第一回 教派门中添虎女 东林夜里失严亲

话说艾欧尼亚这一片土地,野性魔法遍地流淌,人同灵物杂处,都图个彼此相安。只是「相安」二字说来轻巧,真落到地上,得有人拿命去托那杆秤。
托秤的一派,唤作均衡教派。
这教派有一桩奇处:他们的人一只脚踩物质界,一只脚踩精神界,两下的纷争由他们排解;排解不开的,也有硬压下去的手段。门规上写得好听,做起来却是刀口舔血的营生。
阿卡丽就是这门里落草的娃儿。
她娘梅目·约曼·特曦,坐的是教中「暗影之拳」那把交椅;她爹名唤塔诺。两口子合计定了:闺女打小养在教派里,由教中的宗师亲手指点。那宗师是苦说大师,人称「暮光之眼」。
看官,这位宗师还有一重名分:他有个儿子,名唤慎,是教中早已定下的接班人。慎与阿卡丽两个娃娃,往后的路子都写在门楣上了——领着一班新收的弟子,替初生之土看住那把秤。
偏是塔诺与梅目时常奉命出门,一走就是长长一溜日子。爹娘不在家,照看小姑娘的差事就落到旁人肩上。那矮个子的约德尔人凯南,同这娃儿厮混得最久:手里剑怎么使,他一招一招教了她;又说这几寸飞铁,靠的不是力气,是快,是巧。
看官,这话不是随口说的。凯南自己生得矮,一身本事尽在快与巧上;他教娃儿的,正是他自家吃饭的看家活。
这姑娘的脑子,比同岁的孩子长出好几岁。学东西落进她心里,好比干海绵掉进水盆,一沾就满。门里门外的老人看了,都说:梅目这条路,这娃儿走得下去。
那时节教派的光景还不坏。庙里灯火长明,功课一早一晚各一遍;来往的弟子把脚底泥带进门槛,第二日又带着新泥出门。看官听说:这样的日子最磨人——它叫人觉得天会一直这么长,地会一直这么老,那杆秤自有一班人托着,托个千秋万代。
谁知道秤上那颗砣,先从自家屋里松了。
原来「平衡」二字最滑手。教派里头先自分了家:有个弟子名唤劫,在外修行日久,一朝回山,脾气硬得像块生铁。他跟苦说大师当面顶撞,三言两语不对,竟动起手。那一场变乱在自家阶前见了血;教中上下的权柄,也跟着翻了个个儿。
那一夜,梅目一手提行囊,一手扯住阿卡丽,往东边的山林里走。同去的还有慎、凯南,并几个门中弟子。看官,你道她爹塔诺在不在这一伙里?——不在。塔诺不在。
夜里的山林黑得没边,乱石硌脚,荆棘扯袍。小姑娘叫人扯着跑,跑不动了便给人抱起;她那时还不懂事,只当是搬一回家,搬完了还要回的。
后来的事,是阿卡丽一件一件从旁人嘴里拼出来的。爹就死在那夜,动手的不是外人。教派散了架子,剩下的半爿家当叫劫捏在手里,几乎变作了另一个门庭——「影流」。
看官,那一夜究竟多重?说书的替后人记下一笔:
但见: 山月昏昏火色腥,庙阶染血夜无声。 一肩行囊一肩女,东入深林影里行。
正是:昨日同堂称弟子,今宵各自抱刀行。毕竟这两娘儿往东边去,落在何处安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银猪乱阵惊童子 严罚收餐饿满堂

且说劫那一场过后,剩下的人往东退,末了在萨恩韭鲁东边一座荒废的旧庙里落了脚。庙旁一汪碧绿的泻湖,湖面浮着紫色的灯笼莲;地方离玄纳茵村不远,四下全是高山,路险又荒僻。众人住的是用残木搭的棚屋,不敢照寻常艾欧尼亚人那样用魔法把活树编成屋子——只为防着哪一天又要迁徙。
阿卡丽长到九夏那年,在这庙里做下一桩叫全教派头疼的事。
那时教中有班童子,还没受戒,年纪顶大的也不过十三夏。这一日,他们瞒着大人,钻进林子,要猎一头银山猪。
看官,这银山猪是什么来路?那畜生通身银毛,皮上漾着淡淡的水纹光——这是有魔力的活物,打精神界里浮出来的。肉是好肉。至于这肉该不该吃,梅目后来另有一番讲究,此处先按住不讲。
那班娃娃排的阵势,倒真像回事。一个从树上倒垂下来,脚上绕着一根藤,手里一杆木长枪,随手一扬,掀出一阵风,把牲口的去路堵了;野物一惊,掉头往另一边奔,那边又有个小子截住——他攀着藤条,召出一团烟尘,蒙住兽眼,长枪顺势划破它一层厚皮。
看官听说:这班娃娃,顶大的十三夏,手脚却已很有几分模样。守住谷道最窄处的是他们的头儿霏,十二夏,倒挂在树上,弓已拉满,箭头对着那畜生的一只眼。
看官,这一箭射出去了么?——没有。
只听「呀——!」一声喊,一个小影子从谷侧窜出,正正落在山猪脊背上。野物受惊,回身朝反方向冲去。
骑在猪背上的,正是阿卡丽。她一只手死攥着那层银毛,另一只手抡起一根绳,在头顶转得一圈又一圈。畜生甩不掉她,一路狂奔,一路斜撞,把两旁的树干撞得直晃。看官,你说这小姑娘怕不怕?她在兽背上颠上颠下,笑声响过兽吼。
霏看得呆了,半晌才喊出声:「别!阿卡丽!」
看官听说:阿卡丽原是想搭把手的。她那根绳,本要套住山猪的鼻子;套了几回,回回落空。
几个娃娃壮着胆子上去拦那野物,被它一顶一个,全顶开。牲口从谷侧缺口撞出去,一头扎进树影满地的地方。末了后腿一记狠踢,把阿卡丽掀了下来——小姑娘摔在林地,带起一串落叶,四肢摊开,趴在地上不动了。
头一个奔过去的还是霏,嗓子都喊破了:「你疯了?!」
阿卡丽一骨碌坐起来,掸掸落叶。看官,她只有九夏,比霏还小着三岁。她答得不慌不忙:「我不过想帮个忙。」
「我早说过不许你跟着来!」霏吼她,「眼看就要得手了!就到手了!」
阿卡丽两肩一耸,随即龇牙——她那条肩头像叫人掰开了一般。她带着歉意说:「晚饭那几颗梅子,我赔还你便是。」
看官,这一句「赔还梅子」,往后回头看,竟不是一句闲话。
那山猪逃得没了影,娃娃们空手回来,一个个垂着脑袋。到了泻湖边上,一排童子站得齐齐整整,等着领罚。立在头里的是梅目,教派那把暗影之拳。霏离她最近,低着头;阿卡丽挨着霏站,比霏矮一头。
梅目这一顿训,又冷又利:「蠢行。你们出了警戒的地界,等于拿整座避难地去赌。外头若有游荡的战团顺着你们的脚印摸回来,谁来担这个?」
年长些的男娃野志郎开口:「我们出去没多久,一路都藏着。」
女娃西索也插嘴:「我们筹划得处处周到,全叫阿卡丽搅了!要不是她——」
「不。」霏把话截断。她硬逼着自己抬眼看梅目,把罪揽了过来:「是我……是我不好。我看见那片林子里落了银山猪,登时就把人全叫了去。」
阿卡丽转过身看她。散乱的头发底下,一双棕眼睛亮了一下。
看官听说:阿卡丽素来服霏;而霏心里,对这小姑娘也常存着一分护着的念头。
「今日是湛灵春节的末一日。」霏低声说,「我心想,猎到那头猪,大伙儿就能吃口肉了。」
梅目看了她好一阵,眼光又扫过别的孩子:那些小身子裹在破衣裳里,瘦得风一吹便要倒。她眉头拧起又松开,末了抬起下巴:「罚你们今夜都不许吃饭。散了。」
娃娃们一个个蔫头耷脑地散了,有几个眼里已经汪着泪。
正是:闹得一场空欢喜,罚来半日满堂饥。毕竟这一顿饿吃下来,孩子们心里各记着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湖滨细语传心法 灯下涂鸦笑塾师
罚完了饭,梅目把霏一个人留下:「霏,跟我来。」
斜阳坠下去。梅目沿泻湖的边迈着方步,把那几间破棚子甩在身后——教中真正的楷模,既雅致,又杀得死人。
看官听说:这娘儿俩的缘分是薄的。霏刚抬脚要跟,回头见阿卡丽还立在原地,仰着脸望她们。也不知怎的,只要霏在场,梅目就把亲闺女当作了空气。霏心里过了一分愧,仍旧转身追上去。
两人走到泻湖另一头一片浅滩。梅目的声气,是只有师徒独处时才有的那一种:耐性里裹着沉甸甸的期许。「你的心思我看得明白。」她说,「可你犯不着向谁证明什么。」
「我们想争口气……」霏答得极有分寸,「再说,也是真饿。」
「不为这个。」梅目道,「银山猪那口肉,本就不是我们吃得的。你把它杀了,欠下的账,怕比收成还重。」
霏不服:「我还当银山猪是猎得的。」
「那是从前。」梅目道。
两人顺着坡往上走。梅目说起这银山猪同精神界的牵连——它是两个界接壤处生出来的活物,一身都是魔力。霏插话:艾欧尼亚的飞禽走兽,十样里有八样都沾着魔力。梅目摇头:话虽如此,吃人的与被吃的,那一道轮回已经断了,世道一日乱似一日。
「都因为诺克萨斯。」这名字从霏嘴里吐出来,像吐一口唾沫。
「这一场仗,正把艾欧尼亚拆得散了架。」梅目说,「兵到哪里,野物被杀绝,林中老树被伐倒,精神界里翻江倒海。魔力受了污,初生之土的气色也变了。人人都想在这片疯里替自家寻个落脚处,寻的法子就是杀;多数的杀,杀得毫无道理。仗打出来的那身戾气,闯的祸早出了他们当初的算计,把两界之间那点轻重,搅得七零八落。」
霏心里一凛:方才若真射死了那头猪,岂不是亲手砸了那把秤?——而秤,正是均衡教派该守的。
「梅目大师,」她问,「若把诺克萨斯人杀得一个不剩,我们能回到从前么?」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梅目答。
看官听说:这一句话,日后要在几个人的心里生根。
两人走进灯笼莲吐出的雾。石面湿滑,微微拱起,脚下像踏着两片厚唇;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看着像鼻梁;再往远,岩层裂开,一双半闭的眼,缝里淌下小小的瀑布——像上古留的一张巨脸,叫流水磨平了角,叫青苔糊住了眉眼。
「魔力与性命是同一道水,把两个界串在一处。」梅目说。
霏把门里的老话背出来:「物质、精神两个界,就像一叶的正反两面,同一根枝上长出来的。」
「正是。两面谁也离不得谁:一面暗了,另一面也失光。」梅目说,「性命要是死得不合天道——比如死在刀兵里——便有灵体淡出去,散个干净。可也有留下的,揣着歹意。这种事出得越多,精神界越浑;浑水回头漫过来,物质界里活着的都跟着倒霉。一环套一环。」
霏想起方才那头银山猪,心里一动:「梅目大师,我们头一眼瞧见那畜生,它才刚打精神界出来,那副样子,像是被谁惹恼了。」
梅目停下脚,回身看她。
「像在躲什么。」霏补了一句。
「这事出在何处?」
「西边山丘的背面。」
梅目默了片刻,接着往前走。「许是战火的脏水早把艾欧尼亚尽数裹住;仗虽打在别处,污水还是流到了我们这里。」
「这桩事,我们能搭一把手。」霏恳求,「让我们受戒吧,派些真差事给我们。」
「稍安勿躁。」梅目的话软下来,「霏,别的娃娃都跟着你走,连年纪长过你的那几个,也拿你当模样看。」
这一句夸,叫霏的心扑扑直跳。
「你自己受戒做正弟子,本不难。」梅目轻轻道,「可不是人人都有你那份天资。你同他们在一处,能带着他们往上走。所以这一段,先守着旧样子。」
霏听了泄气,牙关咬住腮帮里的肉。她心里认定了:准是阿卡丽,是她拖着我的后腿。
两人穿过稀薄的灌木,爬上最后一座不生雪的山头。看官,这一夜的月亮有一桩奇景:银月外头镶着一圈湛蓝的亮边——那是精神界里那枚神秘的月,正聚到物质界这枚银月前头,把苍白的月光虚虚盖住,像给月亮蒙了一层厚幕。教中老规矩:这景象一现,便是三位当家聚齐、要定教派去路的兆头。
梅目站在月光里,衣影叫霜白的光描出轮廓,声音很轻:「霏,本事接着往下练。暗影之拳那把交椅,日后是你的。」
霏心里却冒出一个不安的念头:等到那一日,均衡教派还在么?
说书的把话头挪到别处。看官,你道那一头谁在灯下?——是阿卡丽。
软笔写字,讲的是耐性,是勤,是手稳心定。这几样她一样不占,全犯在反面。
她坐在旧庙里,肘边摆着墨锭砚台,手里一支粗毛笔在纸上挪。庙顶上盘着老枝干,有几枝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弟子沿墙种了发光的草木,一串串夜明花挂着,替她的晚课点了灯。教写字的先生坐在一旁,腿上摊着卷轴,哈欠忍了又忍。
「这跟吃米糕一样容易。」阿卡丽心里琢磨,「写好了,娘就高兴。」
可写到末一笔,那个竖弯钩她瞧着越发像一撇胡子。看官,小娃娃动了这份心思,哪里还收得住手?她顺手又描了几笔。于是那个字,就长成了一张笑眯眯、留着胡子的脸。
阿卡丽「噗」地笑出来,赶紧双手捂嘴——墨汁糊了一脸。先生瞪起眼,正要起身教训她,门口先传来一声招呼。
「小不点,你好哇。」一个小小的身影朝她挥着长着尖爪的手。
「凯南!你可算回来了!」阿卡丽跳起来,笔一扔就往外跑,浓墨泼白了半张纸。
先生厉声喊她回来;话到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因门口站的,实实在在是凯南,教中那位狂暴之心。
凯南翻了个空翻,逗她来追。看官,这约德尔人的脚力,天底下没几个追得上;他偏跑一程歇一程,好叫小姑娘跟得住。两个在棚屋之间跑,穿过林边又穿回来,在泻湖岸上踩出一路水花。末了阿卡丽坐在一截横倒的树干上,挨着凯南大口喘气。
「听说童子们那桩捉猪的买卖,叫你搅了个干净。」凯南骑在树干上,话里带着逗弄。
「我不是存心的。霏起初就该捎上我。我帮得上忙!」
「别气馁。小娃娃都是这般待遇。多半是嫌你年幼。」凯南的嗓音跟凡人娃娃一个样,腔调里却透着老练。
「我个子还比你高呢!」
「这倒不假。」凯南高高抬手,把她一头头发揉乱。
「慎人呢?」阿卡丽问着,一只手出神地摩挲脖子上挂着的小小苦无——那是她的吊坠。
「他在打坐。」
「他心里还堵着么?我倒有几分想他……」阿卡丽素来佩服慎。
凯南脸上挤出一点苦笑:「旧友翻脸……又搭上爹没了……这两桩压在他肩头,太重。」
阿卡丽想起自家爹也死在劫那一场里。她也很想他。
凯南换了话头:「你呢?梅目可曾教你苦无?」
阿卡丽摇头,把苦无吊坠攥在手里:「娘总嫌我不成器。她心里只装着霏。」
「唔,兴许梅目一回只带得了一个亲传的。」
「凭什么她的徒弟就不能是我?」阿卡丽心里一阵发酸。
凯南瞧了她一阵,在树干上凑近些:「梅目坐上暗影之拳那把交椅之前,跟霏的娘搭过许多回伙。两人配得极顺。」
「这个我晓得。」
「梅目不是存心撇下你。你还在襁褓里那阵,她应过人家一句话,说要把霏照看好。」
阿卡丽记忆里没有霏的爹娘。他们都是有资历的老弟子,很早以前就死了。这些事她此刻才开始往深处想,凯南就在一旁耐心等着。
若说没了爹叫她难过,那霏受的苦,怕是两份,且这么些年一直受着。阿卡丽的怒气慢慢平下去,心里浮起一种她说不明白的东西,胸口绷得发紧。
「谁都没剩下什么。」她想,「这一座湖边的破庙,就是眼下所有的了。」
约德尔人一个纵身跳到她面前,唬了她一跳。「嘿,天塌不下来。」凯南两只手捧住她的脸,「你长得快,那些童子没一个跑得过你。你娘总有一天看得见。」
他拿鼻尖顶了顶她的鼻尖,阿卡丽叫他逗得咯咯直笑。凯南翻着筋斗,轻巧地跳开。
「我这就得去议事。」他说,「回头看把字写完,成么?」
正是:一炉夜火烘孤影,半纸胡人笑到明。毕竟那三位当家聚在一处要议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冰川坑里三首论 芦棚门外一梅干
凯南那句「要去议事」,议的是教派最要紧的一场会。看官,这会开在哪里?——开在冰川顶上的一口大坑里。
那坑是许久以前一场极大的撞击留下的,坑底叫一道裂缝劈成两半。霏跟在梅目身后,头一回见着它,心里想:必是哪个巨人在这儿抡了一拳。
三个人站在坑里说话。
梅目先开口,提起纳沃利的普雷西典。她说那里一战,艾欧尼亚打赢了;那么抵拒诺克萨斯的仗,怕就快翻到下一页了。她又说,眼下手脚不干净的人多得很,诺克萨斯人固然有,艾欧尼亚人里头也有;教派该趁着还占上风,把这些枝子一并剪掉。看官听说:暗影之拳这一门掌的是「修枝」,修枝二字的意思,就是凡把秤搅歪的,连根削去。
凯南不肯。他说脚跟还没站稳,就要把人往战场上赶么?看官,这约德尔人掌的是「逐日」——这里议出的章程,都得由他一条条传给全艾欧尼亚的教众;传错一句,祸不在他自己身上。
他把亲眼见的摆开了:诺克萨斯的兵四面都有对头;有些护着艾欧尼亚的人,昨日彼此还是冤家;瓦斯塔亚的立场说不清;各处还埋着探子。他说,得先看着,不许莽撞。
说到半截,凯南又添了一句实在话:纳沃利兄弟会那伙人正朝这一带摸来,来意不善;他们身上纹了虎,挨村抓丁,谁不服就动手。
梅目皱眉,还是那个意思:祸根在诺克萨斯;要尽本分,就得去纳沃利。
凯南说:不可草率。
梅目便回:说这话的人,前几日才偷偷摸摸从敌营里进出。
凯南的声气一下厉了:我冒这个险,是为着你们!
看官,这一句出口,坑里的空气像结了冰。霏连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
那阵僵过去,梅目把脸转向一侧:「暮光之眼可有话讲?」
她望过去:上坡几步开外,立着根石柱;柱上站着一条安静的人影。那人不着袖子,外衣掖进一条叫风雨洗旧的裤子里;四肢躯干上缠着皮革的甲板、金属的方条、丝织的带子;背后交叉背着两柄剑——一柄是钢的,一柄是魂刃。他没像平日那样戴面具,脸却仍旧藏在阴影里,罩帽把月光挡了。
慎。霏在心里念了一句:我们这位拿不定主意的头儿。
慎的嗓子粗而沙:「不错,秤叫战争的暴力伤了。可这场火,艾欧尼亚人自己也点了一把。」他说,劫与他的那一派,尤其如此。
梅目说:这话说到点子上,非对付不可。
「然而……」慎微微抬头,「我的心叫我倾力去对劫,我却开始担心,自己办不到公道。」他顿了顿,「我担心,聚在劫身边的那一批人,也在用他们自家的法子扶那把秤,去对付糟害艾欧尼亚的入侵者。这一层,得仔细掂量。」
凯南一耸肩:「我早说了,眼下的局面乱得很。」
「我得离自己的情绪远些。」慎末了说,「这样才做得出不带偏见的决断。」
霏瞧见梅目吐出一缕白雾——那是她叹了一口长气。
「我们这门派,」梅目的声音里带着怨气,「得要一位能指路的暮光之眼。」
慎若是不痛快,脸上一点也没露。看官听说:他坐上均衡头一把交椅还没多久,而梅目在许多个季节之前,就已经是三位当家里的一员了。
霏抬头看天,几朵云外头,星星亮得扎眼。她心里替苦说大师难过:若他还在,见着今日这场面,怕是替他们羞愧。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通了一桩事。慎掌的那一门唤作「观星」——观星的意思,是站在局外看,看得缜密周全了才肯下判断。教中弟子都得先通学三律,再挑一门深修;观星、逐日、修枝,三样彼此还搭着边,谁也离不得谁。可这一晚她看明白了:凯南怕的是传错话,梅目急着要动手,慎要做的却是最简单的一件——只看着,什么都不动。
一点没错,慎自那以后,再没多吐半个字,只坐在那里低着头,像心不在此。霏打这一天起就觉出:这样的会,开出个名堂来才怪。
散了之后,另两人顺着坡往下走。
「我懂慎的难处。」梅目说,「他同我一样,都在劫那一回里丢了最亲的人。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有个硬气的人领头……或许,我们不该盼他同他爹一般高。」她的话头平直,霏却听得出字缝里那点火气,「任人唯亲,是不该的。」
「这话我不敢应。」凯南答得轻快。看官,他脚下太快,只得兜着圈子与她并肩,「血脉这东西,有时候也是往下传的。你自家就是个例子。」
「这话什么意思?」梅目拧起眉。
凯南往后瞥了一眼——霏正跟在后头——又耸了耸肩:「没什么。」
看官听说:梅目办差、赴要紧的议事,常把霏带在身边,这也是徒弟修行里的一节。可这一晚,霏只觉得那山头冷得钻骨,双唇都冻青了。
说书的把话头挪回泻湖边上。
霏摸回避难地的时候,满营都睡熟了,只剩几个值夜的弟子。她挨着自己的棚屋走,看见阿卡丽独自坐在门口一方石台上。小姑娘穿着那件她唤作「席噗」的衣裳——孩童逢年过节披的彩斗篷。其实不过是一件米色的粗线袍子,她爹塔诺留给她的。可惜塔诺也死在劫造反那一场里。
「你一人在这儿做什么?」霏压着嗓子喊。
阿卡丽一下坐直,见霏回来,欢喜得很。她从口袋里翻出一颗果干:「这个,拿去。」
「梅子?」霏吃了一惊,接过来,「哪儿来的?咱们今夜不是不许吃饭么?」
「前几日的存货。」
霏把眼睁圆:「你把吃食藏起来了?」
阿卡丽一耸肩,像有点自责,却没吭声。她的肩膀在抖。
她在害怕。霏捏着手里那颗梅干,心里这么想。怕什么呢?
「我想着,总得留着点吃的。」阿卡丽说,「说不定哪一天用得上。你知道的……万一……万一坏人又来了。」
霏这才明白:她怕的是仇家随时现身,怕的是断粮逃亡。
「我不许有谁再来毁我们的窝。」阿卡丽说,「我不许有谁再没了亲人。」
一句话,霏眼里的泪就涌上来。她死忍着不肯落——当年因着教派的差事丢了爹娘,她在无数个哭湿枕头的夜里发过誓,往后再不哭。可她替阿卡丽难过。说起来,她们俩也真像一双姐妹:阿卡丽的娘陪着霏的时辰,比陪自己闺女的多。
霏把梅干咬下半颗,剩下的还回去:「你吃。」
一股说不清的怒气在霏身子里打滚。她想不通:若按教中的话,均衡对艾欧尼亚那样要紧,为何他们还要吃这些苦?
「该睡了。」她把阿卡丽的头发拨乱,给了她长长一个抱,眼里一滴泪也没逃出来。
看官听说:夜里那一下抱,阿卡丽记了很久。她记的倒不是抱得紧不紧,是有人肯抱她。
正是:半颗梅干分两处,一般冷月照双雏。毕竟这班小的往后还要撞上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谷口哨鸣惊壮汉 林中朽木化妖身
那几日,霏一心一意练她的箭。她心里堵着好几桩事:慎的作派,梅目不肯放她受戒,自己想帮忙却使不上力。练箭是她唯一认定有用的事。
梅目出门办差去了。凯南领着人修防线、看护这座湖边避难地;可霏时常撞见他同阿卡丽在嬉闹——蹦跳追逐,掷着磨钝了的手里剑,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这一日,西索凑到霏身边,把她那股静气打断:「咱们去南山谷耍『林中有鬼』,你也来罢。」
「南山谷?」霏把眼从靶上移开,放下弓,「梅目能应么?」
看官,那条谷又宽又杂:草木繁盛,散着许多巨石和塌了半截的旧石墙。地形险得很;玄纳茵村的村人早跟教派提过,近几十年那里滑坡出过好多回。
「咳,所以咱们才拣梅目出门的日子去。」西索说,「那地方玩起来最痛快。来吧,旁人全去了。」
霏犹豫了一阵,末了说:「成。我再练完这一组,回头去找你们。」
西索走了。霏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子,重新站好。她打五夏起就握着这把弓了。看官听说:练一件兵器,讲的是两样功课——心神的功课,手上的功课;一内一外,缺一不成。她这几日心不静,正靠内修压着。
她想起梅目教过的话:手里握着能取人性命的兵器,先磨的是你的心;杂念要丢,每一个动作都得专心。
也想起苦说大师从前说过:打斗是一场交谈,是一种别样的话;只有静坐的功课,才磨得出对付自个儿心魔的力气。
霏把双手举过头顶,又缓缓落下,弓弦拉满。箭入靶心。一支,又一支,姿势越来越干净。
手上拉弓,心里也翻着话:莫非大人们也不全懂?莫非他们同我一样糊涂?莫非谁领头都无所谓,只要像家人一样拢在就好?——莫非我眼下做什么都补不回那把秤,而不补,也就算了?
她收了势。翻涌的心思沉下去,浮上来的心像清晨的泻湖那样平。这种安静,她极少有。
日头升到顶上的时候,她往南山谷去。到了谷边,却不见人影。
看官,你道这班娃娃哪里去了?她竖起耳朵听:没有笑声,灌木丛里没有响动;只有蝉鸣,和偶尔一阵风。
不对劲。
霏摘下弓,抽出一支箭,一步一步往里摸。忽然一声哨响唬了她一跳——石墙废墟后头探出一个娃娃的头,朝她挥手,又比手势叫她别出声。
她伏低身子快走几步,见一群娃娃聚在那里,一个个脸色阴沉。阿卡丽也在,倚着棵阔叶树站着,那份安静不像她。
年长的一个男娃脸色发紧,朝山下指了指。
霏这就看见了:隔着老远,一队汉子已经进了谷,少说二十人。他们的胸口与臂膀上纹着虎。纳沃利兄弟会。
「怎么办?」
「得给大人们报信。」年幼的岑开口。
欧米说打,叫众人用怀疑的眼神顶了回去。看官,除了霏,别的娃娃手里都没有兵器;十个娃娃对上二十条来势汹汹的恶汉,输赢明摆着。
报信看着是唯一的路,霏却迟疑了。
「还耗什么?」岑催道,「快回罢。」
「且慢……」霏说,「回去不得。」众人都不懂她的意思。她盯着那队汉子,他们正一步一挪地往前。若教派弟子赶了来,一定会死人;死了人,那把秤就更歪了。何况——一想到又要少一个家里人,她受不住。
她扫了一眼这片谷地,定了心:「我们在这儿,眼下就把他们拦住。」
「什么?怎么拦?」阿卡丽一双棕眼睛瞪得溜圆。
「叫他们自个儿决定不再往前走。」霏说,「我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抓壮丁,去跟外头来的入侵者打仗。只要他们明白这儿抓不着人,就会走。」
「怎么弄?走下去直说?」野志郎问。
「当然不是。」霏皱起眉,「还记得咱们埋伏银山猪那回玩的把戏么?」众人一齐点头。「咱们再玩一回。只不过这一回,谁都不现身。咱们学灰枭叫。」
「那是噩兆。」欧米应道。
「正是。」霏说,「艾欧尼亚人都晓得这叫声意味着什么——那一片地叫邪法祸害了,扎不住村子。」
「可他们到底是艾欧尼亚人。」一个叫艾莎的小姑娘半信半疑,「万一他们听出来了呢。」
「那只能到时候看。」霏挨个看了一遍众人,「万一有人被抓了,别指泻湖那个方向。就说自己走丢了。他们不会为难咱们的——小娃娃他们不抓。」这般说法,有一半是诳话。
众人紧张地点头。
「分头动,顺着藤上树。」
阿卡丽刚要走,霏按住她肩头:「阿卡丽,你留在地面上。我有件极要紧的事交给你,我信你做得比谁都好。」小姑娘一愣。「可我先要你应我:这回不许你冲出去搅了我们的局。」
阿卡丽忙不迭点头:「我应你。」
「万一局败了——万一你看见兄弟会的人不理咱们的灰枭叫,照样硬往山里闯,你就拼命跑,去告诉大人们。」霏把手里的弓攥紧,「那时候,我给你挡着。眼下你远远藏好,好好看着。力气留着,等要紧时再用。」
「好。」阿卡丽在抖,一双眼却亮得放光。
娃娃们一个接一个把粗藤缠在身上,那些藤便应了他们,把人托上树瘤。霏绕到石丘背光的一面,手脚并用地爬上顶——一方尺寸可观的石板,正对着整条谷道。她伏在石板上等。
那队汉子快到地方了。看官,他们一路上聒噪得厉害:长柄的刀刃砍开灌木、荆棘、高草,凡是挡路的都不留。看官听说:仗打久了,人会变。这些人已经变得同外来的入侵者一个样,对草木连半分敬意也没有了。
余光里,霏瞥见欧米还赖在地上。她瞪他,比手势催他。那小子慌手慌脚,正把一根软藤往腰上系;走在最前头的武士已经跨过一株倒木,离他只剩十步。更怪的是,那树上竟没有一根藤肯帮他。欧米咬咬牙,索性徒手往上攀。
霏脸都白了,可她还记着自己的后手。她搭箭上弓。
好容易欧米爬上树,看不见了。霏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憋着气,长长吐出来,又深深吸一口。
她一声高而尖的鸣叫脱口而出,直穿谷上的天。
前头几个汉子立刻停在半道上。
霏又叫一声。整条山谷像活了过来,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声音。
闯入者全停了脚,四下张望,互相争吵。
「这地方闹鬼。灰枭叫。」
「我早说这儿什么都找不着!」
队里最前头几个凶悍的还往前赶,没吓住;可后头已经有人开始退缩。娃娃们又发起一轮噩兆的鸣声,替他们拿定主意。看官,连树也发起声来——清晰的叹息从枝叶间冒出来,扭曲的枝干胡乱挥摆,同娃娃们凑成一曲骇人的响。
有汉子开始往后撤。
成了!霏几乎不敢信。
首领一声令下,撤:「这地方邪门。咱们撤。」偏在这当口,有几个人挥起弯刀,砍断了几根伸过来的怪异树枝。一根粗枝拍下来,正打在一个贼人的面门上。一群人齐齐转身,撒腿就跑。
霏还伏在石台上,没叫这一场顺手冲昏头。别的娃娃也不出声,想来都在等稳妥了再露面。
又挨了半晌,霏一挺身:「成了!」
没有人应她。安静拖了很久,中间夹着噼啪崩断的声响。
「有人么?」霏心里发毛:谷里看着暗下来了,可日头明明还在高处。
有东西从树冠上掉下来,在半空里骤然停住。是艾莎——一双眼盛满恐惧,两只手叫弯扭的藤条死死捆在腰上,藤梢堵住了她的嘴。
接着又掉下来几个娃娃,同她一样吊在半空。两个直接摔在地上,好在有灌木垫着。他们也叫藤条捆住,挣扎着脱不开身。
霏还没想明白出了什么事,整条山谷就活了过来。看官,你道那是何等样的怪物:
但见: 老根掘土翻如浪,腐干成胸眼作空。 四臂一条皆木瘤,千年朽气自称雄。
那物事有四条臂膀;正胸口嵌着一截残破的树干,又空又朽,像凹陷的窝,也像张开的嘴。至少三个娃娃已经半截身子埋进它那怪异的身子里,叫扭曲的木头咬住,动弹不得。
是腐化的灵体。霏趴在石台上,整个人僵住。
看官听说:这样的事,教派在艾欧尼亚别的去处听过——那是抵拒诺克萨斯的那场仗落下的祸根。可谁也没料到会落在这条谷里。纳沃利兄弟会的那几个人,一定把平衡搅脏了;精神界里的黑东西渗过来,把南山谷浸透了。
霏解开腰包,里头是驱邪的魔法粉尘。这要头一回用在真场面上,而且所有朋友的命都压在上头。她定住神,把粉尘抹在箭头上。
她射出一箭,正中怪物伸向欧米的一条手臂,没叫它抓着人。箭伤处金光一闪,那怪物缩了回去,那条臂膀散成一堆枯枝败叶。
「去!叫大人来!」霏冲欧米喊。他一溜烟跑出山谷,头也不回。
霏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知道,不管欧米跑得多快,教派里的人赶到这儿,少说也要一刻钟。而她箭筒里,只剩十三支箭。
正是:十三枝箭悬人手,二十条汉已归林。毕竟这十三支箭能不能撑到大人们赶到,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乱石坡前断弓手 朽林阵里走娇娃
且说那怪物吃了霏一箭,不多时,那条断臂竟又长回来了。它身子一刻大似一刻,草木的浪潮一浪一浪往它身上涌,像是暗地里有只手在牵。
霏再发一箭;箭还在半空,她已经拉满第二弓。两支箭一齐扎进那物事的身子里,刺目的光从它身子里迸出来,崩开一道大口;一层层朽烂的枝杈脱落,被擒的娃娃掉在地上,脱了那副牢笼。
娃娃们彼此拉扯着逃,撕开裹着黑胶的藤与棘。怪物一阵震颤轰鸣,肚里的东西炸开来,朝四面八方泼洒出无数疯长的肢体——像一眼喷泉,喷出来的全是会走动的木头。
大半娃娃躲开了那些木爪子;可有艾莎和汤什两个被抓住,哀嚎着往那怪物扭曲的大口里拖。
看官,霏手里接下来那几箭,能护住五个还没被缠上的娃娃逃走;也能试着去救艾莎和汤什。她该挑哪一样?
就在她迟疑的这几口气里,岑也被捉住了。剩下的人四散奔逃,哭得不成样子。
「走!都回避难地,快走!」霏一箭救下岑,随即专射那些伸向逃兵的藤手。她心里明白,艾莎和汤什只能丢下了——两个娃娃已经快被吞进那张深不见底的嘴里。她咬紧牙,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阿卡丽。
看官,那是什么光景:奔逃的娃娃、飞溅的木屑、乱舞的落叶、炸开的邪影花草,搅成一团疯景;那条小小的身影,却朝着怪物跑。
霏看得呆了,一时不知该往哪儿瞄。
「哈嘿!」阿卡丽的声影在谷里回荡。她从长鞭似的藤条底下钻过,又翻过横扫过来的大树干。
霏猛地明白了一桩事:危急一瞬接着一瞬,阿卡丽却一直没被打中。不知怎的,她躲开了每一次抓扑,翻滚闪避,避开了那些畸形的爪子。恶灵把心思全转到阿卡丽身上,忘了艾莎和汤什正挂在它嘴边。
「阿卡丽,你这笨蛋!快跑!」霏大喊。可她一边骂,人却已经下了石台,引弓搭箭。
她知道自己非做什么不可了。
阿卡丽是真怕。又大又弯的枝杈打天上砸下来,落在她脚边;她只管跑。
看官听说:她应过霏,不搅那吓退汉子的局——那桩她没搞砸。可霏从没交代过,会有个又大又丑的树妖发疯。眼下她凭的是直觉:把别的娃娃拖出来。
她撞见西索叫一张荆棘网绊住,便去拉。正拉着,天黑了半边,她倒抽一口冷气:一只巨掌拍下来,掌上全是乱扭的枝杈,眼看要把她俩压成肉泥。一支箭穿过了那只手,迸出金色的火星。
落叶罩下来,阿卡丽把西索拽到妥当处。她望见霏在那边乱石坡上跳着往下,另一支箭已经备好。她又瞥见年长的野志郎,坐在一堆破木棒上哭得不成人声。阿卡丽跑过去,一路上躲开怪物发怒的戳刺,末了照他屁股踹了一脚:「你!快跑!」把他往前一推。
她觉察出变化来了:那怪物把所有会动的肢体都调来抓她。这么说,只要她一直跑,别的娃娃就太平。
于是阿卡丽飞奔、冲刺、闪避、翻滚。跑着跑着,她生出点底气来,觉得自己摸着这门「游戏」的窍了。她身子里有一块地方——没被吓住的那一块——想笑。那怪物慢得很。要是凯南在这儿,他能一边吃着面一边把招式全躲了。
头顶又有几支霏的箭划着弧线飞过,钉在怪物身上,暂时卸了它一条胳膊。那两个娃娃摔落在地,像两只叫藤条捆住的蛹,轻声抽噎。
阿卡丽朝他们跑去。她同霏配得这样顺,兴奋得脸都红了。她能这样耗上一整天。
霏这回准会带我出任务。娘会高兴的!
可谷地又抖起来,比方才更凶。粗大的根须恶狠狠地卷起泥土,像条毒蟒一般扭,吐出臭雾,呛得阿卡丽皱着鼻头。一道飞快拍打的树墙合拢过来,把她的退路切断了。
完了。
那一边,霏在乱石间跳着换地方,视线始终咬着阿卡丽。邪灵一追阿卡丽,她的箭就替她扫开逼近的危险。这一分意外的默契,替别的娃娃开了口子——他们全跑出了山谷。
可意外随时会来。霏只剩三支箭了。
「阿卡丽,你得赶紧走!」霏扯着嗓子喊。
她脚底的石头忽然抖起来,像大地抽了一下筋。几口气的工夫,她看见阿卡丽被困在毒根搭成的穹盖底下。
乱石坡从她脚边崩起,头顶那方最大的石头砸落。她在巨石之间腾挪闪避,同时射出一箭,在阿卡丽那座牢笼的侧面上撕开一道口子;又一箭,挡住树灵挥来的拳头。
她最后一支箭还没搭上弦,脚下也腾不开,整面山坡就把她卷进了一场塌方。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石头互相撞击。她尖叫着,石头像数不清的拳头砸在她身上;随后,从她身子的最当中,传出一阵彻骨的剧痛。
滑坡停下来的时候,霏在血染的石块间发抖,嘴里一股浓重的铁味。烧灼感一阵紧似一阵。她几乎睁不开眼,可眼前隐约那点景象,叫她怎么也弄不明白。
她的弓断了。本该是她右腿的地方,只剩一摊暗红的泥浆;碎石与草叶上,也是一样的颜色。
她脸一沾地,人就糊涂过去了。
阿卡丽拖着艾莎、汤什两个的脚踝,在起伏的谷底走——她一直没工夫替他们松绑。那怪物发了狂,她却不打算放手。
「我不要再丢下谁了,你听见没有!」她喊,一句是给那两个娃娃听,一句是给自己听,「咱们再不分开,永远不!」
腐化的树灵如今成了个又巨大又畸形的凶物,在背后追着她,把山谷掀得翻来覆去。
「霏!」阿卡丽看见那姑娘人事不省地躺在前方一堆乱石里。坏了,如今我得拖着三个人出去。她咬紧牙,在搅动的地上拖行,挨到朋友身边。
「霏,快起来!咱们得——」
她的话断在嘴里。她一眼看到霏腰以下那副样子,喉咙里顿时堵住。阿卡丽放开两个娃娃;那两个正冲着什么东西疯狂地叫喊。
「霏……」阿卡丽整个人僵住,脑子空空的。
她转过身,明白了那两个娃娃为什么尖叫:怒极的树灵,正立在他们头顶。
她两手空空,没有兵器。三个朋友,一点指望也没有。阿卡丽空落落地望着那怪物,一只手攥住胸前那只小苦无。
一条满是木瘤的臂膀朝她挥落。她还没动一下,一轮苦无已像雨点般钉在那只巨拳上。光斑乱闪,木屑横飞。阿卡丽没料到这怪物也会叫——可它叫了,从空空的躯干里发出狂怒的咆哮。
一条人影落到它那条破裂的臂膀上。
娘!阿卡丽把眼睛睁得溜圆。
梅目在碎木的危桥上一路飞奔。腐化的树灵想拿另外两条手臂砸她,她却在半空里优雅地翻身,划出一道夺命的弧,甩手又把一轮苦无掷了出去。巨大的肢体在带魔力的飞镖下炸开,往空中喷溅无灵的残骸;梅目轻巧地站上了树灵的头冠。
阿卡丽身周的空气闪着雷霆。紫色的电弧现出来,像收缩的水纹,围成一个笼子,朝怪物正中绞紧。一眨眼的工夫,巨怪被拦腰斩断。
那恶灵又去重塑自己的身子,凯南也到了,疾骤的闪电箭劈在它身上。梅目立在他上头,将幻影镰刀高高抡起;一记干脆的劈砍,从顶到底把那怪物剖开。
山谷里静了下来。
阿卡丽看傻了眼。偌大的怪物,就这么没了,只剩一堆朽木淌着污水。偏旁侧又有几根嫩枝,微微一动。
「事还没了。」
阿卡丽扭头,看见说话的人。一条戴面具的身影冷静地往前走,从背后抽出一柄剑,剑身绕着秘术的光,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梅目与凯南往两边让开,由他过去。
「慎!」阿卡丽见了他,欢喜地喊。
看官听说:在劫发难之前,慎常给她念艾欧尼亚古时英雄的故事。可在阿卡丽眼里,慎才是真英雄;她梦想着长大以后能帮上他的忙。
教派的新头领登上那堆残骸——那如今已只剩一堆灰土。土堆顶上裂开一道闪光的缝,把周遭的实景扭了一扭;一拍心跳之后,慎踏了进去,没了影。
「他上哪儿去了?」阿卡丽问。
「精神界。」凯南翻了个后空翻,落到她身旁,「只要那恶灵腐化的根还在另一界,这扭歪的怪物就能一遍遍重塑它的肉身。慎去治那病根。」
梅目朝娃娃们走来的时候,阿卡丽心里又塌了一下——她想起了霏。
梅目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半跪在昏迷的姑娘身边。
正是:刀光落地妖氛散,血里横陈一女弓。毕竟霏这一条命能不能留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芦席一句伤孤女 霜刃十四试新锋
且说霏再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卧在棚屋那张芦席上。阿卡丽就偎在她身旁,缩成一团。外头天已经大亮,时分说不准;有人在屋外压着嗓子说话。
霏想撑着坐起来,一眼却看见自己那条右腿缠着绷带——自膝头往下,全没了。看官,一个人头一回认清这种事,脑子是不肯认的;她好长一阵只当自己是在做噩梦。身子里那股惨烈的疼往外顶,全靠一颗不肯信的心,才把它暂时压住。
一声压不住的抽泣,从她喉咙里溜了出来。
窗外飘进来一个娃娃的声音,又细又远,像是汤什:「梅目大师,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是她把我们拖到安全处的,就她一个人。」
霏往窗外看。梅目站在旧庙门前,抱着双臂,正听那班娃娃说话。
「她快得很。」艾莎对梅目说,「那恶灵连她的影子都抓不着!」
霏挣扎着换了个坐法,一阵疼穿过大腿,她险些栽倒。
「霏。」阿卡丽坐起身,揉着两眼。
霏停了一下,低声开口:「你何苦一定要冲进去呢?」她攥紧床单的边,低下头,把呼吸放慢,不肯叫更多哭声跑出来,「我放你走,你倒不走,这是什么道理?」
「霏……」阿卡丽唤了一声,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
「手拿开!」霏厉声道,「这桩祸事,全是你惹的!」
阿卡丽往后退,眼睛瞪得溜圆。
「你离我远些。」霏把话说得又狠又冷。她满腔的怨气再也遮不住,全涌了出来。可就在这时,她看见阿卡丽那张脸——那小姑娘是真不明白,真受了伤。
霏迟疑了。可她一个字还没再吐出来,小姑娘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门口站着的,正是梅目;她一直在看着她们。
阿卡丽走后,梅目进来,就着芦席边跪下,一张忧郁的脸搁在霏眼前。「慎觉出了精神界的动静,立时寻到我们。南山谷那一趟,我们赶到时已经迟了……若不是他示警,祸事还要大。」
好疼……霏想半坐起来,好显得恭敬些;可她那点胆气到底辜负了她。
「别的娃娃已经把经过告诉我了。」梅目的声音稳了些,下巴微微抬起,「你把兄弟会那伙强盗吓退了。你替我们躲过了一场大冲突。」
霏眼里涌上泪来。她撑着自己的仪态——一个学徒在师父跟前该有的那副样子。
「你很有胆气。」梅目说,「均衡的道,你已经摸着了。」
可是又有何用。霏的双唇抖个不住。她心里明白,一切都完了:梅目已经拿定了主意,她这个徒弟废了;修行白搭了;梦想碎了;她这辈子做不成正经弟子,对教派只剩一个累赘的名分。
「对不住。真对不住。我……」梅目一下接不上话,「我没带好你。关于慎。关于这一切。」
霏不懂她何出此言。分明天底下再没第二个比她强的师父。「梅目大师,该赔罪的是我。」
「不。」梅目的声音绷断了,「不,不是的。」她搂住霏的双肩,拿一双硬气的眼睛锁住她,「一定有办法叫你重新走路。就算把艾欧尼亚的千山万水都踏遍,我们也认了。有慎领头,凯南和我,还有教派里所有的人都算上,一定找得出法子。你的修行我接着教,我要叫你成为两个界里从没有过的弓手。」
泪水糊住了霏的眼。她一时忘了疼。
梅目轻手轻脚把霏搂进怀里——这一抱,霏已经许久没受过了。
于是霏的啜泣变成了放声哭喊,不再忍了。
看官,这一头有人抱着哭,那一头也有人站着看。阿卡丽立在门口,望着棚屋里那娘儿俩久久抱着。她记不清娘上回这样搂她,是哪一年的事了。
小姑娘转过身,走进树林。手里捏着苦无吊坠,泪流了满脸。
看官听说:这一天,阿卡丽在心里悄悄认下了一门功课。三律里头,她认的是「修枝」——那把剪子的道理,她还没学,就先信了。
光景一年一年地过。
阿卡丽长到十四夏,正式受了训。她一心一意要接母亲的位子,做新的暗影之拳。
看官,这姑娘练武是块好料:钩镰与苦无两样,也就是单手镰与飞刀,她都使到精熟。教中别的弟子多少都沾着魔法,她一样也没有;可她凭手上的真功夫,叫众人服了她配得上那个名号。没过多久,她娘就退到了后头,去带年轻一代的弟子。
只是这姑娘的心,从来静不下来。她总睁着眼看这世道。
看官,那时节诺克萨斯踏进初生之土的仗刚过去;教派与影流之间勉强搭起了一层和气,面上过得去。可她眼里的家乡,照旧在受苦。
于是她心里起了个念头,越想越重:这门派,到底有没有在做它该做的事?
正是:一抱温存非为我,半生心事已分明。毕竟她心里那点疑念长成什么模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弃师门自号离刺 匿幻港了结旧仇
且说那点疑念,一日长一寸。
修枝这一门讲的道理,阿卡丽记得清清楚楚:凡威胁那把秤的,就该一并剪除。可慎总是在劝她忍。看官听说:他不是没有道理;可在她听来,那些话就一个意思——他总在限着她。
颂文能安她的魂,静坐也能安她的魂;可这些陈年套话,打不退敌人。
她的血性,她那份早过年纪的稳重,一天一天磨成了反骨。她跟慎高声争,当着众人的面顶撞他,按自己的法子去料理艾欧尼亚的仇敌。
看官,终于有那么一日,全教派都在场,她把话挑明了:均衡教派这一班人,全是无用之才;那些讲心平气和、讲耐性的老话,一句也没帮上忙。艾欧尼亚人在物质界里熬着等死,这物质界,正是她要护住的地方。她受的是刺客的训,就该干刺客该干的行当。这个教派,她不再需要了。
慎没有留她,也没有拦她。看官,他心里明白,这条路非她自个儿走不可;或许哪一天她会顺着原路走回来——可走不走回来,全凭她自己拿主意。
于是阿卡丽把「均衡教派」与「暗影之拳」两个名头,一并撂在了身后。
从此她独来独往,是随手就能使的一件夺命兵器——她的人要她出手,她便在。看官听说:慎教给她的东西,她一样没忘;她效忠的却是另一桩事——护住艾欧尼亚,把仇敌一个一个剪除,一次,只一条命。
看官,你道这姑娘的出手是什么成色?
但见: 影落灯昏人未觉,刀回血冷事方知。 一声不响三更过,留与旁人作话资。
她的出手悄没声息;可她捎出去的那句话,却响得谁都听得见——一个刺客若谁的令也不听,那才最叫人胆寒。
看官,方才说的是她的名号。底下这一段,说她去的那个地方。
那地方唤作崴里。
崴里是个幻影渡口,一座藏起来的海边村子,全凭艾欧尼亚自家的玄奇之力护着。看官,你莫把它同斐洛尔混了:斐洛尔迎客,崴里不迎;她不在任何一张图上。她要不要显身,只按她自己的性子来。
多少人从海上摸来,为着钱财,为着奇遇,也许只想重新起个头;他们的指望,却往往在一眨眼间碎个干净。头一样,那条先前勾着他们来的海岸线会没入一层厚厚的钴蓝浓雾,雾墙里还迸着玄法的光;跟着海面大起大落,浪头铺天盖地打来。等活下来的人死死抱住碎船板,浓雾会让开那么一瞬,由他们看一眼崴里摇曳的灯火,像是狠心道一声别,跟着就把人拖进气绝湾的海底。
看官,那些人,阿卡丽管不着——不是她的人,不是她的事。
且说博里伊那间客栈。
店收拾得干净,空气里却压着一股罪气。落脚的有各路的飞贼、浪客,还有把命豁出去的亡命徒。人们来这儿,是要寻一条离开崴里、离开艾欧尼亚的路。看官,混进崴里难;要从崴里出去,更难。
博里伊是个瓦斯塔亚,做刺青这一行当。他的舌头,早叫诺克萨斯兵割了去。他手上的家什唤作骻罗与髍利——像锤子与凿子,却是拿蛇骨做的。也有人用别的兽骨或铁器,可蛇骨当中是空的,能把线割得极细,正合博里伊这位大师的心意。
阿卡丽趴在藤编的席垫上,他把骻罗与髍利从她肩头移开。血珠子顺着髍利的尖子滑下来,滴在她背上。他笑了,拿一页旧亚麻布拂净;随后两手一摊,耸了耸肩,那意思是:你还用我不用啦?
她跟他熟得很,一个眼神就懂他要说什么。看官,流点血,她是不在意的。若流的不是她自己的血,那更是多多益善。
「我说,稍稍替我拾掇干净些。」她告诉他,「咱们怕是没多少工夫了。」
博里伊叩着骻罗,一边续颜料。看官,他使的是上等颜料:颜色是从莱肯野莓捣出来的汁水里取的,还有翁库沃那条悬崖的南壁才有的魔法花瓣。他是位大师,她做他那张画布,得意得很。
阿卡丽开始常往崴里跑,是在她不再听慎的话之后不久。看官听说:那些年在均衡教派里「步步小心」?不。慎把世道看错了,也把她看错了。克制这两个字,从来就没长在她身上。
她把头转回去,趴回席上,两只手垫住下巴,眼睛盯着博里伊客栈的门。她想到自己那只布袋,此刻正抵着大腿——搁在那儿,她心里才踏实些;可她还是更愿意它就在手边。若就在手边,她能凭一股本能甩出三把苦无,钉进三颗心:三条命,一眨眼的工夫,不必过脑子。如今搁在别处,她就得先想一想。
她抬眼,正看见那个人从正门进来。他左右跟着三名护卫,一身临阵的装束。
「这可省事了……」她戏道,「倒是该先取哪一颗头呢?」
博里伊笑出了声。看官,没了舌头,也挡不住他笑:听着是有点怪,可那是真笑。他又摇了摇头,做起了他那套老把式——一串手势,几下点头,意思是:这一回上外头去办,等他们出了他的店再说。
「你知道我应不了你。」她说着,摸了摸布袋,转过身面向客栈里喧闹的中庭。
她在门口停了一停,回头看他。
「我尽力罢。」话说完,她把面罩拉上脸。看官,叫人看见她的脸,她倒不介意;只是若叫人瞧见她在笑他们,那未免太过分了。
看官,那个带着护卫的人,正是她的活儿——一个打普玻来的大知事。那地方跟均衡教派隔得不远。可他同许多人一样,为了金子,为了一条脱身的路,把自家人卖给了入侵者,好上崴里来,再往天边逃。所以如今,他就是她的事。
他的路,到这儿就算尽了。看官,她本可以挑他在客栈睡熟的时候动手,也可以挑他们一行往崴里来的路上宿营时动手;可那多没趣?她要他尝一口咸腥的海风,要他先觉得松一口气,然后再送他上路。她还要旁人看清楚:他为自己的罪抵了命,从此谁都别想瞒天过海。
敢做,就得敢当。
她无声无息地靠过去。他两只手抖着,把一盅酒举到唇边。护卫一见她,立刻起身护主。看官,这一手,她心里还赞了一声。
「这地方竟还见着懂礼数的,又意外又高兴。」她脸上的笑,他们看不见。
「姑娘,有什么贵干?」一个护卫问。他的脸蒙在一顶凹凹凸凸、积满尘土的铁盔后头。
「他。」她用钩镰一指。镰刃上泛着铸它时熔进去的魔法光。「我寻他有桩要紧事。」
护卫们抽出兵刃。可他们连一步都还没朝她迈过来,就叫一团浓厚的烟裹住了。苦无嗖嗖飞起来,命中时发出血肉开裂的噗嗤声,听着竟叫人舒坦。
一。二。三。
脚步声。
她朝那个方向又甩出两把苦无。金属相碰的一声,跟着是噗嗤、噗嗤——弹在墙上的声音。
还有脚步声。
「哎,你也该流点血了!」她扬声喊,一边从腰后掷出一枚手里剑,一边翻身越过整间屋子,追着那道轨迹去。
她冲出烟幕,看见最后一名护卫四仰八叉倒在门口。三根尖刺深深扎进他的喉头;胸口还微微起伏。她揪着他的领口把人拎起来,看一眼,只为确认。
「就差一点……」她低声说。
就在那时,身后有血沫破开的动静。她转过身,透过渐渐散去的烟,看见那位大知事已经倒进血泊里。他的眼睛睁着,在客栈里来回扫视,像是想弄明白方才到底出了什么事。
看官,如今的他是那样平和。
正是:灯前细字纹寒骨,烟里飞刀了旧仇。说不尽这离群之刺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