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山巅怒喝惊来客 堂上苦言劝缔盟
话说瓦洛兰天下,敢同诺克萨斯帝国动刀兵的邦国,前后也有过不少。有的一战而亡,有的撑过三五年,终究不免低头。看官若问,哪一路人马撑得最久?说书的答一句:不是城高池深的大邦,是宏伟屏障山脉上那许多牛头人的氏族。
这山脉横在瓦洛兰中腰,石硬坡陡,一年里多的是刮得人脸生疼的日子。牛头人一族生在这样的地界,也生得一副好筋骨:身量比常人高出一大截,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板,头顶一对弯角,脚底两只硬蹄。看官听说:这几百年里,从山那边通往祖安的陆上商道,全凭这些氏族守着,来往的商队才敢过山。守着归守着,山外那些邦国你争我夺的事,他们一概不掺和。
不掺和,不等于没人来扰。山下来往的车队年年有:有的客客气气,换了水、修了车轴就走;有的却把牛头人当路障看,呼来喝去,丢两个铜子便要人替他扛麻袋。族人早惯了这一套,被使唤一声,闷头做完,也不争一句。看官听说:一族人肯这样忍,不是怕,是懒得与山外的人纠缠——他们心里那句话是:这条道是我们守的,你们走你们的,莫要多话。
阿利斯塔就生在这样一个族里。
单表此人。他年少时便以一身力气闻名,及至长成,骨架比同族还高出一头,两只角养得乌沉油亮。他为人却与那副凶相不合:族中长辈议事,他从不抢话头;山下有客路过,他先递水递肉。看官听说:在一族里受人敬重不难,难的是各族都认他。宏伟屏障山上山下,凡认得牛头人的,没有不认得阿利斯塔的。
山口最高处有一块石头,是他站惯的地方。平日里他并不常上去,只在有生人闯山时才去。那山口是他一人担着的关:他往石头上一立,胸膛一鼓,吼声便从山坳里滚出去,撞在崖壁上,一叠一叠折回来。也有那不知轻重的旅人,胆气壮,偏要往上撞;待到那一声吼进了耳朵,腿先软了半截,转头就往山下跑。看官听说:那一声吼不是骂人,也不是吓人取乐——那是自家的门栅。撞破了这道声,才算真进了山。
但见:
双角横开如偃月,一身铁骨立云根。 吼声滚过千重壑,喝退人间妄进人。
看官若问:这般威风的人物,可有敢与他交手的?有。世上偏不缺鲁莽之徒。只是这种人,多半连一招也接不住,回头还要被自家同伴笑上一年。山外于是传下一句话:那条道走得,那道口上的牛头人,惹不得。
只是阿利斯塔心里压着一桩事,比守山口更要紧。
山里有一座辩论大厅。那大厅不是房舍,是一处天然的石穹:穹顶开着口,日头从顶上落下来,照着一圈圈凿出的石凳。各族有事,便在这里议事;遇着大事,四面的石凳坐得满满当当,谁家的话都得在这穹底下说透。
阿利斯塔每回上厅,说的都是同一桩:山外那些凡性种族,咱们该同他们结更深的情分。
看官听说:这话在族里不大受听。牛头人守着山,凡人贩着货,两下做过几百年的买卖;可说到「情分」二字,肯听的人就少了。更要紧的是,山外许多人压根不把牛头人当人看——他们说牛头人近乎于野兽,说这些带角带蹄的,只配站路口、扛麻袋,不配同桌吃酒。既然人家这样看咱们,咱们又何必上赶着送热脸?这便是一族上下最实在的一层心思。
因着这层心思,阿利斯塔在厅上说过多少回,就被人驳回过多少回。有人冲他嚷:你替外人说话,谁替咱们说话?有人冷冷地道:等他们把刀架到山口上,你再讲情分也不迟。末了众人还是守着老规矩:山外的账,山外自己算。
阿利斯塔并不恼。他只把这话一茬一茬讲下去——今年讲,明年还讲。看官听说:世上有一种话,说出来没人应,旁人便不再说了;独有他,明知没人应,还要说。这一节,到后头有大用。
看官若问:这座山有什么了不得,值得这样守?说书的答两桩。一桩是险:山外那些邦国争地盘,争的是城;城一破,国便换了旗。牛头人没有城,只有道口和石屋,要占他们的山,得一层一层往上爬,还得问过每一道口子上站着的人。二桩是穷:山里没有财货可图,占了也只落一片石头。因着这两桩,山外的兵到了山口,多半也就止步了。
看官听说:一族人守着一座山,守得久了,眼光便只落在这座山上。山外的事,他们看得见,却懒得看。这不叫愚,是过日子过出来的规矩。可世上的大难,往往不是从山口打进来的,是从席面上递过来的。阿利斯塔这一个人,偏偏是个往山外看的;他看得远,也就先看见了那一天。
毕竟这一番苦口之言后来招来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诺使巧言许重利 牛雄独醒赴盟台
却说那一年,山外起了新风声。
起先来的是一队骑手,甲是黑红二色,马是好马,蹄声踏得半山都听得见。他们不上前,只在山道拐弯处勒住马,冲上头喊话,说诺克萨斯帝国遣了使节来,有大事要议。喊完便退,退得干干净净。
不多几日,真来了人。
看官听说:诺克萨斯遣来的,是一位女族长,出自特维因家族。她来时随从不多,礼物却重,抬上厅来的箱子一溜排开,压得石阶都发了闷响。她衣着讲究,礼数周全,站在石穹底下,先朝四面一躬,再开口。看官若问这一躬是什么意思,说书的答:那是把牛头人当一回事来敬的——在这一族,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待他们。
她说的是一桩大买卖:帝国打算收服东边海口的城池贝西利科,志在必得。这话说得硬。可话锋一转,她又说:帝国要用兵,先要安心;要安心,先要这片山脉上各个伟大氏族的帮衬。这一句,才是最要紧的。她提议,寻一处中立地带,两下坐下来谈,把章程议定。
看官你道这条件香不香?香得很。牛头人守山几百年,山下凡人只当他们看家护院,何曾有人上门说「请你们帮衬」?这一句话,正是族里许多人这些年心里念着的——权力,还有认同。只要点个头,便能一并到手。
厅上先是一静,随即喧腾起来。许多人都愿意应下:有的说这是一步登天的梯子,有的说再不应就晚了,有的已经盘算起了往后与帝国的交情。
独有一个不吭声。
阿利斯塔站在石凳外圈,两只手垂着,眼睛一直落在那位女族长身上。看官听说:他近些年巡山,见过不少诺克萨斯的斥候。那些人有一手看家的功夫——话说得极好听,等你的心热了,他们的刀也就到了。两面三刀四个字,是他拿脚底板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等厅上静了些,他开口了。他没说漂亮话,只把话摆平了讲:这个女人给得越厚,后头要得越狠。今日她请咱们议事,明日便要咱们出兵;今日她说要咱们帮衬,明日这山上的道谁走谁不走,就得听她的了。
这话像一块冷石头,扔进了滚水锅里。
当下有人反口相讥:「你是族里最壮的汉,却也是最怯的。人家上门递手,你偏要缩手。」阿利斯塔只回他一句:「递手的是她,缩不缩手在咱们;可这事若应下了,往后那只手拴在谁的车后头,就不是咱们说了算了。」看官听说:这话厅上有人点头,也有人撇嘴;点头的人不多,撇嘴的声音却大。
族里议了半日,末了定了主意:与特维因会面,把结盟的事当面辞了。别的氏族要投谁,由他们自己去;可阿利斯塔这一支,绝不受一个远在天边、连面也见不着的「大统领」管辖。
主意既定,人也要派。族中一众好手里,要挑出五十名身子最高大的汉子,随他同去。看官听说:这五十人是族里下了血本挑的——肩最宽的、角最壮的、腿脚最稳的,全在里面了。临行那一早,族里人送到山口:有人往他们袋里塞干粮,有人只把自家孩子的额头往这些战士的角上轻轻一碰。
看官若问这一碰是什么讲究,牛头人不作声,山外的人也不懂。只有一件事说得明白:那日送上山口的,个个都碰过了。
看官听说:那一场议事,族人看重的是她抬来的箱子与她说的话;阿利斯塔看重的却是另一桩。她口口声声说「用兵之前先要山里的帮衬」——这话听着是敬,往细里想却是套。牛头人若应了,就等于把自家守了几百年的那条道,写进别人的军情里去。
他也不是不曾动心。看官听说:那一声「请」进了耳朵,他比谁都盼着山外的人肯与牛头人同桌吃酒。只是这几年在山道上撞见的诺克萨斯斥候,把他这点心动压下去了——那些人问路的时候笑得客气,回头带着兵再来,认的却不是路,是人头。
临行那几日,山里说不上是喜是忧。年轻的战士磨角上的饰物,年长的只管往袋里添干粮。阿利斯塔什么也没添,只在天没亮的时候,又上去站了一回那块石头。看官若问这是什么心思,说书的答:一个人要去辞掉一门送上门的富贵,比去争这门富贵还要费力气。争的时候,心里是热的;辞的时候,心里是冷的。
那一处山坳,两下都去看过:地平、水近、四面无遮。看官若问这样的地方好不好,说书的答:对两边都好;对心里有鬼的那一边,更好。
看官听说:世上最值钱的是承诺,最不值钱的也是承诺。值钱,是因为有人肯拿命去兑;不值钱,是因为它不必拿什么来押。阿利斯塔不肯把自家的山押出去,他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凭据。可他要的那样东西,对面那一天没打算给。
到了那一日,两下便在这一处山坳设帐,旗子各插一边。诺克萨斯那边,插的是黑红大旗;这边插的,是一面休战的旗。
毕竟这一番会面谈出什么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休战旗前遭暗算 血肉场里碎敌颅
且说那日山坳里,两下对坐。
诺克萨斯那边,坐的人比本来说的多。看官你道为何?原来山脉上几个大部族,早已暗暗投了帝国。他们的参会代表,这一日也坐在那帐底下——穿的却不是诺克萨斯的甲,脸上也还挂着牛头人的模样。看官听说:世上的刀,最锋利的不是钢打的,是熟人揣在怀里的。
阿利斯塔起身,把族里的意思说了:结盟之事,不议。
他话音才落,四下便动了。
看官若问那是什么光景——前一刻还是端茶上酒的席面,后一刻便是刀斧齐举。那些同族代表先跳起来扑他。他退了两步,撞上自家的人;再回头时,诺克萨斯的兵已把帐子围了半个圈。
那是一场很短、很脏的厮杀。
宏伟屏障的牛头人不惯使兵器,他们使的是自己那副身子。血溅上石壁的时候,山坳里那面休战的旗子还在风里摆着。看官听说:这世上最寒人的事,不是仇家来砍你,是你当他是客,他当你是肉。
阿利斯塔红了眼。他在人堆里冲撞,撞开一条路,一直冲到那位女族长跟前。看官若问当时是什么光景——四面的兵都还隔着几步,那女族长的护卫来不及合围,他一探身,两只手便合在了那颗头颅上。他连兵器都没动。看官听说:一个人把自己练成一件兵器,到用的时候,反而不必去够刀。
这一下他得了手;可他得手得太晚。族长身边还站着一圈护卫,帐外还有列队的兵。随他同来的那五十名高大汉子,倒下的倒下,被绑的被绑;剩下的人,血还在流,手却已被绳子勒住了。
但见:
休战旗边飞血雨,同盟席上演屠场。 一身独抵千般刃,空剩残躯对夕阳。
看官若问那面休战的旗后来怎样了——没人去拔。风把它吹了半日,到夜里才倒。山坳里横着的那些人,有本族的,也有别族的;那一夜谁也没能好好葬了他们。看官听说:世上有些败,是败在刀上;这一场,是败在「客」与「主」这两个字上。
不多久,阿利斯塔同剩下的族人,便被铁链锁住,押下山去。看官若问捆人的手法,说书的给你说一遍:先把人按倒,再拿绳子从臂上绕过,末了才上铁链。看官听说:这一套是有讲究的——加在肉上的是绳,加在心上的是链。绳子松一松,人还当自己有救;链子一响,那点心思便断了。
看官若问那山坳后来怎么办?没有谁去收。血渗进石缝,日头一晒,红黑一片,就那么摆着。看官听说:一场厮杀过后,最先给人忘掉的往往不是仇,是地下的人——仇家忙着算功,自家只顾着活。
至于罪名,早写在文书上了:煽动叛乱。看官听说:文书上的字,是拿刀的人写的;谁忠谁叛,就看谁手里攥着笔。
这一路走得很远。押送的人走的是官道,车马在前,铁链在后。看官听说:链子一头锁着人的手,一头锁在车尾;一个人走得慢了,整串人都得慢。白日里日头晒着,夜里就地一围,谁也不敢多话。走到后来,脚下的地渐渐平了,山影落在背后,一寸一寸小下去。
看官听说:这条道是给牲口走的道。牛头人个头大,走得慢,押的人也不催——横竖到了地方,一样是拿去使的。那些日子山里正是好天气,天蓝得能照出人来;可一队人低着头走,谁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看官若问那些牛头人在这种路上想些什么,说书的答不出,书上也没记;书上只记下一桩:他们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求饶。
牛头人生来认山。看官听说:山一没了,他们连东西南北都说不清。杀人放火的事,刀快便成;夺人的山却得靠日子——一日一日地走,走远了,人就不知道自己原先站在哪里了。
看官若问那几个大部族的代表,当日散去之后怎样了?书上没写。看官听说:这一类账,史书上是从来不记的——记的是胜了谁、占了多少地;至于谁在席上替谁递过刀,一句都不会留下。
远远地,就望见了诺克萨斯的都城。
那城比山还硬:石墙垒得极高,城门开得极阔,并排走上几辆大车也不见挤。看官若问那道城门有多高,说书的量不出;只知道走进门洞的时候,日头给遮住了,人身上一下就凉了。城里的声响从门洞里涌出来,混作一片,说不清是什么声音,只听得人心口发闷。铁链牵着他们从门下走过的时候,路两边站满了人。看官听说:那些人不是来看罪囚的。
他们是来看斗士的。
有诗为证:
一诺未成身已锁,群山回首尽成尘。 人间最险非刀口,是那相邀把手伸。
毕竟这一串铁链把人牵到哪里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绞肉场上廿一日 清算台前独一人
却说那都城之中,有一座清算竞技场。
看官听说:这块场子是都城里数一数二的去处。四面高墙围出一块沙地,墙上层层叠叠尽是座位,一路排上去,坐满了人。斗士被推入场中,看台上便呼号起来。这些人要看的,是本事,是花哨,是血。血溅得越高,嗓子便越亮。
阿利斯塔和他的族人,被投进的就是这里。这一场庆典,名目唤作「绞肉机大赛」。
头一日进沙地,他就听懂了看台上那股声浪。
那不是喝彩,也不是怒骂。那是一种更黏的东西——许多张嘴同时发出同一个音,等着看谁先倒下去。他站在沙地当中,仰头把墙上的座位看了一圈,看得脊背发凉。看官听说:寻常的仇,仇家有脸有眼,你恨得着;可这一种声浪没有脸,也没有眼,它只要一样东西——要你变成它所想的那个样子。
于是他做了一桩在那块沙地上最不合算的事:他劝同族不要还手。
他挨着自家的人,一个一个地说:不要打。他们要看的,就是咱们打;咱们偏不成全他们。看官听说:这话在沙地上是句傻话。场子里的规矩明明白白——对手进了圈,你不打,他便打你。可他还是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自己的声音也被人声压下去。
人声压得下去,刀压不下去。
一场接一场。今日这个人进来,明日那个人进来;昨日还立在你边上的人,今日就横在沙上,被拖走。看官你道那些对手是什么来路?他们叫「清算人」——有犯了事的,有被卖来的,也有自愿下场换赏钱的。看官听说:这也是这块沙地最狠的地方,它不要你恨外人,它要你恨跟你一样苦的人。可是圈里的规矩只有一条:站着出去的,只有一个。
二十一天。
看官听说:二十一天不算长。一个人进远山打一趟猎,也要这么些日子。可这二十一天里,铁链拉着他出场,一个清算人接一个清算人;打到后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出手的了。等到庆典收场那一日,他站住了;可他的氏族——一个也没剩下。
看台上的石头和烂果子朝他砸下来。他由着它们砸。
从那一日起,他不再劝谁不要还手。他也不再想山口上那块石头,不再想石穹顶上落下来的日头。他心里只剩一件事:杀戮。他不停地杀,杀到连故乡的样貌都在血里泡得发糊。看官听说: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是谁;那阵子他连这一桩也丢了——他被赶进角斗场的时候像野兽,日子久了,连想事的路数也成了野兽的。
但见:
沙场四面人声沸,铁链千钧系兽心。 本是山中守门汉,翻成台上取头人。
看官听说:那二十一天里,最苦的不是打,是等。打个半死还能躺下,等却要睁着眼。铁链把你拉出去,你不知对面来的是谁;把你拉回来,你不知明日还轮不轮得着自己。人给这样吊上几回,心气就散了一半。
看官若问那块沙地上有没有公道?说书的答:有规矩,没有公道。规矩是给看台定的,公道是给人定的。看台上要的只是「倒下去」的那一下动静;谁倒,他们不问。阿利斯塔头些日子还在心里替对手辨一辨——看清了这个是被卖进来的,那个是饿狠了的——看到后来,他不辨了。看官听说:不辨,才是他真正开始像兽的地方。
他也有过一阵不忍。场子里给拉进来的人,有的年纪不大,腿还发抖;他心里那根弦便会动一下。可那根弦一动,对面的刀就到了。日子久了,他把这一动也收了起来。看官听说:人心上的东西,多半不是给谁抢走的,是自己一样一样收起来的;收到末了,箱子空了,人还立着,可他压箱底那一样最要紧的,已经找不回来了。
再看那看台上,也有看客看得腻的一日。头一回见着牛头人下场,人人叫得响;到后来,看的人眼皮耷拉下来,只在他把对手掀翻的时候才提一提气。看官若问这叫什么,说书的答:这叫习惯。世上最不怕血的,不是杀人的,是看惯了杀人的。
看官听说:世上讲角斗的书,多讲台上的勇。这一部要讲的是台下那二十一天——它把一族人杀成一个人,又把这一个人拆成一件「像兽的东西」。武艺没教他这些;教他这些的,是那个「看」字。
再说那一块沙地。看官听说:沙是好沙,日日有专人平;血一落地,就有人提桶来冲。冲得干干净净,好教下一场再开。看官若问这是什么讲究,说书的答:看台要的是新鲜的血,不是陈的印子。人在这块地上倒下去,隔一夜就没了痕迹;留下的只有看台上那句「再来一个」。
看官若问:一个人到了这一步,还有没有救?说书的答:有。可救他的那一个人,不在诺克萨斯的重臣里头,也不在山那边的旧族里头——就在这座场子边上。
毕竟这一头困兽后来撞见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铁栏外逢温语女 囚笼里忆故山云
且说那一日,笼子外头来了个生面孔。
看官听说:斗士不上场的时候,是关在笼子里的。笼子拿铁条焊成,一节一节,粗过人的手腕;四围没有墙,头顶搭着几块板子遮雨。它摆在竞技场的偏院里,白日里看得见人来人往——挑水的、送肉的、来相看货色的,个个都从这几只笼子前头过。看官若问这些人走路的样子,说书的答一句:他们从笼前过的时候,眼珠子都朝着别处。
那姑娘却慢下脚来。
她是竞技场里当侍女的。头一回走近的时候,阿利斯塔没有看清她的脸。他做的事和从前的每一回一样:扑上去,两只手抓住铁栏,从喉咙里吼出来。看官若问这一吼为的是什么——一半是说给诺克萨斯人听的:要看兽,这里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没死。
旁的人走到这里,多半两种反应:要么退得远远的绕开走,要么抄起棍子朝铁栏上敲几下,把这个「野兽」从头到脚教训一顿。看官你道这姑娘做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做。
她没退,也没拿棍子。她只在笼外站着,等他吼完;等他吼得哑了,她才开口说话——声音是低的,语气是平的,没有一个字是骂人的,也没有一个字是哄人的。
第二天她又来。第三天也来。
看官听说:世上的硬碰硬多,治一桩硬的却未必用硬的法子。一根铁棍来敲,铁笼不痛不痒;一场雨落到石头上,落上十年,石头也要化。她天天来,天天说,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话——今日天气好不好,院里新来了几个人,街口那家铺子的面包又涨了几文。阿利斯塔起先一声不吭,后来鼻子哼一声,再后来,他答了她半句话。
到那时候,他说话的语气,也平下来了。
她叫艾丽亚。看官记着这个名字:她的故乡,也是被诺克萨斯占了的。
看官听说:这两桩事摆在一处,才有了后来那一桩要紧了。她不是来可怜他的——她看见他这一身伤,看见他在笼子里一天一天地塌下去,看过些日子,就把一桩事在心里定了:这城里的恨实在太多,他们两个,都该走。
她把这念头说给他听的时候,隔着一排铁栏。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怎么走,先走哪一步,后走哪一步,她一桩一桩说过去。看官听说:一个人隔着一排铁栏说一桩要命的事,说的人固然要胆,听的人也要——从这一刻起,他就不能再把自己当一头没指望的牲口了。
阿利斯塔听着。听着听着,他心里起了一样许久没有过的动静。
看官听说:在那种地方,一桩不打紧的话,比金贵的礼物还难碰。金贵的东西都有来路,你接了就得还;不打紧的话没有来路,她说完便走,不图你什么。阿利斯塔在笼里待得久了,听过的都是呼喝、口令、看台上的声浪;冷不丁进来这么几句话,他头几日还当是换了法子来磨他。
看官若问:一个姑娘家,怎么敢天天往笼子边上走?说书的答不出,书上也没写。只记着一桩:她自己也是这城里的苦人,苦处不比他少。看官听说:人跟人的话,多半是苦跟苦才搭得上;两个吃过同一种苦的人,用不着多说,站一会儿就懂了。
再看她那桩主意。看官莫当她只是一时心软。她把这城里的日子看了这些年,看够了;她心里明白,恨这东西两头都要吃人——吃他,也吃她。她选的不是救一个人,是给自己也留一条活路。看官听说:这样的胆,比在沙地上抡一轮刀还要难,因为它要的不是一口气,是长年累月地不动声色。
后来那些日子,他不再把铁栏撞得响了。也不是认了命——是他心里另起了一样东西:一个人。
看官若问艾丽亚这一桩事,在阿利斯塔这一生里占多重的分量?说书的答:重得说不清。她不曾给他钱,不曾替他打,也不曾许他什么;她给的是每日里那几句话。可人在最黑的地方,要的不是一把火,是一根还亮着的引子。看官听说:引子不能取暖,也不够照路——它只是告诉你,火还在。
看官听说:多年以来,他一想起故乡,先想起来的就是山坳里那一天——血、捆上手的链子、越走越小的山影。他不敢想山里那棵老树,不敢想石穹顶上落下来的日头;一想起,后头那一串事就跟着来了。这一回他听着铁栏外的声音,忽然发觉自己想到山口上那片天的时候,心里只剩下一片安静。被夺走的那一笔账还在;可翻搅他许多年的那股苦,第一次松了些。
毕竟这一条出逃的路走得成走不成,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夜半钥匙开死锁 河头驳船候逃生
却说那一夜,艾丽亚来了。
她手里捏着一枚钥匙——正是他这一间笼子的钥匙。
看官听说:一枚钥匙拿在手里,轻得多不了一两重;可要把它拿到手里,她费了多少周折、欠了多少人情、赔了多少东西,书上没写细处,只记下一句:这一场脱身,是她拿许多样东西换来的。看官若问这一句里头是什么分量,说书的答:在诺克萨斯那样的城里,替一个斗士弄到牢门钥匙的丫头,往后就别想在那座城里安生过日子了。
阿利斯塔看得懂这一枚钥匙的分量。他隔栏伸过手去,把一桩誓说出口:这一份恩,他要十倍还她。
钥匙一转,锁开了。
两个人出了偏院,贴着墙根走。夜很深,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吹得人清醒。他们不走大路,专捡小巷;脚下越走越快,到后来便是跑了。看官听说:一个人背着这样的秘密走路,脚下的路会比眼里看见的长出许多;可那一夜,他脚下竟是轻的。
城外有一条河。河边泊着一只驳船——船身低,是运货用的,船头系着缆,只等他们上去。看官听说:这一条退路,是她一桩一桩备下的;只要两个人上了船,顺水一走,这城里的铁栏、沙地、看台上的声浪,就都留在岸上了。
看官你道这一条路,走得顺么?偏不。
就在他们踏上跳板的时候,黑影里冲出人来。
那是诺克萨斯密探。看官听说:这一路的算计,人家本就摸着了边;他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堵在最后这一步上。看官若问他们为什么不在半路上动手,说书的答:网撒得深些,收的口子才大——他们要的或许不止那一头牛头人的命。
阿利斯塔转身就撞了进去。
他一撞进去,眼里就只剩下一件事:把挡路的都打碎。看官听说:这正是那一夜最要命的地方——怒火把他的眼收窄了。四面围着的人、脚下的跳板、河水拍岸的响动,全都退到外头去了,只剩眼前要打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候,河头上有人在唤他。
是艾丽亚。
她一遍一遍地唤,唤他回来,唤他停手。可他没有听到。
看官听说:打小在山上,他这一身力气就比旁人足;巡一趟山道,旁人路上要歇上两回,他一口气走到底。如今这力气还在,只是不再听他的调遣——它听怒火的。
但见:
一锁才开身未稳,回身便入乱刀丛。 恨火烧时天地窄,耳边人唤耳不闻。
看官听说:要走这一趟,难的不在第一脚,在最后一步。出了偏院,四面的墙都在你眼里,街口的灯都在你头上;哪怕巷里串过一只野猫,你都当是个人。这一夜他们始终没说话——不是不肯说,是一开口气就乱。
看官听说:从偏院到城门,脚程再慢,也就是几步的事;可这一夜的几步,一脚踩在里头,一脚踩在外头。里头是笼子、铁链、沙地、看台;外头是河,是船,是一个说不准的将来。看官若问他当时怕不怕,说书的答:不怕。从笼门开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怕过——他怕的是站到船上以后,回头却看不见那姑娘。
城外那条河,平日里运的是货:粮、盐、兵器、石头。到了夜里,水面静,船影黑。看官若问那只驳船在那里等了多久,书上没写,只写了它在等。看官听说:「等」这个字,在那座城里是要拿命换的:她白日里还得照旧端水送饭,脸上不能露出一点异样;到了夜里,才把攒下的那一口气,用在路上。
看官听说:阿利斯塔发誓要十倍还这一份恩的时候,他其实连拿什么还都想不出。他这一身,是给链子拴过的;他这个名字,在山外是看台上的一桩热闹。他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句誓。可也正是这一句誓,教他后来那些年里,一回也没有回头去过安生日子。
再说那密探这一手。看官听说:他们拦的不只是人,是路——只要把人堵在跳板上,那条河就不归他了。这是一桩很老的手法:不必赢,只要不叫对方走成。
看官听说:这一夜最要命的不是密探,是他自己。他这一路靠这一身力气活下来:巡道靠它,角斗靠它,挨链子也靠它撑着不服软。如今这一身力气头一回不听使唤了——它不是替他去打,是替他的怒火去打。看官若问这两样有什么分别,说书的答:替你去打的,听得见身边人喊你;替怒火去打的,听不见。
那一只驳船泊在岸边的桩上,缆是系好的。看官若问那一夜的缆是谁解的——他答不出。他的眼给怒火收窄了,岸上少了一条缆,他不曾瞧见。
毕竟这一场厮杀杀到几时、那只船又去了哪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血战方休船已远 恩人不见路难寻
且说阿利斯塔杀到后来,四下总算静了。
他喘着气,从人堆里直起身。衣裳上湿的,手上热的是血,凉的是河水。
可这一静下来,他才觉出不对。
河面上空了。那只驳船已经不见了。
看官若问船去了哪里——书上没说。船上的人呢?书上也没说。他只看见河心空出来的那一块水,黑沉沉的,往远处流。船是顺水漂走的,还是被人撑开的?艾丽亚是被人掳了去,还是跟着船一起走了?看官听说:书上到这里一句都不交代,留下的只是一个念头,绕着他不肯走——她被抓住了?被杀了?
这一问,他问了一路。
他找。
他顺着河往下游走,一路问到渡口;后来离了河,往南走,走一路问一路。进一座城,问城里的人;翻一道岭,问岭那边的村子。看官听说:一个人要打听一个无名的侍女,比在沙地里找一颗丢了的豆子还难。更难的是,他连该往哪一头问都拿不准——问来的话,没有一句对得上。有的说船往上游去了,有的说那一夜河上根本不曾有船;有人干脆把他当疯子看,摆摆手就走。
他什么也没找着。
看官听说:这不是一场打完就能翻篇的仗。这一回的对手没有模样,也没有身影,它只在他心里,日日夜夜地站着。看官若问他最恨的是什么,说书的答一句:他最恨的不是那些密探,是河头上一遍一遍的唤声;是那声音当时竟没有进到他的耳朵里。
他往南去了。走着走着,把身上的甲换成粗布,把角上缠的饰物一概去了,走在人堆里,能不起眼就不起眼。
看官听说:他这身骨架子,藏是藏不住的。走到哪里,都有人多看他两眼。有人让路,有人低头快走,也有小孩儿跟着看。看官若问这份「显眼」从哪来——先前在山上,是荣耀;在沙地上,是招牌;如今走在路上,就成了催命的记号。同一样东西,换个地方,意思全反了。
几周以后,都城那边出了一桩大事:一场政变,把帝国的根基都撼动了。看官听说:书上说得明白,那一场政变撼动的是这帝国「黑暗」的根基——它从最深处翻搅起来,朝堂上几日换人,街市上乱上一阵,往后又是一切照旧。
就在这一场大乱里,先前那块沙地上的一点旧闻,谁还有工夫去提?一个从斗场里跑掉的牛头人,很快便被人忘干净了。看官听说:被人记住的法子有千百种,被人忘掉的法子只有一种——你不再能替谁挣到钱,也不再能替谁挣到脸。
有诗为证:
一诺相酬未及半,回头已是隔河人。 城中自有翻天事,谁记笼边旧泪痕。
看官听说:找人这桩事,最磨的不是脚,是心。脚累了,歇一夜就回来了;心若是日日提着,歇不下来。他每进一座城,先在城门口站一会儿——看人。看那些来往的、提篮的、挑担的、抱着孩子的;看完了,才往里走,一家一家地问。
看官若问他问的是哪几句话,无非就是那几句:那一夜,河上有没有船?可曾见过一个当侍女的姑娘?有人摇头,有人不理,有人把他从头看到脚,再看到角,往后退一步。看官听说:这世上的苦人很多,可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苦,谁也匀不出功夫来认一认别人的。
看官听说:一个人把同一句话问上许多回,问的其实就不再是答案了——问的是自己还记不记得。他若有一日不问了,那一夜便真成了没头没尾的一桩悬案。
再看他走路的样子。看官听说:他后来走在人堆里,连步子都改了——原先一步能跨别人两步,如今他把步子收短,把肩微微塌下,两只角上也不缠东西。有人多看他两眼,他便往边上让一让。看官若问这是怯么?说书的答:不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跟一把摆在桌上的刀,未必哪把更钝;只是藏在鞘里的那一把,不想叫人惦记。
看官若问他往南去,图的是什么?说书的答:他起初图的是离得远些。可走到后来他明白了——凡是被诺克萨斯踩过的地方,城里都长着同一副脸:门口有兵,街上有饿的,墙角有哭的。走到哪里都一样。看官听说:一个人若为了躲开一桩事而走路,走着走着总会明白,躲得开城,躲不开那桩事。
再看那一场政变。看官听说:它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书上只记了一句:它撼动的是这帝国「黑暗」的根基。看官若问这跟一个逃出来的牛头人有什么相干,说书的答:相干得很——朝堂上翻了天,头一批给忘掉的,就是那些不打紧的人和事。他恰恰成了那件不打紧的事。
可「给忘掉」这三个字,说来轻,落到人身上是重的。看官听说:世上最叫人发冷的,不是仇人还惦记着你,是连仇人都懒得惦记你了。他连一份恨都递不出去——没有人再替那二十一天记一笔。
可有一个人没有忘。
毕竟这一个人自此往哪里去、做些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独行暗地扶危弱 遍历诸城问旧恩
且说阿利斯塔自此一人行路。
他不走大路,不住上等客店,不在人前显本事。看官听说:以他这一身力气,若肯到哪个邦国投军,早晚混个将官;若肯再进斗场,凭他那个名头,钱财也不缺。可这些门路,他一条也不走。
他走的是另一条道:哪一处的百姓被诺克萨斯踩得最狠,他就往哪一处去。他不竖旗,不聚众,也不图名。他夜里翻过墙去放掉被锁的人,白日里替人挡下不该挨的鞭子,把追兵引到别处去。这些事做完,他就走。
看官听说:这人做的事,有一处最难——那些受苦的人,多半并不知道是谁帮了他们;有些甚至不认得牛头人是个什么东西。可他不要人认。
传记里记下一句:他如今出手,为的是受苦的人,为的是弱者。说书的替他摊开来讲,便是:他打的是别人的仗。
看官若问这样的日子苦不苦?苦。可他自己不这么说。看官听说:一个人若把日子过成了替旁人扛事,最难受的不是累,是没人知道。他不署名,不领赏,也不受谢,做完就走。第二日太阳出来,那座城里的人照旧过日子,谁也不晓得昨夜替他们挡下鞭子的是哪一路人。
传记里还记着另一句,更要紧:当年那副锁链,如今已经挣断了;他是自由的人。看官若问,一个人从笼子里出来,头一桩事多半是远走高飞——他偏不。他既没往山里去,也没往海上去;他就在这一片踩着他同胞、也踩着他恩人的地方,一处一处地走。
看官听说:走远的人有走远的道理;可若人人都走远,那笼子便永远空不出来了。总得有一个人留在笼外,替里头的人看着它。
他的兵器是哪几样?说书的数给你听:一对犄角,四只蹄子,还有两只拳头;外加一样最要紧的——他心里那股怒火。看官听说:一身的力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力气后头有火。世上力气大的人不少,肯为旁人用力的少;有火的人也不少,肯把这火压在心里、只朝该烧的地方烧的更少。
再说那桩最要紧的:他这条命,差一点就烂在那块沙地上。传记里说得清楚——是那一副坚不可摧的意志,教他没有真正变成一头野兽。看官听说:教人做人已经不容易;教一头给无数人当兽看、又在血里泡了二十一天的东西,往后还认得自己是谁,那是更难的事。他没有变成兽;可他也忘不了,自己离变成兽只差一步。
这一路走下来,他心里存着一笔账。这账分两头:一头是残酷——他见过的、受过的、别人加给他的,一笔一笔都记着;一头是善意——比如那一枚钥匙,比如铁栏外那些不高不低的话,比如一个自己也在难中、却还是肯伸手的姑娘。这两头的账,他都要还。
看官听说:这两头账,本来不必一块儿还。残酷的账,拿仇去抵;善意的账,拿恩去报。可他偏要一块儿还。看官若问为什么,说书的答:因为他心里明白——若只记仇,他就还是那块沙地上的东西;若只记恩,他就对不起那些同他一起倒在沙地上的人。
看官若问他怎么还,说书的只答一句: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这两笔账不还清,他就不走。
第一桩还不清的账,是故乡。宏伟屏障的山,他不回去。看官莫误会——不是路断了,也不是谁拦着。是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心上的惭愧没有涤净之前,他不回那一片山。那一片山是他族的坟,他没脸空着手回去;他也不肯把这一腔怒火丢在路上,轻手轻脚地回去做个老实人。
于是他仍旧一个人,一座城一座城地走。
每过一座城,他都要做同一桩事:打探艾丽亚的消息。
问店家,问船夫,问街角守夜的更夫,问一切可能见过她的人。问完了,谢过,便走。看官听说:他问过的人,比当年看台上看他角斗的还多;可肯答他的,一个也没有。
看官听说:他问人有个规矩——先谢,后问;问完了,再谢一遍。有人笑他痴:一个问不出结果的问,何必这样讲究?看官若问,说书的答:他不是在讨答案,他是在替那姑娘留一个名分——只要还有人拿正经话问起她,她就还是个活人,不是一桩旧事。
他还是要问。看官若问这一问有什么用处,说书的答:这一问,是他替自己留的一线亮。只要还在问,那一夜河头上的事就没算完;只要没算完,他就还有一处要去的地方,还有一个要找的人。
看官听说:这一个人当年立在山口上吼一声,就能把擅闯的喝退;如今他走在人堆里,恨不得谁都别认出他来。看官若问这一部书讲的是什么,说书的就借他这个人答一句:讲的是一个人怎样给人按进泥里,又怎样不肯烂在泥里;讲的是他这一腔怒火到末了并没有熄灭,只是转了个方向。
看官若还要问这部书的结局,说书的答:没有结局。人还在走,那一座座城还没有走完,那一句问话,也还没有人答。世上的书多写到一个人出人头地便算完;这一部偏写到一个人把名字丢了、把名分也不要了,还在路上。列位看官,这部书到这里,只能收在一句问话上。
正是:
山门一出无归路,铁锁千钧不锁心。 遍历诸城寻一诺,怒涛深处是恩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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