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雪岭随群生未识 石珠作伴事难明

话说艾欧尼亚这地方,世人给它起过不少名号,最常听见的一个,唤作「初生之土」。看官听说:这一片连山带海的群岛,在凶险海域里头围成一圈,岛上的魔力忽生忽灭,山野林子里头,两界的分界最是模糊。说书的讲到此处,先要把一笔旧账交代明白——只因下文里那位主儿,血脉的来路正在这本旧账上。
看官,你道瓦斯塔亚是何等物?依着官家的书册,那是人兽杂合之身。可这「杂合」二字,究竟是怎么合来的?皮尔特沃夫有一位自命博学的绅士,姓桑唐基罗,一生好探险,专爱记录这些奇物。他探来的说法是: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伙凡人为了躲虚空那一场大战祸,逃进艾欧尼亚深山里一处理想乡;那伙人与当地一支有灵性的换形之物遇上了,两下里结作一处过日子,一个与草木山水的魔能同气相应,一个人心人脑,日子久了,便养出了这么一族子孙。后来子孙散往各处,各依水土换了形貌——有的肋生双翅,有的遍体鳞甲。看官莫问那绅士的话有几分准;官书里既这么写着,说书的便照这么讲。
单说这一族的女子当中,有一位狐狸模样的。名唤阿狸。
这阿狸的来路,官书上头一句就写清了:她活了这许多年,竟连自家是从哪儿来的都说不上。她那一族,也早在史册上没了影;留给她的一点凭据,只有一对石头——两颗金灿灿的石件,生下来就贴着她,一左一右,形影不离。看官听说: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没了亲故,是连自家是哪儿来的都问不出口。阿狸后来行遍千山万水,为的也不过是这一桩。
她记事的头一件,不在哪座城池,也不在哪个村落,是在尚赞北边的荒原上。那地方冬长夏短,雪落下来,一层压一层,压到来年也不化。阿狸就在那里,跟着一群冰原狐一道跑。
看官,你道狐狸成群是什么样?领头的是只老狐,耳朵上冻掉了半截;后头跟着的,小的挨着大的,跑起来一条线似的贴着雪面走。阿狸夹在其中,四足踏雪,雪沫子扬起来,落在毛上就结成了霜。她心里明白得很:自己不是它们。她的耳朵比它们高些,尾巴比它们多些,天黑时她身上还泛着些说不清的微光。可那一群冰原狐偏就把她当作同一路的魂,认她进来,让她睡在最里头、最暖和的那一处。看官听说:天地间肯不问你是谁、就认你是一伙的,这样的地方世上不多。
且说那段日子,阿狸日日只顾狩猎。她渐渐觉出一桩怪事:自己与那一片林子,不单是住在一处,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她身上,一头拴在林子深处。她起初不懂,后来才咂摸出来——那便是淌在她血里的瓦斯塔亚魔力,与林子另一头那精神界,声声相应。看官听说:这一桩可是天大的本事。可官书上写得明白,没有人教过她。她自家摸索,也自有一套用法。
她最常使的,是提自己的反应。雪原上追物,胜负只在一瞬:鹿一纵,狐便扑,扑早半寸扑空,扑迟半寸也没了。阿狸把那魔力往身上一裹,四周围的动静便慢下来,风去草动的分寸,尽在她眼里,于是十扑九中。她使的另一手,说出来更好看些——若她肯小心地凑近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抬手一抚,那鹿便怔怔地立定,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哪怕随后她与同伴一口咬进它脖颈,那鹿也一直安安定定的,像是睡过去了。看官听说:这般温柔,偏偏是配着一口獠牙使的;天下事之蹊跷,多半都在这一层。
有诗为证:
雪深没膝走长林,狐尾拖霜作一行。 不问尔来何处客,同眠一夜便同乡。 爪下春生还瞬死,掌中魔影可安羊。 却恨身家无个字,唯余双石贴胸膛。
毕竟这双石与这一身魔力,后来要引阿狸撞见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帐前初见人间火 血里偷尝世上心

且说凡人的去处,对阿狸和那群冰原狐来说,既远又吵。远在天边,吵在耳边。可阿狸心里偏生有一根弦,被那吵闹拨得直颤,却又说不清算是一种什么意思。看官听说: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刀枪,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偏又撂不下的心思。只是一桩,人这一族在她眼里,粗鲁得很,鄙俗得很。
那一年,雪原边上来了几个猎人,扎下营盘。
阿狸伏在远处的坡后,看他们做活。看官,你道猎人的活是什么光景?剥皮、放血、支架子熏肉;火堆烧得通红,油滴落下去滋滋地响,一股焦香顺着风飘出去半里地。那几个汉子说话粗声大气,笑时露出满口黄牙;有一个蹲在石头上磨刀,磨一会,拿指头在刃上刮一刮,再磨。阿狸看了一日又一日。她看不惯,却又挪不开眼。看官听说:看不惯的东西偏要去看,这毛病,凡人身上也有。
她那时也闹不清自家为的什么。冰原狐捕物,捕着了就吃,吃罢了便睡,从不肯对着一堆火看上半日。偏这伙凡人做的事,样样都招她看:他们拿铁锹把雪铲开,铺上干草;把肉一条条挂起来,拿烟熏;夜里围着火坐,一个唱,几个拍手。阿狸远远听着那调子,心里发痒,也偷偷学了一句,学得歪腔走板,倒把林子里一群宿鸟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看官,你道这是什么光景?这是心先动了,脑子还没跟上。
她看的日子一多,竟看出些门道来。这几个人里头,一个管生火,一个管下刀,一个只管抬头看天:日头一偏,他就喊一声,众人便收家伙;天要擦黑,他又喊一声,众人便回帐。看官听说:冰原狐里头,说了算的是牙口最快的那一只;人里头,说了算的却是嗓门最管用的那一个。这一层,阿狸是头一回见着,看在心里,再没忘掉。
祸事出在一支箭上。有个猎人弯弓去射林间的物事,箭走偏了,射中的却是自家一个同伴。那人扑通倒在雪里,血从衣底下漫出来,把雪烫出一个黑洞。
阿狸在坡后,忽地觉出一样东西——不是疼,是「少」。那人的气,正一点一点从身上漏出去,像陶罐底下裂了一道缝,水就那么细细地淌走。她那时天生是个猎食的物,手脚比脑子快,不等她想明白,人已经走过去,伏下身,尝了那淌出来的精魄。
看官听说:这一口下去,比雪水还凉,比蜜还甜。
她一并收下的,还有那人散了一地的旧事。零零碎碎,拼不成个整——他有个心上人,在阵上没了命;两个娃娃,留在南边家里,只等他回去。看官,这些事她从前一概不懂:不懂什么叫「阵」,不懂南边是哪一方,也不懂娃娃等人是什么滋味。可那些东西一进她心里,就生出了根。
那人还没死透,眼珠转动着,怕得厉害。阿狸低下头,把那股怕,轻轻地一样一样往下推:推到愁上,推到苦上,末了推到欢喜上。她在他心里铺开一片草地,日头照得暖烘烘的,草叶一层浅黄,风一过,翻出一浪一浪的光。那人就在这片草地上,慢慢地停了。
看官听说:她这一手不是慈悲,也不是残忍。她是个猎食的,那是她待猎物的法子。可偏就是这一手,教她头一回晓得——人临去时心里那点东西,比血更要紧。
隔了些日子,阿狸忽然听懂了人话。不是字字分明,像隔着一层水听梦里的人说书,忽远忽近,可意思竟能接得上。她晓得,是那猎人的记忆在她心里发了芽。也是从那日起,她明白自己该走了。原来先前跟着冰原狐跑,是因为她听不懂、也想不明白;如今听得懂了,那一片雪原便装不下她。
看官听说:人要走,多半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听懂了。
那日夜里,她立在雪原边上,回头看了群狐一回。老狐抬了抬那半截耳朵,没叫;小的们挤作一堆,睡得正香。阿狸没有去扰它们,转身踩着月光,往人烟稠密的地方去了。看官,你道她带走了什么?只有那两颗石头,贴身揣着,一路带着。
但见:
雪压荒原夜未阑,孤身别却旧同班。 爪痕留处无人识,一路灯红是世间。
毕竟阿狸入了人间,要如何过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世上闲游身是魅 镜中细看我是妖

且说阿狸离了雪原,从此在人世的边上讨日子。
看官听说:她这个「边上」二字,用得极准。她不在城里住,也不在村里住,只拣那些有人来、也有野物去的地方落脚:山道口、林子边、废了的猎屋、断了半截的桥头。夜里往人堆里凑一凑,白日里回野地里睡。她从不属于哪一头,两头却都沾着。看官,你道她为何过得这般称意?只因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几年。前所未见的东西太多:人哭人笑、市集上你争我夺、各村各镇逢年过节的怪规矩——艾欧尼亚各处的乡俗,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看不厌。
她仍旧是个猎食的,这一点没变。变的,是她的法子。
看官,先前她在雪原上捕物,靠的是一口牙、一双腿;如今她捕的,是人心。凡人见了她,十个里头有九个魂不守舍——这倒不全是她的魔力,她自家也晓得。她便顺着这一层,取那点精魄,同时送人一场好梦:或是一片顶美的旧事,或是心里盼了半辈子的幻景,再不然就是一场苦到极处的梦。看官听说:她给的东西,样样都是真的,样样都是假的。她给的是梦,取的是命。
有一回,她在一个渡口边上碰见个赶夜路的货郎。那货郎见她生得齐整,把担子往地上一搁,就同她说起话来,足足说了半个时辰的价钱和路程。看官,你道阿狸听懂了什么?她听不懂价钱,倒听明白了那人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的那一句:早些回家。她便取了他一点精魄,还他一夜好梦——梦里那担子轻,道也短,家门口有人点着灯等他。第二日那货郎起来,人还活着,担子还在肩上,只当自家夜里睡了个好觉,别的什么也记不得。这样的客人,阿狸一年里遇得着几十个。
那些不属于她的旧事,最叫她沉迷。整整一生的人,被咬下来一口,就落进她心里:她走在山道上,忽然鼻子里闻见别人家灶上的味道;坐在河边,忽然记起别人家娃娃的小名。看官,这些滋味本不是她的,她偏尝得比自家伙食还香。而送人走这一桩,教她精神焕发——那是她血脉里带的东西,改不掉。
只是——她也能觉出那些人身上的苦。人走到尽头,最后那一口气上,是恨的,是舍不得的。这一点痛,她一并收着,收在自家心里。
看官听说:这般滋味,是天下最难撂下的。记忆一翻上来,她心里就一阵一阵地碎、一阵一阵地喜,碎得好看,喜得短促,尝过一回便想第二回。于是她试过走。往深山里一躲,往无人的洲上一躺,躲它十天半月。可怪就怪在这里:人一离得远,她的力气就一点一点散了,像是火盆挪出了屋子,风一吹就凉。到末了,她只好又往人堆里回去,一回又一回,次次都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回。
看官,你道她自己不明白么?她明白。日子久了,她学会了用凡人的眼睛看自家——越看越清楚:原来她不是什么仙子,是个怪物。
只是这桩事,还有旁人替她记过一笔。看官听说:当年那位爱记怪物的绅士,写过一部手记,内中有一段,说的是他在一处湖边撞见个狐狸女子在水里洗身:耳朵是狐耳,尾巴是狐尾,模样却与人家的女子一般无二,教他看得直了眼。(那部手记是官家的书,专录瓦斯塔亚种种,并非单为阿狸写的;看官莫要错认作她的传记。)手记里又提到,湖边有个卖浆果的商人劝他莫在那水里洗身,说池水和那狐狸女子都要祸害人;那商人又说,他一家子认得这怪女子好几代了。看官,你道这一句平淡话里头藏着什么?——她比常人的寿数长。官书上另有一说:瓦斯塔亚里头,有的一活就是上千年,也有的只在传闻里永生不死。
看官听说:活得长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没人记得她。她行走人间那几年,见过她的、被她的梦送走的,一个个都散了;独她一个还在这世上,揣着满肚子偷来的一生一世,没一处是她自家的。
但见:
月照湖心影半斜,九条狐尾漾生花。 一身偷尽千人忆,回首无家也是家。
毕竟阿狸这一颗心悬着,何时才得落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画师捐身酬一顾 狐女失手送平生
且说这一日,阿狸弓在一个人身上,正吸他的命。
看官听说:这样的场面,她经过百回千回,回回都没人看见。偏这一日,来了一个看客。
那是个画师。他走近时,看见了这一幕——一个狐狸模样的女子,伏在一具将尽的活人身上。说到此处,看官你想一想:换了你,是撒腿就跑,还是喊人来拿?官书上写得明白:换做别人,一定仓皇逃走。
他不走。
看官,你道这画师是何等样人?他背着半卷画布、几支秃笔、两罐颜料,处处写下他见过的东西——山也罢,水也罢,屋也罢,花也罢。他穿得不体面,一双手上尽是洗不净的黑渍。可他站在那里,两只眼在阿狸脸上看了半晌,竟连她那九条尾巴都没有多看一眼。看官听说:他不是不识得凶险,他是把自家的命搁上天平——一头是死,一头是「换她一刻倾心」。看官,这般人的算盘,从来不算输赢,只算值不值。
他看了半晌,末了竟自愿把自家这条命献出去,只为换她一刻倾心。看官,你道这是痴,还是狂?说书的也不知道。只晓得自她记事以来,这是头一遭:有人不问她要什么,先把自己的东西搁在她面前。
阿狸此生头一回,让自己沉进那一潭水里去——爱人的,与被爱的。左也有一份,右也有一份,她都受了。
看官听说:她在人世边上独行多年,学会了一身的本事,偏偏没学会与人同住一个屋檐。这一回,她学上了。
起头那些日子,她连睡都睡不踏实。看官,你道为何?她从前睡在野地里,耳朵一竖便知四下有动静;如今睡在屋中,身旁还多了一个喘气的。她听了半宿,越听越不惯,末了索性挪到人家枕边去,数他的气息,数着数着,自个儿倒先睡沉了。看官听说:修行千般,最难过的是这一关——一个人肯在另一个人身边睡熟。
二人过得极好。晨起有灶火,夜里有话;白日里他在林子里描画,她就趴在旁边看,看到日头偏西也不知道。她也想学着描两笔,爪子一伸,绢子就起了毛,只好罢了;看得久了,倒把他落笔的次序记了个熟——先花心,再缀花瓣,末了才点那一笔蕊。看官,你道她记这个做什么?不做什么,只是想记。看官,你道她那时候还吸不吸人的命?吸的。她只是懂得收敛了些——她只取他一个人的精魄,拿这一点来磨自己的胃口。这是她头一回肯为一个人勒住自家的手脚。她说不上来这算什么名目,反正心里暖着,人也轻着。那是她真心觉得快活的日子。
看官听说:她这双手,从前只做过一桩事——取人的命。如今她会端汤了,会拨火了,会替人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掖一掖。她学得慢,学得认真,学一样就在心里记一样。看官,你道她记这些做什么?她怕忘。她心里明白:偷来的一生一世再多,也不算她的;只有这几件亲手做过的事,才算她自家的。
只是——那一年到底出了事。
她失了手,一口下去,把人吸干了。
看官听说:官书上写这一桩,只用了一句话——她没能收住力气。看官,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阿狸身上却是一辈子的事。此后她日夜哀恸,念着一个人——那是她这辈子真心爱过的唯一一个,也是真心待她的唯一一个。看官听说:这两桩事凑在一个人身上,天下能有几回?她偏偏赶上了一回,又一回把人家送走了。
她远远避开了人烟。看官,你道她怕什么?不是怕人拿她,是怕自家这双手。她一心要去寻一寻自家是从哪来的,好拿这个来管住自己这一身力气。她打点行装,把那两颗石头揣在贴身处——那是她唯一的凭据,也是她全部的来路——就此上了路。
有诗为证:
举世逢她尽转身,唯君抵死向前亲。 一朝收手人无影,灯下空留未了春。
毕竟阿狸这一趟远行,头一站落在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忘忧园里逢花匠 云果案前说苦情
话说阿狸别了人烟,在艾欧尼亚的山水间游荡。看官听说:她那一年多,没有一回把亡人的名姓念全过。念不出。念到半截,喉咙里就像咬着一片碎瓷。
那一年,她起了一桩心思——她要去寻一座花园。
看官,那园子是什么去处?依着四乡的传说,它藏在南边一座极深的大火山口里,要从洞穴钻进去才见得到。阿狸打小听过它的名头,却一直没寻着路。传说里最难听的一句是:进这园子的人,进去是一个样子,出来就成了另一个人;再不然,就再也没出来。看官听说:她那时的处境正是如此——哪一头都不是去处。
那一夜,一阵风把园里的冷气吹出来,卷着一股气味:烂熟的果子沤得发酸,掺着盛开的花。
阿狸立在园门口,脚下先是石,后是土。她停了一息,到底把心一横,跨了进去。
才进园,后颈上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在看她。四下树影里不见人,可这园子一刻也不安生:她每挪一步,不知什么地方就又开出一朵新花来。小径弯弯曲曲,脚底的根须一动一动,像是活的;藤条不时凑过来招她,她只得低头躲过。走着走着,她听见叶子磨叶子之间,有一声轻轻的「嘘」。
几缕月光从树顶漏下来,照见银箔似的叶子、宝石似的花蕾;枝头挂着熟透的辣樱桃,皮上的糖霜被风一吹,磕出好听的响。一朵雪百合探出头来,蹭阿狸的脸,那股香气里头,橘子熟得发甜、风和日暖,还有新猎物身上刚断气的味道。阿狸把脸埋进花瓣里,一口气顶在喉咙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咔擦。雪百合落在泥里,断口渗出黏稠的汁水。
阿狸长长吐了口气,九条尾巴抖开,脑子这才清了些。再看她面前——一位老妇人立在那里,鬓边一缕灰发,手里一把剪子,身上披着一条花斑披肩。看官,这老妇人的两眼碧绿如海;阿狸心里发毛:那把剪子只消一抬,自己怕也跟花茎一样,齐根断了。
「伊吉尔娅,您吓着我了。」阿狸开口。
看官听说:「伊吉尔娅」是句老话,本意是「曾祖母」。这园里的老妇人,故事中另有几个名号——「食秘者」,「被遗忘者」,还有一声「巫婆花匠」。阿狸估量此人厉害得非同小可,便拣了这个称呼。
老妇人答得很平:「花儿伸手向我们要,我们又伸手向它们要,一回事。四下乱嗅是不聪明的,我嗅得出来。这些饿着肚子的孩子,须得我亲手去喂。」
「这么看,您就是那位花匠了。」
「那算是好听的叫法。叫什么倒不打紧。我知道你为的什么来,伊米娜。」
看官,「伊米娜」也是老话,长辈唤小娃娃的称呼,意在「小不点」。阿狸听着不顺耳,偏说不出为什么——这是只有家里人才用的词。
「你来求的是脱罪,」老妇人道,「求的是从你那份苦里挣脱出去。」
看官听说:这一句话,正戳在阿狸心口上。
老妇人朝阿狸点一点头:「来。」说罢领她到一棵生了木瘤的云果树下,两人对面坐了。
「我猜猜,」她嘴角的皱纹里挤出一点笑意,「你爱上了一个人。」
阿狸皱起眉。
「不必怕,你绝不是头一个。那么——他是谁?当兵的?跑江湖的?还是叫人流放的武士?」
「画画的。」阿狸答。看官,那一年多里,她躲着这个名字,一个音也不敢念;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像碎瓷片子。她接着道:「他画……花。」
「啊,真浪漫。」老妇人道。
「我把他杀了,」阿狸说得很重,「这话还浪漫么?」
看官听说:她这是头一回说出口。
「我贴着他的嘴唇,把他的命吸干了。他死在我怀里。」阿狸接着道,「他的心肠软,那般不图自家,天底下没有一个人配得上。我原以为压得住自己。可一尝到他的梦、他的旧事,那滋味就咬住我不放。他催我别停手。我也没有拦自己。如今……如今我连自家做过的事都照不了面。我求你,伊吉尔娅——求你赐我一件礼,教我把这些都忘了。成不成?」
看官,老妇人没有答她。她起身摘了一枚熟透的云果,剥出整皮,里头的肉朱红,分作六瓣,递了一瓣过来。
「尝一片?」
阿狸只盯着她。
「不必怕,你一样也少不了。果实跟花儿不同,从不向人取什么。这是草木身上最肯给的一样东西——长得又香又甜,只求有人肯看它一眼。」
「什么东西到我嘴里都是蜡味,」阿狸道,「我若真是一头怪物,哪里还咽得下东西?」
「怪物也得吃饭哪。」老妇人笑得很轻。
她把果肉送进自家嘴里嚼了嚼,神色说不上是笑是哭。
「好酸!我在这园里这些年头,这味道从来都吃不惯。」
看官,阿狸静静坐在一旁,等老妇人吃罢,擦净了嘴角的汁。
「这么说,你拿走了一条不该碰的命,」老妇人道,「如今你熬不住了。」
「我受不了。」
「活着就得受苦。这话怕是实情。」
说话间,一条雪百合的藤攀上老妇人的胳膊,花蕾结得满满。她没有躲。
「只要我还记着我杀了他,」阿狸哀求道,「我就一辈子放不下。」
「把自己丢了,祸事更大,伊米娜。」老妇人把她的手攥在自家掌里,轻轻一捏。那双碧海似的眼在月光下一闪,阿狸在那里面瞧见了一样新的东西——像是……向往?
「你会碎个干净,」老妇人说,「再拼不回原来那样。」
「我早就是碎片了,」阿狸答,「这一刻这一刻地,我还在自家身上撕。伊吉尔娅,我求你了。我非得忘了不可!」
老妇人长叹一声:「这一座园子,从不回绝主动送上门来的礼——它永远也吃不饱。」
说罢,她把那条缠着雪百合藤的胳膊伸向阿狸,那些花蕾一颗颗像是在朝她招手。
「对着这朵花呼气吧,」老妇人指着一朵铃铛样的百合,「心里想着你要丢开的那些旧事。花会把这些吃了。等你觉着身子空了,再吸气。」
阿狸用指头托住花瓣。老妇人点一点头。阿狸吸足一口气,朝那朵花缓缓呼出去。
毕竟这一口气呼出去,阿狸还留得下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雪百合前献旧忆 荆棘网里挣残身
且说阿狸吸足了一口气,朝那朵百合缓缓呼出去。
看官听说:那一口气才出,就有东西来了。
头一段,是水。她眼前忽地立起一片湖,湖边站着个黑发的男子。她紧挨着他,两个人一道跳进水里,水花四溅,碧波一圈一圈荡开,人在水里追来逐去,笑得没了正形。看官,这一段暖得很,可她心里那点苦,却像一片乌云,跟着这幅画一齐散了。
第二段,是雪。冬日里一片林子静得没一声鸟叫,她在旁边看那黑发男子画一朵花。看官,她那时节问了他一句:我不是你的花么?问着,自己就宽起衣带来。他提起画笔,在她光着的后背上抹颜料——笔毛刷在背上,一划又一划,又痛又痒。他把花开在她两片肩胛骨当中,一面画,一面反复答她:「你是,你是。」一句一字,都落在她肩上,落成一个一个的吻。
看官,阿狸心里明白:再往下,就是那桩最不敢想的了。可她的心,竟越来越冷,越来越木。
第三段,还是那片湖。她站在湖心上,怀里抱着那个她最心爱的人,人已经没了气息。他慢慢沉进水里,波浪一折,把那张脸折得变了形状。
看官听说:这一段搁在从前,能教她心口像被刀绞;如今她只觉出一点钝钝的疼,像旧伤遇上了阴天。
第四段,是雪洞。她在一处浅浅的岩洞里,伏在一个躺倒的樵夫身上,正吸他的命。忽然雪地里响起脚步声,她心头一惊——那黑发的男子立在那里,看着她。
看官,她慌了。她不怕天下人看她,只怕这个人看她。
「我配不上你,」她说,「你瞧我这样子,竟然贪一个将死之人的魂。你走吧。我不是好人,我也变不好。」
看官,那黑发的男子答她的话,只有三个字——这三个字,她记了一辈子:
「我不在乎。」
看官听说:他说这是他头一回爱上一个人的全部,连她那副本性也一并容下。他的声音又暖又沉,字字都带着情:「我是你的。」
看官,这一句才进耳朵,就卡在她喉咙当中了。她屏住气,把花儿的咒截断了。
不。她心里说。这一段,我不能丢。
她要吸气,脖子上却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死死套住;喉管勒得透不过气,像有人拿毒烟往她嘴里灌。她眼前发暗,可她还是拼命地吸、拼命地抢,抢到肺都要炸开。
看官,你道她为何这般挣命?只因她心里有一句话:把这一段丢了,就等于再杀他一回。
到底没挣住。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手里还攥着那朵雪百合。那一股古怪的香气顺着鼻子钻进脑子,搅出一堆又怪又难受的东西来。
看官,你道她看见的是什么?说书的替她描一描。但见:
一片静得没声的冬日林子里,她那九条尾巴,被人一条一条往下扯;扯完了又长新的,长好了再扯,扯了又长,没完没了。
一间浅岩洞里,墙上画着几十幅她的画像,颜色黑沉沉的,笔触又粗又硬;每一幅里,她的脸都没有一丝暖意。
她自己飘着,荡着,躺在湖当心,低头一看——那湖里没有水,全是血。
她心里响着一句问话:你在哪?
再往深处看,有一张脸,被千回百折的旧事裹着,已经模糊了——她已经开始忘他了。那点模糊的印象,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一幅画。他看着她,一双眼一直看到骨头里去,可她怎么也抓不住那一道目光。
阿狸睁开眼。老妇人立在旁边,低头看着她,手里握着那条雪百合藤。看官,你道那藤上的花是什么颜色?一色的黑——正是那黑发男子的发色。
「你还看得见他么?」老妇人问。
阿狸盯住脑子里的那团雾。雾里慢慢浮出一张脸。是他的脸。
「嗯。还有些模糊,可是我……记得。」她说。她把这张脸死死摁在心里,一处一处地记:眉、眼、颊上的纹。她不肯让这一点东西散掉。
看官,老妇人这时眼光一闪——不是方才那点向往,是懊悔。
「那么,你做成了旁人做不到的一桩事,」老妇人道,「你没有向那份安稳低头。」
「我做不到——」阿狸的声音哽住了,「我丢不下他。就算我是怪物。就算往后的日子天天心口碎一回,一天里头要疼上千百次。可丢了他,比这些都要糟,糟得多。」
看官听说:忘却是什么模样?是一千张看不清的脸,一千年也认不出,一双双空空洞洞的眼,只盯着你。
「覆水难收,伊米娜,」老妇人道,「花儿不会把你亲手送出去的礼还回来。可剩下的那半截,你还留得住。走吧,走吧。趁它还没有攥住你,离开这里。」她这一句说得很轻。
看官,那藤条盘在花匠的肩头,绕着转,露出一朵碧海色的百合花来。
「莫要再走旁人的老路。」
阿狸撑着要站起来。脚才一挪,一根雪百合藤就绕上了她的尾巴。她伸手去撬缠在毛上的倒刺,把那藤一条条从身上剥下来,爬起来便跑。
看官,她这一路跑得极险:土里冷不丁迸出一团盘结的老根,她左一跳右一闪,险险避开;一张月玫瑰编成的荆棘网忽地拦在面前,她屏住气,从网底下钻了过去,滚了一身土,刮掉一缕长发。
园里的小径上,一色开满了雪百合,深浅颜色都有。看官,你道那花好看么?叶子薄得像刀刃,一下一下割在她的皮肉上;粗壮的花茎围拢来,罩住她的头、她的颈、她的口鼻,把她的嘴也捂住。
她也不含糊,张嘴就咬,咬断藤条,牙缝里尝到血的酸味。末了,她挤过一道拱门,出来在外头的石洞里。
她像是听见花匠在她背后喊。
「你有一份,要永远留在这里了,」老妇人喊,「我们跟它不一样——这园子,从不忘记。」
阿狸头也没回。
看官听说:这一句「从不忘记」,落在她身上,比什么都重。
有诗为证:
一寸心肠不肯抛,浑身挣出刺藤梢。 莫言忘却浑无事,忘却从来似换刀。
毕竟阿狸出了园子,往何处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异乡市上逢巫女 一盏茶中起祸心
且说阿狸出了那座园子,一路往南,离开了艾欧尼亚。看官听说:她本是要去寻同族的下落。官书上写她这一程——机缘巧合,去到了比尔吉沃特,末了又上过暗影岛的海岸。至于她半路上落脚的那一处集市在什么地界,官书上一个字没写,说书的也不敢编,只晓得那是一座异乡的商埠。
看官,你道她初到那里是什么光景?街面上人头攒动,人们说的话她半懂不懂;沟里的水黑油油的,风一吹,一股鱼腥混着酒气扑上来。她裹紧了斗篷,心里那点不安,倒教另一桩东西安住了:这地方潜着的魔力在她耳边低低地响,一声一声,像是替她壮胆。
那一日,她走进一处集市。
但见:
熏香一条街,烂菜半条沟。 买者翻白眼,卖者拍胸头。 篮里石头笑,罐中香雾游。 莫怪新来客,此地尽吹牛。
看官,这集市上飘着的是熏香与烂菜两样气味,缠在一处,谁也压不过谁。阿狸拿斗篷裹住那九条尾巴,两只手在袖里摆弄她那对信物——那两颗金石头,她打小揣着,夜里也要摸一摸才睡得着。这一日,两块石头在她指缝里翻了几翻,末了严丝合缝地贴到一处:单看一块,形状像一团烈焰;偏那雕工巧,教尖刺咬着尖刺,凑成一颗圆溜溜的珠子。
看官,她一直不晓得这两颗东西的来历。
集市上一个灰胡子的商人朝她招手:「碧如晴空的宝石,来一块伐?一颗蓝珠子,一根鸣鸦羽毛就够;要么一颗朱比树的种子,随你挑。」
阿狸冲他笑了笑,摇摇头,往前走。
正走间,前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占卜!运势占卜!」
那是个年轻女子,一双眼是薰衣草色,下巴圆润。她嘴里的词儿连珠似的:「找你的真心爱人是吧?拿牛蒡根挡灾是吧?再不然,你若肯把前程交给老天,我也答得了你从前的旧账。不过么——我倒劝你先占一卦,瞧瞧自家有没有中招下毒。」
看官,她摊前站着一个猫耳的高大瓦斯塔亚人,手里捏着块香辣酥饼,张着嘴要咬。听了这一句,那人一怔,眼直勾勾地盯住她。
「答案是:不会。这一卦,算你白占。」女子朝那人一拱手,转过身来朝着阿狸,「哎哟,看你这面相,过往里头准有一段又暗又玄的旧事。要不然,就是几桩够人听的好故事。小姐,有什么急得要冒烟的事要问我么?」
看官听说:阿狸那时隔着熏香的气味,从那女子脖子上嗅出两样味道——一块湿润的毛皮,还有一股浓烈的皮革。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多谢,不必了,」阿狸答道,「我再逛一逛。」
「这市面上,第二对恐怕找不着了。」那女子一边说,一边拿下巴点了点阿狸手里的石头,「世上就这一对,就在你手里。」
看官,阿狸后颈一阵发颤,不由走近了两步,心里却警醒着:莫要叫这一高兴冲昏了头。「你认得这东西?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那女子把阿狸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依我看,这是伊美罗石,」她应道,「真的,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位匠人做出来的东西,一辈子没几件;大半都在打仗的年月里拆散了。这东西是绝品,没二话。」
看官听说:她每说一个字,阿狸就往近处挪一步。
「我叫希闰,幸会。」那女子道。
「你可知上哪儿寻得着那位匠人?」阿狸问。
希闰一声大笑:「不知道。可你肯进来细谈,我肯一字不瞒。」
于是阿狸把斗篷往肩上一裹,跟着那巫女绕过摊子,钻进一架大篷车。看官,那车里四壁全糊着兽皮。
「喝茶么?」希闰道,「今早刚沏上的。」
她倒了两杯,色如梅子酒,自己端起一杯小口啜着。看官,那茶入口先苦,是橡树皮的味道,外头裹着一层厚蜜。希闰把手伸过来,想接那对石头,阿狸却攥得死紧,不肯松。
「看来这对东西对你有点分量,」她撇撇嘴笑了,「不用怕,我不卖偷来的石头。坏的是自家姑娘的名声。」
「你能告诉我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么?」阿狸一边问,一边把那两颗石头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希闰把石头举起来,对着光看。
「真美,」她说,「没想到能咬得这么严实,天下没第二件。」
阿狸一声不响,只盯着她。
「传说是这样讲的:早先有个雕匠,名叫伊美罗,专捡那种石头——蜥蜴下的蛋,埋了千年,早成了化石——再雕成花样繁复的东西。那阵子,隔都之海还没变作沙漠。到如今,这种蜥蜴只剩化石和尘土了。」
希闰咳了一声。看官听说:阿狸听得出,她这一口气里带着点酸味,像是刚灌了一口浓醋。
「伊美罗石,」她接着道,「都是往大雕像上嵌的小件儿。」
她把两颗金石头在阿狸眼前晃了晃。
「你的来路给你留了暗号;这两颗石头,说不定也还有旁的件儿。件件凑齐了,能拼出另一个形状。谁也不知道你寻根寻到底,会寻出个什么。要是找得着余下的件儿,说不定还有桩意外的收成。」
「都是些漂亮话。」阿狸低声说,眼还是盯着那女子。
静了一息,希闰轻轻笑了:「一半真,一半编。占卜人嘴里的答案,得圆得上。」
说着,那女子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把猎刀。
「我编的这一套,刚好能教你在这儿坐着听下去,」她说,「等到茶里的药性把你的筋骨麻住。」
阿狸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看官,她那一刻只想把这女子撕成碎片——可四肢不听她的,人像被钉在原地。
「哎,不必这样,小姐。我只要一条尾巴。好些药方里用得着,值钱得很。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哪只瓦斯塔亚长着狐狸尾巴。这茶会止疼,也会拦住你的手脚。」
说着,希闰拿绷带往阿狸一条尾巴上缠。看官,阿狸想挣,还是动不了。
「明日一早你醒来,什么也不会记得,就当你昨夜睡了一觉。」那女子道,「顶多就是少了一条尾巴。可你真用得上九条么?」
毕竟阿狸这一身的力气还使不使得出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茶中翻手收残局 岛上寻根认祖声
且说阿狸把眼一闭,伸手去够周身那一圈魔力。这地界上散着不少熟透的魔力,够她用的;偏那杯茶一进肚,她半分也吞不进去。于是她掉头往希闰的心里去——那里好下手。
她顺着那一处,轻轻一推。
阿狸睁开眼,正对上希闰的目光。看官,希闰那双薰衣草色的眼,这会儿暗成了一层紫罗兰。
「希闰,」阿狸道,「近些。我想瞧瞧,这个拿我取乐的人,长的是什么模样。」
「是,小姐。」希闰木木地应道。那声音空空洞洞,没着没落,像是从一口极深的井底浮上来的。
她往前凑,两张脸只隔几寸。阿狸开始吸气,把这女子的性命精魄,顺着呼吸一缕一缕抽出来。
……希闰那年还是个小丫头,又饿又怕,缩在市场货摊底下。头顶上两个汉子吵得正凶。她空着手回来,今日的差事没办成……
阿狸接着吸。看官,希闰那些最原始的情绪,被阿狸一样样尝过;每一样在嘴里都又厚又满,尝过一回还要回味半晌。
……希闰替一个纱巾遮面的巫医占了一卦,换回一枚铜钱。她拿那枚铜钱换了个面包,几口就吞下肚……
……一间破酒馆里,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赌牌。有个眉毛长得像蝴蝶的人,把一枚金闪闪的伊美罗石押上了桌子。希闰缩在暗处,一声不响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希闰的目光跟着集市里的阿狸走。斗篷底下露出了一条狐狸尾巴。她便把这瓦斯塔亚人引进了自家的大篷车——
到这里,够了。阿狸收住了。
看官听说:她从希闰心里偷出来的每一段旧事,都跟着一股力气往她四肢里灌,那点毒性就这么解了。她重新得回了劲,抖了抖手脚,又颤着把九条尾巴舒开——每一条都像被千百根针扎过,又麻又酥。
再看希闰:人还立在那里,眼瞪得老大,神思迷迷糊糊,可是活得好好的。看官,轮到她明日一早醒来了——什么也记不得,只是少了几段不打紧的旧事。
看官听说:把人家这一辈子的日子看了一遍,阿狸那股火也下去了。她抬手在占卜巫女的脸颊上抚了一把,把斗篷往肩前紧了紧,出了大篷车,回到日头底下的集市上。
往后希闰再也想不起她,也想不起这一场相遇。可阿狸从这一笔交易里,带走了一个名姓——伊美罗;还有一张脸,一双眉毛生得像蝶翼,一路烙在她心里,再也抹不掉。
看官听说:那一对石头,她仍旧揣在怀里;那一条寻觅同族的道,她还在一寸一寸地走。此后她又走过了多少路,官书上没有细说,只写她揣着那两颗石头,一路去打听同族的下落;后来离了艾欧尼亚、到了比尔吉沃特,也只是机缘凑巧。
末了,她一脚踩上了暗影岛的沙岸。
看官,你道那是什么光景?一处没有日头的海岸,沙是灰的,浪是浊的,风从水上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吹得人后颈发凉。崖上远远地散着些塌了半边的旧屋,屋脊上不知蹲着些什么物事,一动也不动。阿狸在那片沙岸上站了许久。看官,就在那里,她把自己的来处查明白了——维沙狞部族。
看官听说:这几个字落在她心里,比什么宝贝都重。原来她那一族,本不是无名的散种;维沙狞部族,当年是一支能给世上带来创新与魔法的瓦斯塔亚。可这一族到末了,竟被那场破败之咒连根抹去了。
看官,你道她那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自小到大,只恨自家是个没根的东西;到头来寻着的根,是一处坟。
但见:
浪打荒沙沙打人,一蓬枯屋一蓬尘。 他年谁记维沙狞,只有孤狐问海神。
只是——看官,这一趟没有白走。这些旧事,反倒把她心里的火拨旺了。要晓得:她那一身偷来的记忆,堆在心里,样样都不是她的;如今她头一回知晓自家是有来处的,便又上了路——这一回,她要走遍世上各处,把维沙狞散在各处的旧迹,一处一处找过去。
看官听说:她打这时起,要的不再是旁人的一生一世,而是把先祖的宝贝接过来,替这世间添些好。悔恨那副担子,她从前一直背着;如今她放下了。她还想把那满肚子偷来的记忆也一件件搁下,腾出地方来,写自家的一份。
看官还记得先前提过的那一桩么?——有人曾在湖畔见过一个狐狸女子洗身;那卖浆果的商人说,他一家几代人都认得这个怪女子。看官,你道那是谁?说书的不知道,官书上也没写。只是此后又过了许多年,艾欧尼亚的林子里、湖边上、集市的拐角上,总有人说见过这么一位女子:九条尾巴,一双眼弯得像月牙,怀里揣着两颗合得严丝合缝的金石头,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谁也没抓住过她。
看官听说:她比常人的寿数长得多。往后这世上认得她的人,会一个一个老去、走掉;独她一个还在这世上走。可她怀里那两颗石头,总算不再只是两块不知来路的石头了。
看官,你道一个偷了半世人心的怪物,怎么忽然学会了这一层?说书的也答不上。只知道那一日在暗影岛的岸边,她背后是海,前面是路;她转过身,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岸上走去。
有诗为证:
偷来一世不如无,认着家山泪已枯。 此后天涯携石走,自家笔下画新图。
正是:狐生九尾心无主,石合双珠路有归。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