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大漠千年传异事 深宫一抱种凶殃

话说远古的年月里,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漠土,唤作恕瑞玛。看官,你道这漠土是个什么光景?但见:
赤日当空沙欲燃,长风过野起白烟。 当年帝阙高千尺,尽作黄沙脚下砖。
这一片地方,望出去只有两样:天,和沙。天是白亮亮的,白得晃眼;沙是黄沉沉的,沉得没了边。白日里日头悬在头顶,毒得能晒裂石头;风过时,沙浪一层一层翻起来,像一锅煮沸了又晾下的汤。赶路的人要蒙住口鼻,不然一开口便灌一嘴沙;水囊得揣在怀里,贴身的那一面才是凉的。到了夜里,暑气散尽,寒气便从沙底往上冒,风从断墙缝里钻进来,穿堂过户,呜呜咽咽,像是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漠上人自小听老人讲,此地有一样东西比日头还准:晨风永远向西吹。春也这般,秋也这般;你活十年是这般,你爷爷活一辈子也是这般,几百年没人见它改过一回向。又有一样忌讳:新月之夜吃得太多,是要招灾的。还有一样老话:天底下顶大的宝藏,永远埋在顶沉顶沉的大石底下。这三桩事,漠上人从不与谁抬杠——祖辈传下来的话,就像凿子敲在石头上,一锤一个坑,认了便是认了。谁若抬杠,旁人便笑他一句:你比凿子还硬?
看官,你道这三桩话是打哪儿来的?谁也说不清。单说那晨风:漠上人赶路,辨不得方向时,不必看日头,不必认星斗——只消把脸迎着风站上一会儿,心里便有了准头。新月的忌讳,是女人们传下来的:月牙儿一弯,饭桌上就得留三分余量,吃得太饱的,夜里准做噩梦。至于大石底下的宝藏,那更是打小听熟的——孩子在沙里刨出一枚旧铜钱,大人便笑:傻孩子,值钱的都不在外头,都压在顶沉的大石头底下呢。这三桩,一桩是脚底下的路,一桩是嘴边的戒,一桩是心里的想头。漠上人的日子,就是这么叫这三桩话垫着过的。
黄沙底下埋着的,是早年的帝国。那帝王家在此筑过通天的城池,修过金砖铺地的陵寝,一时节何等威风:车马塞途,钟鼓不绝,八方来贡,四海闻名。到如今,只剩几截断墙、半根残柱,一头露在沙外,一头埋进沙里。有时一阵大风过境,沙面揭开,露出一角雕花的石阶;赶路的人看上一眼,还没来得及细想,风又把沙填了回去。
看官,世上什么最不经熬?不是铁,不是石,是人的威风。威风在时,天也压得住;威风过去,连一捧沙都压不住。
漠上人家,多半靠手艺吃饭:打铁的、凿石的、烧陶的、编绳的。白日各干各的营生,入夜把炉火烧旺,几家凑在一处,说些旧话解闷。那三桩不争的老话,说来说去总要提上一遍:晨风向西、新月的忌讳、大石底下的宝藏。谁提起,谁点个头,也就过去了。
独独有一桩,任你从天黑吵到天明、从今年吵到明年,也断不出个青红皂白来——那便是阿木木。
看官听说:这阿木木不是别个,正是后世唤作「殇之木乃伊」的那一个。
很古很古的年月里,恕瑞玛的漠上,飘着一个孤零零的魂灵,终日愁眉不展。他浑身上下缠满绷带,在人世间来回游荡。他游荡不为钱财,不为报仇,只为寻一个朋友。他背着极古的一道巫咒,注定要受永世的孤单。这诅咒还有两样厉害处:谁被他碰一碰,那人便是个死;他若动了三分怜爱之心,要待谁好,那便是把人往绝路上送。所以看官,他远远看见一个人,是不敢走近的;心里念着谁好,也是不敢说出口的。他这一辈子怕的不是鬼,怕的是自己那一双手。
见过他的人——或者说,自称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早死透了,偏偏又还活着:矮矮的身量,一条条青灰色的绷带缠得密不透风,走起路来踉踉跄跄,那哭声却比漠上的风传得还远。他哭的时候,人听不出那是一个孩子在哭,还是什么东西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磨牙。
看官,世间最经不起人传的,便是这一类事。世人围着他,编出许多神话,许多民间传说,许多史诗传奇,一代说给一代听,说了千百年。说到后来,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幻,连传话的人自己也分不清了。
漠上顶长的夜,一家人围着火,火边总有个小孩子要问:「阿木木真有么?」大人便应一声:「有。」再问:「他什么样?」大人答得含糊:矮矮的,缠一身绷带,爱哭。再往下问,大人便不说了——不是不知道,是说了心里发怵。也有胆子大的孩子,偏要往外头黑地里看一眼,看完了回来,把斗篷裹得更紧。
你若问打铁的,他说的是一套;你问凿石的,他说的是另一套;两人把家伙一摔,谁也不服谁,末了各自回家睡觉,明日接着吵。漠上的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磨过去的。
就在这纷纷纭纭的许多说法里,最常听人说的,共有三桩。这三桩,桩桩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哪一桩也不肯让哪一桩。头一桩说他出身皇家,因病遭祸;第二桩说他是个杀人取乐的小魔头,遭了报应;第三桩更奇,说他压根不是人,是个约德尔皇帝。这三桩,一桩比一桩离奇。
头一桩,说来最是心酸。
说那阿木木,本是恕瑞玛开国皇家的骨血。这一家子不知怎的染上了一种怪病,血肉烂得比烧纸还快,烂起来便不可收拾,阖族上下,竟没一个能躲得过。
阿木木是这一家最小的孩子。一染上病,便被关进了自己的寝宫——宫门落锁,窗牖封死,任你是亲爹亲娘,也不许近前一步。
看官,你道那寝宫是什么去处?但见:
重门锁尽一宫春,窗外无声草自陈。 莫道帝王家万福,病中不见一人亲。
不过是四堵高墙、一方顶,锁着一个病孩子。白日里对着四壁发怔,到了夜里,哭声便从墙里透出来,一声长、一声短,听得人心里发紧。宫里当值的人走过那道墙,脚步都要快上几分。
宫中有个宫女,夜夜隔着这道墙听他哭。起初只是站着听,听久了,心就不忍了,便隔着墙跟他搭话。头一回搭话,墙那边半晌没有声响;她也不恼,第二夜再说一句。这么一日复一日,隔着一堵墙,两人竟做成了朋友。
她给他讲宫中的大事小情:今日哪家设宴,明日哪家嫁女,宫里宫外的琐碎,一桩一桩说给他听;又说起自家祖母身怀一身神秘的本事,能知吉凶祸福。这几句闲话,落在那个锁在深宫里的病孩子耳朵里,便是天大的慰藉。一堵墙隔着两个人,倒也隔出了一点人间的暖意。
看官听说: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殿上的金玉,是墙外那一句话。
谁知更苦的还在后头。一日清早,那宫女带来一个噩耗:阿木木最后一位哥哥也死了。「最后一位」三个字,落到旁人耳里不算什么,落到他身上,便是天塌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这个锁在深宫里、病得见不得人的孩子,如今便是恕瑞玛的皇帝了。一顶顶大的冠冕,就这么落到一个连宫门都出不去的病孩子头上。天下的山河,是他的;他连自己那一间屋子都出不去。
那宫女心里明白,这个噩耗,只能他一个人顶着。她越是这样想,心里越是难过,也顾不得门禁,也顾不得忌讳,摸出钥匙开了寝宫的门锁,一头冲进去,要当面劝慰他。
阿木木久困深宫,何曾有人这样待过他?当下情动,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可就在两人身子相触的那一瞬,他猛地惊觉,连连退开——他已经明白了:自己把这一门的厄运,落到了这个待他最好的人头上。
果然不出几日,那宫女便死了。一堵墙,本是他俩相识的地方,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在墙里哭了。
她的祖母痛断肝肠。在她眼里,阿木木这一抱,与拿刀行凶没有两样。她冲着这位年少的皇帝,施下一道咒——一道扭曲的枯萎之咒。
这道咒后来果然应了验:阿木木自打那时起,就钉在病痛发作的那一刻,再也拔不出来——不老,不死,也不得解脱。就像一只蚱蜢,牢牢封在蜂蜜与琥珀当中,千百年过去,还是当初那副模样。有诗为证:
一抱深情成永诀,重门深锁少年身。 蚱蜢封在琥珀里,万劫千年一瞬尘。
头一桩故事讲到这里,炉边听的人无不摇头叹气。这就是那最常听人说的头一说。只是才叹罢一口气,墙角里便有人冷笑一声:「叹什么?依我看,那阿木木分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这一说又是怎么个来历?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少帝贪心求圣眼 众奴饮恨闭金门
且说那冷笑的人,正是这第二桩故事的讲家。他拍一拍膝头,说道:「你们可怜他?我倒要问一句——可怜他的人,可曾问过那些枉死的奴隶?」
看官听说,这第二桩故事里的阿木木,是另一副嘴脸。这也是恕瑞玛开国皇家的一个皇子,只是这一位,打小就顽劣透顶、喜怒无常,心肠硬得像石头,把伤人性命当作一桩消遣,半点怜人的心思也没有。他还未长成,便已登基,做了恕瑞玛的一国之君。
这一位小皇帝,心里有一桩顶大的念头:他一口咬定,日头爷最偏疼的就是他,他就是那太阳捧在心尖上的一个宠儿。
看官,你道「太阳的宠儿」五个字,有什么了不得?在恕瑞玛,太阳是天上的主,是烧人的;一个人自认是太阳的宠儿,那便是把自己摆到天上去了。既是太阳的宠儿,天下人便该拿他当神明来拜。于是他降下旨意:一国上下,人人都得拿他当神明供着,跪下磕头,一个也不许少。
一国之内,谁不低头,谁便吃罪。朝堂上下一片颂声,颂得他心里越发熨帖;他听得多了,自己也真信了自己是神。
日子久了,这一位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越坐越觉得世间再无一件可求之事——天上的主把什么都给了他,他还能求什么?直到他听人说起一件宝物。
那宝物唤作「昂戈之眼」,是一件极古的圣物,封在一座镀了金的陵寝里。传闻说,谁若能怀着那般坚定无畏的心肠瞧它一眼,便能得个长生。
看官,你道世间若有这样一件东西,一个自认是太阳宠儿、又把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小皇帝,如何还坐得住?他当下便点了人马,备了行装,要往那墓穴里去,一心只想长生不老。这一去,便是多年的寻宝之行。
那墓穴生得古怪,里头的路,像迷阵一般,一条套一条,一层叠一层,绕得人头昏眼花。火把一晃,墙上的影子便跟着乱走,像有许多人在暗处跟着你。皇帝哪里肯自己去趟?他带了许许多多的奴隶,叫他们扛着他走。逢到前头有机关,有暗箭,有毒弩,便叫奴隶们抢在前头,用血肉之躯去触、去试,好教皇帝一路畅通无阻。
一路上倒下去的,不知有多少人:有的死在暗箭下,有的陷进流沙里,有的被塌下来的石头压住,连一声都喊不出。
这条路,是拿人一步一步垫出来的:前头的人倒下,后头的人顶上去;再倒,再顶。走到那扇金门跟前时,一路来的,还站着的,已经没剩几个了。
看官,同样是血肉之躯,一个坐在人肩上,一个躺在沙底下;谁生谁死,只在那皇帝一句话。那皇帝坐在人肩上,眼皮也不抬一抬——死的是奴隶,走的是他,这在他眼里,竟是天经地义。
看官,你道这皇帝心里怕不怕?怕的。他怕暗箭,怕毒弩,怕脚下那一步踩错——可他怕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有人替他先受过了。挡在前头的人没了,他再叫人来挡;这一路走下来,他的胆子没练大一分,死的人数却实实地叠了一层又一层。他一门心思想的只是那件宝物,旁的,都算不得数。
费尽了千辛万苦,一行人终于寻到了那扇门——一扇金光闪闪的石头大拱门。门是封死的,封了不知多少年月,门上积的尘,厚得像一层皮。数十名石匠奉了旨意,锤凿并举,日夜不休,铁锤敲在石头上,一声一声,从早响到晚。到底把那扇封闭已久的石门凿了开来。但见:
鎏金拱门千载闭,万锤凿破一层苔。 君王抬脚才过半,身后轰然再不回。
石门才裂一线,那年轻的皇帝便再也按捺不住,抢身冲了进去,一心要拿眼去与那「昂戈之眼」对视。
看官,你道后头怎样?
就在他跨进门里的一刻,身后那些苦了一路的奴隶,抓住了这天赐的、也是唯一的机会——轰然一声,把那扇石门封死了。
看官听说:这一封,不是哪一个人的主意,是这一路攒下来的怨,一齐发的力。走到这里的人,谁的手上没有同伴的血。
可怜那石门一合,便再没开过。一门之隔:门外是太阳、是风、是活人走路的声响;门里是黑的,黑得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有人说,这少年皇帝在黑地里煎熬了好些年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孤独把他一点点磨疯了。
他先是哭——哭的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没人应。哭干了便嘶,嘶哑了便不出声;到了后来,便伸手去抓挠自己的皮肉,抓得血肉模糊。血肉一模糊,又不得不拿绷带一圈一圈地裹起来。
看官,那一身绷带,是这么来的。他后来在世上一走,人们只当他是个怪物;谁又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孩子,在黑地里把自己抓破、又自己裹上的。
说起来也难怪他命硬:他的性命,当真受过那「昂戈之眼」的赐福。他在对自己往日罪孽的冥想与反省之中,得了不老不死之身——年复一年,他独自在那黑地里翻检自己一生做过的恶事,一件一件,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明白。
只是这赐福不全是好事:世上哪有只赚不赔的买卖?这赐福原是一把双刃的刀,他一边得了长生,一边便遭了诅咒——永世的孤独,从此钉在他身上,跟他一起活下去。看官,长生是福么?若一个人活着,却谁也不敢碰、谁也不能近,那长生,跟埋在沙里有什么两样。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月。也是天意,连着几场强烈的地震,把墓穴的地基摇得破碎。石壁裂了缝,沙从缝里漏进来,一丝一丝,像水。这一位皇帝,竟从这裂了缝的死地中逃了出来。
他重见天日之时,自己在那底下困了多久,心里半点数目也没有;眼前是茫茫一片黄沙,头上还是那一个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弥补自己当年对活人造成的那些苦痛折磨。有诗为证:
金门一闭天光绝,枯坐幽陵不计年。 求得不死长生术,换得孤身万古怜。
第二桩故事讲完,炉火边半晌无人言语。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抬起袖子抹了抹脸。倒是那最先讲头一桩的老陶匠先开了口:「依我看——」话没说完,对面一个瘦长汉子把碗一顿:「依我看什么?依我看,你们两位都错了。那阿木木既不是病皇子,也不是小魔头。」众人齐齐抬头。瘦长汉子压低了声道:「他压根不是人。他是个约德尔人。」
满座皆惊。欲知这第三桩故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脱袍行乞求知己 三说同归一片沙
且说这第三桩故事,说来说去,比前两桩还要离奇。说那阿木木,本是恕瑞玛有史以来头一位、也是末一位的约德尔统治者。
看官听说,这位约德尔皇帝,别无所恃,只信一个道理:人性本善。
看官,你道「人性本善」四个字,有什么要紧?要紧得很。信它的人才敢把门敞开、把手伸出去;不信它的人,一辈子把门闩得死死的,倒也就不必受这一场寒。他偏偏就信。
那时节,恕瑞玛多有诋毁约德尔人的言语。有人说他们生得异样,是外来的杂类;有人说他们心口不一,靠不住;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们连站在太阳底下都不配。
这些闲话,一句一句落到皇帝耳朵里。看官,闲话这东西,落到旁人身上,或许只是一阵风;落到他耳朵里,便像是针。
看官,天上一个太阳,照的是天下人;凭什么这一族晒不得、站不得、连话都说不得?他越想越不忿。他要的不是与人争一句长短,是要把这一族的脸面,从泥里拣起来。
他心里不服,便立下一个极重的誓愿:他要脱下这身帝王的袍服,扮作一个乞丐活下去——活到自己真能交上一位朋友为止。
看官,一个帝王脱袍行乞,古今少有。他若要争这口气,大可以下一道诏、杀几个嚼舌头的;他没有。他偏挑了一条顶慢、顶笨、也顶吃力的路。他要的不是压服,是心服。
他要拿这一桩活生生的真凭实据,去堵那些诋毁他的人的嘴;他要教一国的百姓都亲眼瞧见:恕瑞玛人但凡有谁要搭把手,约德尔人从不推辞。
看官听说:他要的哪里是一个朋友,他要的是一句话——一句能替他一族争气的话。他把一族的脸面,押在了一个陌生人肯不肯弯一弯腰上。
于是这一位皇帝,当真褪下了衮服,换上一身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坐到街角上去行乞。但见:
破衣一领蓬头坐,大道千车去不休。 试尽人间多少手,无一只肯为君留。
一日过去了。一月过去了。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街市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头一年从他面前走过的,第二年便不再来了;第二年才露面的,到第三年又成了熟脸。水车换了几辆,摊子挪了几处,连那条街的石板,都叫人踩得比先前亮了些。只有他,还坐在那个街角上:破衣没换,姿势没换,一双眼睛仍旧抬着,看着人。
那条街上来来往往,车马如流,行人如织。有昂着头从他身边过去的,有捂着鼻子绕道走的,有瞟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的——却没有一个,肯停下来,弯一弯腰,伸一伸手。
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身边一拽,快步走过;有挑担的脚夫,从他脚边跨过去,连句话也不留;有念经的僧人,眼观鼻、鼻观心,从他面前直直走过。
天晴天雨,他都坐在那里;饿了忍着,冷了缩着,只把一双眼睛抬着,看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看官,他等的不是一枚钱,是一张肯为他停下来的脸。
看官听说:他坐的那个街角,日头从东边照到西边,影子便从他脚边一寸一寸地挪过去;挪到顶长的时候,一天也就完了。他数着的不是天数,是影子——影子从多少人身上挪过去,就有多少人没有停下来。
看官,这哪里是行乞?分明是拿一颗真心,去试天下的人心。一颗心递出去,千万只手掌收回去。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衣裳更破了,身子更瘦了,街市上的人影还是那样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肯在他面前站定。
看官,世间顶难的,不是给人东西——给人东西,一伸手便完了;顶难的是等人,是把自己的心搁在明处,任不相干的人一遍一遍从上面走过。他等的那个「肯」字,一年不来,十年也不来。
人心没试出来,他自己的心先碎了。这位约德尔皇帝,末了徒增悲伤,心碎而死。
看官听说:他坐在那里等的那些年,若有一个肯停下来的,这一桩故事便不会是这样。可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只是——看官莫急——死还不是这桩事的尽头。有人说,自己赌咒发誓,亲眼见过这个约德尔人,仍旧在沙漠里徘徊,逢人便迎上去,永世搜寻着那个能让他重新信得过人性的人。
三桩故事,至此讲完。炉火将尽,众人散去,各回各家。可是这三桩公案,到底哪一桩是真的?
看官听说,这三桩故事虽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说法,讲到末了,却有几样是相同的:无论情形怎样,阿木木到了末了,都落得一场空虚落魄,随后便受着永世的孤独与寂寞。他这辈子注定要东寻西找,只为寻一个伙伴,可他但凡露面,便是咒;伸手碰人,便是死。
所以每逢那顶长顶长的冬夜,漠上家家户户都把炉火烧得顶旺。火光圈里,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火光圈外,便听得那殇之木乃伊的哭声在沙海里一忽儿有、一忽儿无,绝望无助,一遍一遍诉说着他这一辈子也体会不到的、有朋友的滋味。
看官,莫怪漠上人家把火烧得那样旺——那火防的不是狼,是一个想交朋友的孩子。
看官听说:三说纷纭,说来说去,讲的其实是同一桩事——一个人怎样也寻不着一个朋友。头一说怨他的病,第二说怨他的恶,第三说怨世人的冷。三样都像,三样又都不全像。
看官,无论他找的是什么——是赎罪,是亲人,还是单单只想做一桩善事——有一桩事,就跟晨风永远往西吹一样笃定:他,还在找。
漠上人并不在乎这几桩故事讲得定讲不定。他们在乎的是:今夜自家的火,得烧得再旺些。
只是这三桩故事终究是故事,是真是幻,谁也拿不出凭据。偏有一年,一支走漠的队伍里,出了一桩真真切切的奇遇——那桩事,后来由一个叫卡尔墩的老头儿,在篝火边上讲了整整一夜。欲知那夜讲的是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篝火夜谭古陵事 黑曜壁现小皇图
且说这一夜,恕瑞玛的漠上,拢起了一堆篝火。
看官,你不曾走过恕瑞玛的漠。那日头从来不留半点情面,白日里赶路的人,个个晒得嘴唇起皮、后颈脱皮,一顶斗篷裹下来,人像在锅里闷着。到了夜里,寒气又从沙底往上冒,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白日的热像是骗人的,夜里的冷才是真的。
这一支走漠的队伍,大人孩子都赶了很远很远的路,累得脚也抬不动。骆驼卧下了,行李卸下了,众人把肩上的斗篷紧了又紧,把寒气往外挤,一圈一圈往那篝火边上凑。但见:
沙头一簇火初红,四面寒星落野风。 老叟开言如定鼓,满圈人静到无声。
他们凑得这样紧、这样齐,为的是今夜一桩难得的缘分:年迈的卡尔墩,要开口讲故事了。
看官听说,走漠的人白日里话是不多的——风大,口干,一开口便灌一嘴沙。到了夜里,火一拢,话就活了。这一队人里,数卡尔墩年纪最长,也数他肚里的故事最多;他平日不轻易开讲,今夜肯开口,是难得的。小孩子们白日里早听大人提过一句,攒着精神,专等这一场。
火光边上,孩子们抢着往顶近处挤,大人在外圈围了一层。柴偶尔爆开一星,炸得孩子们一齐「哦」一声,随即又都静下去。老人讲故事,一句话说完,总要先停一停——这一停,比话还抓人。
篝火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老人清清嗓子,一开口,先念四句定场诗:
天神震怒,山崩地陷。裂谷一道,劈开八荒。
四句诗念罢,四下一片安静,只听得见柴火哔剥。大人孩子又往火边挪了挪,好把老者的话听得真切些;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就是这样一道裂谷,」卡尔墩说道,「勾得一个后生起了侥幸的心思,要下去碰碰运气。他在沙底下寻见一处洞口——那是座古墓的门户。那门户封了多少年月,除了犬首人,谁也说不清。这后生上有儿女要养,下有妻子要哄,眼前摆着这样一桩便宜,哪里还忍得住,便一头钻了进去。」
看官听说:他敢冒这个险,说到底不过一句——家里等着米下锅。世上顶大的胆,十回里倒有九回不是勇,是穷。
「墓穴里的空气很凉爽,总算避开了外头的炙热。年轻人把火把点着,火光一亮,影子就在他眼前摇来晃去,忽长忽短。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时刻防着脚下的机关陷阱——他穷,可他一点都不傻。」
看官听说:墓穴里那股凉,不是外头夜里的凉,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沾在皮肉上,半天不散。火把举高了,脚下是先人的名姓;放低了,脚下是自己的影子。
「墓穴里的墙,都是光溜溜的黑曜石,上头刻着古时的文字和图样。那些字,他一个也认不得——他是个粗人——只好转过头去,琢磨那些图画。」
「他先瞧见画上有位小皇子,两条腿盘着,坐在一轮日头圆盘当中,底下是一群仆人将他托举起来,那皇子脸上笑盈盈的。他跟前堆着一箱又一箱的金币财宝,旁边还有穿着奇装异服的异邦使节,正弯腰鞠躬,朝皇子献上贡品。」
卡尔墩说到这里,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里比了比,像在比一个坐着的姿势。孩子们看得入了神,谁也没出声,只有火苗在直直地往上跳。
看官,那画上的人,一个个都在笑,笑得那样齐整;可它偏偏画在一座死人的墓里。越是笑得齐整的画,落到来人眼里,越叫人心里发凉。
「他接着往下看别的石刻画。那位含笑的小皇子又出来了——这一回,他在自己的百姓当中走着,众人全把头死死贴在地上。男孩头上那顶皇冠,射出日头一般的光芒。」
卡尔墩顿了一顿,火苗毕毕剥剥地响。孩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连口水都忘了咽。
看官,这几幅画,画的都是一个皇子的好日子:人跪着,宝堆着,日头照着头上那顶冠。可看到底了,画上那位,却已经直挺挺躺进了棺椁——哭的、笑的,都在画外,谁也没能替他挡一挡。
「这些图画里头,有一幅前边摆着一尊小金像。单说这尊金像,折算起银钱来,已经压过这年轻人十辈子才敢惦记的家当。年轻人伸手把金像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布兜。
「他不想在这里耽搁。他心里明白,过不多时就会有旁人摸到这儿来;等那帮人到了,他最好已经走远了。贪心这桩毛病,能把顶了不起的人变成蠢货;他也清楚得很:那些人为了这尊金像,会二话不说就叫他见血——不光金像,再往深处的那些家当,他们一样要。这年轻人毛病是不少,可他偏偏不贪财。他觉得,没必要再往里走了。余下的宝藏,留给旁人罢。」
看官,这年轻人的盘算,听着像是自谦,其实是明白:眼皮底下的金像若全搂走了,后头更值钱的东西,就要拿他的命去换。他留一手,是替自己留一条命。
「临走之前,他又把最后一幅画看了一遍。画上那位小皇子已经断了气,直挺挺躺在灵柩当中。挨他最近的几个人,哭作一团……离得远些的,反倒一片欢腾。
「看官,你道这位皇子,究竟是受人爱戴,还是个暴君?他无从得知。」
看官听说:最叫人心里发紧的,不是那皇子的死活,是那一头哭、一头笑——同一个人,近前的人哭他,远处的人笑他。人活在世上的时候,谁又分得清自己是哪一种。
「偏偏就在这当口,耳朵里钻进一点响动——那响动落在黑地里,教他一身皮肉都起了栗。
「他转着圈儿四下张望,把两只眼睛睁到顶大,火把也高举到头顶上去。四下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是哪个?』他问。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一片静。
「他晃了晃脑袋,心里直骂自己:『哪有什么动静,不过是风吹的罢了,你个蠢货。』
「紧跟着,那声音又钻进他耳朵里。这一回,比方才又清楚了几分。就在这墓穴更深处、黑沉沉的地方,有个孩子在哭。」
卡尔墩说到这里,把话头一收。篝火边的大人孩子,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伸长脖子,等他往下讲。风把火苗吹得一歪,又正了。
看官,这一队人白日里在沙上走了几十里,夜里本是一沾地就该睡着的;偏偏这一回,没有一个打盹的。
看官,你道那黑地里哭的,究竟是谁?欲知那年轻人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泪湖千尺咸于海 枯手一只问友朋
且说那年轻人听见了哭声,心里登时翻江倒海。
看官,若换作别处,他那点当爹的心肠,早就催着他寻声而去了。可是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黑洞洞的一座古墓!他心里想逃——可他末了没有逃。那哭声牵着他的心弦:哭里头满满的,都是悲苦与哀伤。
他又寻思:这古墓里,会不会还藏着别的通路?万一,真是个走岔了道的小娃娃呢?
他把火把高高举起,蹑着脚,一步一步往里挪。哭声还在,在黑暗里头微弱地回荡,时近时远,像一根线,把他往里牵。
看官,他往前走一步,那哭声便退半步;他脚步一停,哭声又稳稳地落回原处。这样的声音,叫人心慌,又叫人不肯回头——像是有人在暗处等着你,等得比你还久。
行了一程,前头现出一间更宽敞的墓室。地面漆黑,反光极亮,室里的黄金器物、嵌满珠宝的四壁,在火光里亮得刺眼。他小心地迈了进去——猛然,他把脚抽了回来!
原来他的脚跟还没落地,地面上已经泛起好几圈波纹。这哪里是黑曜石?满地都是水!但见:
幽穹无日一池寒,金宝堆光壁上残。 莫道沙中无水气,咸波千尺是啼痕。
他屈膝半跪下去,掬起一捧水尝了尝,立时又吐了出去——是咸水!看官,你道奇也不奇:这里是什么地界?这是恕瑞玛的腹心地带,离顶近的大海也有一千里!四野无水,一滴都金贵,这墓室底下,竟藏着一汪咸水,不知存了几千几百年。
哭声又近了。他把火把举到眼前,借着火光边上一线亮,瞥见了一个人影——瞧那身量,像是个娃娃,脊背朝着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又往里走了几步。这水并不算深。他脖子后头那汗毛一根一根全立了起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他仍旧没有转身逃。
「你是不是迷路了?」他一步一步挪近,开口问道,「你怎么会走到这地方来?」
那人影仍旧没有回头。可话倒是先出来了。
「我……我不记得了。」那话音绕了许久才散,撞在墓室的墙上,弹出一层又一层回响。那孩子口音极古,措辞也怪,可到底还听得明白:「我……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
「莫怕,娃娃,」年轻人劝道,「往后总会好起来的。」
他又凑近了几步。那个人影,到底显出真形——他吓得瞪大了双眼。那人影,原来是一尊金像,周身上下嵌满玛瑙。金像终归是死物:那哭声,那娃娃的嗓音,都不是从它身上来的。
就在他惊疑未定的当口——一只小手,干得发僵的一只小手,攥住了他。
火边听到这里,队伍里顶小的那个孩子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别的孩子壮着胆子,跟着哄笑。卡尔墩也乐了,嘴里那颗金牙映着火,闪出一点金光。他接着往下讲。
「那年轻人低头去瞧。挨着他站着的,是一具尸首,浑身裹着亚麻绷带——正是画上那位小皇子。这僵尸孩子一脸裹尸布缠得死死的,可从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仍旧透出一线幽幽的、森森的光。那僵尸孩子一伸手,攥住了年轻人的手。
「『咱俩搭个伴,成不成?』娃娃开口问他。那声音捂在绷带底下,含混不清,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看官,这一句话,是他在黑地里等了千百年的一句;他等来的,却是别人一声惊叫、一个后倒。
「年轻人猛地向后一倒,挣脱了那孩子的抓握。他睁着一双骇眼去看自己的胳膊:那只手已经枯了下去,颜色一寸一寸转黑,皮肉皱缩、干瘪——那耗尽人命的触碰,正顺着他的胳膊,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转身就跑。慌乱之中,把灯笼也丢了。火光一头跌进那湖水里,嘶的一声,便灭了。黑暗轰然落了下来。
「好在他还能勉强辨出前头一线微弱的日光,便朝着那点亮光,穷途末路地跑,跌跌撞撞。那枯萎,却还在朝他的心口爬。
「那一刻,他只觉得那僵尸男孩随时都要从后头把他抓住……可是这事并没有发生。他觉得自己像是熬过了生生世世,其实呢,不过几次心跳的工夫,他便撞出了那片黑,重新跌回沙漠的酷热里。」
「就在这当口,背后飘来一个凄凉的调子:『对不住,我不是存心的。』」
卡尔墩讲到这里,把头一收,缓缓说道:「讲到这儿,阿木木这座古墓算是见了天日,那个僵尸男孩,也重又回到人间。」
话才落,火边的孩子便炸了锅。顶年长的一个先嚷起来:「可谁不知道,那桩事压根是假的!」
顶小的那个急了,跳起来争:「阿木木是真的!他就在沙海里来回转悠,一心想寻个伴儿!」
「他是真的,」又一个孩子插嘴,「可他不是个男孩——他是个约德尔人!」
一句话,三个孩子,三样说法,争得脸红脖子粗,竟没一个能说倒谁。看官,你道那阿木木究竟是个什么?这三桩传说,从古传到今,连坐在同一堆火边的人,都还没有论定。
卡尔墩笑了起来。他把那根疙里疙瘩的拐棍往沙里一拄,慢慢直起身子:「老汉我一把年纪了,明儿还得赶一大截路。眼瞅着早过了我该合眼的时辰。」
听众们陆陆续续散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脸上神色各有不同。单剩一个小丫头没有动身。她拿眼钉住卡尔墩,眼皮也不肯眨一下。
「爷爷,」她开口问,「你这条胳膊,是怎么丢的?」
年迈的卡尔墩低头瞅了瞅自己肩下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冲着小丫头咧嘴乐了:
「睡个好觉,小宝宝。」他嘴里说着,朝她挤了挤眼。
看官听说:那空袖底下藏着什么,卡尔墩一个字也不肯说。小丫头也没再追问——她像是懂了,又像是不懂。火边的人影渐渐散尽,那桩事便像许多桩事一样,落回到黑夜里去。
篝火渐渐矮了下去,火炭红得像一口气,一明,一暗。风从沙上卷过来,凉得人一激灵——那风声还是向西,几百年没改过向,像一桩谁也翻不动的旧账。
看官听说:那三桩故事也好,卡尔墩这一夜的亲历也罢,讲来千言万语,到头来也只是一桩旧事——一个孩子,想结交一个朋友。这一句话,火边的人谁也没能替他说出口。看官若问:这样一个孩子,往后又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万户围炉烧夜火 孤身曳影问寒沙
且说恕瑞玛的冬夜,是顶难熬的一桩苦。白日里那日头还肯露一露脸,把沙皮晒得发烫;一到日落,热气散得比人走得还快,寒气便从沙底翻上来,翻得人手脚发僵。越是这样寒夜,漠上人家越要把炉火拢得旺——火一旺,寒气便只在门外打转,进不来。
看官听说,漠上烧旺火,原有一桩不成文的规矩:一年里最长的那一夜,家家户户,谁也不许教自家的火矮下去。富家的柴堆垒得高,穷家的柴堆拢得小,可都得亮着。这一夜,漠上人唤作「守火夜」。
这规矩打哪儿来?老辈人说得明白:这一夜,那殇之木乃伊的哭声,会在沙海里时隐时现,听得真真切切。火若矮了,他便要摸进来;火若旺着,他只好在外头走自己的路。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可漠上人守这一夜的火,守了几十代,从没破过一回例。
看官,你想:漠上人天不怕地不怕,怕日头、怕风沙、怕断了水,何曾怕过黑夜?偏偏这一夜,谁也不敢出镇——连最野的脚夫,也宁可挤在谁家的火边,打一个地铺。
这一夜,绿洲边上的一座小镇,家家亮着火。
这镇子不过几排土屋、一围矮墙,守着一眼井,井边栽几株枣椰。人却杂:有打铁凿石的匠人,有赶骆驼的脚夫,有守着井水过日子的本分人家;外头沙里往来的,还有行商、盗墓的、当佣兵的。白日里在镇上歇脚、添水、沽酒,夜里便散了。单这一夜,谁也没散。
镇口有一处茶棚,白日里卖水,夜里便成了过路人歇脚的去处。这一夜,棚里挤得满满当当:有走沙的行商,有牵骆驼的脚夫,还有两个白日里才从沙里回来、满身土腥气的汉子——看那行头,是下过墓的。
一个年轻的行商头一回走这趟线,听着满棚的人都说阿木木,忍不住笑了一声:「诸位也太把一桩老话当真了。我倒不信,世间真有这般一个哭哭啼啼的怪物。」
棚里静了一静。
角落里一个老脚夫慢腾腾开了口:「小哥不怕,是好事。老汉也不劝你。只一样——今夜你若出了这镇子,回来时,替老汉把棚子的门带上。」
满棚人都笑了。那年轻行商脸上挂不住,红着脸道:「我便出去走一遭,又待怎的?」
说着,他当真站了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门帘一掀,一股冷风卷进来,满棚的灯焰一齐矮了半截。他的手停在帘子上,半晌,到底没有迈出去,讪讪地又坐了回去。
看官,这一夜,莫说一个小行商,便是那些白日里敢下死人墓、敢掰开石门取宝的汉子,也没有一个肯把脚伸到火圈外头去的。人心里怕什么,白日里是看不出来的;到了这一夜,火一旺,什么都照出来了——照出来的,是各人心里那一处不敢碰的黑。
老脚夫端起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小哥,老汉不是拿话堵你。你道那镇外头是什么?是你没走过的地方,是你没见过的东西。老汉走了一辈子沙,见过的怪事,比你这辈子听过的还多。有些东西,你不信,它也在那儿。」
看官听说,这镇子本没有名字;漠上的镇子,十有八九无名——今日还在,明日一场大沙压下来,便没了。人却记得住镇东头那一户人家的火:火堆最小,却烧得最久。
那户人家,男人早年走沙,一去不回,只剩一个妇人,带着一儿一女。这一夜,她咬了咬牙,把攒下的干柴抱出来,一根一根往里添——火不能矮,这是规矩;她心里还有个说不出口的念想:火若是旺着,那个走沙没回来的人,兴许在哪一处沙窝里,能望见一点亮。
火边还坐着一个借宿的老婆婆。她走不动路了,是日头落山前,被妇人的儿子从镇口扶回来的。
添过两回柴,小女儿便坐不住了,凑到老婆婆跟前:「婆婆,你见过那个……那个哭的么?」
老婆婆伸出枯瘦的手在火上烤着,眯着眼,半晌才道:「见倒没见过。可婆这辈子,听过三回。」
「三回?」小女儿不信。
「头一回,婆还年轻。」老婆婆的声音低下去,「那年守火夜,婆的爹守着一炉火不肯睡。半夜里,婆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哭声,细细的,像猫叫,又不像猫叫。婆的爹一把把婆按进被窝,说『莫作声,莫作声』。」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婆壮着胆开出门去,一眼就瞧见——门口的沙上,印着一行小小的脚印,绕着咱家的火堆,走了一圈,又一圈。」
小女儿听得张大了嘴,不自觉地把两只手往火边收了收。
「第二回呢?」小女儿追着问。
「第二回,是婆嫁了人那年。」老婆婆的手在火上慢慢翻着,「那一夜,婆的汉子上前半夜守火。他胆大,偏要拖一张草席,睡在门背后的风地里。天亮一看,那张草席边上湿了一大片——不是露水,倒像是有人在一旁,坐了很久、很久。」
小女儿还要再问第三回,老婆婆却摆了摆手,把话头收住了:「第三回,婆不说了。婆只说一句:打那以后,婆再听不得小娃子哭。谁家孩子夜里一哭,婆这心里就发紧。」
看官听说,这样的闲话,漠上人夜里说了一代又一代,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可话说回来:一个小娃子,深更半夜,跑到人家火边做什么?他不取暖,不要饭,不要水——他绕着那一圈火走,图的是什么?
老婆婆没往下说。她只是把身子往火边又缩了缩。
那男孩子一直闷着头不作声。这时候,他忽然站了起来,从灶边摸出一块白天省下的麦饼,又拿起一只粗瓷碗,从热汤里舀了半碗。
「你做什么去?」妇人问。
「搁门口。」男孩说,「他要是没朋友,也没人肯给他留口饭。」
妇人张了张嘴,没拦他。她心里那一句念想——给一个走沙没回来的人留一盏灯——忽然就被人说破了。
男孩拉开一条门缝,一股冷风直往里灌,火苗「呼」地一歪。他把麦饼搁在门槛外头,又把那碗汤放下,往黑地里望了一眼——黑地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他退回来,把门闩好。屋里暖了一阵,谁也不说话,只听柴火哔剥。
过了不知多久,人都快睡熟了,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哭。
那哭声很轻,很远,像是从沙心里飘出来的;忽而近些,忽而又远了。火边的人一齐竖起了耳朵。妇人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搂紧了。老婆婆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那哭声绕着镇子走了半圈,渐渐低下去,低到听不见。
看官,这样的事,这一夜在漠上不止一处。东边的镇子,西边的绿洲,一炉一炉的火把一个个家圈在当中;火光圈外头,是沙,是风,是那一个寻了千百年也寻不着朋友的孩子。他走到哪一处火边,哪一处的火便烧得旺些;他挨近哪一间屋,哪一间屋的门便闩得更紧些。
看官听说,漠上人守这一夜的火,嘴里说的是怕。可这一个「怕」字里头,还掺着别的:有夜里搂着孩子不肯撒手的,有给走沙去的人留一盏灯的,也有像那男孩一般,悄悄往门外搁半碗汤的。他们口里咬定阿木木是个凶物,心里却总还留着一丝——万一他不是呢?万一他真就只是想要一个人呢?
看官,这一丝「万一」,漠上人藏了几十代,谁也不肯说破。人怕的是他,舍不得的,也是他。
夜一点一点深了,火一点一点矮了,柴烧成了炭,炭上覆着一层白灰,一明,一暗。镇子静了下来。天快亮时,风起了——还是向西,几百年没改过向,像一桩谁也翻不动的旧账。
看官听说:他找的到底是什么?是一张肯为他停下来的脸,是一句不必害怕答应的「好」。这世间偏偏就是这样:人们把火烧得顶旺,把孩子裹得顶紧,却总有人,被留在火光之外。门前那只碗,还搁在原处,汤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正是:
万里黄沙一号哭,枯手逢人问友无。 莫道孤魂坟底死,千年犹自走长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