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头槌撞出千峰立 火坑腾起一羊来

话说那一场开天辟地,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年。看官且听:彼时的弗雷尔卓德,还没有今日这个名号——众神管自家脚下那片土叫作沃尔瑞加德。那是一块荒荒莽莽的冻土,天地间只有干涩的冷风,连一丝乌云也无。更奇的是,那地方从来不下雪。这一节,容后文再表。
单表半神里头,奥恩是头一个降生的。旧时那一辈神明,论起长幼,都要尊他一声兄长。他落地那一日,便急吼吼地跳进这世上,浑身筋骨急于活动,一刻也闲不住。
闲不住的性子,偏生遇着一副太软的天地。他伸手去碰树木,树便断了;抬手去摸冰山,冰便化了,化作一股冷水匆匆流进海里。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奥恩胸中憋着的那口气力无处可去。他恼了,抬起拳头照着山头便是一记。
看官,那山竟纹丝不动。
奥恩大喜。他这才明白:脚下这一整块大地,原来是天造地设的一个好对手。自此以后,他便日日与大地厮打——又砸又抓,一路从荒原打到海边。遇上得意处,他把头一低,一双巨角直撞过去,撞出一座座山峦;顺势又凿下山谷,深不见底。今日那北地的一片山山水水,多半便是当年这几场厮打留下的形迹。
斗到后来,奥恩力气使尽,四条腿一软。他是个讲规矩的汉子,打得痛快便认对手的好。他朝大地拱一拱手,谢这一场光明正大的较力。大地也不含糊,算作答谢,他脚底下裂出一处火坑,露出自家深心里的那一点火。
奥恩看着坑里的火苗,越看越觉眼熟——那火顶着一对角,分明是一头暴躁的公羊。他心里得意:这火坑,可不就是自家写照么?大地也认了他这一身本事,便把自家的隐秘说与他听,将初火之力交在他手里。那初火的要紧处,全在一个"变"字上——天下万物,成毁生灭,都自这火里来。
但见:
一双犄角开山岳,两只铁拳破冻原。 树碰他身先折骨,冰沾他手即成泉。 拼来大块为敌手,搏到荒原长百川。 地心也解英雄意,一炬初火照寒天。
奥恩望着这一场较力过后的光景,微微颔首,只说一句:"成了。"
列位看官:那是个还没有言语的年月。他这一句是心生的意思。天下头一件打好的东西,竟是一句话。
打那以后,奥恩便着手整治家伙:各样的器具、刀兵,一件接一件从他炉火里出来。这位神明的活计,从不将就。后来他挑了一座沉眠的火山落脚——那山体上尽是太古年间喷发留下的累累疤痕。他就在山根下头由着自己的性子敲打,黑夜当作白昼,白昼当作黑夜。
他手底下出来的宝贝,件件都堪传世。有那运气极好的凡人,偶然捡着一两件,捧在手里只觉心惊,不知是什么来路。有人说,布隆那面大盾便是他几千年前的手笔——只因那盾面终年光亮如新,活像昨天才出炉的物件。这一节是真是假,无人敢打包票,因为谁也没寻着这位神明,当面问他一问。
有一桩却不假:打那时候起,奥恩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性子孤,不爱凑热闹,做活时心里只容得下那一炉火。
看官听说:那时节的北地,还见不着一个人影。奥恩守着一炉火,把日子过成了一块铁——烧红了打,打冷了再烧,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他做事从不与人商量,也从不向人解释:旁人问他,他只当没听见;问得急了,他哼一声,便算答过。世上头几件趁手的家什,就是这么打出来的。这位神明的活计是头等的,脾气却是闷头闷脑的——不与人寒暄,也不留谁在山里过夜。这份闷性子,日后没谁替他改过,倒替他省下无数口舌。
那座沉眠的火山,远处看去只是一座死山:石头黑,烟尘冷,顶上终年压着不散的雾气。走到近处才知山根底下凿着一间大工坊,火焰自地缝里吞吐,一明一暗,像谁在山肚里喘气。铁矿投进去,出来是刀是斧是钉子,敲打声整日整夜不停。有时风从山口灌下来,火苗呼地倒卷,把满洞照得通红,石壁上的旧疤一道道亮起来。奥恩蹲在炉前,不言不语,一锤一锤地抡。旁人若问他在做什么,他多半连头也不抬。天下太平的年月里,这炉火就这么烧着,烧了不知多少年头。
毕竟这孤僻的神明此后又生出些什么事端,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三道峡间横广厦 一根羽尾纵燎原

且说奥恩与大地厮打一场,赢了山川,又得了初火,心里欢喜。他看满地纷乱,动了安居的念头。那是个还没有言语的年月,干起活来无须与人客套——他挑了天底下最好的木料,一根一根拖回来,架起一座极宏伟的大屋。那屋子横跨三道峡谷,把两边山崖拉作一处,比后世哪一座宫殿都要阔大。
屋子落成,他给起了个名号,唤作"角厅"。起完名,退开几步,眯着眼把自家的手艺从头看到脚,看得满心受用。
"好。"他说。
看官须知:那是个言语还没有出世的年月。既然言语未出,这一个"好"字,无疑便是顶高的一句夸赞。
只是这一声夸赞,夸得太满了些。他那妹子艾尼维亚动了气。原来奥恩造那大屋,砍去了她最心爱的一棵树——平日里她最爱在那枝头上栖息。妹妹脾气本不算坏,这一回却打定主意,要叫兄长吃些苦头。
她趁奥恩熟睡,自卧室窗棂飞进屋里,拔下自家一根羽毛,往他鼻尖上轻轻一撩。
奥恩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这一声喷嚏不打紧,口鼻里窜出一团火,正落在床单上。床单着了,火苗舔上地板,眨眼工夫,满屋子火海一片。艾尼维亚慌了神,双翅一振便往屋外飞。糟糕的是,弗雷尔卓德当时的风又干又燥,她这一振翅,把满屋火星扇得四下乱飞,火势反倒更旺。不多时,偌大一座角厅,成了一口大火炉。
那场火烧了许多天。天上是飞舞的灰烬,把云都染黑了;地上是通红的梁柱,日夜不熄。
单表奥恩——他睡得极沉,从始至终,一场大火愣是没把他吵醒。
等他在那一大堆灰烬的顶尖上睁开眼来,天色已经大亮。这位神明睡了个极不安稳的觉,心里憋着一肚子闷火,眉头拧成一团。可他不知道这祸是自家妹妹闯的。艾尼维亚也没敢认——直到今日,这一桩都没跟他挑明。
奥恩在废墟里翻翻拣拣,拣出几块还没烧透的木料,嘴里念叨:先前那一句夸自己的话,着实不该出口。往后不兴自夸,教手里的活儿自己开口便是。
他当下立了个愿:这一回再造宅子,非造一座烧不着的不可。
有诗为证:
神匠夸口角厅好,灰里翻残恨未消。 自古大言容易折,不如炉火自昭昭。 一根翎尾成燎野,三道峡谷付狂飙。 从今再起重开炉,要让新居不惧烧。
闲话少叙。这桩火烧宅子的旧事,兄妹二人心里都记着,嘴上却都绝口不提。艾尼维亚从那天起,再没同兄长认过这一桩;奥恩那边呢,也始终不知道,那点着自家床单的一口火,原是从他自己鼻子里喷出来的。兄妹之间的账,往往就是这么算不清:一边不敢开口,一边不知内情,日子照旧过下去。只是打那以后,奥恩凡造东西,头一件先问它怕不怕火;凡有自夸的念头冒头,他就抬手把它按回去。看官要问,这算不算因祸得福?说书的只晓得一件事:他此后的活计,一件比一件结实,一件比一件不声不响。
那座角厅烧了那么多天,余烬堆得比山还高。风一过,黑灰漫天飞,落在峡谷两边的树梢上,把一整片林子染成了灰的。那地方自此多年不长草,人迹不到;偶有路过的猎户歇脚,只觉得脚下松软,踢一踢,踢出来的都是烧透的炭屑。他们不知道这底下压着一座神明的大屋,也不知道那场火的起因,只是一根羽毛。
那棵被砍去的树,艾尼维亚始终没忘。她要的本不是烧他一座屋子,只想叫兄长尝一尝,被人动了自己心爱之物是什么滋味;谁知这一把火燎了半条山谷。打那以后,兄妹俩谁也不肯先开口,各自把这件事揣着。说书的看来:神明之间的账,也同凡人一样,多半烂在各自肚子里,不摆到桌面上来。
毕竟奥恩这一座烧不着的宅子如何起造,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黑山腹里藏初火 碧海渠中引长寒
话说奥恩吃了那一场火,咬牙切齿,立意要造一座永不着火的居所。看官,你道他要怎么造?他先给自己置办了三件家什:一把铲、一根橇杠、一支叉。
这三件东西各有各的用处。那铲子,专为自地下掘取矿石;那橇杠,专为撬动巨石大柱;那叉子,却是他私心爱物——只因他最爱吃樱桃,叉子便留着享用这口鲜甜。看官莫笑,神明的癖好,往往就在这些小事上头。
家什置齐,他便动了土。他将掘出的矿石堆在一处,敲敲打打,日渐垒高,竟垒出一座黑沉沉的山头来。那山峰腹内是中空的,里头凿出一座雄伟熔炉,炉膛里烧的,是从地心深处导上来的初火。
新居落成,奥恩十分中意,给它取名"炉乡"。只是这屋子有一桩不好:里头实在太热,热得连他自己也待不安稳。
于是他自海边开渠,把水一路引到山腹里去。海豹修女依他所求,赶那寒水入沟,一路淌到炉乡。大团白汽冲上天去,足足三天,大山的火气才降到奥恩自己受用的地步。也就是这三天里,海平面落了好几寸。
但见:
黑峰一座凭石垒,腹里熔炉对地心。 铲下千寻穿冻骨,渠开一线引寒津。 蒸云三日收炎气,落海三寸见浅痕。 谁料北国冰雪事,也从一口热炉生。
单表那三天里头生出的变故——头上那片常年不阴的天,因吸了太多的水汽,浮起大团乌云。那些蓬松的云凑到一处,越凑越凉,越凑越厚,越凑越重,到底压不住,降下雪来。
看官且听:那场雪,整整下了一百年。
自那百年的大雪落定,弗雷尔卓德才成了今日这般模样——四野冰雪,终年不化。那位老神明不过是嫌自家屋里热,掘了一道渠;他哪里想得到,这一道渠,倒给一整个北地换了衣裳。
奥恩在炉乡里住得安稳。他性子越发孤了:旁人做事讲个周旋,他做事只认一样——一个人来去,心里不搁闲事。熔岩在坩埚里翻腾,矿石在他指下一件件去了杂质,出来的物件,件件都是人手做不出的精良。看官要问这位神明这些年在忙什么:他也不忙别的,只忙着把炉火伺候好。
单说炉乡凿成之后,奥恩的日子越发简单了。熔炉里的火不必他照看,地底的初火自会一天一天烧上来;他要做的,只是把矿石一块块喂进去,再把成形的物件一件件取出来。出炉的东西,他从不摆在明处,也不与人说价——喜欢的留着,不喜欢的随手搁在山壁上,搁着搁着就忘了。日子久了,炉乡的内壁上挂着许多打了一半的活计:有的是刀坯,有的是钟形的铁块,还有几样谁也认不出是什么。它们就那么悬在火光里,一挂不知多少年。
那几件锻造的家什,倒让他使出了名堂。铲子入土,矿石成堆;橇杠一别,石柱挪窝;叉子不长不短,正好够着高处枝头上的果子。三件之外,炉边还有一记重锤,那是他从不离手的一件。看官且记着这三件家什的模样,后文里它们还要各奔东西。天底下的风波,一时还打不到这座山上来。
炉乡里头有条规矩,是奥恩自己立的——凡出炉的东西,先搁上三日;三日之内他自己不来取,便算作废,随手扔回炉里重炼。这一年里,不知有多少好好的器物,叫他自己烧了回去。他不与人解释,旁人也无从问起。说书的看来,这规矩底下压着一层意思:他宁可把活计再打一遍,也不肯让一件不合心意的物件出他这个门。看官且记着这一条——往后山脚下来的那群匠人,身上也有这股死劲。
这炉乡后来招惹了谁,下文自见分晓——先说一句:冲着这一炉火寻上门来的头一拨客人,是一群打遍北地也寻不着对手的匠人。他们翻山越岭,只为看一眼他手上那一手活。
毕竟这炉边的日子如何被外人搅破,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一沟掘到黄泉底 三器分投四海间
且说奥恩在炉乡住得清净,偏偏有人不肯叫这清净长久。这一日,来了三个女子,一般打扮,一般神色,自称是姐妹。看官,你道她们来此为何?原来是要请奥恩出手,救她们那个世界。
奥恩心里并不愿当什么救世主——哪个世界的都不愿。这里头有些私底下的缘故,他也懒得细说。只是三姐妹并不死心,日夜跋涉,一趟一趟赶到炉前恳求。
那做大姐的先开口。她说,有一伙怪物,身上缠着又强又恶的魔法,正在搅扰她们的部落;这些怪物要毁掉一切,把整个世界据为己有。她眼里又怒又狠,问奥恩肯不肯与她们同去,用他的力气把怪物杀个干净。
奥恩眼睛不离熔炉,头也不抬,只道这一桩听着就麻烦。随即喉咙里咕哝一声——那意思是个"不"字,且不留半分商量的余地。看官须知:你若听见过这种咕哝,就明白了;那位大姐若够聪明,这一问便不该再有第二遍。
那做二姐的又开口了。她说,那伙怪物对她们了如指掌;她请奥恩用那把掘出过大河的铲子,掘一条天底下最深的沟,她们自会把怪物引进沟里,余下的事她们自己料理。
奥恩又咕哝了一声。这一回的意思却是个"挖"字——我会挖个洞的,且所有人立时都该闭嘴。看官你若要问:这一声咕哝,谁听得明白?听明白了的,也就不再往下问了。
奥恩到底给她们掘了一条沟,深得差不多能装下一整块大陆。他心里本来就想掘这么一个,她们指的地方也正合适,便顺手做下。活计完了,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跟这三个女子,该说的早说尽了。
那二姐立在沟沿上,只说这一条沟算行了,但愿够深。风从新掘的沟底往上翻,传出一种像是自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嚎哭,仿佛在说:这洞确实够深了。看官须知:你若听见过这种嚎哭,就明白了——但凡脑子没坏,谁也不想爬下去量一量。
隔了几年光景,三姐妹重新登门。这一回,三个人叫战争磨得精疲力尽。
轮到那三妹说话。她吐出一口冷气,让奥恩记起了不知多少年前那些又干又冷的年月。她唤他"万物的造物主"。奥恩低声回道:天底下的物件并非样样出自他手,他只造了其中一部分。他仍不肯把眼睛从熔炉上挪开。
三妹这才说明来意:她们要请奥恩帮一个小忙——那条深渊实在太深,她们没法在上头架桥;请奥恩教她造一座塌不了的桥,剩下的她自己动手。
奥恩挑了挑眉毛,端详她的眼睛。他不信这个三妹,因为她身上那股气味里头带着魔法;魔法这东西,专会把坚固的物件弄脆。他只道:会架桥的匠人多了,找他们去。
三妹答道:旁的工匠用不了她们的石料。那石头据说是自天上掉下来的,旁人想尽法子也整治不了。说着,她递过一块星铁。
星铁这东西,只有奥恩熔得开——因为它跟他本人一样,又硬又犟。奥恩应下了,只是有两条:活计他要独自干,报酬就要这星铁。
三妹把矿石交了。奥恩便用它打出一件建桥的家什。桥,他只靠这一件家什就造好了。
那二姐心里不安,因为三妹说了谎——她们压根不需要一座桥。她便问奥恩,这到底是个什么家什。
奥恩道:他用它来锤东西,所以管它叫"锤子"。说完便不再言。看官记着:这后一句,正是他平生那句有名的收梢话。
那三妹趁奥恩走远,独自踏上桥去,一路吟诵些古怪的咒语。咒语把这座大桥变作一根门闩,将深渊底下的怪物牢牢封住。奥恩当日所虑果然不错:魔法对他手底的东西是有害的。若非三姐妹在桥上动了手脚,这座桥本可以永远立着。只是咒语侵蚀石料极慢,要许多许多年才看得出一分,世上也没几个人留心。
有诗为证:
深沟掘到黄泉底,众怪深埋尽锁关。 星铁一锤桥自就,谁知桥上咒成闩。
那三姐妹事后立了誓:从此再不提起奥恩这个名字。
至于奥恩本人,他这一回总算明白了一桩:他不喜欢旁人上门求他。念头既定,他先抄起那把铲子,朝西边使尽全身气力扔了出去——那铲子落在何处,无人知晓,从此失落在黑暗里。
他又转过身来,面朝东边,把最心爱的叉子远远抛去,那叉子一头扎进海里。往后便起了传说:海里的一位人鱼王捞着了它——一杆含着神力的三叉戟,他靠着它统治了自己那一国。
轮到那把锤子了。奥恩把锤子举起来,正打算朝高高的夜空里抛去,手却举在半空落不下去,到底留了下来。
看官若有机会当面问他:这把锤子算不算他心尖上的家什?他必是一声嗤笑,说你这话问得跟小娃娃一般天真。可实情是——他手底下造出来的万千物件,独把这把锤子看得最重。
看官听说:那一条深沟,后来成了一个无人敢近的去处。风从沟底往上翻的时候,呜呜咽咽,像有千万张嘴在一处哭;沟沿上的石头经了霜雪,颜色发暗,看着便叫人心里不长草。至于那深渊底下封住的究竟是什么,人间的记载只说了一个"怪物",再往下便是一片空白。跟手艺太好的人打交道,有一桩坏处:他们顺口答应的那半句,往往比旁人赌咒发誓的十句还硬。这三姐妹大概也没料到,自己讨来的一座桥,末了成了自家的门闩。
至于她们后来有没有守住那句誓,看官自己掂量——反正打那以后,天底下再没几张嘴提起过奥恩。丢出去的两件家什,一件在西边,一件在东边的海底,都不知去向;留在他手里的,只有那把锤。看官且记着这一桩:往后要来求他的,仍旧一个接一个地来。
毕竟这孤神此后又撞上什么稀奇人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桶底藏冰赢一醉 门头刻羊锁千财
话说奥恩把锤子留了手,仍旧回炉乡过他的清净日子。列位看官:这世上有个老规矩,酒桌上千万别去挑一头巨魔,巨魔个个奸诈,赌起来总是他赢。北地还有一句话,说巨魔越丑,运气越好,心也越奸。可惜这几桩道理,奥恩一样也不知道。
这一日,炉乡门外来了个巨魔,绰号"丑八怪瓜布拉克",论年纪,是巨魔族里最老的一个。此人浑身长毛,胸前的毛长得能缠住自家脚趾,走两步便绊自己一跤,摔得鼻破血流;摔得多了,那鼻子早没了模样,缩成一团肉球。嘴里只剩两颗好牙,一只眼不济事,另一只更不济事。溜圆的肚皮上尽是痦子疣子。至于他身上那股气味,看官还是不必细问——问明白了,只怕你连鲊鱼炖菜都吃不下去。
那巨魔敲开炉乡的门,说要请奥恩造一扇门,护住他的财宝,叫小偷儿一辈子偷不着。工钱是十桶巨魔蜜酒,配方是祖上传下来的。
奥恩不搭理他。瓜布拉克却把一只脚塞进门缝里堵住。奥恩不愿那湿黏黏的脚底板蹭脏自家的油漆,只好让他把话说完。
巨魔便赶着打赌:比一比谁先把一桶巨魔蜜酒喝干,输的那一个替赢家办一件事。
奥恩想,若这样便能打发他走开,那便依了。看官听真:奥恩当年在酒桌上,从来没输过。
瓜布拉克笑了。他这一笑不打紧,吓得炉乡一根柱子打了个哆嗦。趁奥恩转身的工夫,巨魔背地里做了手脚,塞一块臻冰在桶里,才把酒送过去。
二人照着北地传下的老规矩对饮一礼,然后仰头便灌。奥恩只觉这蜜酒有些淡,不甚合口。抬眼一看,那巨魔已经灌下去半桶,而自家的酒还满到桶口。奥恩急了,仰头猛灌,险些以为自己要溺死在酒里。
结果还是瓜布拉克先一步把空桶摔在地上。巨魔打个饱嗝,一口浊气喷出,把炉火熏成了惨绿。奥恩呛得直咳,嘴里含混不清,不知咕哝些什么。
那丑巨魔咧着嘴问他,是不是呛着了。
奥恩这才发觉酒里的臻冰。原来那冰块化个不停,一层一层冲淡蜜酒;他便是有海量的肚肠,臻冰也自会续上。他一抬手,把酒桶砸了个粉碎。
他低吼一声"你耍诈"。这一吼,引出一番地动,几座小岛就此沉进海里。
瓜布拉克却理直气壮:若不使些手段,像我这样的丑巨魔,凭什么赢得过那位神明?又提醒一句:你可不许反悔。
奥恩道:他说过的话,就跟锤子一样过硬——就算是被这巨魔耍了,也算数。
有诗为证:
雄谈赌酒争先后,暗里藏冰混浊醪。 纵有海量吞千斛,难敌顽冰续一瓢。 神匠低头还认账,丑魔得意笑声高。 从来赌局多机巧,输却心思不输刀。
奥恩花十天工夫,造了一扇旁人造不出的门。门楣上安了一个公羊头,跟他自己一般模样,也照着深埋弗雷尔卓德地底那头羊的样子。这扇门不吃魔法那一套,更不用说那些溜门撬锁的货色。瓜布拉克竟半晌说不出话——这在巨魔身上,倒是极少见的。
奥恩把大门在洞前合严,闩了个结实。那洞穴坐落在巨魔山顶上,世上最丑的瓜布拉克,就把财宝藏在里头。奥恩咕哝一声,慢吞吞走下山去,把瓜布拉克独自撂在门前,由他啧啧称叹。
等那巨魔回过神来,才想起上一回清点财宝已是前一天的事了。他心里发焦,可这门怎么开,他一点法子也没有。
他先使蛮力去撞——那扇门连晃都不晃。又想用口里的恶臭把门漆熏掉——大门照样不理他。末了他去扒门板的合叶,要连根从岩壁上撬下来——哪知道这扇门早钉进了山体深处。巨魔抱着门晃了半日,只把自家肩膀弄疼了,人被死死锁在外头。
那巨魔一路骂着冲进炉乡,大叫奥恩玩的是什么把戏。他那一口恶气,险些把炉火扑灭。
奥恩把炉火重新挑旺,说起原先的约定:巨魔要他造一扇护住财宝的门,永远不许小偷靠近。他要办的事,一件不差:山还在,这门便立着;谁也撬它不动——正是瓜布拉克当日所求。
巨魔嚷起来:可他自个儿进不去了,他可不是贼。
奥恩道:光阴比金子金贵。所以你就是个贼。至于手艺,也跟他嘴上应下的一般硬。
此后好几年,瓜布拉克一直想拿回自家的财宝,那门却始终没开过,他连个钥匙孔都寻不着。他每回在门前抓耳挠腮,门上那颗公羊脑袋便直直瞪着他,仿佛永远在提醒:你曾经骗过奥恩。
闲话休提。直到今日,每逢雪崩将至,你若竖起耳朵细听,仍能听见那老巨魔贪心的哀嚎,一声接一声从高山上飘下来。
看官且听:这一桩门里门外的官司,看着好笑,里头的道理却不浅。那巨魔要的是一扇谁也进不去的门,他只当自家的财宝要防外人,没想到自己也在那"谁"字里头。奥恩照他的原话办事,一个字不添,一个字不减,末了把他关在了门外头——这一手,比抡锤子还狠。打这以后,北地人学了个乖:跟手艺太好的人打赌,先把话说明白些。
那座巨魔山也从此多了个说法:山上有一扇永远开不了的门,门后头睡着一堆没人清点过的宝贝;山上最响的一桩动静,是雪崩来前那一声声凄凄惨惨的嚎。至于奥恩,他替一个最丑的巨魔,造了他此生最结实的一件门。这笔账,他懒得跟谁提起。
毕竟奥恩的炉乡后来又遭何等大劫,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匠户千人尊一火 兄弟八日毁千炉
且说在弗雷尔卓德还没分成几块的那些年,奥恩的山脚下,聚起了一群匠人。这群人自称信的就是奥恩,可你若真去问奥恩本人,他必说这些匠人弄错了——因为奥恩会讲,他没有信徒。
信不信且不论,他们确在山脚建起一座小镇,住的人个个盼着能造出天底下最好的物件。这群人有好几千,打得出工具、犁头、手推车、盔甲、马鞍,也砌得起熔炉,盖得起家园。他们自称"炉家人"——只因他们从没尝过弗雷尔卓德那噬人的寒冷,光着脚也敢踩炉乡的山坡,脚底板受得住那滚烫的热。他们成了世上最出挑的一群匠人;他们手底出来的东西,也只有在奥恩跟前才肯服一服软。
奥恩偶尔也品鉴他们的活计。若是喜欢某人的手艺,他只说一句"还行"。看官莫要轻看这两个字——这是奥恩能给的顶高评语。
奥恩从没当面认过这分赞许,可在他那颗火山般炽热的心里,搅着对手艺人的一份敬重。这群人不必下跪,也不必献祭品;他们不把他的言语抄成经文,传到那些不肯听的人耳朵里去。他们只是一言不发,把手上的活计做下去——满肚子的想头,使不完的气力,肯下死工夫。炉家人叫奥恩露出过笑来;只是谁也不敢说准,因为他那把大胡子把笑遮住了。
看官要问:这伙人是打哪里来的?据说当年他们听着奥恩的名头,打四面八方跋山涉水赶来,就在炉乡山脚安了家,一心只求学会他那样的手段。他们自己不认这个炉家人守护神的名头。也因此,他们造得出最巧的工具、最牢的房屋,酿得出最好的麦芽酒;奥恩对这股子死心眼,是打心底里赞许的。
偏偏好景不长。这一日,沃利贝尔来探望他的兄长奥恩。
看官须知:这叫来者不善。奥恩跟这个兄弟从来就不和睦,两人此前也从未登过彼此的门。那巨熊正要打仗,急着要些兵刃来装备他的军伍。奥恩见过那支军伍——一个个奇形怪状,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形,只为讨沃利贝尔欢心;脑子不会转弯,火气却旺,半句话不中听就翻脸。
沃利贝尔开口就要剑、要斧子,还要盔甲,说必有厚报。
奥恩只答一个字:"不。"他压根不想掺和兄弟那些打打杀杀。
沃利贝尔道:也罢,那就让你那些信徒去干,他不在乎;无论如何得做,他可是奥恩的兄弟。
这一句把奥恩惹恼了,他那一双犄角上滚起流动的火光。他吼道:山下镇上的人不是他的信徒,他们打的东西是替自己打的;这群人少言寡语,出力却下死劲,就这样。
沃利贝尔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兄长胸中的热意——这头巨熊缺点虽多,察言观色的本事倒不低。他只说:那镇子,就是你自家的模样。
奥恩的犄角先红,后转作白热。他吼着说:若再见着沃利贝尔,就要把他揍得死去活来。看官须知:你若听见过这类狠话,就明白了——沃利贝尔若是够聪明,就该立时走人,永不再来。
偏偏沃利贝尔爱打架,又不够聪明。他伸手自奥恩那炉里拽出一块盔甲,撂下一句:你不肯帮我,那我自己拿。
话音未落,奥恩已低下头去,一对犄角实实撞上沃利贝尔。那一撞山河都晃,连山巅也摇了。
这一撞,正合沃利贝尔的意。原来积了不知多少年,那群匠人对奥恩那份不图报答的敬爱,早把巨熊的妒火培得又高又旺。雷霆巨熊就此被彻底激怒。
兄弟二人整整打了八天。这一场恶斗凶狠至极,大山的根基都在抖。熔融的矿石自炉乡顶上涌出来,雷电密密集集打在山崖上,崖缝里迸出火焰的泉。天上红黑相间,大地不住地震颤,仿佛世界心口的血都涌上了高地。北地上下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场较量。
但见:
双神一撞山河动,八日相持日月昏。 铁角才红翻白热,雷霆骤落裂云根。 炉峰喷火成泉涌,冻土流血入地深。 莫道神明无败处,最伤人是自家人。
烟尘散去,大山的峰顶已经不见了。更坏的是——炉家人,一个不剩。小镇也没了,只剩一堆闷烧的瓦砾。
再往后说:有说那一夜灾难是自己来的,缘由凡人无从知晓。火、灰与电自天而下,卷成一场骇人的风暴;纵是隔了十道地平线,那火光也看得分明。炉乡只剩一个冒烟的火口;炉家人尸骨无存,血肉骨髓拌进余烬,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看官要问:这两个兄弟究竟为的什么?据另一路记载,当日沃利贝尔正是来求奥恩为他麾下打造神兵利器,奥恩不答应——熊人族那股嗜杀的性子他看不上,两位神明就此动起手来。那一场打过,沃利贝尔把兄长的名号骂在嘴里,卸下身上那副刻满符文的甲,扔了。顺带一提:当年沃利贝尔带着部众上阵,身上那副刻了符文的甲,是他这位当兄长的亲手打的——管着熔炉的神明奥恩;兄弟俩那时节情同钢铁,常并肩厮杀,只是奥恩从来没那么好战罢了。
奥恩嘴上永远不认,心里却塌了半边。他在那些炉家人身上,曾瞥见凡间生灵那份喷薄的劲头;可这些生灵,转眼就在神明不分彼此的怒火里灭了个干净。这一股愧悔烧得他五内俱焚。他一个人回到工坊,闭门埋头苦修,从此不再过问世事。
许多世纪过去,没了山头的炉乡沉默地立着。如今塌成一个大坑,坑里时不时腾起滚滚浓烟。有人说,那是炉子还有人守着,地火才没流到地面上来;也有人说,他正锻造一件了不起的兵器,总有派上用场的一日。更有人讲,奥恩早叫沃利贝尔杀了——因为自那以后,这片北地的原野上,再没人见过他。
毕竟这位失踪的神明究竟去了哪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寒山千仞行将死 炉火一呼命得生
话分两头。这一回说的不是神明,是凡人——一群走到绝路上的凡人。
却说北地有一支部落,被凛冬之爪一路追赶,撵到最北的荒原上。那地方苦寒,安营头一夜,连部落那位战母奥尔加瓦娜也冻得直抖。挨到第二夜,族里养的厄努克又死绝了——好歹第三天的晚饭算有了着落。
等到他们开始攀那座没顶的荒山,那一顿晚饭已是好久以前的事。族中有个老萨满,名叫科里克,没了两条腿,神志也不大清楚了,嘴里说这山叫作"老奥恩的半座山"。奥尔加瓦娜却逼着众人一路都带着这个累赘,因为这位战母信他的话:活下去的活路,就在那一道神秘青烟的下方。除了战母,其余人都觉得这一趟是去送死。
山坡上尽是黑石,满目伤痕。众人寻着一处焦黑地基围成的迷宫——那明明是一座小城的残址,偏生哪张图上都没有它。科里克架在伯阿林肩上,一口咬定说,这地方从前叫作炉乡。
东边的乌云里透出闪电,风里裹着皮毛打湿后的臭味,还有一股发酵的腥甜。放出去探路的,一个也没见回。大伙儿心里都清楚了,只是没人敢把那个词嚷出口:熊人。
众人一路往上爬,直到立在一处极大的圆坑沿上。就在这时候,科里克说他看见了火。看官听着稀奇——科里克这人不光没腿,连眼睛也没有。
环形坑的盆地当中,一道青烟直冲天空。奥尔加瓦娜宽慰众人:好歹盆地四周的山壁陡峭,是个避风的好去处。众人便顺着坡下去——兴许是往坟坑里去的。那地面叫地热蒸得发烫,走起来极难,可稍微一停,就等于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
随后他们看见了一座熔炉。熔炉顶上那个圆穹,是满山唯一看得出人手做出来的东西。炉膛的模样是一尊极大的公羊头,石板缝里抠抠搜搜生着几撮山羊草。那公羊的口里衔着一团火,亮得人闭了眼也看得见。
众人挤在火旁取暖,一面听战母布置拼死的法子——站着死,总好过在寒风里抱成一团打哆嗦。看官,这伙人里头,多半是农夫、工匠、修理工,不像旁的部落那样能打;他们平日里管的是老人、孩童与病人。阿瓦罗萨人此刻远在天边,插不上手;而打仗这件事,只等着饱餐一顿血肉骨头。
对上凛冬之爪,他们胜算不大,好歹还剩一分希望。可若熊人抢先发难,他们这场抵抗便是白费——那群丑模丑样的半熊,能把人连骨头嚼了。
眨眼工夫,伴着隆隆的脚步,战吼一声高过一声。那股臭味更浓了。熊人几百个,顺着山谷直冲下来,恰似玄武岩坡上铺开的一片墨色。部落众人把担架拆成矛杆,就着火石把小刻刀磨快。老弱伤者要依着羊灵的仪式送走,剩下的人,就要同狼灵跳一支跳到死的舞。只等天亮,一切便都了结。
就在这时候,没人看见谁去挑了炉火,那火却猛然旺起来,逼得众人不住后退。
随后,熔炉开口说话了,声音像噼啪开裂的木头。它只丢出一句话:他来了——沃利贝尔。快躲。
奥尔加瓦娜朝着炉中那团火回话:这地方根本没处可躲。对头都堵到眼前了,那些熊已经围上来了。看官须知:这伙人到此刻还不知道自己遇见的是谁。
那熔炉又响:熊人,可以拦住;旁的难处,你们自家去解。话音一落,炉子越来越烫。山羊草先烧起来,砌合的石板边子泛起红,渐渐烧得通体红热,缝隙里嘶嘶地喷出蒸汽。
热浪一阵高过一阵。有人脱了衣裳想缓一缓,有人干脆昏了过去。又一波酷热卷来,众人全都撑不住,跪倒在地,艰难地喘气。那谁也不看好的老萨满科里克,却喜极而泣,大叫一声:真没想到还能见着这一天。
石头像白蜡一样化开了。支撑的梁柱缓缓流到基座上去,熔炉的穹顶朝内塌陷,四边围拢,成了一口坩埚。
但见:
一炬青烟冲碧落,石熔如蜡绕炉倾。 穹庐塌处成新鼎,火柱腾时照夜明。 几撮山羊随焰尽,千年旧迹自今醒。 谁言废土无神在,烈焰当中立巨灵。
橘黄的一道光晃得众人睁不开眼,光里隐隐勾出个人形。火柱如泉般朝天直窜,熔化的碎石纷如落雨,在脚边冷却变硬。那座雄伟熔炉,已经变作一头臃肿的大家伙,身形在热雾里忽隐忽现,比三棵松树摞起来还高。没有错——这正是科里克嘴里念叨过的那位早被扔在脑后的旧神——奥恩。
那位远古的匠师很快凉了下来,现出皮毛与躯体。熔岩自他颊边滴落,凝成一把扎好的胡须;他眼里烧着两簇活火;一只手提着锤,另一只提着一座铁砧,两样拿在手里都显得极轻。
众人退到战母身后站定。奥尔加瓦娜手里握着那把臻冰铸成的落流斧,一步步移到奥恩跟前,说:倘若熊人与他为敌,他们愿与他一同厮杀。说完,她做了一个极不合冰裔战母做派的动作——屈膝半跪,将手中武器放在奥恩脚下。
那落流斧上的臻冰,化了。
看官且听:臻冰融化,那叙述此事的族人从未见过,世上也没谁见过。露出来的,是一把黄铜与精铁铸的寻常斧头。众人识趣,一个个照着战母的样子屈下膝去。
奥恩咕哝着道:都起来,跪着就是个死。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团盘转的雷云,又说:熊人由他来解决;他们不必跟来。
列位看官:说起这一伙人上山的路,那可走得极苦。雪没到膝盖,风一吹,脸皮像被人拿刀背拍过;队伍后头跟着的,是走不动的老人和抱在怀里的娃。走到这里的人,早不指望活,只指望死得不窝囊。
他们不知道,那一道烟底下,正有一件事等着他们。
毕竟这位神明如何独自去会那熊人族,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一锤落处熊成石 万象回炉火再燃
且说奥恩拖着步子,朝着狂冲的熊人部落走去。众人几乎能看见,那些熊人大眼里,映着他身上带出来的火光。伯阿林耸了耸肩,把背上那位老萨满又往上送了送。科里克像吟唱似的念道:老奥恩抡起锤子,山峰也叫他砸成低谷。
众人看着他一人面对整族熊人,震惊得半句话也说不出。
忽听得一声暴喝,他一锤砸在地上,裂开的土石窜出一条深沟,直朝敌阵去,恰恰停在前锋面前。硫磺拌着岩浆直喷上天,成团成块的火焰照着熊人兜头就砸。看官须知:这位神明究竟是何来路,且不去管;他使的兵器不是手里那把锤,是脚下大地的血性。
一大片熔渣从它们背后拱出地皮,把退路封死。他跟着钻进熊人堆里,锤子上下翻飞,四下乱砸。那些东西却像疯了一样步步进逼,凶残暴烈,一个顶得上十个狂战士。
奥恩一路冲过整支部队,到了熊人的后方。只听一声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那道熔渣垒的墙哗啦塌了。那些熊人被震得飞出去,血肉皮毛都烧焦了,在半空划出一道道东倒西歪的弧。
尘烟铺天,烟柱一路捅进雷云,电光在云里穿来穿去。就在这时候,全世界忽然诡异地静了下来——传闻里那位巨熊——背上"受过千万刀枪"的,便是它——本尊到了。
眼前那身影果然名不虚传:背脊上长矛、钢剑、獠牙扎得密密匝匝;闪电就落在它脚印当中。
它在笑。
紧跟着号角响了一声,又长又亮,震得众人心胆俱裂。那黑崖上淌出岩浆,散成流火的河网自山坡冲下来,朝着山谷盆地奔涌,你追我赶,浪潮翻腾。闪电抽在崖壁上,把裂开的山岩烧得焦黑。一股呛人的白雾把坑口封了个严实,烟气蒸腾,只隐隐透出蓝一道白一道的电,和血一样红的地底火光。地底下透上来的热,烤焦了众人的鞋底。
随后,喷起来的火聚成一头壮硕的公羊,须鬃根根立着。
他迎着那头周身岩浆翻搅的巨兽扑上去,肩头还担着那头唤作沃利贝尔的熊。
这一撞,把众人都掀翻在地。那无腿的老萨满叫伯阿林一带,脱了手甩出去,一边大笑,一边飞出去几百步远。
众人提心吊胆等了一整夜,只当大灾大难就要落到头上。却什么也没有。只听得那巨熊一声声怒嗥,公羊一声声粗吼,整夜不歇地在谷里翻来滚去。
清晨过了,尘埃落定。四下坡上尽是冒烟的石屑,裂开的玄武岩柱参差支棱着。
等众人看清眼前的东西,全都吓得倒退几脚——
那些熊,全成了石头。每一张石脸上,都冻着极痛苦的神色。
但见:
千军扑地成顽石,一炬横空照古坑。 獠牙不敌炉中火,铁爪终输地底城。 莫问神踪何处去,且看石面恨难平。 从来硬骨输真火,烈火原来最解兵。
众人没有看见奥恩的踪迹,沃利贝尔也一样不见。可他们没工夫再找了——追兵的号角声,已经逼到耳朵边上。
众人把家伙抄起来,两脚钉在地上。身上衣裳只剩烟熏火燎后的破布条,可身子已经不觉得冷了。奥尔加瓦娜那头长发叫火燎净了,背脊上肌肉一块块鼓着,尽是烧灼的痕;那曾经裹着臻冰的斧子,如今也同众人一般赤条条,露出来的只是黄铜与精铁的本色。那位跟随的族人说,他从没见过这位战母有这么强壮过。
众人血在烧,肚子在叫,赤着身子,满身擦伤水泡。有人拿灰在身上抹画:胸前画一柄锤,脸上描公羊那对角。随后众人唱的,是老科里克编的那支调子,齐声喊起昨夜亲眼所见的神迹。
到这一步,他们终于知道了:那把火是谁点起来的。凛冬之爪,迟早也会知道。
看官,这一部书说到此处,本该收场。只是这位神明的下落,还有一段余音,得接着说下去。
原来这些关于奥恩的故事,本是在火堆旁、烤鱼香里讲下来的。讲述的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听故事的是部落里的一群孤儿。故事讲到大半,有个娃侧过身子歪着,睁着眼没睡——那娃没有腿。当年村子遭了袭击,人们寻着他时,他已是半死半活;众人不忍丢下他,那妇人更是狠不下这个心,替他包了伤,把他扛在自家肩上。
那男孩细声细气地说:这些话都是瞎编的,多半是改出来哄他们睡的。
妇人答他:只要人肯信,故事就是真的。
男孩又说:这位神是好心肠,可他没管过咱们。
妇人缓缓点头,说这想头她明白,可那不是真的;她肚子里还存着一桩故事——那是她成为妇人之前,祖母跟她讲的最后一个。祖母当年叮嘱她,先得有个准备,因为这一桩跟别的不一样。那男孩点了点头,妇人把他抱进怀里,接着讲了下去。
她讲的是往后的事。奥恩的名字与传说,早已散在漫漫光阴里,没有一部史书替它留过一行。如今还记着他的,只剩下这些装在烤鱼香里的故事——这也就是世上关于他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男孩抬起头,眼里含着一滴泪,问:你信的是哪一种结局?奥恩后来怎样了?
妇人告诉他:她信的是——等这位了不起的巨匠再回来的时候,就是为了把这个世界重新铸过一遍。
男孩笑了,说很想看看那一天。
妇人道:也许你见得到的。不必替炉家人哭;该哭的是那些陷在战火与时光里、再也传不下去的故事——它们从前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你得一遍一遍把这些故事讲下去,让孩子的孩子还能听见祖先的声音,让自家的炉火永不熄灭地传下去。
也正是——火在炉中犹未冷,人从口上传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