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RE // 英雄故事

皎月女神黛安娜传

「黛安娜」官方英雄原画
「黛安娜」官方英雄原画
“我即是那追逐月之魂的皎白之光。”
官方名言 ·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第一回 雪夜猎户拾遗孤 月下孤女翻残卷

「黛安娜」官方故事插画 · 夜祭
「黛安娜」官方故事插画 · 夜祭

话说符文之地极西之处,有一座大山,名唤巨神峰。此峰高接云霄,终古积雪,罡风刮骨,寒冰万仞,乃是天地间第一等险峻的所在。峰顶终年锁在云雾里,山下人抬头望去,只见一线白光,看不见顶;若要上峰,更是九死一生。山腰之上,世居着一族,唤作拉阔尔人——人称「最后的烈阳之族」。这一族拜天上日轮为至高神明,筑神庙于半山,香火世代不绝;教派之名,唤作烈阳教派。

那庙中上下,各有名分:司火掌炉的,唤作日铸者;守门执械的,唤作拉霍拉克卫士;余者皆是从小入庙的徒弟,分作数舍,比试诵经、较艺、体魄。凡入此教者,自幼便要受极严的体格操练,又要修行信条,一举一动都照着经义过活。每日正午,全庙的人还要一同伏地,行一场大礼——那礼节繁复至极,一步也错不得。庙场上日夜燃着日焰火炬,远远望去,像一座烧在山腰里的小城。

那火炬一日也不许它灭,灭一支便有人受罚——庙里的讲究,是把火守得长明,好教太阳舍不得撒手,多留此山一夜。这层道理,日后黛安娜偏要回过头来问它一句。

庙里最要紧的地方,除却正殿,便是那座书库。库中典籍卷帙浩繁,皆是历代日铸者手录,字字被奉作金科玉律。徒弟们白日操练,夜里温书,谁读得多、背得熟,谁便多得师长青眼;背不出经的,罚跪、罚抄、罚挨饿,一样也不会少。看官且记下这座书库——后来的一切,都是从这里起的。

库里的书不许带出去,也不许在人前议论。哪个徒弟在书里问了不该问的,师长不必去翻书,只消瞧瞧他近日是不是忽然安静了。

且说多年以前,一个风雪交加之夜,烈阳教派一伙猎人自山中归来,行至一处雪窠,忽听得里头似有婴儿啼哭。众人拨开积雪一看——

但见:

雪压荒山夜气昏,枯枝断处哭声存。 双亲冻作冰肌骨,犹抱婴孩不肯分。

那雪窠之中,倒着一对男女尸身,早已冻得僵直;看那模样,分明是把一个襁褓里的女婴紧紧护在当中。女婴生得肌肤胜雪,一双紫眸,哭得声嘶力竭。再看那男女的衣着形貌,一望便知不是山里人,端的不知自何方远道跋涉而来,竟双双葬身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众猎人见了这般光景,无不嗟叹:这一对男女,也不知攀过多少山、涉过多少水,才走到巨神峰脚下,末了却把性命留在了雪窠里,只剩这一个孩子。众人动了恻隐之心,把女婴抱回神庙,悉心抚养。这孩子便在烈阳庙里长大成人,取名黛安娜,自此算作拉阔尔一族的人。

列位看官,凡入烈阳教派者,皆要受极严的体格操练与信条修行,黛安娜自不例外。只是这孩子与旁人有些两样——旁人诵经,只管一句句死记下去,记熟了便是虔诚;她诵经,偏要追问个所以然:教派行事,缘由何在?信条背后,道理何在?她问得认真,答得却少。师长们答不上来,便说她心浮气躁,只叫她把那一段一背再背。背到滚瓜烂熟,疑问还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每夜人静,她便埋头书库,如饥似渴,把架上文字读一个遍。陪她照明的,没有灯烛,只有窗外一轮皎白月光。看官听说:这黛安娜自来最爱黑夜,从小便是。小时候她时常攀过神庙一重又一重的高墙,去瞧那轮月亮如何在满天星斗间游走。她抬头望向林梢之外的天空,一双紫眸四下里搜寻那银月的踪影,可惜寻来寻去,只寻见树杈与浓云后头一团朦胧的晕光。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偏要寻它——只知道那一团冷光,比庙场上烧得通红的日焰火炬,更叫她心里熨帖。白日的礼、正午的火、师长的训,桩桩件件都压得她喘不过气;一到夜里,抬头望见那点清光,心里便松快下来。她那时还不明白这松快是什么,只当是自己贪凉。

她夜里读书,读得最多的不是那些人人要背的正经,倒是旁人懒得去翻的旧卷:历年的祝词、历代日铸者写下的手记、还有零星几篇从山外辗转传进来的残篇。正经上的话,句句都对,对得不必再想;旧卷上的话,却常有半截没了下文,像是写的人自己也不敢写完。读得越多,她心里那点疑问越坐实:这座庙里的讲究,齐整得过了头——齐整得像是有人一处一处量过、裁过,凡不合尺寸的,都拿剪子铰了去。

且说书读得多了,疑问不减反增。师长们答她的,翻来覆去不过是那几句不容人问的旧训老话,哪里填得满她那一颗爱追问到底的心?后来更有一桩蹊跷事:黛安娜翻检典籍,一本一本查对下来,渐渐发觉那些巨著之中,竟有整章整章被人撕去,页脚茬口分明;再留心查考,但凡提及月亮的字句,也都干干净净,不知去向。一部这样,两部还是这样;她翻遍了架子,凡涉月者,不是缺页,便是空白。

看官,有诗为证:

残编缺页已堪惊,月字无踪更不明。 若道日轮真圆满,何须抹却夜中名。

她把这桩疑案捧到师长跟前,换来的却是一顿严厉的责罚。

看官,你道这是罚她问,还是罚她问对了?原来他们不用鞭子、不上枷锁——要治她,只用劳役与困倦,磨出她的虔诚来。诸般刑罚之中,最苦的一桩,是罚她在日头底下站立,一站便是数日,直晒得肌肤灼痛泛红。旁人受了罚,跪一跪、抄一抄,也就过去了;落在她身上的,偏偏是这般日炙之苦。站到第二日,皮肉先是发红,再是发烫,末了竟起了一层细密的疼;夜里回到舍中,连衣裳贴在背上都像针扎。

这几日晒下来,她背上、臂上落了一层红,摸上去发烫;往后每逢日头毒的日子,那几处便先疼起来。也是从这一回起,她更爱夜里了——夜里的凉,是这座庙里唯一不向她讨东西的东西。

黛安娜咬着牙捱了过来,心头那团疑云却愈结愈大。她暗想:烈阳之道若当真圆满无缺,何至于这般怕人翻书,怕人问起月亮?她越想越觉得蹊跷——那些撕去的纸页后头,怕是藏着一样满庙上下都不肯说、也不敢说的东西。只是这话,她一个字也不敢出口。

她时常独自琢磨:既然经上写得那样明白,为何偏要撕去半部?既然烈阳普照万物,为何单容不下一轮月亮?这些念头,白日里还压得住,一到夜里,便随着那点月光一齐浮上来,浮得她满心都是。

看官,你道这世上有多少孩子是这样长大的:白日里跟着人拜,夜里独自问天。问得多了,便与旁人越长越不一路——倒不是她不肯合群,是那点疑问不肯放过她。

上行下效,同辈的信徒见她受罚,也都对她敬而远之,连她那些疑问一并视同瘟神。她行走坐卧,四周总是一圈冷清:坐席之旁无人挨着她,路上相遇,众人便低了头快步走过,仿佛沾她一沾都要染上晦气。也有人好心劝她一句:少问两句,日子便好过些——只是劝的人,说完也就走了。黛安娜只是笑笑,不答。

日子一长,她也惯了,只把满肚子的话都咽回肚里,夜里尽数说与那轮月亮听。那些个憋闷、孤苦、无人可说的年月里,满庙的人中间,只有一盏灯始终亮着,从不曾挪开过半分。此人是谁?正是:日轮虽暖难消疑,月影无声却入心。欲知这灯塔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尺素辩场结知己 错意当庭起风波

且说这不曾疏远黛安娜的,不是别人,正是同辈信徒中信仰最虔诚的一个,唤作蕾欧娜,乃日铸者之女。

看官听说:这蕾欧娜平日不苟言笑,行事一板一眼,最是守规矩;黛安娜却是个心里搁不住疑的,问起来没完没了。这般两个人凑在一处,恰似硬石撞着流水,一个磨不平一个,偏又谁也离不得谁。庙中同辈都说,满学舍里敢同蕾欧娜较个真、辩到底的,只有黛安娜一人。

二人常在一处争辩教理,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黛安娜善拆解,把对方的论点一层层剥开,追问到底;蕾欧娜则引经据典,逐条作答,引证得一丝不乱。谁也说不服谁,争得久了,反倒生出一段亲密交情。只是二人素日不便多聚,便以尺素传书,字条往来不断——今日你驳我一问,明日我回你一条,倒也乐在其中。看官,你道这字条上写的都是些什么?黛安娜写起来,专拣经义里最难圆的一句,问得尖利;蕾欧娜回起来,一条一条引着典据作答,答得扎实,一条也不肯漏。一来一往之间,那些冷言冷语、那些罚站晒红的皮肉,仿佛都不那么难捱了。

黛安娜的字条写完,往往又添一句小注,把那个难题拆成两三问,逼得人非答不可;蕾欧娜的回条看完,也总要把典据一条条注清,末了画一道小横线,像是把话钉死在纸上。这两人写起字条来,一攻一守,倒像在纸上过招;笔锋往来之间,谁也没占上风,谁也没肯罢手,情分却一日厚似一日。

话说这一年,天时渐近「天谷」——一年里头,黑夜最长的那几个日子。烈阳教派有个大节日,唤作「无夜长夕」,要在这最长之夜燃炬诵经,恳求太阳陪伴世人熬过苦寒。节上诵唱的古歌,唤作《曙光赞歌》。看官且听说书人转述其词:

> 山巅之上,蒙太阳眷顾之人扬声而歌——一唱爱意与奉献,二唱征伐与荣光。 > ——《曙光赞歌》(烈阳教派「无夜长夕」所诵古歌,此为其词大意)

且说节前七日,蕾欧娜独坐灯下,在日志里一桩一桩计较。她先写道:为何我该随便挑个人同赴节庆?其一,已有六人前来问她,她都回绝了;其二,她不想叫人当她古板无趣——她分明是有趣的;其三,同伴们私下里都以为她早有了一个不露面的相好;其四,爹娘也可能到场,他们盼她多与人来往;其五,只剩七天了。一条条列到末了,笔锋忽地一转——其实她心中早有了想邀之人。此人是谁?正是黛安娜。

只是这念头一出,她又迟疑了。她想:黛安娜方才服完刑罚,满庙上下无人给她好脸色看;自己若邀她同去,只怕也要遭人白眼。她提笔自问:「这值得么?」后又想起黛安娜赢了争辩时的模样——眼里有光,笑意灿烂,把得胜的神情当作冠冕戴在头上,端的漂亮。想到此处,她掷笔写道:「罢了,我意已决!」

看官,你道她这几日心里可安生么?她把这话写了,反倒更睡不着——写下来的决心,是要拿出去用的。

怎奈好事多磨。黛安娜先对人说,这无夜长夕,她是不去的。看官,你道这一句话如何了得?蕾欧娜听在耳里,眼色先是一暗,随后追问一句:为何不去?——这一问,原是她掏心掏肺的一句话。偏生黛安娜听岔了:她转念一想,心里那根弦便拧紧了——她只道,原来这许多书札往来,在蕾欧娜眼里,不过是想劝她这异端皈依正道、重归光明!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人家问得那样恳切,原不是拿她当朋友,是拿她当一桩没劝回转去的功德;多半还是哪位师父支使了她来。她一时气堵胸口,当众发作,嚷了一场——嚷完自己也怔住了,只庆幸一桩:总算没哭出来。

这一嚷不打紧,惊动了炽光祭司塔莱娅。女祭司修书一封,告知蕾欧娜的父母。过后两个都领了罚:刷洗全庙地面,连祭司们清修的内殿也不得遗漏。看官,那罚也分着等第:蕾欧娜是庙里的金枝玉叶,自不必同旁人一般在日头底下站上数日。

塔莱娅那封致信写得不长:只道她家女儿与另一个徒弟起了争执,据她所知并不曾动手——她赶到时已近收场,两个女孩儿谁也不肯把是什么起了头说与她听;罚,两人都要领一份。信写得四平八稳,字面上滴水不漏。

蕾欧娜的爹娘闻讯,修书一封,字里行间满是失望。那信上道:听闻女儿受了罚,又在比试里失了手,甚是不悦;又说在她光辉之下当首领的人,不该碰上过不去的坎,更不该被学舍里一场口角绊住了脚;两日后亲临开典,要好好教诲她前程大事。信尾落了她父亲一笔:「愿她在她的光辉之爱中。」蕾欧娜捧着那信,也在日志开篇立了个题目:我本不该邀她同赴节庆。底下一条条列起悔单:一,我不过问她去不去,她脸上竟是嫌恶;二,她当众嚷了我一场;三,两人都领了罚,我还得误了比试去刷地;四,她本就不在意庆太阳这回事;五,她几乎算个异端;六,就算去了,她多半也不会跳舞;七,如今她再不会写信来了。列罢,她又在纸角添了半句:当初真该应了别人才是。

看官,你道蕾欧娜为何悔成这样?原来她自小要强,背书要第一,比试要第一,凡事都不肯落人后头;如今头一遭栽在一场口角上,还是栽在自己最想亲近的人手里,她心里如何过得去?那一夜她把悔单写了又看、看了又写,末了把纸压在灯底下,睁着眼挨到天亮。

黛安娜那厢刷着地板,越刷越气,气到极处,忽然一个念头劈进脑海,如冷水浇头——她哪里是要传教?她分明是邀我同赴盛会!黛安娜懊悔不迭,当夜在日记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黛安娜啊黛安娜,你真真是个痴蠢之物!」

她又在日记里把这件事从头理了一遍:我为何要恼、恼的到底是哪一句、那一句底下藏的又是什么。理到末了,她自己也觉出可笑——人家从头到尾只问了一件小事,是她自己把二十句意思都塞进了那一问里去。

看官听说:这世上多少芥蒂,都是这么来的——一句好话,听成了坏话;一片真心,看作了算计。二人中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山,是一层纸没被戳破。黛安娜这一夜翻来覆去,翻的就是这一层纸;翻了一整夜,也没能翻过去。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她想起自己方才嚷得那样凶,想起满殿的人如何看她,又想起蕾欧娜那句问话底下,原是七日的踌躇。她越想越悔,悔到极处,倒生出一点指望来——只是这点指望,她还不敢认。正是:一片真心当面错,两行悔意各自知。欲知这误会如何消解,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避筵独登低峰顶 银辉互诉肺腑言

话说到了无夜长夕当日,黄昏开典。看官听说:这节庆的规矩,是要在天谷最长的一夜里,燃起日焰火炬,通宵诵经歌舞,好教太阳舍不得撒手,陪着世人熬过苦寒。因此天还没黑透,学舍里众人便忙着披挂礼服:披风的披风,面纱的面纱,铠甲的铠甲,齐聚庙场。庙场上火炬一支支点将起来,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诵经声、说笑声、脚步声响成一片,好不热闹。

看官,那节上诵的,便是《曙光赞歌》。唱到后来,调子便沉了下去:

> 她说自己那一身辉煌独一份,却也躲不过孤寂;众人便这么失了她,赤条条落在苦寒里,任黑暗中的邪祟欺凌。 > 众人哀她只是睡去,说她这般远去,必非她本心;看那天边未散的一线余晖,正是她作别时,一个渐渐淡去的吻。 > ——《曙光赞歌》(烈阳教派「无夜长夕」所诵古歌,下半阕大意)

唱到这里,庙场上便有人低低应和:太阳并未走远,只是睡着;众人通宵守着火炬,便是要唤她醒来,请她多留一留,伴着自己的乐声与众人共舞。

黛安娜却不赴会。她看众人披挂,看众人说笑,看众人一窝蜂地往庙场去,自己却不曾动。待学舍里静了,她裹上最暖和的袍子,悄悄溜出学舍炉边,越过神庙栅栏,独自上了低峰的荒野。看官听说:按教中说法,那去处人迹罕至,原是离太阳最近的所在——庙里人都说,到了那里,最易觉出太阳照临的恩光。只是这一夜,她上山去,不为求太阳,为躲太阳。

怪就怪在,那离太阳最近的去处,白日里晒得石头发白,一到夜里却冷得钻骨。庙里人从不在那里过夜,只说那地方白日里归太阳、入了夜便不归谁;而黛安娜偏偏爱去。她选的那条路,庙里人大半年也不走一回,碎石与残雪铺着,脚下咯吱作响。走了好一阵,身后那一团喧闹便只剩一缕,飘在风里。

她一路往上,走出灯火,走进昏黑,脚下是碎石与残雪。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她寻了块石头坐下,看日头西沉,暮色四合。山下庙场里,日焰火炬烧得通明;隔得老远,那灼人的热气似乎还扑在脸上——她的肌肤,还记得刑罚留下的晒伤。可是抬头看时,夜空、群星,还有那一片柔美的银辉……

但见:

银汉无声夜未阑,一丸凉月出云间。 山下火城喧到晓,山头人静不知寒。

黛安娜忽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安宁,多少年来,头一回这般安宁。师长的责罚、山下的盛会、缺席被发觉后的干系,一时都抛到九霄云外。她向着那光,低声念了几句祷词——不是正午伏地大礼那套繁复仪文,只是简简单单几句感谢。那几句话,她至死不肯写进日记,怕写俗了。

正出神间,山下传来一声声呼唤——是蕾欧娜,寻她来了。

看官听说:蕾欧娜何以寻到这里?原来她读了爹娘那封信,翻来覆去思量,忽地悟过味来:黛安娜服的刑罚那般苦,怎会稀罕这热闹?她恼的不是邀她,是偏在这当口提起。蕾欧娜越想越是愧疚,当下决意寻她赔罪。庙内寻遍不见,又寻到庙外——她却不知黛安娜往哪边去了,只拣那不像有人的去处,一路唤着名字找来,唤到嗓子发哑。看官,你道她在路上都想些什么?她想的是一句话:我方才那样问,原是挑了个最不该提的日子。

月色里她头一回看见夜间的黛安娜——这姑娘在日头底下多站片刻便要泛红刺痛,此刻披着夜色,却仿佛本就属于黑夜。蕾欧娜心里一动:那夜色,原就是她的发色、她的眸色,怎么会不好呢?她站在坡下,把这一眼看足,才敢往上走。

黛安娜见是她,惊问:「你怎么来了?莫不是有人差你拿我回去?」蕾欧娜摇头,喉咙里挤出一句赔罪的话。

看官,这一句话她憋了一路,真到了跟前,却只挤得出半句。黛安娜怔了怔,也摇了摇头,回了一句赔罪。二人这才省得:相识这许久,今日竟是头一回四下无人地说话。

看官,你道这「头一回」三字有多重?白日里她们说话,总隔着满堂的人、满架的经、师长的眼色;今日这荒山上,只有月、只有石、只有两个喘着气的人。黛安娜忽然觉出:那些字条上辩不明白的,兴许压根不必再辩——从前她争的是道理,今夜坐在身边的,却是一个人。

黛安娜拍拍身边的石头,蕾欧娜便坐下了。坐得比往日哪一回都近。两人的臂膀偶一相触,黛安娜像被烫着一般缩了一下。她几番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一开口,便问碎了今夜。

这一回倒是黛安娜先开了口:「那么……你今夜是不去节上了?」

「我不知道。」蕾欧娜望着山下那片火光,「看情形罢。」

黛安娜听她这样说,也不再劝。今夜到底是蕾欧娜的节,她爹娘还在山下等着,她终究要回去的。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二人并肩望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一坐不知几个时辰。黛安娜心里明白:这夜市对蕾欧娜何等要紧,她却陪自己在这荒山上坐了这许久,一句怨言也无。她忽然想:这满庙之人,只有这一个肯上山来寻我。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低头快步走过的人,又想起此刻身旁这一个,只觉这荒山也不冷了。她想说一句谢,又觉得一说便俗,只在心里记下:今夜这一刻,是要留着日后慢慢想的。

静到后来,黛安娜不知不觉把头轻轻靠在蕾欧娜肩上。蕾欧娜一颗心擂鼓似的,直跳到喉咙口——黛安娜却似浑然未觉,只仰着脸望月,唇边挂着笑。蕾欧娜暗自想:这般快活的滋味,她此前何曾有过。

又过一阵,一片浮云遮了天,云上映着山下火炬的反光。黛安娜心知这节日对蕾欧娜要紧,人家陪了自己这许久,一句怨言也无,便问道:「你……可愿与我下山,到节上跳一支舞?」

她本以为必遭回绝,谁料蕾欧娜脸上绽开笑容,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灿烂。蕾欧娜一把执住她的手,道了一句她此生难忘的话——

「还不到时候。」

言罢,蕾欧娜吻了她。黛安娜,也吻了蕾欧娜。

这一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山风把云吹开一角,月光落下来,落在这两个并坐的人身上。看官听说:黛安娜自小到大,罚也捱过,冷也受过,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是被人拣中的,而不是被人顺手捡回来的。

那一夜山下歌舞喧天,山上月色如水。

庙场上的火炬烧了一夜,天亮方熄;山坳里那两个人,坐得比火炬还久。看官,那夜节上的歌舞,蕾欧娜是后半夜才回去的——头一半,她留给了山上。正是:尺素传心千般误,银辉作证两心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秘室古图明日月 绝顶双星动干戈

且说无夜长夕之后,二人交情愈厚,黛安娜心中那团疑问,却始终不曾消解。她夜里读书读得更凶,凡涉月的字句,一处一处抄下来;抄得多了,纸上尽是被撕的茬口与失踪的空行。

又过了些时日,有一夜月色极好,她独行山野,偶然寻得一处隐秘的凹室。那凹室藏在乱石之下,若非月色那样亮,只怕一辈子也看不见。月光泻在石壁上,那壁上竟显露出一幅壮美图景——

但见:

赤日当空金甲明,森然一队列旗旌。 对面月轮银甲冷,双军并立巨神峰。

看那图景:一轮红日当空,日下有兵士列阵,身披黄金铠甲;与之相对的,是一轮明月,月下兵士银甲生辉。金银两阵并肩而立,日月双轮交相辉映,齐齐聚在巨神峰的绝顶之上。那图上的颜色已旧,笔画却极清楚,显是许多年前有人一笔一笔刻下的。

黛安娜看得呆了,半晌方回过神来。这图景分明在说:太阳与月亮,金甲与银甲,原来本不是两下里的对头!她想起典籍里被撕去的整章,想起莫名失踪的月亮字句——原来不是书上没有,是有人不许书上有!她满心欢喜,一口气跑回神庙,寻着蕾欧娜,把这桩明确无疑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

看官听说:黛安娜本以为,好友听了必与自己一般欢喜。谁知蕾欧娜听完,脸上没有半分喜色。这姑娘平日就不苟言笑,此刻更严肃得吓人——黛安娜与她相交这许久,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蕾欧娜压低了声气,先四下一望,见她耳边无人,才道:「这话,你从今往后莫再提。忘了它,只当没瞧见过。」又催她仔细思量:这话若被旁人听了去,要遭什么样的惩罚。黛安娜还要分说,蕾欧娜只是摇头,把脸别了过去。

黛安娜如坠冰窟。她想不明白:烈阳教派里那些说道,她已然摸到了底,可连最亲近的蕾欧娜,也不肯认她这一桩新发现。失望像虫子一样啃着她的心。她翻来覆去只盘算一件事:这帮人到底瞒着什么?撕去的章节,失踪的月亮,壁上的古图——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去处。

她愈发确信:天地之间,能寻着答案的只余一处——便是那巨神峰的绝顶。

打这一夜起,她白日里也读书,夜里也读书,只是读法变了:她不再向师长请教,只自己一本一本对,一处一处记。她把这些年攒下的疑问,连那幅壁上图,一并装进心里——她要带到峰顶上去,当着那上头的东西,问个明白。

话说黛安娜既立定志向,便独自去攀那巨神峰绝顶。看官,你道这一路是何等光景?那山峰的险峻,非常道可拟:罡风如刀,暴雪如幕,悬崖千仞,寒冰万丈。她从山腰往上走,走尽了人踩出来的石阶,再往前,便是连路也没有的地方。这一路攀登,凡能想象得出的磨难,一古脑儿都加在她身上——风割面,雪埋人,脚下是滑不留手的坚冰,头顶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饿了啃一口冻硬的干粮,困了便在石缝里缩一缩;指头冻裂了,哈一口气再攀。攀到后来,连日子都数不清了,时间仿佛都停住了。黛安娜只把一颗心收拢起来,缩进那点无人可诉的念头里,反复琢磨那些答案——那些要把烈阳教派补得更全、更好的答案。正是凭着这点心念,她才一步一步,捱了上去。

看官听说:这一路之上,她不是没有回头的时候。回头便能望见山腰那点火光,望见她自小长大的庙,望见她罚过站的那一片场子。可一想到经上那些齐整得过分的断口,她便又把头转了回去——她此去不是要逃庙,是要讨一个说法。

看官听说:人在最冷的地方,最想的是火;她偏偏是反着的——越往上走,她越要问那冷天里头的道理。

也不知过了几多时,黛安娜终于登上峰顶。但见——

一轮满月,悬在当头,明亮丰盈,是她在山下从未见过的模样。她自小寻它寻到如今,从不曾与它离得这样近。她正自狂喜,忽然一柱月光当头打下,直贯其身!黛安娜只觉一个奇异的存在进入了自己身体,与她分享远古的掠影——那影子里透出来的,是拉阔尔人另奉的一路神明,唤作皎月教派。

黛安娜恍然大悟:钻进身子里来的这个东西,想来便是古话里说的星灵了。而她,已被选中,做了这星灵寄住的躯壳。

看官听说:那星灵是何许人物,她那时并不知晓;她只知道,涌进身子里来的那样东西,不是火,是光——一种她在庙里罚站数日、晒脱一层皮也从未得过的暖。那暖里没有半分逼迫,倒像是有人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问的那些,原都没问错。

看官听说:她这一生,扶她的是日,罚她的也是日;等到月光贯顶,她心里那点攒了多年的疑,总算有了着落。过得片刻,光芒散去,黛安娜恢复神智。低头看时,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铠甲,手里多了一柄月牙弯刀;从前的满头黑发,此刻泛着银光。

她转过身来——峰顶之上,竟不止她一人!蕾欧娜就站在近旁,同样换了一身金色战甲,手握一面亮得像日头一般的盾牌,一柄长剑。看官,原来这日月双女,一前一后,各依心念登了绝顶,各得了造化。

黛安娜看那身金甲,心里一喜:她这一路疑的、问的、挨罚的,原来并不孤单——连蕾欧娜也与她同一样的光照着了。她当时只当,二人自此便能一处走,把这桩天大的发现,一起去说给天下人听。

她哪里晓得:两个人身上这两样光,生来便是要顶一顶的。

黛安娜欢天喜地,拉着好友分享这顿悟的时刻。她道:「你看——日与月本是一体,你我原不必分作两处!」蕾欧娜却一心只想着下山,回到烈阳教派去。黛安娜苦苦求她留下,只求二人同心,共面这崭新的前程。蕾欧娜执意不肯,只说这满身的光来得不明不白,须得赶紧回去问个明白。一个要留下看个透,一个要回去守旧规;言语相冲,分歧愈深,顷刻间竟演变成一场巨人般的恶战。有诗为证:

绝顶双星同夜生,银辉金焰各争锋。 可怜昔日连襟意,换得干戈一日风。

但见月光与日炎喷薄交迸,银辉金焰,照得绝顶亮如白昼!两般神力撞在一处,连山巅的积雪都化去了半边。战到酣处,黛安娜猛然心惊:星灵之力浩荡无边,再这般下去,只怕自己要在这力量里迷失了本性,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她当机立断,收刀转身,逃下山去。

只是这一趟登峰,她到底寻着了答案。昔年她对烈阳教派起的那些疑心,桩桩件件,原来都疑得不错。黛安娜心里头一回这样笃定:该当回去与他们当面对质,把他们教条里那些错处一条条挑出来。欲知她对质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圣殿直斥千年谬 众怒月华开血途

话说黛安娜下得山来,直奔烈阳神庙。看官,你道她一路是何光景?脚下踩的是千年的积雪,眼里烧的是一夜的怒火。

看官听说:这条路她走了半辈子。幼时是猎人们抱着她上山,后来是罚她到阶下站着,再后来是她自己一阶一阶地爬。今日这雪还是当年的雪,只是踩雪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一个了。那神庙高高的石墙,她自小便翻过一重又一重;那门前的金阶,她自幼年起便一步一级地上下。只是这一回,她不是来诵经的。

且说守门的拉霍拉克卫队挺械拦阻,被她一把推开;她一路撞开,直闯到那几位老祭司闭门清修的静室里去。看官,那闭室两壁皆镌着历代的日轮金纹,一排老祭司端坐其上,人人一身赤金法袍,脸上不见喜怒。她站在阶下,一身衣裳还是上山时那身,早叫风雪撕得破烂,可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比满室的火把都亮。

她这一路闯进来,拉霍拉克卫士拦也拦了、喝也喝了,终究没拦住。看官听说:这满庙上下,认得她的人不少,敢同她搭话的却少——从前是嫌她晦气,今日是怕她那双眼睛。

当着满座祭司,她把自己在峰顶所见、皎月教派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她先讲典籍里整章被撕、凡涉月者字句失踪的蹊跷,再讲那一夜月下凹室里金银两阵并肩的古图——日下金甲,月下银甲,共立巨神峰之巅。又讲她如何上峰,峰顶一轮满月如何照亮她的眼,一柱月光如何贯顶而下,星灵如何入体,她如何披甲执刃、发染银光。她讲得条理分明,字字有据,连那些素来最善引经据典的老祭司,一时也找不出话来驳她。

她讲完,堂上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响。有个老祭司张了张口,喉头动了两下,又把话咽了回去;另有两个把头凑在一处,低声分说了几句。看官,你当他们是要分辨她说得在理不在理么?不是。

看官,这一殿人守的,从来不是经上的字,是这座庙的名。

列位看官,你道这些祭司听了如何?起先还勉强听得下去,越听越是惊恐;听到末了,非但不信,反拍案定谳——将她判作异端,斥她亵渎神明,又坐她一个传播伪神之罪。原来这一殿之人,宁可烧了一柜子的书,也不肯容一句话;宁可晒烂一个徒弟的皮肉,也不肯认那书页后头的真相。

一座庙怕书,比寻常人怕鬼还要甚;怕到要把书页撕了、把徒弟晒了,也不肯抬头看一眼那缺处。

这三条罪名一按下来,便是要把她自族里剔出去的意思。她自襁褓里就被抱进这座庙,庙里的火、庙里的经、庙前罚过她的那一片场子,都在这一判里断了个干净。

看官,你道她为何不哭?不是不伤心。她把这一殿的人看了个遍——看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些人不是不信她,是不肯信那些书被人撕过。

黛安娜一腔热血,换来这般判决。看官听说:这判决落下来的时候,她反倒静了一静。她这一生,罚站也捱过,冷眼也受够了;原以为把真相捧到众人跟前,总能换一句「你说的有理」。谁知换来的,还是这般判词。怒火填满胸膛,体内星灵又添上一把火,将这怒火放大。

看官听说:这些年在庙里,她学会了把话咽回去;这一回,她不咽了。她本可强忍——这许多年的忍,她哪一样没忍过?

她在庙里忍过罚站,忍过冷饭,也忍过满屋子人当她不在。可这一回,她忍不下去了——原来世上最忍不得的,不是苦,是人家连你问过什么,都不肯听。于是她张开双臂,拥抱了这股愤怒。但见:

一道清光出指端,银涛雪浪卷堂寒。 千年金字成齑粉,几个能留几个还。

一道可怕的月光冲击,自她身上迸发而出,席卷闭室!

看官,那一道光出了她的指端,便再不由她做主。她眼看着案上的经卷化成灰,眼看着近处的人影应声而倒,眼看着满室的金纹被那光洗过、一寸一寸暗了下去。她这才明白:她攒了这些年想问的那句话,原来是这样答出来的——不是靠嘴说的。她捂不住,也收不回。

黛安娜出手之后,自己先被自己吓住了。她望着身后那条死亡之径,不敢多看,转身逃出神庙,逃下山去。

看官,她这一走,走的不是路,是这些年攒下的一口气。出了庙门,夜风扑面,刮在方才晒伤过的皮肉上,一阵阵发疼。她仰头看那轮月亮,忽觉浑身脱力,靠着一堵墙坐下——这墙上的石头,她自小便倚过千百回。

看官听说:这座庙她进过千百回,今晚是头一回空着手出来——一身风雪,一副借来的光,还有满襟收不回的话。坐到天明,又起身往山下走,一步也没有回头。

看官,你道她下山往哪里去?那时节,她自个儿也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巨神峰上再没有她立足的地方;天地这样大,总该有一处,容得下她问过的那一句话。

自此,巨神峰上少了一个烈阳信徒,符文之地多了一位皎月女神。看官且看今日的黛安娜:她身子里装进了巨神峰另一头的星灵精粹,早已算不得一个寻常人;身上一副铠甲,白得像冬夜的新雪;手里一柄弯刀,形如新月;从此游走四方。她也在慢慢地琢磨:自己这一身力气究竟是什么,自己活在这世上,又为着什么。那些模糊的远古景象、那些知识的残片,日夜驱策着她;而她紧紧抓住一个事实不放——烈阳与皎月,本不必为敌。

看官听说:烈阳教派要她忘了这一个事实,她却偏要背着它走遍天涯;庙里留给她的是罚站与冷眼,她带走的却是满襟的风霜与一腔的念头。她还有一桩更大的事业等着去办,断不甘心再回巨神峰,重做一名烈阳门下的信徒。

看官听说:世人只道她自此成了神,其实她连自己是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她只是不肯再回去,不肯再做一个闭着眼拜日头的人——哪怕前头没有路、没有伴,也胜过回那座庙里,把自己那点疑问再咽回去。天命虽还不明了,她自会去追寻——不计代价。

正是:一语真言成罪案,满襟怒火裂神坛。欲知黛安娜下山之后行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密林古阵逢恐兽 月华夜祭照孤心

话说黛安娜游历四方,体内星灵残影常在夜间浮现。这一日,她行入一片密林:树干黑得像墨,苔藓爬了满身;枝杈拧成一条条扭曲的手臂,朝天抓去。夜风穿过荆棘,在她那身贴肉的铠甲上蹭出细响。她四下里望不见前路,脚底下尽是成行的野草、龇牙的荆棘。

看官听说:自打那夜上峰之后,她见了月光便要停一停,仿佛那光里头总藏着一点什么,是她还没有认全的。黛安娜闭上双眼,心底一段回忆泛起——

看官,这一段回忆,她却从未亲身经历过,原是寄在她体内那天界精魄留下的碎片残影。她再睁眼时,一座亮闪闪的森林叠在了眼前这片密林上:树还是那些树,年月却不同——梦里的林子正当少年,果子压枝,小路被阳光铺满,道边开着野花,金银花与茉莉的香气扑在脸上,跟真的一样。

她自小在巨神峰的雪线边上长大,何曾见过这般景象?闻惯了的是柴烟与铁锈,如今这花香扑面,她一时竟不知该信哪一边——信眼前这片枯林,还是信那一段她从没活过的旧日。她低声道了句「多谢」,便沿着古道,在回忆残影中前行。

看官听说:她这一声谢,谢的不是那片林子,是那个在她脑子里替她记着旧日的人——虽则那人的名字,她还不知道。

看官听说:这一路她走得极慢,倒不是乏了。一个是走在枯林里的黛安娜,一个是走在旧梦里的黛安娜,两个影子叠在一处;她分不清哪一段是真的,也懒得分清——横竖这一段路,是她这些年走得最安稳的一段。

她顺古道穿过一片枯了多年的老树,爬上乱石累累的高地,绕开几丛扭曲的松杉,涉过溪水,弯过陡坡,末了到了一处乱石的台地;台地下面,是一大片又大又冷的湖。湖面黑沉沉的,只映着一点月光。

台地中央,立着一座圆形的巨石阵。每块石上都刻着螺旋状的弧线,与她额上那点微微发亮的符文分毫不差——她知道自己到了地头。她皮肤上起了一阵麻,心头腾起一股燥热;这征兆她认得,十有八九是近旁藏着凶险的魔法。她凑到阵前,四下一一看过,什么也没瞧见;可她心里明白,这地方有东西:满怀敌意,偏偏又透着一股熟悉。

黛安娜走到圆环中心,抽出弯刀。惨白的月光穿过云缝,把刀刃照得像钻石一样亮。她单膝落地,刀尖点住土,护手贴着脸颊,低头默祷:

> 她口里念的是皎月教派一句紧要话头:眼睛还没瞧见,心里早已有数;纵有千钧之势压来,也只消一瞬便破了去;纵有贯空之疾,也只消一步便到了跟前。 > ——《夜祭》官方中文全文所载,黛安娜临阵所诵祷词(此为大意的转述)

祷词未落,她霍地腾身而起——两块巨石之间的虚空应声裂开,空气被挤得变了形,三头恶兽咆哮着朝她扑来!但见:

蜡白皮肉骨为兵,钢牙铁爪眼无瞳。 三头恶兽撕空出,一柄银刀照月明。

看官认得么?这些家伙皮肉白得像蜡,一身白骨也似的甲片,钢牙铁爪——正是恐兽。

看官听说:这三头家伙并非此世之物,是从帷幕彼端硬挤进这方天地的。它们冲着那巨石阵来,也冲着她这个挡路的活人而来。

黛安娜斜着一俯身,让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嘴咬了个空,顺势手腕一翻,弯刀在头顶抡出一道圆光,将当头那兽的厚头骨自顶切到肩。那兽扑地便倒,血肉随即现出原形,化成一摊冒泡的黑浆。她一滚起身,余下二兽绕着她团团打转,如猎人围猎猎物,却已畏惧她手中那一片寒光。

二兽复又扑上,左右夹攻,血肉渐转成淤青般的暗紫,口中嘶嘶作响,满是敌意。黛安娜跃过左边兽顶,弯刀荡开一牙新月似的弧光,直取颈上甲骨,口里念动皎月教派那几句神圣的咒诀——刀上腾起一道白热的光,那兽自内里炸开,新生的血肉尽作碎末。

落地未稳,最后一兽已将她撞得横飞出去。一把剃刀也似的利爪捅穿钢护肩,拖着她来回甩;那兽胸口豁开,露出粘液包着的感知器官与钩状獠牙,一口咬中她的肩膀!伤口处随即渗出一阵麻木的寒意。她反手攥住刀柄,当匕首使,狠狠捅进那兽的身子里。那兽痛嚎一声,松了嘴,身子里淌出黑脓。黛安娜一个翻滚,远远躲开,浑身剧痛蔓延,硬生生扛住,把持刀的手向旁一侧伸开——天上那片乌云,开始退散了。

哪知那兽尝到血腥,反倒勾起了掠食者的饥渴,周身转成乌黑,透出恶紫的光,利爪全张开,成了一扇钩刃组成的扇轮;异界来的血肉淌得像滚热的蜡,把方才割开的伤口又合上了。

生死关头,黛安娜体内那点精魄陡然炸开,满脑子都是极远年代里那股不散的恨,眼前翻过一场又一场远古厮杀——惨烈至极,直教整个世界烧成火海,几乎什么都不剩下;直到今日,那威力还在。

看官听说:那些远年的战火,本与她毫不相干;可精魄既在她身子里,那火便也烧在她身子里。她咬着牙不肯认它,只把这一股力,硬压回刀上去。

那兽裹着一身异界的纯粹之力,直冲过来。恰在此时,天上乌云尽散,一束月光自高处直洒而下!她手中那柄弯刀汲住了月华,刃上腾起明亮火光。她摆开刽子手斩人的架式,挟着这一夜的光明,奋力往下一劈——骨断筋折!

白光迸裂,那兽四分五裂,尽作飞灰,血肉散进夜里。台地上又只剩她一人,胸脯一上一下,喘个不住。那夜里在峰顶与她合到一处的那股神力,也缓缓从她身上退了出去。

看官听说:她这一仗,赢在一口气上。若是那乌云再晚散一刻,若是那月光再迟来一瞬,台地上躺着的,就不是那兽了。

这时她眼前又现出一座热热闹闹的城镇,恰与脚下这片空落落的台地叠在一处。她从未到过这地方,心底却涌起一片说不清的悲,默默哀悼,直到那回忆退去。

恐兽既灭,那一圈巨石上浮起银色的纹路——那纹路竟挣脱了帷幕彼端那股恨意的纠缠,转而吐出治愈之力。黛安娜只觉那力道漫过整片荒野,透进岩石里,透进这世界的骨头缝里。

「今夜的夜祭,到此成了。」她道,「这一条道,也封死了。」

看官听说:这一句说出口的时候,湖上一点风也没有。她站在台地中央,铠甲上还沾着方才那兽的黑血,人却已经静了下来——倒像是方才那一场厮杀,不过是替这方水土关上一扇门。

她回身,望定湖心里那一晃一晃的月影,只觉有什么在唤她,勾住她灵魂深处,仍旧引她往前走。

「可是往后的夜祭,一个接着一个,断不会少。」

看官听说:这一夜之后,她仍要往下去,仍要一个人赶路。她额上那道符文还在微微发亮,她手里的月刃也还认得她。要问日月之间那笔旧账何时能了,她答不上来;她只信一条——日月本同天,何用人间替它们判高低。

正是:

银刃纵横封鬼域,孤心浩荡逐月魂。 日月本自同天住,何用人间判晓昏。

本页正文为基于官方素材改编的原创改写(水浒评书腔),与官方原文措辞不同、事实设定一致; 正文内引用仅限独立引用块。配图素材 © Riot Games,取自官方宇宙页(非商用,仅作图文对照)。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 diana金铲铲上分神器 · 内容包 tft-s18-18.5

素材 © Riot Games,官方宇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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