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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行刑官德莱文传

「德莱文」官方英雄原画
「德莱文」官方英雄原画
“‘做到最牛’就是我所订下的每日标准,不管到哪儿都是。”
官方名言 ·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第一回 贝西利科生狂子 街头斗里识亲兄

「德莱文」官方故事插画 · 轻语嘟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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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符文之地北面有一片地界,唤作诺克萨斯。这名字落在别处人耳朵里,多半不是什么好话:说他拥兵自重,说他嗜血好斗,说他贪心没有底。看官听说:这些话也不算全冤枉它。只是说这话的人,十有八九没瞧见过诺克萨斯的另一半——那地界上,不管你生在哪个国度、家里有没有钱、祖上做的是哪一行,只要身上有真本事,就有人肯给你让出一条路来。诺克萨斯人重的是力气,是能耐;这两样东西搁在那一方水土上,比门第还硬。

单表这帝国北面靠海的一座城,唤作贝西利科。这城是个港口,船来船往,货堆得像小山包,码头上整日响着搬货的号子、商贩的吆喝,还有酒馆里摔碎碗碟的脆响。看官听说:港口这种地方最养人,也最吃人——挣得着钱的在这儿发财,挣不着钱的在这儿烂掉,两样人都多。

贝西利科的街巷里,有一对没爹没娘的兄弟。

哥哥叫德莱厄斯,弟弟叫德莱文。

看官若问他们的爹娘哪里去了,说书的答不上来。看官听说:这样的孩子,在港口城里一抓一大把;活下来的少,活成个人样的更少。

那些年,是德莱厄斯把弟弟养大的。看官,你道一个半大孩子怎么养另一个半大孩子?说书的给看官数一数:替人搬过货,替人看过船,替人跑过腿,也替人挨过打。挣来的几个钱,先买吃的,再买穿的;他自己饿着肚子的时候,也没短过弟弟那一口饭。

港口城里的孩子,认的是拳头。谁个头大,谁就能把别人手里的东西拿走;谁肯下狠手,谁就能在巷子里直着腰走路。德莱厄斯打小就懂这一条——他要是护不住弟弟,弟弟活不到今日。看官听说:他十二岁那年夏天,身上攒下的伤疤,比好些当了半辈子兵的人还多。

麻烦的是,弟弟不长记性。

德莱文打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看官莫当他是个傻大胆:他脑子转得快,手脚也快,一条街上但凡有热闹,他都要凑上去;但凡有句难听的话,他都要还回去。更妙的是,他还爱在人前显摆——赢了一场,他要站在人堆正中转着圈儿看人脸色;占了上风,他还得叉着腰把话说足。看官听说:这项毛病,他往后一辈子也没改掉。

他挑起来的架,可不只是跟同岁的孩子。比他大上四五岁的街头少年,他敢上去揪人家的领口;巷子里那些阴着脸、腰上别着家伙的地下帮派混混,他也敢拿话去戳。看官若问他凭的是什么,说书的替他答一句:凭的是他打心底里认定自己打得过。看官若问这份自信里有几分是实的——说书的替他说句公道话:确有几分;余下那几分纯是虚的,而且是那种能耗掉人一条命的虚。

于是每一场乱斗,末了都要落到一个人头上。

德莱厄斯。

看官若问这两兄弟是怎么个打法,说书的给看官打个比方:好比一条不知轻重的小狗,见了影子就往上扑;后头总跟着一条大狗,专管收场。德莱文不管把架挑得多狠、多大,德莱厄斯总能把它按下去——有时是揪住弟弟的后领往回拖,有时是替弟弟挨下那一拳。看官听说:所以德莱文那些年一直觉得,天底下没有办不成的事,因为打完了架,总有人替他收尾。

看官,你道这算不算福气?说书的告诉你:算。可这福气里头也埋着一根针——一个从来没被人真打疼过的孩子,是不会知道疼的。

且说那一年秋天,贝西利科的天色不大对。

港里的船一天比一天少,来的船吃水一天比一天深,甲板上却空得慌;船头挂的旗换了,货主的脸色也换了,连酒馆里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看官听说:港口城里的人,鼻子比谁都灵——他们闻得出海风里那股铁腥气。

德莱文那年不过十来岁,哪里闻得出这些。他只觉着这些日子街面上冷清,打不起来架,闷得慌。

那一日午后,他在一条窄巷里遇上了一伙人。那是城里一伙地下帮派的混混,四条汉子,年纪最轻的也比他高出一头。看官莫问他是怎么跟人家起的头——这种事从来不必有由头:他瞧见那几个人腰上的家伙,先开口笑了一句;那几个人瞧见这么个毛都没干的半大小子敢笑他们,也就站住了。

看官,你道那场面是什么样?

但见:

窄巷高墙筛一线, 四双铁掌锁双头。 少年不知身是肉, 偏把狂言换血流。

德莱文的木棍抡了两下,就叫人家一记拳头捣在胸口上。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墙上,喘了一口,又往前扑。看官听说:他这个人往后一辈子都是这么个打法——不管挨多少下,他总能再往前扑一回。这是他身上的好处;可这好处搁在一条没有哥哥的巷子里,就成了催命符。

那一伙人下手不狠毒,也不留情。木棍被夺了,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湿泥,背上、腰上、腿上落了七八下。

就在这时候,巷口立起了一个人影。那人没说话,也没喊,也没骂一句——他先把最近的那个混混一把扯过去摔在墙上;第二个转身要跑,被他拦腰揪回来;第三个抽出家伙来,也被他空手夺了。看官若问那第四个,那一个见了势头,早顺着巷子另一头溜了。

德莱厄斯把弟弟从泥里提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上下看了两眼,只说了一句话。看官,你道那句话是什么?不是骂他不长进,也不是问他疼不疼,只说:往后再见着这伙人,绕开走。

德莱文点了头。他这个人认错认得向来痛快,转头就忘,比谁都快。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港上的钟敲了三下,日头斜过来,把两条影子拖得老长。港口外头的海面上,浮着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像云不是云,像帆不是帆。

过了几日,贝西利科城里的鼓楼就开始整夜地响——一封接一封的军报,从海那头递进城来,递进那些高门大宅里去了。

正是:

巷里泥痕犹未干,海头帆影已成山。

毕竟贝西利科城里那几日的鼓声为的是哪一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城破之日逢强将 狂徒掷刃惊上校

话说那几日的鼓声,为的是一桩说来已在门口的事:诺克萨斯的战群到了海上。

看官听说:那时候的诺克萨斯正是往外扩的年头,兵锋指到哪儿,哪儿的城墙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几口气。贝西利科是个港,水道通着外头,这样的地方,是必定要收进版图里去的。

那一夜,城里烧起来的地方不止一处。码头上先起的火,火借风势,一路烧到货栈,又烧到半条街。看官莫问那火是谁放的——打仗的时候,火是谁放的常常没人再追究;追究的是:城破之后,站在城头的是谁。

天没亮,诺克萨斯的兵就从水门里涌了进来。

看官若问那场面是什么样:

但见:

海船衔尾压城来, 火照桅樯半夜灰。 巷陌少年无处走, 只闻金铁叩门开。

那一日,贝西利科换了主人。

看官听说:城破了,不等于每一家每一户都遭了殃——对城里的穷孩子来说,日子还得怎么过就怎么过。德莱文那年刚没了那条巷子的争斗,转头就赶上了一场更大的乱:他在这一天里,头一回瞧见了什么叫「数不清的人拎着兵器从街上走过去」。这一瞧,瞧出他一身的热来。

看官,你道他做了什么?说书的告诉你:这一桩,是他这辈子头一件在城里被人记住的事。

那一日是城中大宅门前最乱的时候。诺克萨斯进城的长官们挨家清算、收缴、点人,宅门前的空地上挤着兵、马、缴了械的家丁,还有被赶出来站成一排的旧府属员。看官若问那长官是什么来头,说书的给看官报一个名:赛勒斯——那时候他刚刚得胜,是一位上校。

赛勒斯站在台阶上,脚下摆着两箱子账册,几个书记官弯着腰在册子上画。看官听说:这种场面在诺克萨斯进城的头三日天天都有,本没有什么出奇的。

出奇的是,忽然有一条人影从人堆里蹿了出来。

那是个瘦小的少年,赤手空拳,头发乱着,怀里什么也没有;他穿过马的肚腹底下,绕着一名卫兵,一口气蹿到了台阶前,直冲着赛勒斯上校身上去。

看官若问他要做什么,说书的告诉你:他要取赛勒斯的性命。

看官莫要以为这一桩是英勇。赛勒斯上校身边站着足足一圈贴身护卫,台阶下还有几十名持械的兵;这少年空着手、赤着脚,从这几十人中间闯过去要杀人,这不是胆气,这是欠考虑。看官听说:做出这一桩来的,正是德莱文。

赛勒斯上校没有动。看官若问那位上校的脾气,说书的只讲一句:他在战场上待的年头太多,一个赤手少年扑上来的场面,已经吓不着他了。他一抬手,两侧的卫兵把德莱文按在了阶前的石板上。

看官,你道他为什么肯停一停手,不直接吩咐拖下去斩了?说书的告诉你:因为他看见了这少年身后那一条跟上来的影子。

德莱厄斯。

看官若问德莱厄斯这时候是什么光景,说书的如实说:他身上挂了两处新伤——那是方才为了拦下这条巷子里的卫兵挨的,一条在肩上,一条在肋下。他没带家伙。他一步跨到台阶前,先弯下腰把弟弟从卫兵手底下拽起来,然后自己站定,抬起头,直看着阶上那位上校。

他不跪,也不说软话。

看官听说:就是这一站,把这两兄弟的命给改了。

赛勒斯上校在那台阶上立了半晌。看官听说:他要的不是这两个孩子的性命,他要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从血里趟出来、不知怕为何物的胆,一样是野地里长大的骨头。这两样东西在那年头值多少?说书的告诉你:一个刚刚打下一座城的上校,最缺的恰好就是这个。

于是赛勒斯上校说了一句话:这两个孩子,收进军里。

看官若问那兄弟二人当时听懂了没有——德莱厄斯听懂了。德莱文呢?说书的告诉你:他那时候只顾着从地上爬起来,把脸上的灰抹掉,然后抬着脑袋看那上校看了好一会儿。

看官听说:德莱文这一辈子,就是从那一天起走到了军中的。

那时候军中是什么光景?说书的给看官描两句:一座帐篷,十来个人;天不亮就起,天黑了还不歇;练的是列阵、踏鼓、换刃、顶住;管的是鞋子破没破、饭吃没吃上、号令听没听清。看官听说:真正当兵的日子,和德莱文在巷子里跟人比狠的日子,是两桩全然不同的事。

德莱厄斯适应得极快。看官听说:那种日子对他来讲,像是穿上了早就搁在箱底的鞋——他懂苦,他知道苦里能熬出什么;他不问为什么,他只看号令到哪里,便把力气使到哪里。

德莱文呢?他那身武艺是没得说的。看官若问他打得过多少人,说书的只讲一句:他单打独斗,是外头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手。可军中的日子对他来讲,是一年四季的苦差事。

看官,你道他觉着苦在什么地方?说书的替他数三桩。第一桩:军营是合着使力气的地方,号令一响,快慢前后都不由自己;可他偏偏是个只愿意自己说了算的人。第二桩:日日练的那些活计,在他瞧来是大才小用——他会的是站在人前把人打倒,军里要他练的,是站在人堆里不出头。第三桩最要命:在这地方卖命,卖出来的荣耀归谁?归战团,归将军,归帝国。看官听说:这三桩攒到一处,攒成了一个词——缺自己的名。

看官莫以为他不肯出力。他照样上阵,照样杀人,照样跟着战团一场接一场地打。

那些年里,这两兄弟跟着赛勒斯的战群,走过许多地方。看官若问是哪些地方,说书的替他们说个大概:这个帝国往哪儿伸手,他们就往哪儿走,足迹横跨了大半个探得清的世界;有攻城,有野战,也有帝国境内一处一处的平叛。看官听说:这些仗打赢的多,输掉的少,可每一场都流血——流的是别人的血,也流的是自家人的血。

看官若问德莱文在这些仗里得了什么,说书的答一句:他得了名声。只不过那名声只在战团的圈子里转,出了圈子,谁也记不住他是谁。

正是:

刀头血染无名客,世上谁传陌上人。

毕竟德莱厄斯升了帐,德莱文又往何处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兄长升帐领战团 狂弟别伍寻独功

话说这两年军中的日子,德莱厄斯越走越稳。

看官听说:他手里的活计做得好,人又经得住拖;上头的号令传下来,他不打折扣;下头的兵有怨气,他也不推。这样的军士,在一支要往外交手的军队里,是实打实的好料。那些年里他一级一级往上走,末了手里有了一支战团,兵将都归他一个人号令。

看官若问德莱文这时候做了什么,说书的告诉你:他钻进了哥哥的战团里。

看官莫当他这一钻是图安稳。他心里的算盘是:跟着自家人干,好歹慢一点也有个照应;何况哥哥升了帐,战团也就大了,出手的机会自然多些。看官听说:他这个算盘,从第一天起就拨错了珠。

原来他进了战团才知道,事情并没有变得轻省。军令还是军令,苦差还是苦差;他从前缺的那一样东西——他自己说了算的那点风光——照旧一点也没有。看官,你道这一层最磨人?说书的告诉你:最难熬的不是活重,是活重之外还看不见自己。他在帐下听令,帐上坐着的是他自小叫过来的那个人;打赢了,功劳记在战团;打输了,罪也要按战团的规矩分摊。看官听说:他这大半生的燥气,就是从这种日子里一勺一勺熬出来的。

看官若问这两兄弟共事时是什么样,说书的如实讲:他们不吵。德莱厄斯不是个跟人磨嘴皮子的性子,德莱文也不是个肯在哥哥面前闹的人。看官听说:真正散开的时候,往往不是闹翻的,是一个人忽然有一天觉着,自己再待下去就要发霉了。

德莱文就是那么走的。

看官若问他是怎么走的,说书的这里要跟看官交代一句实话:这一节,连诺克萨斯人自己都说不清。官家的底本上写着两样说法——有人说,是德莱文自个儿卷了铺盖走的;也有人说,他是被战团踢出去的。看官听说:两样到底哪一样真,官家都没敢定,说书的更不敢替它定。看官只消晓得一件事:他离开了德莱厄斯的战团,从此再没回去过。

看官莫把这一走看轻了。看官要晓得:一个在军中待了这些年、军令都懒得再听的狂人,头上又没有战团罩着,能活下来,靠的是手上真有几手东西。看官听说:德莱文有一样好处,是这许多人中都难得的——他一个人对上一个人,是硬碰硬的能赢。这样的人物,在乱世里,从来不会没人要。

看官若问后来这些年他往哪儿去了,说书的替他数一数:那一年诺克萨斯正打着艾欧尼亚。艾欧尼亚的仗打得久,一拨一拨的战团往那处岛群上送,又一拨一拨地调回来。德莱文就在那些战团里头打转——今日在这个将领麾下,明日挂到那个将领的旗上,一仗一仗地打下来,朋友没攒下几个,名声倒攒起来了:有名的狂人,有名的狠手,有名的赢了还要站在人前摆一摆的人。

看官,你道他在这若干战团里混得怎么样?说书的告诉你:打是好打,日子是不好过。战团这东西跟家一样,新人进去要有老人领着;他不肯低头,也懒得和人结伙,于是他永远是那个进来时最扎眼、走的时候最没人留的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看官听说:一个人常年在这个将领的旗上换到那个将领的旗上,心里迟早要生出一样东西来——他会觉着,自己该有一处只属于自己门前的场子。

那一处场子,最后真就让他找着了。

看官若问那是什么地方,说书的给看官报个名:清算竞技场的门前。

看官听说:德莱文和那一处场子,是那年签了一份约。看官若问那份约值多少,说书的只讲一句:价钱高得很。看官若问一个只会打架的军汉凭什么拿到一份又高又体面的约——说书的替他把理讲明白:那时候的诺克萨斯,角斗场上的清算人是一门几百年的老行当,做的是抛头露面、拿命换看客的东西;雇这样一个人,光有身手不行,还得有看客爱看的那一样。看客最爱看的,恰好就是德莱文身上那股子狂气。

看官听说:一个在军中闷了这些年、除了名气一无所有的人,走进了这样一处场子——这事往后的走法,诸位看官只怕也猜着了。

正是:

军中十载无名姓,台上一朝满座惊。

毕竟德莱文在那处场门前,头一日撞见的是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角斗场上承旧例 飞斧血中换虚名

话说德莱文踏进清算竞技场那一日,诺克萨斯都城的日头正好。

看官若问那处场子是什么模样,说书的替看官摆一摆:那是一座用石头垒起来的大围子,一圈一圈往上起,越往高处坐的人越阔;底下场心铺着沙,沙里掺着铁屑,踩上去咯吱响;四角立着铁栅,栅后头是关人的地方。看官莫小看这一片沙地——这地界上百年来的规矩、脸面、债务、死活,都在这一片沙上算清。

看官听说:清算人不是德莱文这一朝才有的行当。这行当在诺克萨斯,已经立了几百年。

看官若问这几百年的旧例是什么,说书的给看官说三样。头一样:判罪。看官听说:诺克萨斯的罪犯,不是统统关进牢里等死的;许多重犯要拉到场上,在众人眼皮底下把账算掉——这一套,比暗地里处置更叫人服气。第二样:断争。看官听说:那地界上的贵族豪门,谁家的地和谁家的界扯不清,谁家的脸面和谁家的脸面撞上了,不许私底下拿刀子解决——写一张状子,两边各出人,拿到场上来分个明白。第三样:赌命。看官听说:角斗是拿鲜血作赌注的,看台上的人押钱,场上的人押命,两边的账,都记在这个场子里。

看官,你道这三样加在一处是什么?说书的告诉你:是一座摆在明面上的秤。

看官听说:旧例里的清算人,多半是硬骨头、冷脸子,上场只求一件事——赢下来,把账算完,然后下场。看官若问他图什么,图的是那一份不薄的佣金,还有这一行里立起来的名声。这样的人,诺克萨斯养了几百年。

德莱文不一样。

看官莫以为他有什么高明的算计。他走进这处场子的时候,心里装的是极简单的东西:他要钱,要有人看他,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还要那样一种风光——一段打完了,全场的人仰着头看他一个人。看官听说:这三样东西在旁人口里,是「财富」「崇拜」「声望」;搁在他自己心里,其实就是一句极孩子气的话——他要所有人都瞧着他。

看官若问这份心思是好是坏,说书的替看官说句公断:对一个刚走完十年军旅、什么也没攒下的人来说,这是条明路。在那个年月,诺克萨斯的场子里,肯把命摆上台面的人,确实能换上大把的钱;能把看客哄住的人,也确确实实能换来满城的名。德莱文那两样本事都有——他的身手是外头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手,他又是自幼就在人堆里显摆惯了的。

于是他就一门心思,把要的东西一件一件往自个儿怀里捞。

看官,你道他那些年捞到了没有?说书的告诉你:捞到了。

看官若问他在场上是什么样,说书的给看官描一段:对面的汉子站稳了,他偏要先退两步,抬手在众人面前画一个弧;一斧子过去,血溅出去,他不看人,先看台上;看台上一起了响动,他还要把斧子接在手里转两圈。看官听说:这些做派在场子里是顶犯忌讳的,行里老人都知道,多摆一分姿态,就是多送一分破绽;可德莱文是那种越有响动越兴奋的人——他人越多,他越敢。

看官若问他这些年赢了多少场,说书的答不上来;官家底本上也没替他记这个数——只记着一句话:那几年里,他的名头在这行里是头一份。

看官,你道这风光能撑多久?

看官听说:这一行的生意,靠的是看客的胃口;而看客的胃口,是跟着天下大事走的。

那几年,诺克萨斯打的仗不再是一处一处地打,而是几处同时打——帝国的兵往一处去,又往一处去;粮要运,人要死,家家户户的男丁都在往边地走。看官听说:日子一长,都城里的人就没了看热闹的心思。看官若问为什么,说书的替看官把理讲透:一场仗打完了,是好是坏都有个数;可几处仗一块儿打起来,日子就没了边——人心里悬着,谁还有心思买票进场子看人赌命?

于是场子就冷了下来。

凉风一起,看台上的位子一天比一天空;赌钱的人不来了,卖吃食的小贩也不来了;场主压价,行里老人一个个往外走。看官听说:同一样本事,头一年是抢手的,第二年就成了闲的;这一行里没有人肯承认这一条,可这条就是真的。

德莱文受不了这个。看官莫以为他是不肯认输。他是不肯认「没人看他」。看官听说:一个人最怕的不是没饭吃,是做惯了一件事,忽然有一天没人再要他做了——他从场上退下来的时候,人在都城的街面上晃,耳朵里却还响着从前看台上的动静。

看官若问他往后怎么过日子,说书的给看官说两处地方:酒场和赌馆。

那两年的都城,酒场是越开越多,越开越杂:门口挂着破灯,里面一股子劣酒和湿麦子的味道;赌馆里的骰子从早响到晚,屋里的灯油熬得发黑。看官听说:德莱文就沉在这两处地方。他在酒场里买酒,不管多少人来敬;他在赌馆里下注,看哪个数顺眼就押哪个;他把那些年场子里挣来的钱,一沓一沓地散出去。

看官若问那钱是怎么散的,说书的给看官举一个例:他赌钱不数筹码,赢了他请满屋子人喝,输了他再买,谁也拦不住。看官听说:这样花钱的人,是撑不了几年的。

撑不了几年,也就真没撑几年。

看官若问末了是什么光景,说书的如实说:他输光了家底,穷得精光。看官莫以为这是多大的变故——没有雷,也没有火;只是有一日他从赌馆里出来,摸了摸身上,摸不出一个子儿来;回到住处,屋里能当的东西也都当完了。

看官听说:那一年,他还不到三十。一个在帝国都城里曾经人人认得的人物,忽然就什么都不是了。

有诗为证:

百战沙场轻一命, 千金酒肆换虚名。 功名若只争人看, 看客回头万事倾。

看官若问这样一个人往后还怎么站立起来——这书要往下讲,就得换一个人上场了。

正是:

场上旧名无人问,街头狂客一钱无。

毕竟那时候找上德莱文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赌馆酒垆逢旧帅 宫墙深处起狂谋

话说那一年的诺克萨斯都城,有一桩大事正在暗处打转。

看官若问那桩大事是什么,说书的先要从一个人说起:杰里柯·斯维因。

看官听说:斯维因是个老将军,早年在艾欧尼亚那一场大仗里折了左臂,落下了残疾;那之后他没倒,反倒一步一步爬到了这帝国里说得上话的位子上。看官若问他那时候在想什么,说书的只讲一句:他在想一件比当将军更大的事——他要换个人坐帝国的头把交椅。

那时候帝国的头把交椅,坐的是大统领勃朗·达克威尔。

看官若问斯维因为什么要动这位大统领,说书的替他把话说白:帝国的疆土是一代一代往外画的,可外头画得太急,里头的梁子就松了;他要在这时候把帝国的方向扳回来。看官听说:要扳一个帝国的方向,光有盘算不行,得有人肯替他把手伸出去。

看官,你道斯维因找上的是谁?

有一天夜里,都城的乱酒场里,德莱文正缩在角落的板凳上。看官若问那一刻的他是什么样,说书的替看官描一笔:身上那件从前光鲜的外衣已经磨得起了毛,胡子上还挂着酒渍,手里那半碗劣酒已经温了。看官听说:这样的一个人,在都城的酒场里一抓一把,谁也不多看一眼。

就在这些人里头,那一位坐到了他的对面。

看官若问斯维因为什么肯来这种地方找一个身上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的人:斯维因要办的事,缺的是两样。第一样,是一个能在场面上镇得住、又能动手的人;第二样,是德莱文的哥哥德莱厄斯手里的那支战团。

看官听说:斯维因招德莱文的时候,未必没打着这一层算盘——把弟弟收在麾下,往后劝那位做哥哥的时候,也就多一条路。看官若说这是拿德莱文当一笔账,说书的也不替那位老将军遮这一点。

可看官也要看清另一头:这一笔账,德莱文不是白许的。

看官若问斯维因为什么非他不可,说书的告诉你:斯维因要办的那桩事,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人,是一个敢在众人面前把生死摆到明处的人。看官听说:这一路人物,整个帝国的都城里能数出来的没有几个;而其中那一个肯为了「有人看着他」四个字连命都不要的,只有一个德莱文。

于是那一夜里,两个人在酒场角落上说了半晌。

看官莫问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些话,史册上没留下一句。看官只消晓得他们说到末了,是一桩事:废掉大统领勃朗·达克威尔。看官听说:这一句话在那时候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而德莱文听完,把那半碗劣酒一口干了。

看官,你道他为什么要干这一桩?说书的替他说句实在话:那半碗酒干了,未必是为了帝国,未必是为了斯维因,也未必是为了什么高远的道理。他那时候的处境是——一贫如洗,无处可去,被人忘了。忽然有人来找他,说这一桩天大的事非他不可。看官听说:对一个饿到最后一口的人来说,这不是一条险路,这是一条路。

那一年的都城,暗处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地办。看官若问办的是哪些,说书的不能替它编;官家底本上给看官记下来的,只有几样要紧的。头一样:斯维因把帝国的兵和将,一步一步调到该在的地方去。第二样:他把该说的话,递到了德莱厄斯的营里。

看官听说:这一节是这桩大事里最要紧的一节。德莱厄斯的战团,是那时候帝国境内最能打的一支;他要是不肯点头,这桩事就成不了。看官若问德莱厄斯最后点了没有,说书的给看官看一纸官家的公告——那上面写得明白:德莱厄斯与斯维因两位将军见了面;前者没有异议,因为他知道了这一桩推翻大统领的举动是正当的、合法的,也知道斯维因所图的是帝国的大局。

看官听说:那纸公告是后来昭告全国的,公告上的话,多半是给外人看的。看官若问这两位将军在帐里到底是怎么说的,说书的也答不上来。看官只消记住一句:那一年,德莱厄斯站在了斯维因那一头。

德莱文也站在了那一头。

看官听说:这桩事不是靠一场大仗打赢的。斯维因要办的是换一个人坐椅子,这种事的关节不在沙场上,在门里——在那些该站队的地方,是谁先站到了哪一边。看官若问德莱文在这桩事里做了什么,说书的告诉你:他是斯维因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刀。暗处的事要办成,光有躲在暗处的手不够;有时候,正需要有人在明处把声势做出去——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让该低头的人低头。

那一阵子,都城里风声紧得能刮倒人。看官若问是怎么个紧法,说书的给看官描一描:夜里路口多了带戈的兵,各家门上的灯笼一亮就有人盯着;大统领府里出入的车马一日比一日勤,可坐在车里的人脸色一日比一日沉。

后来,那一桩事就办成了。

看官若问办成那一日是什么样子,说书的也不能替官家添油加醋;只说那一日过后,帝国的头把交椅换了一个人坐,斯维因成了这诺克萨斯说得最算数的那一个。

看官,你道那时候德莱文是什么神情?说书的告诉看官:他笑了。看官莫小看这一笑。看官听说:在那之前,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笑过——一个连住处都快保不住的人,是笑不出来的。

看官若问那一笑是为的什么,说书的给看官看官家底本上那一句:跟着斯维因打赢了那一场之后,德莱文露出了他这几个月里头的头一个笑——满城的人都冲他喊,那喊声把他整个人盖住了。

看官听说:欢呼,又是欢呼。看官若觉着这一桩里有什么古怪:这一部书里的德莱文,从贝西利科的窄巷到这帝国都城的宫墙,换的从来不是他手上那几下功夫——是场子的大小,是台下有多少人。

正是:

场外欢呼非为帝,台前一笑只因人。

毕竟那把椅子换了人坐之后,帝国里又出了什么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高台飞斧追亡命 清算成戏满城传

话说椅子换了人坐,都城并没有就此安生。看官听说:改朝换代这种事,从来不是把上头那张椅子换个人坐就完了的——椅子换了,底下的腿还得一根一根换。那一年,帝国里许多有钱有势的老家族,都不肯认斯维因这个继任:这些家族在帝国根子里盘了几百年,认的从来是自家的招牌,不是谁坐上那把椅子。

看官若问他们最后是怎么答的:不认的,都判了死。看官听说:这判决不落在牢里,落在场上——诺克萨斯的旧例,本来就是要在人眼前把账算清的。看官若问那怎么个算清法,说书的翻出那一纸公告:斯维因给了不肯受厚爱的人足足七天,叫他们了结事务、交出土地和头衔,此后永离诺克萨斯;谁要是抗命硬留,那就等于是自己把命放下了——三日之后,都城里那座唤作诺克斯卡里亚的角斗场,重新开张,公开清算。

看官,你道那三日之后是什么样?说书的告诉你:场子里坐满了人。看官听说:来的人多半一辈子听不到帝国里的大事——只有在这一处场子里,他们才能亲眼瞧见上头那些大人物被拉出来,一个一个数。这地界上的人,从祖宗那一辈起就只信一件事:道理要让人看见。

头一场,只判了一个人:一个不肯走的旧府里的人物,从前在帝国里说一句话能落三个响。可到了那一日,他手上没兵器,身上没甲,前后左右都是押解的人,脚底下踩的是掺了铁屑的沙。

但见:

旧日堂前一句话, 今朝沙上半声无。 满围铁栅拦不住, 万千眼目往下瞅。

判词念完,押解的人上手,把他往出口那头带。就在这个时候,那人挣开了。

看官听说:那是垂死的人最后一个动作。他一把撞翻身旁那两个押解的人,从人缝里钻出来,冲着场子的墙根就跑。他跑得不快;可那一刻,满场的嘴都张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看官,你道这座场子上那一日坐着谁?德莱文坐在看台高处。看官若问他怎么会坐在那儿:那一日他不是上台角斗的——那几日场子重开,看客盈门,行里的人都来看热闹,他也混在人堆里坐着,两条腿搭在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把没嗑完的果子。官家底本上给看官记了一句极准的话:那时候他是靠着一股纯粹的直觉动的手。

看官听说:德莱文看见了那个跑的人。他没有喊,也没有等号令;他从高处那排看台上跳了下去——那一层看台,是这座场子里头一等一的高处。他一落地,两把斧子先出了手。

看官若问那两把斧子飞得快不快,说书的给看官一个官家的说法:一下心跳的工夫,那人就倒在了地上。看官听说:这一句,说书的抄的是官家底本的原话,一个字没有添——那一日的事后来被传得满城都是,传得越久添的话越多;反倒是官家那一句,写得最素,也最实。

那人倒地之后,场子里先是一静:几万人坐成一圈,那一刻连鞋底摩擦沙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静过去,就是雷。看官听说:那时候的欢呼,不是给判词的,不是给斯维因的,也不是给帝国的;那是几万个人同时从嗓子眼里挣出来的一声——他们看见了他们要看的东西。

德莱文站起来,走过去,把两把斧子从地上收了回来。看官,你道他这时候该下场了么?说书的告诉你:他没有。他把斧子攥在手里转了个身,先看了看那一圈看台,然后把其中一把抡起来,直直扔向天上——那把斧子飞上去,又落回他手里;他人站在场心正中,仰着头,任全场那些喊声往他身上砸。看官若问那一刻他得了什么:他得了那个名——从那一日起,帝国上下都唤他一个称号,唤作荣耀行刑官。看官若问这四个字值多少:在诺克萨斯,长官杀人不稀奇,看客看人不稀奇;稀奇的是把一件例行的公事办成了满座争看的场面。

那之后没有多少日子,就有一个人找上了他。看官若问那是什么人物:一个办角斗生意的承办人,坊间都说他有两样毛病——一是想法太大,二是本钱太小。

看官若问他当年是怎么做生意的:他先掏钱把清算人养着——住的地方他管,吃的东西他管,练的地方他也管;等这些人练出来了,再拉到场上去,靠看客的门票把本钱挣回来。可他这笔账,那几年老是算不平:那些年角斗的规矩狠,一场下来,活着的少,抬下去的多;人没了,他前头几个月养的那一份本钱,一夕之间就跟着埋进了沙里。于是他越办越穷,看台越坐越稀,拉到场上去的清算人,最后死在越来越少的观众面前。

就是这么个人,来献一桩新想法:把角斗的旧戏码,跟德莱文身上那股子天生的表现力,摆到一处去。看官若问这一改厉害在哪儿:从前的角斗,卖的是「谁活下来」;他这一改,卖的是「怎么打给人看」。看官听说:后一样东西,可以让两个人在场上把身手使足、把台步走全,然后只伤一条胳膊、断一根腿骨,照旧把满场的人看得浑身发热。看官若问这一改动了什么,说书的替看官数三样:人是留住了,钱是赚回来了,帝国几百年的老场子,从那一年起改了卖法。

看官若问那场子里的血少了没有:血还是照流——那照旧是诺克萨斯,胳膊上的口子、脸上的破相一样也少不了;只是死的人比从前少了许多:这一行当既然卖的是看头,就没必要把台上的角儿一个一个打没了;人是本钱,本钱不能一场赌光。

那几年里,那些有名气的清算人,在台上比招式,在台下比名头。看官听说:这些较劲传遍了帝国上下,成了人人口里的一段谈资——都城的酒场里说,边地的营里也说,连海船上的水手夜里都在说。看官若问这些人里最有名的是谁:没有哪个清算人的名头,能盖过德莱文。

看官若问他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住处搬到了阔处,衣裳是时新的;聚会、宴席的帖子一日来几张,他挑着去。看官听说:斯维因坐定的那个新诺克萨斯,把财富和影响力一并送到了他手里——他跟着战团出征,是逢上有值得动手的场面才去;他在单打独斗里,把对面那些名将、那些领兵的人打下去过。

看官若问他和德莱厄斯这两兄弟后来怎么样了:他们又合上了。看官莫以为这合上是抱头痛哭、说清了那些年的旧账——这两兄弟从来不是那样的人。看官若问他们重归于好是什么光景:旧日那位哥哥在帐里传号令;这位弟弟隔一阵子就混进战团的队伍里,走得高兴了在马上把斧子转两圈,走到该出手的时候跳下去打一场,打完回营,该吃吃,该喝喝。

有诗为证:

旧巷曾经同挨打, 新营今日各成名。 一生二字争人看, 只有亲兄看得清。

看官若问一个人钱有了、名有了、亲兄也认他了,往后的日子该安生了吧?看官听说:这世上偏有一样人,是永远安生不下来的。

正是:

满城书尽狂人字,独少寰中未见名。

毕竟那一年德莱文带着兵往回走的时候,在林子里撞上的究竟是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腹地行军违石匠 林间夜半开重门

话说那一年,德莱文跟着战团往外走了一趟,办完了事,回头往都城返。

看官若问那一趟领着兵的是谁,说书的给看官一个官家的凭据:那一支是德莱厄斯的军队,而这一次开在路上领着它的,是德莱文。看官莫觉得这一桩出奇——德莱文自小在德莱厄斯身边长大,军中的号令、步马的行止,耳朵里都是听熟了的;何况那时候的新诺克萨斯,正要用他这样的人替帝国办明面上的场面。

看官若问这一路走得怎么样,说书的替看官说一句实在话:走得不好。看官听说:德莱文这个人会打架,却不肯等人;他把行军当成往那儿去的一件事,把侦察、警戒都当成多余的绕路。好在那一次,他身边有一个管这些的人。

看官若问那是什么人物,说书的给看官报个名:塔玛拉,诺克萨斯军中的一名战争石匠。看官莫把「战争石匠」四个字轻轻放过——这不是个砸石头的差事:帝国打仗之前,是她这样的人先到地方上去,看地势、看水深、看林子的疏密、看哪一处能扎营、哪一处能埋人。看官若说她是这支军队的眼睛,一点也不算过头。

那一日进了林子,塔玛拉照旧走在头里。

看官若问她是怎么样走的,说书的给看官描一描:她不骑马快跑,反倒把马勒了,一处一处地绕;脚后跟上的马刺往马腹上轻轻一点,眼睛扫着树丛和地面。看官听说:她看这些好看的树的时候,眼神是冷的——像个正在磨斧子的樵夫。

她走到林子中间的一片空地上,勒住了马。那是一片极少见的好地方:四面都是密林,当中空出一块,地上长着高高的草;草里有一条溪水流过,水底是磨得圆溜的卵石。塔玛拉坐在马上,一声不出,听了半晌,才把手抬起来,五指张开。

那手一抬,林子边缘就出现了十多名骑兵。看官听说:这些人跟她一样,身上披着甲,手里握着兵器;马都乏得很,脖子垂着,马腹上被鞭子抽出的印子泛着白。看官若问他们跟着这一位走过多少路,说书的给你看这十几匹马的蹄子——那蹄子落在地上的声音,是走了千万里路的声音。

就在那时候,林子后头响起了一阵蹄声。

看官若问来人是什么模样,说书的给看官描一描:那人有一部大胡子,长长的黑须用一枚铜环收着;身上穿的是皮毛外衣,衣摆裁得极紧,把肩膀和胳膊的线条都显出来;肩上披一张狼皮斗篷,背后背着两把战斧——那斧子的柄是环形的。

看官若问这一个是谁,说书的给看官报一句:德莱文。

他往前一带马,先开口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难道还怕这林子里藏着人不成。看官听说:塔玛拉没有理他这一句;她回的是另一桩——她主张就在这儿扎营:这里有水,林子密,地方又开阔,好放哨。

德莱文笑了一声,回她一句:真不愧是军里的战争石匠。看官若问这一句是夸还是刺——说书的告诉你:塔玛拉听得出来。她应了一句,说他嘴里吐出这样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德莱文不听她的。他说:再不走快些,等回到都城,人都老死了;又说贝西利科那一仗打得有点意思,可他还得赶回场子里,把背上这一对斧子使足了。看官听说:这话里提的那一座城,正是他幼年长大的那座港口城。

塔玛拉把双臂交在胸前,问他:德莱厄斯的军队在他带领下,没等战争石匠探过路就往前赶——他打算就这么回德莱厄斯的话么。

德莱文耸了耸肩,回她一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这儿可是帝国的腹地。

看官听说:这一句「帝国的腹地」,往后要验一验。看官若问塔玛拉怎么答的,她走了另一条路——她提起德雷坎城外温托利出的那桩事。德莱文答得极快:没听说;又说她这不是正要告诉他么。看官若问塔玛拉说了没有,说书的告诉你:她没有说。她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说这些有什么用,出事的人不是他,他自然不在意。

看官听说:这地界上的人,越是熟,嘴上越不留情。

那一夜,兵就在那片空地上扎了营。看官若问点火了没有,说书的给看官一个实情:没有。看官听说:德莱文想点,塔玛拉不肯——她说火光一起,就是昭告天下这里有人。德莱文为此嘟囔了半宿。

那一夜的天黑得极快。兵们忙着安顿马匹,营里一片卸鞍、喂料、磨家伙的动静;林子四面的树影一层压一层,把这一块空地围得严严的。

就在那一天的黑里,空地边上那棵长满苔藓的树,忽然亮起来了。

看官听说:那一亮,不是火。看官若问那是什么光,说书的如实说:那是一圈一圈的纹路,从树干里头浮出来,光从中间散开,像有人在那棵树里开了一道门;树底下那些高草,一层一层地伏下去,像是有什么风从地底下过。

接着,两个小小的东西从那棵树里滚了出来。

看官若问那是什么,说书的也替德莱文答不上来:那两个东西还没站稳,就滚进了草里;一个翻身立起来,端起一门炮,转着身左右扫;另一个头上绕着一只生翅膀的小仙灵,手里攥着一根扭扭的手杖,站起来就转圈。看官若问那是什么人物,说书的告诉看官:那是两个约德尔人,一个叫崔丝塔娜,一个叫璐璐。看官莫急着问她们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这桩事得另开一部书讲;看官只消晓得:她们丢了自家的一件要紧物什,那一夜正忙着找。

正是:

行军不惯循常路,怪影偏从树里来。

毕竟德莱文那一夜掷出的斧子落在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飞斧空掷逢怪客 巨兔当前退猛人

话说那两个小人儿跌出树来的时候,营里的兵还都在安顿马匹。看官若问德莱文看见的是什么,说书的给看官一句实话:他没看清——约德尔人身上的那点门道,叫人看见的从来不是她们真正的模样;何况那一片光来得太急,草又高,营里一片乱。他只看见两团亮光,听见光里头有说话的声音。

他做的第一桩事,是掷出了一把斧子。那把斧子旋转着飞出去,从两个小人儿当中掠过,深深地钉进了那棵树里。看官听说:那棵树随即叫了一声——树汁从那一道口子里涌出来,是琥珀色的,黏得能粘住铁器。那两个小人儿里,有一个吃了一惊,手里那件东西脱了手,飞出去,滚进了草里。

德莱文喊了一声:散开!

看官听说:这两字一出口,营里的兵没有一个人迟疑。兵们在空地中间散开,两两成组,往前推;弓手排在后头,一轮一轮地放箭,把那两个小人儿压在原木后头,挪不了窝。塔玛拉也从马鞍的刀鞘里抽出了一把细剑,冲德莱文那边撇嘴一笑——她那句话说得明白:他不是说这儿没人埋伏么?

看官听说:德莱文耸了耸肩。他身上没有半点警觉的意思,也不在乎自己方才说错了——他心里想的,是血溅四方的痛快。看官莫忘了那一句「帝国的腹地」:那一夜的箭,是从他自己人的号令底下射出去的;那一片林子里的东西,却已经站到了对面——草叶子缠脚,软枝抽面门,一个握着双刃斧的高大汉子脸朝下摔下去。看官听说:那一夜,林子比人还记仇。

德莱文那时候正往那棵树跟前跑——他去拔斧子。等他把斧子从树干上卸下来的时候,斧刃上满满糊着一层黏糊糊的树汁。他抹了两把,转过身,在掩体中间一处处地穿过去,往那一个端炮的小人儿身边摸——官家底本上写得极好:像一只猫,四肢的筋骨绷着,全神贯注;一只手收到身后,另一把斧子已经攥好了。

就在他要掷出去的时候,天上下来了一队黄蜂。还不止黄蜂——树上跳下来一整个营的松鼠。他扔出去的那一把斧子偏了准头,扎进了土里;他一边扭着身子闪避,一边伸手把胳膊上、脖子上那些松鼠一只一只往下扯。

塔玛拉这时候已经从掩体后头冲出去了——她冲的是那两个小人儿里丢了物什的那一个,一眼就看准了那才是这一夜的要紧处。看官听说:她在半路上撞上了那一片空地里的怪事:地上有东西在刨土,眼前有带刺的枝条抽过来,脚下时不时就有新的根须钻出来;她在那些临时布下的陷阱之间,一针一线地穿了过来。

可她到底没有走到那小人儿跟前。那一个端炮的小人儿先看见了她;那小小的身影把炮端起来,那炮忽然像是重了许多,重得她几乎端不住。她只说了一句话——说书的把这一句照官家的底本念给看官听:那是她的朋友,谁也不许动。

话落,炮响。那一声响动,连西边隔着两条河的鸟都惊飞了。塔玛拉像被一记巨石打中,整个人飞了出去,落进远处的树丛里,一时半刻站不起来。

德莱文就在旁边。他一手把那小人儿从后领上拎了起来,提到了自家的眼前。看官,你道他瞧见了什么?一个尺把来高的小东西,银白的头发扎在脑后,一身紫皮,正被他一双手吊在半空里又踢又打。看官若问德莱文脸上是什么样,官家底本上一句实写:他那一张脸上满是抓痕和血迹,可他在笑。他偏着头看了半晌,说了一句:他倒要瞧瞧,狼灵在上,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小东西回他的是——放她下来,他个大呆瓜。那几下拳脚落在德莱文身上疼不疼?不疼——那小东西的胳膊腿,够不上德莱文的尺寸。

就在这时候,空地那头传过来一句话:他这个人,怎么不去挑大个子欺负?那是丢了物什的那一个在喊——她把手杖对准了德莱文,杖上腾起一团火。德莱文半点不在意,回了一句:有本事就来最狠的一招;一个矮子,怎么伤得了他德莱文。那一团火随后就冲出来了——打偏了。

德莱文笑了。他把斧子转了起来。看官若问后来是什么把他吓住的:一个影子。那影子把他整个人盖住了。他手里的斧子停下来,慢慢转过身去。

看官听说:那打偏的一团火,并没有白打。那一夜的空地上,本来蹲着一只豁了耳朵的兔子——看官前头见过它:它曾在那小人儿的炮口跟前,把两根短粗指头抬起来,点一点自家的眼睛,再点一点对方,一脸严肃。看官听说:那两个小人儿的把戏,是把小东西变大、把软东西变硬;那一团火落下去,那只兔子就抬起来了。

它抬起来的时候,有两倍德莱文那么高——那东西低头看着德莱文,手里正慢慢啃着一根跟他胳膊一般长的胡萝卜。它把两根手指抬起来,指一指自家的眼睛,又指一指德莱文。

德莱文松了手,被他拎着的那个小人儿落回了地上。官家底本上写得清楚:他这个人,怪物见过不少,可那一夜,他确实是受不住了。他转过身往树丛里跑;跑出去以前,还弯下腰把地上那把斧子捞了起来。剩下的那些兵,早就四散跑了,有的钻进了灌木丛里躲着。

看官若问那两个小人儿后来走了没有:她们走了——走进了那棵树里。临走之前,端炮的那一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说,她们得赶在诺克萨斯人回来以前走;另一句是答她同伴的——她说,诺克萨斯人总是会回来的。

单表德莱文。看官若问他从那一场里学到了什么:什么也没学到。他回到都城,照旧上场,照旧把钱花光,照旧听满场的欢呼;那一片林子里的事,在他口里,大约不过是一场没头没脑的晦气——他这一辈子的眼睛,从来只看一个地方:看台上。

看官听说:可他到底还是不安生。官家底本上给看官留了最后一句:凡他能想到的,早都齐了,甚至还有余;可他如今想要的,是有朝一日,让全世界都知道他这个名字。看官若问这个名字后来让全世界知道了没有,说书的只有一句:这一部书讲到此处,德莱文还站在他那一片沙地上,仰着头往上看。

正是:

百戏场中一面名,万人喝处自为雄。 不知天下何其大,只在看台高处听。

本页正文为基于官方素材改编的原创改写(水浒评书腔),与官方原文措辞不同、事实设定一致; 正文内引用仅限独立引用块。配图素材 © Riot Games,取自官方宇宙页(非商用,仅作图文对照)。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 draven金铲铲上分神器 · 内容包 tft-s18-18.5

素材 © Riot Games,官方宇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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