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月合夜双生承命 烈日下皎月潜踪

话说符文之地的西边,有一座大山,名唤巨神峰。看官,你道这山高到甚等去处?它不偏不倚,正立在世界的脊梁上,世人唤作世界之巅。一整座山,无半寸泥土,全是坚硬的青岩堆成,刀砍不进,火烧不化;山根扎在脚下的万重群岭里,山头却一直探到云上,旁的山在它跟前,尽皆矮了三分。这山又离人间极远,远到走断了腿的寻常客看不见它的影儿;只有那心志最硬的寻道客,才配远远看它一眼。看官听说:越是等闲人上不去的去处,越是招惹那胆大包天之人——有来寻智慧与启迪的,有来求功名与荣耀的,也有说不清只为着一口气、非要登顶看一眼的。这些人十去九不还;侥幸回来的,有的两眼空空,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有的却像是换了个人,眼里亮着非人的光。那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看官且看这座山上的光景。日头一出,满山金红,拜日的那一派香火鼎盛,殿宇一座压着一座,钟声从早响到晚;月轮一升,那一片金红便沉了下去,山脊上冷清得像是换了个人间。唯有几处照不着日头的石缝里,还亮着一点冷白的光。这一热一冷两般光景,同在一座山上,却是王不见王,多少年也照不上一面。
且说这一年,峰上现出一桩罕有的天象,唤作「月合」。何谓月合?原来天上这轮明月,在那灵界之中另有一个影子,一虚一实,各循各的月道而行。看官听说:那影子不是月,却也是月;两轮月隔着一层唤作帷幕的界,平日里谁也见不着谁。唯有月合之夜,那影子恰与本体在帷幕两端重合,两轮明月,片刻相逢。过了这一夜,又各奔各的道去了。
看官,你道这月合是几时一见的光景?说书人也料不准——天上日月的轮子,本不是凡人的算盘拨得清的。只知道它罕有,罕有到修皎月之道的人,几世人也未必赶得上一遭;便是赶上了,也多半在睡梦里错过了。
便在这一夜,皎月教派里落下一对双生。先出娘胎的是哥哥,取名厄斐琉斯;后落地的是妹子,唤作拉露恩。那一夜,庙里值夜的老人先瞧见了天象:两轮月影正正叠在一处,帷幕上头透下来的光,冷得发蓝。守夜的几个一时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把这一夜的月,牢牢刻在心里。及至天色将明,那两轮月影便缓缓错开,一东一西,各循各的道去了;庙里只留着一对婴孩的啼声,一高一低,响在那空落落的夜里。教中长老当下传出话来:此二子生于月合之夜,乃是天定的命数之子。
一句话传开,满庙的人都来瞧这两张小小的脸。有人捧来月石打的护符,有人对着月亮念念有词,都道月合之夜降生的孩子,命里必与旁人不同。看官听说:众人这一份指望,看着是抬举,实则是在两个襁褓娃娃身上压了两座山——只是那时节,谁也没往这上头想。
这两兄妹,生来果然异样。哥哥一副筋骨,好比月中磐岩,硬实沉厚,襁褓里便比旁的娃娃重些;妹妹一身灵气,天生一段魔法,恰似灵界里那轮月影,襁褓里便比旁的娃娃轻些。二人自幼在教中长大,耳朵里听的是虔诚,心里存的是三桩——神秘、沉思、启迪。
旁人问他们为何偏爱黑夜,他们只答一个「信」字;其实还有一半,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唯有黑夜里,他们才觉着安稳。日头底下,人前低头,话不敢高声;只有夜幕落了,四下无声,他们才敢把胸脯挺一挺,放声笑一笑。
缘故说来话长。原来这巨神峰地面上,本是烈阳教派做主。这伙人只拜天上烈日,视皎月教派为邪魔外道,年复一年地逼迫。看官,你道他们如何逼法?先是不许皎月一脉在人前点香,再是挨门逐户赶人,末了连名字也不许提。到后来,硬把皎月教众尽数赶出了世人的眼。
年深日久,怎么样?山下大多数人,竟已忘了世间尚有皎月一脉。忘了倒还罢了,更有那后生的娃娃,听人说起皎月,只当是荒诞不经的鬼话;见了有人夜里朝天行礼,还要啐上一口,骂一句邪祟。看官,一桩事被人忘得干净,比被人恨着还要可怕——恨着,总还有个人记着;忘了,那便真真没了。
皎月教众无计可施,只得把身子缩进影子里,住到烈阳照不着的山洞荒庙中去。那里头终年不见天光,四壁滴水,供的是月光的神龛,守的是教派的信条:日间参不透的,夜来接着参。他们昼伏夜行,形同残月避日——月有圆缺,人也有隐现;被日头逼得没法露面,便只在夜里出来走动,连脚下认路,也是借着月色。
看官,你道皎月一脉在黑夜里做些什么?他们把一年里最要紧的几个夜,都交给月亮。月圆之夜,全教静静坐着,谁也不出声,只等那月光从洞口一寸一寸淌进来;月缺之夜,各人自省,把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一样一样翻出来看。他们敬月,却不求月赏饭吃——他们要的是活个明白:人这一辈子,起落圆缺,原都是自己该受的,受得住,才算没白活。
洞里的日子,说苦是真苦,说静也是真静。除了念经、参玄、练刀,再无别的消遣。孩子们长到会走会跑,头一件学会的不是认字,是认月:哪一夜月最圆,哪一夜月出得最晚,哪一处石缝里能望见月,都记得清清楚楚。看官听说: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外头那点世道,于他们反倒像是隔着一层水看的花——看得见影子,摸不着实在。这一层水,一日不揭,他们还一日有个安稳;哪一日揭了,便是天翻地覆。只是这话,谁也不肯说破。
看官,你道他们守着的究竟是什么?守的是自家认准的一个理:月有盈亏,人有起落,眼前这口气虽闷,总还有月圆的一天。话虽这么说,多少年过去,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洞里生,洞里长,洞外那一片世道,与他们再无干系。偏在此时,教中降下一对双生的娃娃,满教上下都当是老天要开眼了。看官听说:指望越重,压在肩上越沉;这一层,那两个襁褓里的娃娃,此时自然不懂。
列位看官:日与月,同是天上一片光明,落到地上却分作正邪两般。这一笔旧账,岂是三年五载算得清的?
但见:
银河低处两轮明,一实一虚隔幕生。 双啼才落星犹晃,已把终身托夜程。
正是:日月同天难并立,正邪异路各藏锋。
毕竟这对双生兄妹长成何等人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磨月石血汗淋漓 修真知兄妹殊途
话说厄斐琉斯既是天定的命数之子,教中上下,无不把指望压在他一个人头上。他自己也明白这一层,从不肯有一日懈怠。自打握得动兵器那年起,他便没日没夜操练那月石铸的兵刃。
看官听说:月石这物件,入手坚硬,却又虚无缥缈,使起来不似凡铁,倒像握住一片月色;一使劲,它便沉;一撒手,它又似要散了。教中人不知这月石是哪里来的,只知它传下的年月极古,古到连长老的师父的师父也说不清;庙里只留着一句旧话——月石是天上落下来的。至于落在何时、为何而落,便无人答得上来。
且说这练功的光景,端的叫人心惊。那山洞终年不见日头,只点着几盏灯,光弱得像要灭了;他就在这一点灯下挥刀。晨起练到夜阑,那一柄月石刀在他手里翻转、劈落,一趟又一趟。他手破了,血顺着刀柄淌下来,衣衫上洇出一片一片的红,他也不知歇;有人劝他,他只摇头;有人拉他,他索性连饭也不吃,接着练。教中老人也曾把他按在蒲团上,说刀是死的,人是活的,血气熬干了,往后拿什么执刀?他听了,点头;转脸又把刀拎了起来。看官听说:他那点头不是听进去了,是怕老人再啰嗦。
看官,你道他练得这般狠,是为的甚么?为的是异日捍卫信仰的时候,也教敌人一样付出血的代价——他今日流多少,他日便要敌人流多少。
但见:
一刃寒光绕洞飞,血痕斑驳上征衣。 少年不惜身如石,只为人间有烈晖。
看官听说:弓弦绷得太紧,是要折的;人心里的弦绷得太紧,也是一般。厄斐琉斯满腔虔诚,一日不曾松过,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教中老人瞧出苗头,劝他松一松;他哪里肯听。好在他与妹妹拉露恩之间,有一条极深的纽带——兄妹相依,便胜过了世间一切情谊。厄斐琉斯不结交朋友,也无需朋友;有拉露恩在,他便够了。
那一条纽带,不是一日两日系上的。兄妹两个,打小同吃同睡,同受一样的虔诚熏陶,同把黑夜当作唯一的安稳。他练刀练到脱力,是妹妹把水端到他手边;妹妹参玄参到出神,是哥哥守在洞口,不叫风灭了她案前那一盏灯。庙里人都知道,寻厄斐琉斯不必问,先看拉露恩在哪儿;寻拉露恩也不必问,先看厄斐琉斯守着哪盏灯。
看官听说:这般相依,看着是好事,实则险得很——一个人若把全副心神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人一走,他这心便悬了空。只是这话,那时节谁也不肯说;说了,也没人听得进。
旁人只瞧见他沉默寡言,却不知他的沉默里,还装着另一个会说会笑的人:他练完刀,头一件事便是寻她;她说一句外头的见闻,他能记上许久不忘;她笑一声,他那一日练得再苦,也不觉着了。
添一段闲话。每到后半夜,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兄妹俩便挪到洞口那一小片月光底下。哥哥练他的刀,妹妹参她的玄;一个不开口,一个也不出声,只把各自的功课默默做完。做累了,就并身坐着,看天边那轮月一点一点挪过去。哥哥说不出话的时候,便拿手指在地上画给妹妹看;妹妹看了,也不笑话他,照着一笔一画回过去。看官听说:这般清苦的日子,旁人过一天也嫌长;他们兄妹却过得有滋有味——只因心里存着一个念想:等那轮月照满巨神峰,一切就都值了。
那一柄月石刀,兄妹俩都摸过。哥哥握着刀刃,妹妹摸着刀柄上那几道旧刻痕,两人谁也不说话。教中老人见了,也只说这两个孩子缘分深,说不出别的来。看官,你道这算什么?这算是老天早早把这一生的路,悄悄替他们系在了一处。
兄妹渐渐长成,肩上的差事也分明起来。为着护卫皎月教派,教中便差厄斐琉斯外出执刀,一桩比一桩凶险。他每次领命出门,从不回头;每次得令归来,身上总添几分旧伤。拉露恩那边,却是独自修习一门功课,唤作「真知者」——仗她那身夜明的魔法,揭破藏着的通路,在月光底下把真相照出来。
看官听说:这一门功课,不比舞刀弄剑省力。刀砍在身上,伤看得见;道理参错了,伤的是魂。她常常一坐一宿,把自己那点灵气都熬进去,只为在满地的迷雾里,认准一条真路。看官,你道她参的是甚么?参的是这世上被日头照不见的那些去处——哪条山谷里藏着旧道,哪座荒庙埋在土下,哪一段传说原是个谎。参透了,替全教蹚出一条活路;参不透,便是一头撞死在南墙上。
一个使刀,一个使法;一个在外头浴血,一个在庙里参玄。兄妹各走各的道,心意却始终通着:他手上的刀,是她眼里的路;她眼里的路,是他刀上的准头。
看官,这一双儿女的日子,本是这么一日一日过下去的——直到那一年,拉露恩奉命离了他们一同长大的那座圣庙。
原来那时节,她的功课已到了火候,教中便遣她出门,到外头去完了她的使命。看官,你道这一遣是轻是重?皎月一脉躲在暗处,山路、古庙、旧道,处处都被日头那一派封着;所谓使命,便是替全教去蹚那些走不通的路。临行那日,兄妹二人说了些什么,世上已无人知晓。只说自她走后,庙里便少了一个通魔法的妹子,只剩厄斐琉斯一个,对着一柄月石兵刃,一坐便是一宿。他把刀擦了又擦,擦得刃上映出月光,倒像是在同谁说话。
看官听说:他那信仰,自幼有妹妹在旁,便如月有倒影,两相印证;如今倒影一去,那轮月也就晃了。没了拉露恩,他那一份信念便站不稳了。他仍是每日操练,一招不乱;只是练到收势,总要往那空着的蒲团上多看一眼。
正是:铁躯能挨千般苦,心弦独怕一人离。
毕竟厄斐琉斯失了妹妹如何自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循月光独寻己道 饮花毒永失人声
话说厄斐琉斯失了妹妹,心里先是一空,紧接着便是一阵慌乱。看官听说:人若没了指望,比没了性命还难熬。他日夜想的是一件事——他这刀,为谁而练?他这命,为谁而活?想不明白,人便坐不住。
按皎月教派的信条,人到这个当口,须得踏上一条黑暗的旅程,去寻自己那条道——自己循行的月道。看官,你道何谓「自己的月道」?天上那轮月,有它走过的路;地上的人,也该有自己的一条路。旁人指的路,走得再稳,也是替旁人走;唯有自己摸黑走出来的那一条,才是命里分给你的。寻不着,一辈子便是替旁人活着;寻着了,才算真有了自己的命。于是厄斐琉斯别了圣庙,独自出门巡礼,一路只跟着月光走。
且说这一路,端的不是人走的路。荒山野岭,人迹不到,日里他伏在石缝里歇,夜里才起身赶路;渴了掬一捧山泉,饿了嚼几口干粮。脚底下那条道,全是月光一寸一寸引出来的。看官,你道他怕么?他不怕。一个连血汗都不惜的人,还怕什么荒山野岭?他怕的是寻不着——寻不着那条道,他这一身的刀,便没处落。
看官听说:皎月教派这一趟巡礼,不是游山玩水,是拿命去换一句话——你到底是谁。有人走上三年五载,走到白头也寻不着;有人寻着寻着,人就没了。厄斐琉斯这一趟走了多少夜,只有月亮替他记着。
走的道上,他也遇过险。有一回,他在一道雪岭上失了大路——那夜云厚,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崖边一步一步挪,一脚踩空,半个人滑了下去;亏得抓住一丛扎在石缝里的枯草,才把身子吊住。他就那么吊着,等云散。等了大半夜,云缝里终于漏下一线月光,正照在他脚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他攀上去,才晓得自己方才离那万丈深渊,只差半步。看官听说:自此他便认定,月光引的路,一步也不会错。
路上也不尽是死寂。有时他一连几日见不着一个人影,忽然在山坳里撞见一座荒废的小庙,庙里的神像早塌了半边,供桌上却还搁着半盏没喝完的清水,像是有人来过,又走了。他不问那人是谁,只把残水泼了,重新舀一盏,供在月下。看官,你道他供的是神么?他供的是那些同他一样,在黑里赶路、没留下名姓的人。
一路之上,他也曾与些独行的寻道客擦肩。那些人各有各的执念:有的求一句天机,有的求一身本事,有的什么也不求,只不肯回山下那个安稳窝里去。夜里相逢,彼此点一点头,谁也不问谁的名姓——问不得,也答不得。看官,你道这是何故?原来走到这条道上的人,多半是把自己那条命押了出去的;名姓一出口,绳子就又系回身上了。
这一夜,月光把他引到一个池塘边上。但见:
池面沉沉不见底,水中开遍异样花。 幽香一缕勾人饮,谁晓此花开是杀。
看官听说:这池水底下开的花,有名有姓,唤作「夜绽之花」,世所罕见,生来就是剧毒之物。毒归毒,偏又藏着一段玄机——把花里的精粹榨出来,炼成一服药水,人若饮下去,那暗夜里的力道,便要向他敞开一道门。是药是毒,只看你敢不敢饮。
厄斐琉斯立在池边,望着水底那一朵一朵的花影,半晌不动。看官,你道他在想甚么?他想教中的信条,想自己那条还没寻着的月道,也想远行的妹子——她想看的真相,他还没替她看见。他又想那一口毒的分量:花毒入喉,从此再说不出一句话。一个人一辈子开不了口,是个什么滋味?他没敢细想。想罢,他把牙一咬,心一横:俯身采花,捣花成浆,仰起头来,把那黑夜的精粹一饮而尽。
刹那间,一种从没有过的剧痛,在他身子里炸开来,直贯四肢百骸。那痛霸住了他周身上下所有的知觉,别的什么都觉不着了——痛到极处,人反倒麻木。
看官,你道那是何等滋味?好比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条,自喉咙一直捅到脚跟,还不许你喊一声。他倒在池边的泥地里,浑身抽作一团;那痛一浪压着一浪,涨上去,又涨上去,直涨得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池边。也不知挨了多久,那浪才一寸一寸退下去。他张了张口——没有声音;又张了张口——还是没有。看官听说:他这一生,就断在这个夜里了。
看官听说:这一口毒下去,喉咙便哑了。从此他再不能出声,一生一世都说不出一个字。世人只当他天生是个哑的,却不知这哑不是残缺,是他自己献上去的一炷香。他那说话的本事,自此换作两样:一杆百发百中的准头,一片迸发的枪火。他往后的言语,只在准星与火光里头。
看官,你道他失了声,可曾有过一丝悔?没有。他趴在池边缓过一口气来,头一件事,是伸手去摸那柄随身的刀——刀还在。他便撑着泥地立起来,仰面对天,无声地张了张嘴,也不知是谢那轮月,还是谢他自己。
那一夜过后,他才一点一点觉出:这一口毒,夺了他的声音,也替他开了一扇门。疼痛在身上烧过的地方,另有一条道通了——自那晚起,他竟能觉出月力的走向。看官且记:日后隔着千里万里,他还能凭这一根引线,接住妹子的指引;她会从遥远的神庙里,把月石打造的诸般兵器,一件一件送到他手中。
正是:舍却人声通月语,一腔苦痛作薪柴。
毕竟厄斐琉斯失声之后所遇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古庙现世招兵祸 烈阳屠教碎月刀
话说厄斐琉斯失声未久,教中便传出一桩惊天动地的消息:那座传自远古的神庙,名唤癸亥玛吕寺,要自那灵界转到人世这一侧来了。看官听说:这庙几百年才现一回,端的可遇不可求,几辈人里也未必赶得上一遭。看官,你道这庙为何择时择日,不肯轻易露面?原来它随天体运行的力道而动,日月的轮子转到哪一步,它便挪到哪一步,一言难尽。皎月教众闻讯,尽数离了藏身之处,自巨神峰四面八方的山岭间汇聚拢来,要亲眼看着那一场由天体运行而起的力道移位。
看官,你道那一夜山上是什么光景?多少年了,那些躲在石缝里、藏在破庙中的皎月教众,头一回一齐走了明路:老人拄杖,妇人抱娃,少年背着干粮,从四面八方往神殿脚下赶。他们脸上竟带着笑——在暗处熬了这么久,如今总算能痛痛快快在夜里站上一回。厄斐琉斯也在人群里。他不说,也不笑,只是一直望着山顶那一片将亮未亮的天。
看官,你道这些躲在暗处的人,平日里何曾这般齐整地凑在一处过?各藏各的山坳,各守各的洞口,隔着一道山梁,便是几十年不通音信。这一夜才互相通名——才晓得隔壁山坳里那一家,原来同是一教的人;有隔了三代的同门,抱头哭作一团;有头一回见着这么多本教同辈的年轻人,把眼睛都看直了。孩子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来钻去,谁也认不得谁,只管笑。看官听说:越是这一份热闹难得,落在后来那场灾祸上,就越显得狠。
只是这癸亥玛吕寺有个讲究:每回现世,只容一个人进去,且须是个身负魔法天赋的。看官,你道为何只容一个?原来那座要塞里攒着的力道极盛,寻常人进去了,魂都被撑散,站不住脚。这一回,它要接的正是拉露恩——她那循行的道,早把她引到神庙脚下了。厄斐琉斯平日寡言,极少向人开口求什么;这一回却执意请求,要亲来观这一场礼。看官,你道他求的是观礼么?他求的是亲眼看自家妹子走进那道门。
看官,那些年兄妹虽天各一方,她仍能隔着帷幕把所见所闻递给他,他也仍能凭那根血里的引线觉出她在。只是隔着帷幕相望,终究还是隔着帷幕。这一回,他能用自家一双眼睛看着她进门——这于他,是天大的事。
且说众人等的那一刹那,是个什么光景?先是山坳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风,风里带着一股从没闻过的寒气;接着,天顶那轮月忽然暗了一暗,又亮起来,比先前亮出许多。众人仰着脖子看,只觉那月白得晃眼,白得不像是尘世里的东西。看官听说:越是这样静,越叫人心里发紧;满山的人,连孩子的哭都停了。
是夜,魔法一闪,癸亥玛吕寺自帷幕那边穿了过来,落进人间。紧跟着,一道更炽烈的光辉腾起来,把整个夜空都填满了。看官,你道那光何等厉害?连峰顶那一片金红都压了下去,半边天都亮成了白的。
坏就坏在这道光上。看官,你道那本是天体运转赐给皎月教派的福分,偏偏不知怎的,教众的行藏,就这么露了。
但见一支烈阳教派的兵马扑下山来,如天降烈火,见人便烧,逢人便杀,拿火焰与钢铁,把皎月教徒血洗了一场。皎月教众潜踪避世多时,哪里防备得住?霎时间哀声遍野,火光烛天,眼看已是收场。就连厄斐琉斯也败下阵来——他那一柄月石刀剑被人打碎在地,嘴角淋漓着鲜血,一步、一步,往黑里去了。
看官,你道烈阳教派这伙人是何来历?皎月教派背地里唤他们作「焚烧者」。这伙人夜里放火,专烧祭月的香客;日头底下,他们管事的又咬定,除却头顶那一轮烈日,天下再无别神。多少年的旧恨,这一夜都倒在了这座山上。
看官,你道这么些人一同扑下山,是谁牵的头?说书人也答不上来——那火光是从几个山坳里一齐腾起来的,像有人早就在暗处候着,只等这一个火星。皎月教众方才还在笑,转眼就成了网里的鱼。他们在暗处躲了这些年,从不在白日里露脸,从不在人前高声,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这一刀。看官听说:在暗处活得太久的人,最怕的往往不是黑,是忽然亮起来的那一刻。
但见:
烈火连山烧碧落,寒刀卷雪断人烟。 潜形几世无人问,一现光明俱化烟。
看官听说:到这一步,瞧着已是万事皆休。教众死的死了,逃的逃了,教派这一条脉,眼看要在这一夜里断了根。火把一片一片亮起来,顺着山坡往下滚;凡被揪出来的活人,都按在雪地上砍了。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破口大骂,那都不济事。看官,你道这算什么?这不算杀敌,这叫斩草除根——烈阳教派要的,是世间再没人记得还有过这么一脉。
谁又料得到:转机不在山下,倒在那座刚落地的神庙里头?
正是:古庙现世翻成祸,月刀碎处血染霜。
毕竟厄斐琉斯这一条命还能不能保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妹入寺心凝月石 兄提新刃灭烈阳
话说厄斐琉斯倒在血泊里,一条命悬在线上。谁知众人搏杀正酣的时候,拉露恩已独自往神庙深处去了。
看官,你道她走得可决绝:一步不回头,一路直抵寺心。她心里明白,山下那一片杀声是冲着教派来的,也是冲着她来的;可她要进的那道门,几百年才开一回,进去了,才有救人的本钱。
看官,那寺深处是个什么模样?越往里走,光越冷;到了核心,四面墙上刻着的月弧一齐亮起来,照着当中一方高台。她一步一步走上去,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这些年参的功课上。她想起小时候,哥哥抱着她坐在洞口看月;想起临行那日,两个人谁也没把「保重」二字说出口。走到高台当中,她站定了,闭一闭眼。
就在这一刻,她身子里睡着的诸般能耐,霎时间全醒了。
看官听说:她这一步,是把自个儿交出去了。她比谁都知道,进了这道门,就再不能回人间那间庙,再不能与哥哥并肩立在一处;可她若不进,山下那些人今夜一个也活不成。她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外的火光,只一眼,便不再看。
便在此时,黑地里的厄斐琉斯,忽觉一股力量轻轻把他抱住——那是拉露恩的力量。她的声气就在他耳畔。低低一句话出口,那魔法便顺着他的掌心落定,凝作月石,恰好补上他先前被打碎的那件兵刃。
看官听说:天上那轮实体的月,与灵界里的月之倒影,月合之时交叠重合;此刻厄斐琉斯的武艺与拉露恩的魔法,也正如那两轮明月,合而为一。
这一合,了不得。厄斐琉斯提起新凝的月石兵刃,翻身再战,如月中神将下凡。看官,你道他一人怎敌得过一队人马?原来他手里那件兵器,是妹妹隔着帷幕替他执着的——他劈一刀,她便添一分力;他转一个身,她便补一处空。一人一魂,合使一件家伙,那伙焚烧者何曾见过这般打法?只觉刀光从四面八方劈来,人影却只有一个。那些烈阳教派的人,再没能活着看见第二天的日头。有诗为证:
月石凝作掌中兵,兄妹同心鬼神惊。 烈阳来犯无还者,从此无人见日升。
战事方歇,她一身魔法光芒陡然迸发,推着那座癸亥玛吕寺,连她自己在内,一并回了灵界——那里是烈阳教派碰不着的一处安稳地。看官且记:这座神庙另有一桩妙处,能把内里的力量聚拢、放大;拉露恩身在其中,便能把魔法投射到天下的任何地方,只消寻得一件可供聚拢月力的物事。她寻得的,正是厄斐琉斯血里流着的那口毒药。
看官,你道这一手是何等模样?一个在人间,一个在灵界;一个流血,一个守望。兄妹俩从此分作两处,却又合成了一体。
直到这时,兄妹二人才真真悟了自己的命数。厄斐琉斯以疼痛把自己放空,做那皎月之力入世的引线;拉露恩从此孤身度日,把自己隔绝在要塞之中,却要引着哥哥,看见他所看见的一切。他二人合在一处,便是皎月教派一心求的那件兵器——叫疼痛与牺牲,把他二人拴作一体。
看官,天下有情人求的是长相厮守;这一对兄妹,偏偏只有天各一方,才守得住彼此。两条魂儿轻触着帷幕两端,隔着万里之遥,却又近得触手可及。
再说那场劫难的幸存者,自此躲回山脉的阴影里。看官,你道这一场血洗,剩下了些什么?剩的都是些老弱:走不动山路的老人,抱着吃奶娃娃的妇人,还有几个再不敢出声的孩子。他们白日里缩在石缝中,夜里才敢出来,捡些枯柴,把同伴的尸首埋了。为着护住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拉露恩把那魔法铺展开去,把哥哥手底杀人的本事,一桩一桩续了上来:他手里的刀剑,化作许多样神秘的兵器,一件一件,由她在一次次差事里改得越发顺手。他出门杀人,她在家改刀;他手上一有新兵刃落下,便知她在帷幕那头熬了多少工夫。
看官,你道这些兵器上为何总带着妹妹的影子?原来那些月石家伙,没有一件是凭空长出来的:她在那头听,他在这头打;她记下每一回的差池,回去改了,再递下来。改到后来,一柄兵器是什么脾气,他比自家十指还熟——她递来的每一件,都是替哥哥量身打的。
看官,你道兄妹两个隔着帷幕办差,是个什么光景?他这边刀一落,她那边便知这一招顺不顺;她那边兵器一改,他这边手一伸便知力道添了几分。有时一件兵器递下来,来回改了七八趟才合用;他从不嫌烦,她也不曾懈怠。看官听说: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有人替你把手上的活干了,是有人肯一件一件、一趟一趟,替你琢磨。
自此,巨神峰上的力量天平,悄悄偏了个头。烈阳教派也知道皎月教派还活着——而厄斐琉斯与拉露恩,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重了。
正是:兄妹合璧分日月,一刃无声动巨神。
毕竟厄斐琉斯此后如何替教派执刀,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洞中磨刃观幻象 月下邀饮得神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如今单说厄斐琉斯日常的光景。
话说这一日,山洞圣庙之中,他的操练从一次呼吸开头——吸气,呼气。看官听说:别看他练的是杀人的本事,头一桩功课却是这个「静」字。心不静,刀便不稳;刀不稳,那一身血汗就都白流了。
看官,你道这「静」字有何难?他自失了声,世上便再没有一个人听他说话——想说的说不得,想喊的喊不得;天长日久,人最容易钻进心里那点黑里头,越钻越深,出不来了。他就靠着一口一吸,把心从那个黑洞里一点一点拉回来。
洞中静极,听得见水珠顺着洞顶的裂缝滴落,一滴一滴,打在那湿漉漉的岩石地上;黑地里,石面泛着幽幽的光。看官听说:那石上刻着神圣的纹样,是命数与天体运行的道道记号;他闭着眼,也瞧得见每一道月弧。
看官听说:这洞里没有四季,只有明暗。月亮转到哪一处,冷光便落在哪一处;他就跟着那道光走,从蒲团走到刀架,又从刀架走到神龛。日子久了,他不必看天,单凭洞里那点月光挪到了哪儿,便知夜到了几更。
他挥了几下手中刀刃。看官且听这月石的来历:那是头一回月合过后遗下的魔法残迹——月亮与它在灵界里的倒影叠作一处,隔着天界的帷幕匆匆碰了一面,月石便自天而落,好比一滴一滴的泪。两轮月亮,此后各循各的道,不得不分开。看官,你道这月石像什么?它像极了他自家:从天上来,落在人间,从此同那上头的一员再难相见。
厄斐琉斯既已认定自己那条道,便接着练他的刀。
看官听说:这些年来,他出门杀人,从不肯多问一句为何。教派指到哪儿,他走到哪儿;刀要见血,他便叫刀见血。只是每到夜静,那笔账便自己翻上来——他杀过的人,一个一个在他眼前站成排。他开不了口替自己辩一句,也不必辩;他就把这一排人影,也当作练刀的桩子,一刀一个,劈了又劈。
刀刃如今便是他的呼吸,一趟快似一趟。他依着多年的路数劈砍,直练到流血,练到自家也要毁了的边上,也不肯住手。他随兵器在空中扭身,劈、砍、格、挡,每一招都使得圆熟流畅。他合上眼——不用看,也不愿想:为着拿起这柄兵刃,他舍了些甚么。看官听说:旁人练刀,练的是手脚;他练刀,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句一句都化在了刀上。
正练到酣处,耳边忽然起了一个声音:「厄斐琉斯……」
是拉露恩。她的脸在他眼前浮出来,嘴唇发颤,声音却是定的。霎时间,月石刀刃上陡地泛起一片红。一个异邦人的影子,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看官,你道那是幻象,还是旧事?他有多少回,为了弄明白这一问,动了杀心、下了杀手?厄斐琉斯只觉立足不稳,刀刃脱手滑落,人也跟着跌倒在地——没了兵器引着,他竟连自己都管束不住。
一时前尘旧事,全都涌上来。他咽下的一切苦;他每一刀砍向敌人,都比砍向自己时下得更重。还有拉露恩——他的妹子,曾把手伸出帷幕,让他看见……却又被人硬生生拽了回去。
厄斐琉斯把那些堵在喉间、终不能出口的话,一并咽回肚里。他攥紧拳头,有那么一瞬,真想把石上刻着的命数与月道,一拳砸碎。可是那拳头先是抖了一阵——他终于松了手。
看官,你道他为何松手?他不是不敢,是不肯。砸碎了那块石头,命数也照旧;倒不如留着这一身的痛,替妹子把该看的都看了。
他站起身,把头发拢到脑后。抬眼望去,月亮已然升起,一片清光直照进圣庙深处的神龛里。看官听说:是月亮在唤他,正如从前每一回人家用得着他的时候。到时候了。他这一腔信念,终有回报。
原来近来皎月教派的力量在长,力道移位已越过了天界的帷幕。只是那精神的魔法也罢,奥秘的魔法也罢,纵然厄斐琉斯练了这许多年,也不能单凭自己引渡皎月之力——天与地之间那一层帷幕,不是人力扯得开的。好在他并不须只靠自己。
看官听说:他这一晚要饮的,不是寻常一服药。他心里明白,喝下去,那痛能剥去一层皮;可只有过了这一关,天与地之间那道帷幕,才肯为他掀开一线。他把生死掂了掂——掂到后来,竟觉着这买卖划算:一身皮肉的苦,换妹子一句话能递到耳边,换他这双手能替教派执刀,值。
看官,你道那夜绽之花是怎样养的?圣庙后头凿着一方石池,池底引着活泉;他一株一株亲手种下去,浇水除苔,从不假手旁人。那花开时没有香,谢时也没有声;夜里去看,一朵一朵在水底亮着,像沉下去的一池灯火。教中也有别人来讨,他一概不与——不是吝惜,是这池花连着他一段谁也替不了的日子。
但见他细细备下夜绽之花——这花他在圣庙池中养了一片,要取便取。他把花里头的精粹榨作一服苛烈的灵药,研钵里那点液体泛着幽幽微光。厄斐琉斯撂下练功的刀刃,双手捧起研钵,对着那轮月亮一举,算是邀它同饮。随即一仰脖子,把那花毒送到嘴边。
这一口下去,端的是说不出的苦。那痛裹着他的喉咙,教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浑身上下,如火烧着。他抖,他干呕,他呛咳,任那毒药流遍周身——毒药流过的地方,一扇门缓缓开了。他寻着了月之力。
也寻着了她。
「厄斐琉斯。」拉露恩的声音,自她那座要塞里轻飘飘出来,魂儿与他摩挲。隔着帷幕,他觉出她在。他抬起一只手——他知道,她就在不远处。
「这痛,你得忍着。」
他收紧了手。那只手,便成了他的兵器。
她把兵器递过来——「坠明。」
正是:毒药穿肠门自启,一声低语递神兵。
毕竟厄斐琉斯得了坠明去往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坠明拖岛登雪岭 折镜回旋斩狂徒
话说厄斐琉斯得了坠明,喉间挤出一声喘,撕心裂肺,自山洞圣庙一脚踏入黑夜。他面色严峻,顶着钻心的痛——认下这痛,忘却一切。看官听说:这一桩最是难人。寻常人中了毒,头一件是想解毒;他偏不,他要的是记着那痛、追着那痛,叫那痛一直在,好教自己一直没有一句话可说。
看官,你道这黑夜里等着他的是什么?是巨神峰上一道望不见尽头的雪岭。上自圣庙之顶,下至山根,一脉山脊朝两头伸展开去。嚎哭似的山风裹着寒霜扑面抽来,忽明忽暗,闪得人眼花,把他脖子上的围巾扯得乱舞,一身的斗篷也鼓胀翻卷。一轮冷月高高悬在天顶,替他照着脚下的路——这光便是她的,借月色渡到他身上。看官听说:他要的东西,她早已给足了。
这坠明,并非寻常的月石刀刃。平日操练,厄斐琉斯用的是劈砍、突刺、旋扭三样招式;使起坠明来,招式不必改,攻的远近却大了许多——只消简单一戳,便能把它的力道放出去。他的武艺,她的魔法,如月合一般,扣得严丝合缝。看官,你道这兵器古怪在何处?古怪在它不单凭人力——他动一下手,隔着帷幕的妹子便添一分力;兄妹俩一人在此、一人在彼,合手使一把家伙。
当下厄斐琉斯手举坠明,一道黑沉的法球喷出去,打向半空一块岩石。那巨神峰上的天界魔法,本就把好些岩石托在半空;坠明的力道一到,那座悬在半空的孤岛,便被牵着徐徐坠了下去。他一纵身,朝浮岛顶上奔去,脚下小块积雪,纷纷踢落深渊。他每发一颗法球,便又拽一块巨石近身;那些浮在半空的石头在背后撞作一团,他在石缝间跳来跳去,一程高似一程。看官,这一段山路,旁人便是有胆走,也得好几日工夫;大多数人,连试都不敢试。
看官听说:这一段路,他走得又急又稳。急的是山下那一桩事等不得;稳的是他脚下每一块浮石,都是他自己从天上拽下来的。走快了,气一散,那痛便压不住;走慢了,天一亮,烈阳教派的人就要出窝。他心里的每一下痛,都是妹妹递过来的力;兄妹俩隔着那一层帷幕,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山下。
一路行来,他从烈阳教派星罗棋布的座座聚落上头掠过。那些聚落,个个悄没声息,对黑夜视而不见。看官听说:多少年来,他一直想不通——烈阳教派的狂信徒,何以能咬死不认他这信仰的存在?只肯追着太阳跑,不敢像皎月教派这般,直面黑夜。只是他对自己这命数,看得极明白:那班狂信徒,总要教月光照出本相。
厄斐琉斯一个纵身,踏上末一座浮岛,把脚收住。低头望去,峰下一片皑皑白雪的空地上,烈阳教派的一队人马才列齐了阵,人人兵刃出鞘。看官,你道他们在办什么事?皎月教派唤这伙人作「焚烧者」:夜里放火,把祭月的异教徒洗个干净;日头底下,他们管事的又咬定,除却头顶烈日,天下再无别神。黑罩帽底下,他们的脸被火光照着,和他们的判词一样,不通人情。这伙人正围定一个异邦蛮子,那人身穿深红与钢铁。厄斐琉斯定睛一看——正是他在幻象里瞧见的那个异邦人!
看官,你说奇也不奇:幻象里的那一张脸,竟在雪地里等了他这许久。
看官,你道那蛮子是何等人物?一身深红的甲,外头裹着钢铁,看那身架,是个惯于厮杀的;可他站在雪地里,不叫骂,也不求饶,只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围上来的焚烧者,一动不动。看官听说:厄斐琉斯在幻象里见过这张脸——那时他只当是眼花,是旧梦,是妹妹隔着帷幕递来的一角真相。如今这张脸活生生站在他眼前,他反倒一时认不真切:是幻象走到了真处,还是这雪地本就是另一个梦?
月光,恰落在这片空地上。照定那蛮子两只脚前。
「厄斐琉斯。」拉露恩又开口。她聚起魔力,对他的魂儿轻语——她知道,他只想听一句话。「我在你身边……」
厄斐琉斯不再迟疑,自浮岛上一纵俯冲,落进战场。焚烧者的兵器,在坠明散出的黑地里,反倒烧得更亮。烈阳教派的人扯着嗓子示警,转身应战,却发觉一个个都被黑法球缚在原地,动弹不得。厄斐琉斯撇下手中的火炮——一柄新兵器,凭空落在他掌里。
「断魄。」她悄声说。
但见那断魄,是一柄月牙样的手铳。厄斐琉斯两眼不离敌人那张烧红的脸,反手把断魄朝身后一记猛砍——一道光束激射而出,把头顶的岩石浮岛也划开了。焚烧者吓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那巨石被一股弯月的力道切开,轰隆砸在自家阵里。侥幸不死的,慌忙散开,挺起熔岩长枪,朝厄斐琉斯乱刺。他在刀枪的缝里穿插游走,一面使断魄劈砍,一面伸出另一只手——他知道,又一柄兵器要穿过帷幕,凭空落在那里。
「折镜。」她对着黑夜说。
只见一道弧线凌空翱翔——那折镜是一轮月石环刃,滴溜溜打着旋儿,空地之上残存的焚烧者,尽数被它切开了脖子;环刃旋回,厄斐琉斯一手接住。
寥寥几息,战事已毕。
看官,你道这一场厮杀,他可有半分快意?没有。他杀这些焚烧者,不为泄恨,只为教派能在世上多留一口气。他出刀的时候,眼里没有恨,只有一桩事:他得活着回去,把今夜遇上的事,一件一件讲给妹妹听——他开不了口,可他心里的话,妹妹听得见。
看官,你道这些兵器是怎么递下来的?他撇下火炮,手里便多一柄;他伸出一只手,掌心便落一柄——一件接一件,全凭一个念头,和帷幕那头的一双手。凡人只瞧见他一个人在雪地里厮杀,却不晓得他身边始终立着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帮手。
那蛮子立在原地,抬头望着厄斐琉斯,一脸感激。他脚边的雪地里,躺着焚烧者方才正在搜的东西:一把月牙形的弯刀。蛮人张口道谢,却见厄斐琉斯面上扭曲——纵然极力遮掩,也遮不住。原来方才混战,一杆熔岩长枪刺穿了他的斗篷。厄斐琉斯攥起拳头,捶打肩头被枪刺破的地方,硬要记起那痛,追着那痛去。
看官听说:这个人,他本不愿杀;可这个人,他又非杀不可。
他脸上早已麻木,觉不出自家在流泪——反倒觉着她的泪。
「厄斐琉斯。」拉露恩最后唤了一声,拼力把声音送出帷幕。兄妹俩的天体轨道此刻相聚,一阵眩晕的冲击随之而来——透过厄斐琉斯的双眼,她看见了月光绕着那弯刀照出来的那桩真相,看见了它为何被撇下。
她正在逃……
咱们须得寻着她。
雪地里,那个身穿深红盔甲的蛮子,与烈阳教派的人,一同倒了下去。
厄斐琉斯发出一声艰难的喘息,跪倒在地。他抬头望了月亮一眼,听着那只有他听得见的轻语。良久,他脸色重又暗下去,一语不发,弯腰抄起那把弯刀,一步踏进黑夜里去了。
看官记取:只消头顶那一轮明月还皎洁着,他便不算一个孤人。他与妹妹天各一方,一个在人世间替教派执刀,一个在帷幕那头替他看路;每一桩差事,每一件兵器,都是这一对兄妹隔着万里之遥,彼此说的一句无声的话。往后刀头舔血的日子还长着呢,那都是后话了。
后人有诗为证:
残刃无声吞苦毒,孤峰有影斩浮生。 莫言此子浑缄口,一钩弯月破长更。
正是:兄妹同心分两地,一别方能守此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