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高塔临海召凶物 长夜无星失法师

话说符文之地这片地界,山川广远,奇事也多。可若要论起哪一样物事最叫人心里发毛,说书人得先把手里这方醒木搁一搁,打极老极老的时候讲起。
看官听说:世上有一种东西,你不曾见过它,它却早早见过你。
它没有模样,也没有心思。草木鸟兽各有各的活法,它没有;飞禽走兽各有各的怕处,它也没有。它对着这世间,全无一分算计,也不懂得什么叫恨、什么叫贪。它只懂得一桩——把自己捏成别人最怕的那个样子。
看官,你道这是个什么来历?据一说,它生自头一声惊叫。那时候世上还没有人;天地间头一回有活物被骇得叫出了声,那一声里便有了它。所以有人说:在世人认得「恶魔」这两个字之前,它就已经是恶魔了。
这是一说的来历,说得没头没尾,听着也玄。另有一说,却有头有尾,像一桩真事。
话说很久以前,海边上立着一座高塔。
那塔是谁家筑的,筑了多少年,如今再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塔长得极细极高,立在礁石上头,潮打到塔脚,水沫子能飞上半截墙。晴日里远远望去,塔影像一根针钉在海天之间;到了风大的夜里,塔顶挂的那串铜铃就响个不停,响得人心慌。方圆几十里没有人家,只有一个渔村,村人白日打鱼,夜里早早闭门——闭门固然为避风,也为避那座塔。
塔里住着一个年轻的法师。
看官听说:此人在法术上有些天分,在人情世故上却是白纸一张。说他蠢,他偏有本事把常人一生也见不着的物事勾到跟前;说他不蠢,他连自己勾来的是什么,都不曾想过要抢先瞧上一眼。他年岁不大,性子却孤,从旧纸堆里翻出一卷残咒,据说是上古留下的;他也不问那残咒是何人所作、所为何事,只见上面字句齐整、阵法漂亮,便认定这是一条捷径。
世间多少祸事,都是从「这是一条捷径」六个字上来的。
那一夜,他在塔里点起火,铺开阵图,口中念的是一段连他自己也未必全懂的旧咒。海风从窗洞里灌进去,吹得火苗子东倒西歪。
但见:
塔灯一点临深溟,咒字如虫纸上行。 海静无风水不惊,人间已启九幽门。
念到一半,塔里的火,忽然不摇了。
不是灭了,是不摇。那火苗直挺挺立着,像被谁一把攥在手里。法师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手里那卷旧咒贴在掌心,揭不下来。到这一刻他才晓得怕——可惜晓得得迟了。
来到他眼前的那样物事,比有史以来记下的任何事都更古,比一颗星也没有的夜更黑。它进来的时候,塔里没有风,也没有响动;只有那火,仍旧立着,一寸一寸矮下去。
法师想抬手,抬不动;想张口,喉咙里像塞满了海沙。他一生想学的是呼风唤雨的本事,到这一刻才明白过来:他能把东西叫进来,却没有一样本事把东西送出去。他张嘴想喊,喊不出;想退,身后就是墙。塔里那点火光缩成豆子大小,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也不动。
看官,这一段讲到此处,本该有个下文:谁死,谁活,那座塔后来怎样。可这一段偏偏没有下文。
那物事在塔里只留了一瞬。一瞬之后,法师没了,怪物没了,连那座临海的高塔也没了。世间像被人擦过一笔,干干净净:礁上只剩几块碎石,潮打上去,连个响都闷。渔村里的人次日去看,只当是夜里塌了塔,回头做了几场噩梦,日子一久,连塔上有过铜铃这事也忘了。只剩在极旧极旧的传闻里,还挂着这么一句半句。
看官,世间最不留人的就是旧事。塌一座塔,忘一座塔,本来也算不得什么;要紧的是,那塔里出去的那样东西,没人替它留个名,也没人替它记一笔账。
至少,那段旧话是这么讲的。
看官若问:这一段可信么?说书人不敢替它担保。只是打那以后,世上便多了一样东西——它走路没声没息,专拣人心发慌的地界去。它不吃粮,不吃肉,单吃人的怕。谁被它碰过一回,还能喘着气回来,那颗心也就碎了,一辈子拼不拢。
看官听说:这样的话,凡人起初是不肯信的。孩童围着火堆讲,船上的水手讲,山里的老汉也讲。讲来讲去,讲的人自己先不当真了——谁肯把灶边哄孩子的闲话,当作一桩实事呢。
于是世上人给它起了个诨名,唤作「老妖怪」,唤作「稻草人」,唤作一个只配吓唬小儿的名字——费德提克。
到这一步,说书人得把醒木按下,先落一句实底:这个谁也不当真信的老妖怪,真的回来了。
至于它从哪一夜回来、回来后又做了什么,且容说书人先走一遍四方,把那几桩旧话摆给看官看。
正是:塔毁人亡无一语,海平风定有谁知。毕竟那些旧话讲的是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四野童谣同一物 千家故事似人身
话说那临海高塔的事,日子一久,便散成了零零碎碎的话头,落进各地人的嘴里。说书人这一回,便领着看官走一趟四方。
话分两头,先说北边。
且说弗雷尔卓德那地方,天寒地冻,一年到头风刀子似的刮;能在那片地上活下来的,个个都是硬骨头。那里没有闲书,也没有戏台,冬夜长得没边,一家人便围着火堆坐。火堆烧的是牛粪与松枝,冒出来的烟又直又白,呛得人流泪;小娃娃缩在大人腿边,一家人把一天的活计讲完了,剩下的便是讲古。
讲来讲去,总绕不开一样东西:
那东西是从一座冰封的弃墓里爬出来的。它身上不是皮肉,是乱七八糟拼在一处的死物——或是半顶破头盔,或是一面烂盾,或是一片毛皮,或是一段木头,东一块西一块,胡乱搭成个人形。
但见:
弃墓冰深千尺雪,一枝枯骨起无声。 头盔木片权为面,也学人行夜半程。
小娃娃听到这里,都往火边挤。大人也不揭破,只把嗓子压低些,再添一句「它也怕火」。这一句是大人编的,编来哄孩子;可年年岁岁,孩子都信。北地人过日子靠的便是这几句闲话:夜太长,风雪太狠,手里没点可怕的东西讲,反倒熬不过去。
再说南边海上。
话说比尔吉沃特是个港城,就建在蓝焰群岛的边上。那地方三教九流都往那里钻:海蛇猎人,码头上的帮派,还有下海走私的。四面八方的人到了那儿,谁也不问你的来路。城里的酒棚从早吵到晚,赌钱的、分赃的、讨债的挤在一处,桌上洒了酒就拿袖子一抹;醉汉不怕鬼——他们只怕一件事:天一亮,自己被人从港里捞上来,钱袋空了,脖子上多了个口子。
偏是这起胆子最大的水手,嘴里传着一桩事:远海的哪块环礁上,直挺挺立着个什么物事;凡是靠得近的船,一条也没回来过。
说也奇怪:一船亡命之徒,杀人放火都不眨眼,讲到那块环礁,却有人要去摸自己脖子上的旧疤。看官,你道他们真信么?他们也未必真信。可出海的人有个讲究:编出来的鬼,能挡一场没由来的祸。于是这桩话头,就一年一年地传下去了。传到后来,连说的人自己也要笑:一块环礁,上头立着个什么,究竟立着个什么?谁也答不上来。
再说西边那座山。
话说巨神峰立在世界的当头,石头硬得能崩断铁器,终年晒着烈日,脚下群山都矮它一头。那地方离人间太远,寻常人一辈子见不着它的边;能去的,都是心里有股拧劲的。山脚下的人靠山吃山,羊放得高,柴打得远;一到天黑,山路上的风呜呜地响,听着像有人在山坳里吹口哨。
那里的人讲一桩更老的奇谈:说一个暮色的孩子,曾从那样一件衣衫破烂的可怕物事手底,把仅剩的一桩乐处夺了回来。
这桩奇谈里,那物事是谁、那孩子又是谁,山里人讲得含含糊糊,讲的人说不全,听的人也记不住。只知道那边有一句老话:山上有些东西,你见了它,它也就记住你了。看官且把这句话记下,后头自有用处。
再说东边那个帝国。
话说诺克萨斯那地方,威名震天。它立国靠的是刀口上的本事,那里的人最服一样东西——力气。不论你是马上的力气、营里的算计,还是掌心的法术,只要拿得出来,就有一席之地。所以那儿的行伍里老兵最多,酒也最烈。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凑在一处喝酒,总爱讲一则寓言。
寓言里说:有一个孤零零的农夫,那年地里歉收,一家人眼看要断炊。不知怎么一来,他被人捉了去,喂给了乌鸦。到后来,他竟做了恶魔,又回到这世上来了。
看官听说:这则寓言,老兵们讲的时候,往往还要笑两声——农夫喂乌鸦,哪有这等事?可笑声一落,酒桌上就静了。有人低头去拨碗里的肉,有人把酒端起来又放下。谁也不再提那农夫。
话分两头,且说这样的故事,不只这四家。德玛西亚有,以绪塔尔有,皮尔特沃夫有,艾欧尼亚有,恕瑞玛也有。各处的口音不同,讲法不同,一辈人添一句,一辈人改一句,讲得久了,模样也走了样。北边讲它是在雪地里爬,南边讲它是在海上立,西边讲它是被人从手里夺了东西,东边讲它是个饿死的农夫变的——你要单看一家,桩桩都像胡说。
可你把这些故事摆在一处看,就看出蹊跷来了:它们讲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这东西有个人的外形,像极了一个人。它极安静,走起路来没有脚步声。它专往有怕处的地方钻——哪里人心发慌,哪里就有它。
看官,讲到此处,说书人得说一句实话:这些话,世上人从来没当真过。
娃娃讲它,是为了挤在火边取暖;水手讲它,是为了出海前讨个吉利;老兵讲它,是为了就着一口烈酒,把心里什么东西咽下去。讲完了,各自散了,该种地的种地,该打鱼的打鱼,该上马的上马。谁也不信世上有这么个老妖怪。
所以那时候,你若在街上随便抓一个人问:你怕不怕费德提克?他多半要笑你。
正是:千村故事同一物,万人一笑不曾真。欲知这老妖怪后来如何从话头里走了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内陆村落人烟绝 边路酒家疯语多
话说德玛西亚这个国度,立国的规矩与别处不同。别家或以财货相尚,或以权谋相争,德玛西亚人却把「正义」「荣耀」「责任」几个字看得比命还重;肯为这几字拼命,也肯为这几字去管别人。他们的国都以一种白色的石头为根基——那石头能压住魔法,唤作禁魔石;当年符文大战刚歇,一批躲避法术之害的人逃到此地,垒石筑城,才有了这个家国。王权从都城里一圈一圈往外铺开,护着边远的市镇、农田、密林,还有出铁出铜的山。
只是这几百年间,这国一天比一天闭得紧,门闩插得死,外头的事一概不想听。四邻的言语传进来,先要过一遍筛子;稍有法术的气味,便要被人拿石头压死。日子过得安稳,可人也变得只会往一处想。
看官听说:这样一个连法术都要拿石头压住的地方,最怕的是什么?正是有人偷偷使法。
话说就在这国偏远的腹地里,有一桩东西醒了。
这话怎么讲?原来那一片乡野,先是有人无故心慌,又有人没来由地发愁;一村传一村,一镇传一镇,慌气攒成团团黑云,越攒越浓,压得人白日里也要回头看几回。那东西,就是被这团慌气引来的。
离雄都几百里外的村庄,几天之内,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了。有卖瓦罐的挑着担子走过去,只见门开着一半,锅里还有半锅粥,人却没了。走那条古道的旅人,说没就没了,连马都不知去了哪里。在王国边上巡边的卫队,一队人进去,去了便不见回来;后方点了名,一个也没人应。
路边酒棚里坐着几个活下来的,眼睛是直的,两只手抠着自己的脸,一边哭一边说:那乌鸦不是乌鸦,声音也不是声音;又说有过山倒树一般骇人的一个物事,披着稻草人的模样,专偷死人的嗓音,满嘴胡话。
那一带的集市也散了。原先每旬尚有一个集,卖布的、卖针线的、卖腌鱼的都来;如今摆摊的走到半路就回头,赶集的人看谁都不像好人,谁也不肯在一个人多的地方多站。看官,一个地方要败,先败的多半不是屋,是人还肯不肯站在一处。
那酒棚的老板后来也走了。走的时候别的没带,只扛走一桶酒,门就那么敞着。看官,一间酒棚,酒比房值钱,这话听着荒唐;可那一带的人就是这么走的:值钱的揣进怀里,不值钱的连门都懒得锁。走得急了,队伍里还有人回头望一眼自家的院墙;望了一眼,脚底下就更快了。
看官,你道这起传说,乡里人怎么想?大半说是哪个不守规矩的法师在作怪。当此乱世,四处都有起事的风声;出了坏事,往法师身上一推,最省力。绑人、抄家、烧屋子,都说是替天行道。
可这一回的实话,比这难听得多。
确有一样东西回来了——就跟当初海边高塔那一桩一样。那是极古的邪物,人间不知把它忘了多少百年。年头一久,蒙昧年月里老人留下的告诫,先变作神话,再变作传说,再变作无稽之谈,最后只剩下几句哄孩子的寓言。
看官,你道这世上最险的是哪一类东西?是明刀明枪站在那里等你动手的;那样东西,反倒不可怕。最险的是这一样:它在你出生以前就存在,在你祖父的祖父以前就存在,它不与你争,不与你辩,也不许你拿它的旧账去防备它。它不合常理,当今世上对魔法的一切讲究,它几乎条条都不认。它比史书更老,是天下活物共有的一份怕;它的名字一出口,连牲口也要不安生。
看官,这一番话,你可听明白了?听不明白才对了——说书人也没打算让你今夜睡得安稳。
看官,这话不是要吓人,是要说清一桩:明处的敌人,你可以防;它这样东西,你防不着——它不与你讲理,也不等你备好家伙,它只把你最怕的那一样,端到你眼前来。
且说这一场怕过去以后,那一带乡下又翻出一个快被忘掉的旧说:说有一个厉害的老恶灵,无形、无想,对这世间全无一分见识,只晓得把自己捏成别的活物所怕的那个简陋模样。它是一切性命头一份怕,生自第一声骇叫;在世人认得恶魔之前,它就是恶魔。
看官,旧说归旧说,这老恶灵的话头,也是越传越玄。可那一带的人心里明白:这回闹的东西,看着不像哪个法师的手笔——法师使法,总要布阵、要点灯、要留痕迹;这回却一样也没有,只留下几户空屋,和一村的怕。
这些传闻里,记得最全、也最叫人脊背发凉的一桩,出在西边一个唤作金坡镇的村落。
正是:边村一夜无人语,野店三更尽鬼言。欲知金坡镇上出的是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老翁闭户闻怪语 壮士提兵入空村
话说金坡镇是个僻处西边的穷村,横竖不过数十户人家。田地在镇外铺开,苞米长得比人高;镇口一口井,井边搭着几个矮棚,赶路的人歇脚便在那里喝一碗水,水是凉的,棚子是漏的,也没人挑理。镇当中是集会大厅,出了大事,镇长便挨家挨户唤人;靠东头一溜排房,又长又深,是雇工们挤着睡的去处。出了镇,一条老商路直通安珀菲尔。
镇上的日子,一年到头是一样:春里下种,夏里淋雨,秋里收粮,冬里守着火。日子过得紧,笑话却不少——这也是过日子的法子。
德玛西亚那边另有一支古谣,不知是谁留下的,镇上老人哄孩子时偶尔哼上两句:
王者十尊坐十座,九顶冠冕落人头。 独留一人掘土坟,独留只鸦,不生不死。
这谣唱的是什么名堂,谁也说不清。镇上唱这谣的,多半是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他们唱得没头没尾,问起来也只笑:这是上辈人这么唱的。说书人也不敢妄断,只好先搁在一边,讲镇上的事。
话说那一日,镇上出了个笑话。有个叫老休巴德的,喝了变了味的蜜酒,醉得不成样子;大概又想起早年那场糊里糊涂的仗——八成就是他当逃兵的那一回——一激动,把自己锁进镇外一间茅草房里,死也不肯出来。
那茅草房是看田的棚子,四壁透了风,屋顶塌了一角。他的邻居戴维尔去撞门。此人够意思;可那老骨头偏偏还有把子力气,拿整个身子死死抵住门板,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说什么身高,说什么蜘蛛,说什么要教鸟给啄死。
镇上人听了,都笑。谁信他?能啄死他的只有酒瓶子罢了。老人醉话,听一句笑一句,听完各自回家,想着晾他一天,这老糊涂自己也就清醒了。
那一夜的镇子,跟别的夜没什么两样:井台上有人打水,阶沿上有人纳鞋底,谁家的娃哭了两声又被哄住。狗照旧吠那几户晚归的,烟照旧从一个个烟囱里直着往上冒。看官,说书人讲到此处得停一停——世上最叫人后怕的,不是那件可怕的事本身,是可怕的事来以前,一切都还照常。
只一宿功夫,什么都变了。
那一声响来得极惨,全镇上下没一个没听见——就像谁把老休巴德的胸膛扒开,把他一辈子攒下的惨叫,一股脑掏了出来。紧跟着第二声,跟头一声几乎一样,却更惨。
那声音又高又利,像一条麻布袋裹着生锈的铁器;它用像人的调子,喊出像人的字句。
面包师的老婆先垮了,一声哭喊:「法师!」这一声出口,全镇就乱了。
人们抄起家伙:铁锹、柴刀、猎弩,有什么抓什么;镇长——那穷村子的头头,也配叫镇长——端起枪朝集会大厅里乱放;家家户户手忙脚乱,把窗子堵死,把孩子塞到灶后的柴堆里。自打冬爪犯北那些年,这样的事已经出过一百回,没准两百回。寻常百姓嘛,只要嗅到一点法术的气味,就能吓疯。
看官听说:出天大的祸事,多半也有个兜底——火起了有人救,粮绝了有人借,人疯了有人拿绳子捆上送去外乡。可金坡镇这一回,底也兜不住。
不信?金坡镇,没了。
话说这戴维尔,早年间是个探子。那时候,弗雷尔卓德的那桩绥靖旧策还体面得很;后来他改投国王麾下,跑过恕瑞玛,也去过蓝焰群岛。这样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镇上人都说:咱这西边的僻壤,最凶的不过是过了孵化季节走丢的龙禽,再算上个把晒黑了的土贼;可戴维尔见过的凶险,是寻常人做梦都想不出的。
那几日,他一个人蹲在井台上,把一镇的人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谁家有几个娃,谁家有把好弓,谁家的汉子胆子薄。过完了,他把肯听令的人聚在一处,编了一支民团,要把镇上那些使法的家伙就地办掉。
他的章程简单:天一亮,全体出镇巡行,两两成对,不许一人落单;当过兵的在头里主事,好教众人心里有个盼头,觉得这一仗打得赢。他还说了一句:谁敢半路撒腿跑,回来当着全镇的面,给他自己收拾东西走人。
临出镇前,他把各队的人名念了一遍,念完了又念一遍。有人问他念这么两遍做什么,他没答。后来从镇上出来的人说,他大概是想把这些名字记牢——记牢了,回来才好一个一个对上号。
那一夜,镇上没一个人睡得踏实。有人把门后的扁担摸过来摸了三回;有人把水缸挪到了门边顶着。看官,人一怕起来,总得找样东西攥在手里;攥住了,手才不至于抖。
那一夜的火,也点得比往日旺。有人说,火旺些心里踏实;也有人说,火旺些,鬼就不敢靠过来。至于这话是从哪儿传来的,没人记得。
正是:莫道村夫不识鬼,须知鬼已识村夫。欲知民团出去巡的是个什么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五口人家连夜尽 半村灯火逐家昏
话说天一亮,就有户人家没了。
五口人啊,一个都没剩。农舍零零落落,圈里的牲口尽数被宰。门是从里头反锁的,窗子也闩得严严实实。就这样,没了。灶上的火还是温的,桌上摆着半张没啃完的饼。
看官,那五口人是怎么没的,谁也说不清。屋里桌椅摆得齐整,灶膛也没翻,倒像一家人半夜里自己起了身,开门出去了一般;可门偏偏是从里头反锁的。有人说是法师使法把人搬走了,有人说是那东西进了屋,把人一个一个唤了出去。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一个人敢进那间屋去看第二眼。
镇长把全镇唤到集会大厅,一个一个点名。两个雇农没到。戴维尔去排房唤人,里头有一样东西应了一声——答话的不是他们。那嗓音像他们,却像是硬挤出来的,像一具又旧又锈的铁笼子,嘎吱、呛啷、哗啦,响起来就没个完。
到这时候,众人才怕了。
一个愣头青提剑闯进田里——没了。又一个跟在他后头——没了。跑去追的人在半路上停住脚,回头看看镇子,又看看那片苞米地,到底没敢再往前挪一步。
那愣头青进田之前,还回头喊了一声自家兄弟的名字。兄弟蹲在田埂上,没敢应;等他再抬眼,田里的苞米叶子还在晃,人已经不见了。后来有人问那兄弟:你为何不追?那人说:我亲眼看着那叶子晃的方向,跟风吹的方向不是一路。
铁匠想出一条好计,要骑马快奔安珀菲尔,把卫队搬来。他备马的时候手是抖的,鞍带扎了三遍才扎上。可人还没跑出多远,就在那条老商路上被马掀了下来,随后教什么东西拽着拖进了排房。那匹马独自跑回来,站在镇口喷着白气,一身都是汗。
戴维尔隔着院子叫他,问他可还安好;那骇人的嗓音却应了声,说:它这就动身往安珀菲尔去,把卫队请过来。戴维尔再问一次,它又把这一句原样复了一遍。字是那些字,调是些个调,可就是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硬套在别人身上。
单表这嗓音的邪处。听它说话,就像有人拿一根别针在你脑瓜里拧,搅着脑浆,一直戳到底下更黑的地方去。人身上的防备,被它一层层扒光,只剩一条光溜溜的魂;就算日头正当头,也冷得发抖。它还像在抽你身上的什么东西——它想着要的那样东西。
镇上人的脸,一齐变了。大人把娃娃搂紧,一步一步往后退;胆小的转身就往家跑,跑进自家门里,先闩门,再闩窗,最后把床板顶上去。那几日,谁也不敢一个人上井台。
打那一日起,镇上的人都不大开口了。活还是照干,递个家什也只拿眼睛示意;有人宁可教人当成哑巴,也不肯先出那个声——那东西学谁像谁,谁知道它下回学的是哪一个。
就在这当口,有个小丫头说,她瞧见田里立着个人,正站在众人插稻草人的那处田头。谁还顾得上这个?众人慌成一团,谁也没理会她这一句。有个汉子还嫌她多话,把她往大人背后推了一把。
看官,那一句话,当时没有一个人往心里去;众人的心思,全在那排房里的动静上。可你回过头想:一个娃娃,平白无故,为什么要编这么一句?编给谁听?说书人不敢说这丫头究竟看见了什么,只能说——她的话没人接,往后也就更没人问了。
看官,那时候,我们一镇的人,都是糊涂的。
天光暗下去,半镇的屋子门窗紧闭。门板后头,是压着嗓子的私语、嘟嘟囔囔、嗤嗤的傻笑,一听就是疯了;也有哭的,也有笑里带着哭的。他们在说什么,说不清——蛇、闪电、黑暗、墙倒、刀刃、大海。他们狂笑着,也尖叫着;听上去,像每个人都被关在屋里,跟另一个骇人的自己同处一室;像全镇的人一同困在一场梦里,谁也醒不过来,谁也不肯先说出来。
看官,那声音说小不小,说大不大,顺着街心一路淌过去,一扇门一扇门地淌。你站在当街上听,分不清哪一句是哭、哪一句是笑;也分不清到底是几户人家在说,还是全镇的人都在说同一句话。
跟着,灯火就一处一处地熄了。
一家,接着一家。窗子门板都堵得严严实实,那火却使不上劲,一家一家地暗下去。你站在街心听得清清楚楚:这一户的声音没了,那一户的声音没了,像有人打着灯笼,一户一户地走过去。人的声音也跟着没了;四下忽然静下来,只剩一个声音——老铁匠铺后头,有样东西嗓子哑得不成调,自说自话,念叨着蛇,念叨着闪电、黑暗。
看官听说:那一夜,也有几户人没敢吹灯。他们把灯芯挑得老高,一家人挤在一处坐着,谁也不敢先阖眼。灯亮着,屋里还剩一口活气;灯一灭,那口活气也就散了。到天亮,那几盏灯也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正是:五口人家连夜尽,半村灯火逐家昏。欲知那排房里究竟藏着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排房深处逢麻面 夜色尽头失故人
话说戴维尔——这个可怜人——带着民团冲了进去。
我也跟了去。我提着刀,挑着灯笼。一行人在排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是虚掩的,门轴锈了,一推就叫;那叫声在空镇子里顺着街淌出去,听得人心里发麻。有人压着嗓子说:咱们挑着灯笼进去,岂不是先把自己照给对方看。戴维尔没接这话,只把灯笼往高处提了提,先抬脚跨了进去。我跟在他后头,数着门里那一根根横梁——数到第三根,就不敢再数了。
跨进那道门槛,方知这排房实在太长太深:灯光在四面墙上照出层层叠叠的影子,什么东西都只剩一道黑边;往前走两步,影子就跟着挪两步。屋里落针可闻,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和前面那个人粗粗的喘气。
排房里头,一溜通铺贴着两壁排开,草垫子还铺着,铺上散着几件没叠的衣裳;梁上挂着镰刀与锄头,风从门缝里过,碰一下就轻轻响。那股气味也还在:霉草、汗,还有一点铁锈气。看官,说书人讲这一段时最难的就在这儿——屋里样样都好端端的,像人刚刚出去、转眼就要回;可人就是不回来。
后头的事,我说不清。
不是我记性不好,是那一段实在是乱的。灯在人手里晃,影在人脚边追;前头的人喊了一声什么,后头的人回了半句;我的耳朵里先是嗡嗡响,接着响起来的东西,说不清是墙在动,还是人在动。
我们几个人挨得很紧,胳膊碰着胳膊,谁也不敢离队半步。有人把手里的家伙换了个握法,又换回来——那种时候,手上不找点事做,心里的慌就压不住。我后头有人低声念着什么,念得像祷告,也像在数数;念到一半就断了。
我瞧见一张面孔——该说是面孔。有个什么东西正对着我,就站在戴维尔正前方;他却像看不见它。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瞧得见它。一张歪得不成样子的麻布面孔,嘴里吐着锈铁似的尖牙。
它动没动,我说不上。我就那么跟它对着看。手里那把刀明明抬得起来,我却不敢抬;心里那点念头,像被谁一只手轻轻按住——按住了,就翻不起来。
在它背后……是一样极大的物事。细长的腿,支着一铺散开的身架;上百只黑鸟扑扑腾腾,撞在一只旧笼子上——那笼子我认得,去年丢进林子里去的就是它。随后,我看见了眼睛。许多只,许多只眼睛。
但见:
粗麻作面齿如钉,瘦腿支撑一座形。 笼里黑鸦方振翼,百千只眼照人明。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个念头:这一间又长又深的排房,倒像一只笼子;我们几个提着刀、挑着灯进去的,是自己钻进笼里来的。念头一冒出来,脚底下就软了。
如今金坡镇一个人也不剩了。要是后头再没人走出来,那活下来的就只有我一个。背后那一片惨叫,一声一声地低下去,血一样红的亮光从苞米穗子缝里漏出来;牙关咬得咯咯响的声、叫声、猪和马的痛嘶,往来回荡,绕在耳朵边上不走。
还有乌鸦!一百只——一千只!可它们哪里是乌鸦,你不明白么?那是烟,是鬼火!世上没有这样的东西,压根就不该有这样的东西……
它们是追着那个声音来的!那个又深又闷、一直压在最底下的声音!
那人一遍一遍地说,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说到后来,谁在说、说给谁听,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看官,那讲述的人不过是个下地的后生,没见过海,也说不清世上有没有这样那样的怪物。他认得的只有两桩:手里那把刀,和后头那一声声惨叫。
看官,那讲述的人讲到这里,心里忽然闪起一件事。
他先是在苞米地里跑,叶子刮在脸上一道一道的;跑着跑着,他忽然停住了——不是不敢再跑,是想起了什么。
戴维尔!他把他忘了。他把他抛下了——抛在那排房里,抛给那个骇人的稻草人。众人全死了;它一定在跟着他。只要它尝过你的怕,只要它认得了你,它就再不肯撒手;它不肯放过你,到死都不肯——
他一边往外挣一边想这些,脚底下早没了准头。等他回过神,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的排房,也说不清是怎么出的镇,只知道自己背后,再没有别人的脚步声。
他的话音,也断在那里了。
他忽然问出一句:
「是谁在说话?
你们——你们听不出来么?
……戴维尔?」
后头再没有一句话。
正是:半村灯火同时灭,一路人声到此终。欲知这位远古恐惧此后如何行走人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破镰一柄收群惧 鸦语三声唤古凶
话说金坡镇这一桩,后来怎样了?说书人老实讲:它没有下文。
那一番话,是镇上一个人从镇里逃出来之后讲的。讲到后来,就断在那里。断在什么地方,看官方才已经听见了——他问了三个半句,没人应他。往后再没人接着讲;金坡镇这个名字,也没人再提。赶车的老把式宁可绕出半日路,也不肯从那条老商路上过。
这一桩事,说书人不是亲见的。说书人手里只有这一篇话。话里的地名、人名、数目、先后,说书人一律照它讲,一个字也不敢替它圆。看官若嫌它短,说书人也没法子——它本来就只有这么长。
看官若问:那镇子如今还在不在?还有没有活口?说书人不敢编。世上的事,有的能查个明白,有的就只能搁着。说书人只能把这件事里的话头,一样一样摆给看官看,看官自己心里去量。
看官,说书人讲了许多年的书,神讲过,鬼也讲过。神讲完了,人心里是暖的;鬼讲完了,人心里是亮的——天一亮,鬼就散了。可这一桩不同。这一桩讲完了,天照旧会亮,它却不会散;它就站在话头散尽的地方,等着下一个开口的人。
看官,前头铺了这许多:海边的塔、四方的小调、酒棚里的哭诉、金坡镇的一夜。说书人把它们摆在一处,是要说一句实底话——这些神话、寓言、哄孩子的闲话,说书人也不敢替它们担保;可有一样,说书人拍着醒木讲:费德提克,它当真在。
它行走在人间社会的边上,脚步没一点声息。哪里人心发慌,它就往哪里去;猎物的那一点惊骇,就是它的饭食。它现出一个干瘦单薄的模样,手里一柄破旧的镰刀,一茬一茬,亲自收人的怕。被它碰过、还能活着回来的,那颗心是碎的,一辈子也拼不拢。
看官听说:它从不着急。它不像强盗,抢完就走;也不像仇家,杀完便了。它会一直跟着你,跟到你把那一点怕熬成别的什么,跟到你自己把话说完。金坡镇那一篇话,就是说到最后,说话的人自己也成了话里那个声音。
看官,你若问说书人:这东西到底想做什么?说书人答你三个字:它要怕。它不为财,不为权,不为冤仇;它只认这一样。所以它不急着杀人,它先叫你心里乱;你不乱,它便学你的声音,学你最亲近的人的声音,直到你自己把自己吓散。
看官记着两句:听见乌鸦叫,留神;瞧见一个像人的影子凑到你耳边低语,也留神。
看官若在夜路上遇见一个低着头的人形,别唤它,也别去数它有几只眼睛——说书人这是劝你,不是吓你。
看官又听说:那件「恶魔学」的卷宗里,还夹着一页笔记。那是诺克萨斯人打下斐洛尔那座要塞之后,从瓦砾堆里翻出来的。字写得晦涩,看不全;也没留名姓,来路更说不清。据说纸上画着一张谱,十来个名目各据一座,说的都是人心里的种种怕处——末一行还勾着个问号。
看官问:那纸上画的是些什么?说书人看不懂。上头有画,也有字,字是别处的文字;看官若想亲眼看看,那页纸就收在卷宗里,说书人这儿摆不出来。
看官把两桩事摆在一处瞧瞧:一头,是诺克萨斯人的废墟里翻出的一页纸;一头,是德玛西亚西边一个穷村的几夜。中间隔着几千里路,隔着国境,隔着彼此听不懂的口音。说书人不敢说这两桩有什么干系——只是把它们摆在一处,看官自己看。
看官,这一页纸是谁写的、写的是什么,说书人不知道。说书人只知道:写这页纸的人,看过他本不该看的东西,后来也没能留下别的。
看官若问说书人:你自己怕不怕它?说书人老实讲:怕。可越怕越要讲——它吃的是怕;怕要是没人说出口,就窝在心里发霉,越积越大,最后自己把自己吞了。
说书的讲到此处,也就该收场了。收之前,还有一句要交代:那座镇、那条老商路、那间排房,都在德玛西亚的西边。看官哪一日若从那一带走,看见田里立着个稻草人,不妨多看它两眼——看它有没有在看你。
有诗为证:
古来鬼话无人信,一旦回头不认人。 莫道村言皆戏语,人间有物怕方生。
正是:破镰一柄收群怕,鸦语三声唤古凶。这一位远古恐惧,自此在人间边上走着,脚步再没停过。它下一回在何处露面、将听谁的嗓音——那些,都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