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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之影赫卡里姆传

「赫卡里姆」官方英雄原画
「赫卡里姆」官方英雄原画
“无情利刃所向,尽皆披靡。恐惧铁蹄之下,生灵涂炭。”
官方名言 ·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第一回 铁蹄踏尘抛旧主 血沙跪地拜新酋

「赫卡里姆」官方故事插画 · 没人能活下来
「赫卡里姆」官方故事插画 · 没人能活下来

诗曰:

> 铁骑连云卫旧邦,功名一点蚀心肠。 > 阵前抛却将军去,血地争呼大团长。

话说符文之地上,古来曾有一国,如今早已灰飞烟灭,连国号都无人记得了。国中养着一支人马,唤作铁之团。看官听说:这不是寻常的边关戍卒,乃是一支效忠国王、卫护疆土的骑士兄弟会。团中骑士,人人披重甲、挟长兵;上阵则并肩而列,回营则同锅而食。营中一切规矩,都从「兄弟」二字上立起来——今日我替你挡一刀,他日你替我收尸骨,谁也不必多问一句为什么。这样一支人马,端的当得起一个「铁」字。

看官听说:世间兄弟会最难的,不是订立规矩,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守规矩。太平年月里守得住,是常情;主帅陷围、生死只在一线之际还守得住,那才是最要紧的一关。赫卡里姆这一生,恰恰就在这一关上跌了下去——此是后话,如今且表他这个人。

看官须知:这等兄弟会里,最重的不是刀马功夫,而是一个「信」字。主帅陷围,部将拼死杀进去救,是信;同袍落难,同伴宁肯回身挡刀,也是信。信字一存,一团便如铁铸;信字一破,甲还是那副甲,人却各自成了一块散沙。这一节话,先行按下。

这一国何以亡、几时亡,史册上已无从查考,如今说来也无甚意思。奇的是国亡了、人散了,赫卡里姆三个字反倒留了下来——不是留在后人的嘴里,是留在夜里那片黑雾里。此是后话,先表他的出身。

本章主人公赫卡里姆,便是这铁之团里的一名副官。此人平生两样宝:胯下一匹高头大马,掌中一杆长兵。那马生得肩高腰阔,四蹄落地如夯木;那长兵在他掌中翻转,寒光绕身不散。每逢临阵,他不爱与众将并列,只愿一骑当先,撞进人丛里去,硬生生冲开一条血路出来。一仗胜了又一仗,功劳簿上的名字越写越靠前。团中上下,提起这位年轻副官,没有一个不挑大拇指的。

那老指挥官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起初他倒暗自欢喜:此子沉雄敢战,颇有继任之望,日后把这一团骑士托付与他,倒也放心。谁知一看两看,看的日子久了,老将军又瞧出病来——赫卡里姆一仗打得比一仗凶,可这凶里头另藏着一股邪火。他不惧死,却也不是为着忠义才不惧死;他往前冲,冲的是名头,冲的是功劳簿上那一行字。看官只看他待袍泽的那副脸面——评功必抢头名,分赏必择上等;功劳若记在别人名下,他脸上笑着,心里另盘着一笔账。那点贪心一日深似一日,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名节,他自己却浑然无觉。

看官听说:好功名本不是病,将士谁不想封妻荫子、扬名后世?病在把功名看得比忠义还重——看一个人,先看他与自己孰高孰下;看一桩事,先看里头有多少可揽的功劳。这般人物做了副官,是一团之幸;做了首领,便是一团之祸。看官须知:老将军这个决断,在他自己,也是剜心一般的难——赫卡里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马是他教的,枪是他喂的招,团里再没第二个人这样能打。可他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夜,越想越是心惊:这样的人,平日里与谁都称兄道弟,一旦上头没了人压着,他麾下这一团上下的性命,只怕都要算作他往上爬的阶石。一个能打的副官,与一个能打的首领,中间隔着的正是「信」字那一关。到底,老将军拿定了主意:这个副官,才具是他有,心术却不正,永世做不得铁之团的首领。

这话不知怎地,终究传进了赫卡里姆耳朵里。他听罢,真个是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可他面上不露半分,硬把这口恶气咽回肚里,仍旧回到自家岗位上当差去了。此后一段日子,团中只见他比先前更恭谨、更卖力:见了老将军礼数周全,训起部下一丝不苟,任谁看都是个好副官。看官听说:咽得下气的人,未必是想开了,多半是在等一个时辰;而那一个时辰真来时,他动起手来往往比谁都狠——只因他等的那些日子,一天也没有白等。

天道轮回,那时辰竟真叫他等着了。

后来铁之团再踏战场,那老指挥官一时失着,竟被敌军重重围住。看官,那围法是有讲究的:敌骑绕着圈儿收拢,一层压一层,刀枪如林,把老将军困在当中;更狠的一手,是把通大部队的那条路也截断了——两下隔作两处,救兵便是听见了,也赶不上那一段路。

正是危急存亡的当口。救兵早到一刻,主帅便多一分生路。

赫卡里姆远远望着那一圈刀光,心里转的却不是「冲不冲得进去」,而是另一笔账:老将军若死在此地,团中还有谁能压得住他?若救他出来,这副官还得再熬多少年、再抢多少功?念头只转了那么一转,他手上便有了动作——把缰绳一拨,拨转马头,扬长往阵外去了。

看官,这一拨缰绳,便是他一生的分水岭。从此他再不是那名爱争功的副官,而成了一个卖主求荣的东西。他拨马走了,老指挥官的归路也就断了。

这一仗打完,指挥官自然有去无回。铁之团众骑士蒙在鼓里,只道主帅殉国,群龙不可无首。但见那血染的战场上,众骑士齐齐屈膝,低头盟誓,愿奉新领袖为主——奉的正是那见死不救的赫卡里姆。看官,你道众人为何就肯跪?只因他们压根不知主帅是怎么没的:赫卡里姆拨马而去的那个时辰,战场上人人自顾性命,谁也没往他那边看。他这一桩罪,就此藏进了尸堆里。

但见:

残旗半卷血沙红,铁甲低垂拜下风。 谁识将军归路断,只因副将马头东。

看官听说:众人跪的这一跪,跪的是个「信」字;赫卡里姆受的这一拜,受的是个「诈」字。以诈受信,世间没有不塌的台。

自此,赫卡里姆便掌了铁之团。择日,他赴都城行宣誓就任之礼。就在这都城之中,他遇着一位要紧人物——国王驾前最受信重的一位将军,名唤卡莉丝塔。此人久历战阵,识人辨才的眼力是有的;她见赫卡里姆英勇善战、统御有方,心里很是看重,只道国王身边又添了一员得力干将。二人就任礼上见过一面,此后各自领兵,虽无深交,却也有几分同袍相惜的意思。看官听说:正是这几分相惜,日后要了她的性命。

看官听说:这位将军一生只重两样——信义与职分。她眼里看得见一个人的本领,却看不透本领底下那颗心。她识得出「猛将」,却识不出「枭獍」——只因这两样东西站在一处时,披的是同一副铁甲。日后她倾家性命所换的,正是这一眼之失。

正是:认贼为良将,交友若饮鸩。欲知这位忠勇将军后来如何栽在此人手里,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毒刃伤宫王震怒 严令焚乡骑横行

「赫卡里姆」官方故事插画 · 黑文海崖的掳掠者
「赫卡里姆」官方故事插画 · 黑文海崖的掳掠者

诗曰:

> 深宫毒刃血沾衣,一道严令万户啼。 > 谗口能将悲作恨,君王心火照天低。

且说铁之团拱卫王都未久,宫中便出了一桩塌天的大事——王后遭了刺客的毒刃。

看官听说:那刺客的刀上喂的是何等毒物,当时无人说得出;只知毒入血肉,刀口虽小,凶险却比千军万马还甚。王后自那日起便卧在榻上,一日重似一日。满朝的名医束手,宫里的药炉昼夜不熄,也只压得住三分热,压不住那毒往心口走。

那几日宫中气象,看官可想而知:殿外甲士换了三班,殿内侍从连走路都不敢出响;国王守着榻前,昼夜不离;王后昏一阵、醒一阵,醒时只说些不相干的话。一国之母命悬一线,连带着一整座城都屏住了气。

卡莉丝塔眼见王后危在旦夕,决意亲身外出,去寻解救之药。看官须知这个决意有多重:她是一国之将,不是走方郎中;她这一去,跋涉万里,所寻的是一线虚无缥缈的指望,成与不成,天也不知道。看官听说:她只知道国中没有第二个她,王后也没有第二个。她这人认定了的事,从不肯半途回身。临行之际,她回望宫门,见铁之团甲械鲜明、拱卫国王左右,心里这才安定下来——有这一支人马守着君王,她方能放心上路,把一番托付之意安放心头,登程去了。

看官,你道她把国王托付与谁?正是赫卡里姆。看官听说:她这一走,是把自家君王交到了一头饿狼跟前——可惜当时无人看得出,连她自己也没看出。她只看出铁之团的甲够亮、刀够快、令够严,却没看出掌令的那只手,是只贪手。

王后伤重不愈,国王的执念便一日深过一日,渐渐变得偏激失度。看官听说:人在悲痛里,最怕的不是悲,是无人可怪;一旦他想寻个由头,那由头便是条饿狗,咬上谁便由不得谁了。

朝中众臣看得分明,却各有各的算盘:有心直口快的,要上前去谏;有老成持重的,扯住同僚袖子使眼色,意思是「这个时候谁开口谁倒霉」;也有那等机灵的,专拣国王爱听的话说,把王后这场病说成「吉人自有天相」。看官听说:满殿衣冠,没有一个人敢说破那件最要紧的事——一国之中,最能拦住国王的,本该是王后本人;如今她躺在榻上,那一道最后的门就再没人守得住了。门一开着,进来的先是悲痛,后头跟着的是执念,最后进来的,才是别人的刀。

左右有忠直之臣看不过去,劝他早作打算,节哀顺变,也好为社稷留条后路;又有人斗胆直说:王后只怕将死,陛下还请保重。

国王听罢勃然大怒。

他不肯听这个理,反落下一道严令:着铁之团肃清举国上下的忤逆之声。

这道差事,正合赫卡里姆的心意——手上有刀,名分上又有王命,世间再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事。他领了铁骑,两面令旗一展,便分作数路出了都城,循着各处州县去了。

看官,这道令最难辨的地方,在于「忤逆」二字没有尺寸。什么叫忤逆?骂朝廷算,叹一句「王后怕是不行了」算不算?不敢抬头看甲士算不算?赫卡里姆一概算作忤逆。凡有怨声、有谤语、有一两句酒后失言、有一个不合时宜的白眼,便有一队铁骑破门而入。一时之间,一州一县、一镇一村,尽被火舌舔作白地;好几百条人命,不审不问,拖到街口便砍了。哭声遍野,白幡遮道;白日里烟柱直上,夜来火光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但见:

火起千村照夜天,长街血涴马蹄鲜。 王言一纸如飞雪,落地都成百姓冤。

看官须知:一道恶令下去,最先堕落的未必是掌令的人。团中那些骑士,起初也有下手时手抖的,也有夜里睡不安稳的;可杀到后来,便有人比队正还急,抢着破门、抢着报功。看官听说:恶事最怕的不是头一个动手的人,是后头跟上来的一群——他们起初是被赶着去的,赶到后来,自己就学会了找由头。

铁之团从此挣下一个可怕名声。人人在背地里称他们是「国王手里不问曲直的刀」——明面上是奉王法行事,骨子里是一把不问青红的屠刀。

看官听说:刀本无辜,握刀的手才有罪;可这世上,刀一出鞘,就再没有人分得清哪一笔血是王命要的、哪一笔是握刀人自己贪下的。王命只说要肃清,并没有说要肃清多少;所以多杀一个,是赫卡里姆替自己攒的功,少杀一个,倒像是他办事不力。这一层,国王听不见,朝臣不敢问,百姓更无从分辨。一支拱卫国王的骑士团,就这么一步一步变成了人人绕道走的凶物。

未几,王后殡天。

看官听说:王后殡天那一日,宫门挂了白,满城噤声。可这城里真正哭的人有多少,谁也说不清——铁之团肃清了这许久,敢哭的人早被杀光了,剩下来的,脸上只敢做出一副哀色。国王失了爱侣,悲恸欲绝,六神无主,终日怔怔坐在殿上;朝臣站在阶下,谁也不敢先开口。赫卡里姆瞧得真切:机会又来了。

他凑近御前,进了一番诳语——无非是说,这满腔悲苦不该由国王一个人吞,该有人替他偿;说王后之死不是天意,是这世上欠了国王一笔血债,不还,便是负了王后。

看官,那番话的具体字句,史册上没有留下一字;只知他出殿之时,国王已在诏书上落了印。看官听说:同一番话,说的地方偏了一寸,就成了一段忠言;偏的正是那一寸——忠臣要的是止住君王的痛,奸人要的是把痛引去别处。国王满腔的悲伤,就这么一点一点被酿成了滔天的憎恨。趁这火头正旺,他讨下一道特许:铁之团仍归他掌,人马却要拉出国门,去征那疆域之外的化外之地。

嘴上说的是为王后复仇雪恨,心里装的却是自家那本功劳簿——他要拿这一场远征,替自己挣下更大的威名。

看官听说:借他人之痛,成一己之名;拿国殇当引火之物,去喂自家的野心——这等心肠,比那刺客的毒刃还毒三分。刺客一刃只杀一人,他这一番话,要杀的是一国的人。

看官听说:这一道特许,是这整部书的引线。若没有这道令,他便出不了国门,也到不了那座隔绝世外的岛,更没有后来那一矛、那一咒。国是悲的,君是痛的,臣是贪的;三样凑在一处,就成了引燃破败之咒的那根火绳。看官看到此处,须记着这一道令是谁讨的——日后暗影岛上那一片铁蹄声,追根溯源,正是从这道令的头一个字起。

正是:君王泪未干,奸雄心已远。欲知这支人马远征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狱底探囚诳义将 雾中渡舰犯仙洲

「赫卡里姆」官方故事插画 · 福影双至
「赫卡里姆」官方故事插画 · 福影双至

诗曰:

> 一自孤帆向海隅,黄金骨髓两般图。 > 牢中巧舌翻成路,雾底楼船入画图。

话说大军将发之际,那外出寻药的卡莉丝塔恰好归来。

看官,你道她归来时是何等光景?万里奔波,风尘满甲,怀里护着她千辛万苦寻来的东西。可叹她这一路披星戴月,赶的是一场空——她到得太迟,王后已然殡天;那药纵是天上灵丹,也救不活一个已经亡故的人。她人还在城外,城里传出来的已是一片举哀之声。

看官听说:这世上最苦的一桩,不是求而不得,是求得了、却晚了一步。她这一路吃过的苦,船上忍着、沙里熬着,只为把怀里那件东西送回宫中;如今东西还在,要救的人却没了。看官须知:她寻得的不是寻常药材,是那岛上才有的一线生机;她能踏上那座岛、又能活着回来,本是天大的机缘。更不消说,她一路追的是一座远在苍雾深处的岛——那岛上的事,本不该由外人知晓;她为救主,把自家性命与一桩天大的秘密,都揣在怀里带了回来。

国王不肯信这个理。人到了极痛之处,宁可信是有人辜负了他,也不肯信是天不假年。他只看卡莉丝塔空手而归,只看她别后去过何处、见了何人、得了何物,越看越疑。看官听说:疑心这东西一起,什么都能当证据——她去了那样远的地方,必是有所图;她回来时神色从容,必是不知悔;她不肯细说岛上情形,必是心里有鬼。更有一层:国王自己心里也知道,若认了「是天不假年」,便等于认了这场悲苦无处可讨;唯有认作「有人误了他」,那口痛才有个去处。一来二去,竟以叛国之罪,把这位千里归来的忠将打入大牢。

看官听说:这世上最叫人寒心的,不是敌人下你的狱,是你豁出命来给他去寻药的那一位,亲手把你锁进去。卡莉丝塔关在牢里,一句怨言也没有——她这人,认栽也认职分;上头既认定了她叛国,她便只等着一句明断。她这一等,倒把最后一个肯替国王说话的人,也一并等没了。

赫卡里姆一听见「福光岛」三个字,心头那点邪念便活了过来。

看官,那「福光岛」三字是怎么传出来的?原来自卡莉丝塔归国之后,这三个字便不知怎地漏了出来,一则两则,传进了赫卡里姆的耳朵。旁人听见的是她的忠诚,赫卡里姆听见的却是另一样东西——一座藏在外海、不为凡人所知的岛。他当夜便在灯下把这三个字来回咀嚼,越嚼越有味。

过了些日子,他亲赴牢中探望,人前只说是同袍之谊。牢里阴暗,只有栅栏缝里漏进一线天光;他立在栏外,言语之间,却像抽丝剥茧一般,一点一点套出话来。他先从旧日军中的事说起,慢慢地,把话头引到了那座岛上。

「那岛外头,罩着一层雾。」卡莉丝塔道,「却不是寻常的海雾——是苍白的,像是活的。凡有外人要往岛上闯,那雾便把他裹住,去一个,便没一个。千百年来,岛就靠着这层雾守着。」

赫卡里姆只淡淡应了一声,追问岛上有什么。

卡莉丝塔道:「那里是福光岛。岛上的居民,积了几世的福气,也积了几世的金银;秘宝库里那一屋子东西,说出来你也不信。」

赫卡里姆仍未动声色,再往下问。

卡莉丝塔道:「还有一样——传说里的生命之水。」

看官听说:前两句,赫卡里姆听着,不过是眼馋;及至「生命之水」四个字落进他耳朵,他心里那杆秤便整个翻了过来。看官若问他要那水做什么?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他贪的从来不是那水,是那水背后的一件大功、一桩大业——只要把这物件弄到手,王后之死便算有人偿了,他赫卡里姆的名字,也就能刻在救国的功劳碑上。

狱中这一席话,卡莉丝塔说的句句是实,赫卡里姆听的句句是贪。他打听这些,不为救人,只为一桩:那层苍白的迷雾,非有卡莉丝塔引路,旁人渡不过去。

于是他费尽心思,软话硬话轮番上阵。先拿同袍之谊去探她的口风,再拿朝中之情去动她的心,末了才把真正的饵抛出来——说国王要亲自出海去求那味药,说这药若求得回来,王后也就不算白死,说她若肯引路,便是将功补过。

看官听说:他这几番话,句句都朝着她心里的那两样东西打去——一是救主之心,二是自证之愿。他不说自己贪,只说国王苦;不说自己要功,只说王后冤。忠直人最吃这一套:你同他讲利害,他未必听;你同他讲大义,他句句都信。卡莉丝塔到底是个忠直之人,只想着救主救国,竟被他说动,应下了为国王舰队引航的事。

舰队随即起锚。看官,那渡海的景象,端的可怖——

但见:

白雾横天锁远洲,楼船万橹一时收。 不闻钟鼓催帆影,只见星光没海流。

国王的舰队首尾相接,跟着在前引路的那一只快舟,直撞进那道苍白的帷幕里去。四下里白雾合拢,前后船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桨声也闷在雾里传不开;人坐在船上,像是落进了一团棉絮,又像是掉进了个不见底的白窟窿。不知过了多久,雾忽然散开——海面、沙滩、白石的城垣,一齐在眼前现出来。

他们到了福光岛。

舰队在海力亚城登岸。国王一行抬着王后的尸体,缓缓前行;铁之团在前开道,甲叶相撞,声如潮水;一路之上,无人言语,只有脚步落在石板上。看官须知:这一队人进得城来,与这一城人本是两路人——一边是执念缠身、千里渡海来讨一条命的;一边是守着老规矩、不问外事的。两下照面,先是礼数,后是沉默,末了就成了僵局。

到了城中,出来相见的只是这岛上的大师们。看官听说:福光岛上的大师,本是守着这岛、调理这方水土魔法的世外之人;他们看明来意,只是摇头,谁也不肯伸手。

国王见状勃然大怒,喝令卡莉丝塔动手,把这些大师尽数杀了。

卡莉丝塔不肯从命。

看官听说:这也怪不得她。杀敌,她从不含糊;可眼前这几位,是守着这座岛、调理这一方魔法的世外之人,从未与大王的国结过半分仇怨。要她落这一刀,她落不下去。

看官又听说:这一声「不肯」,是卡莉丝塔一生的本色——她可以为君王赴汤蹈火,却不肯为她认作不义的事落一刀。可惜她这一生恪守的规矩,撞上的偏偏是一个不讲规矩的人。

正是:忠臣有守,奸雄无格。欲知其时生出一件何等惨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一矛穿背弑良将 咒起岛沉化鬼雄

诗曰:

> 一矛自背透前胸,忠骨翻成血里虹。 > 岛碎楼悬人尽殁,只留鬼骑啸长风。

就在这一刻,赫卡里姆做下了一桩叫他万世不得翻身的抉择。

他不曾喝,不曾骂,也不曾与卡莉丝塔争一句长短。他只是提起一杆长矛,绕到她的身后,把矛尖对准了她的脊背,用力一送。

可怜一员忠勇良将,千里寻药、赤心归国,不曾死在疆场敌人手里,倒死在自家同袍的矛尖上。

看官听说:这一矛刺的,不只是一条命,是把「信」字也一并刺穿了。自此之后,他再没有不可背弃的旧主,也再没有不能下手的同袍。杀卡莉丝塔这一刀,是他给自己开的门——门后头再没有章程,只有一条往下的路。

一矛既出,他再无忌惮,当下号令手下骑士,把这座海力亚城抢了个底朝天;城里那间堆满奇珍的秘宝库,也叫他刮得干干净净。看官听说:他此时眼里只有两样东西——金珠,和人血。其余万事,都入不得他的眼了。

看官须知:他这一场抢,抢的是一座守了千百年的岛。那里的珍宝,本不是拿来给人抢的;那里的魔法,本不是拿来给人使的。他抢走的那些东西,日后一件也没能带出这座岛;可他惹下的那场大祸,却从此再也收不回去了。

混乱之中,有个出身低贱的保管人应了国王,愿引他去寻那生命之水。这等要紧的大事,赫卡里姆竟没分出半分神来——他正沉在嗜血的狂欢里,杀得兴起,浑然不觉头顶已是乌云压城。

但听一声巨响——

魔力的冲击波自岛心席卷而出,海力亚城中建筑尽数崩毁;碎墙、断柱、半截的屋檐,一齐浮在半空,悬在灼热的无光之中,如同一幅被撕碎又钉住了的画。

看官听说:这一场爆,是把这座岛攒了千百年的气象一朝炸散了。原本这岛上的魔法,是被镇着、理着的;镇它理它的东西一破,魔法便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再不认得主人。

紧接着,黑雾铺天盖地压将下来:那是一阵连海带天一齐掀翻的飓风,凡是被它挨着碰着的活物,都被卷进那狂啸翻腾的怀里,再没一个出得来。此即后人所称的「破败之咒」。

赫卡里姆到这时方知利害。他急急收拢铁之团,要退回船上去。怎奈那黑雾如影随形,逃窜的骑士一个接一个被它夺走——有的才跳上马背便不见了,有的连人带马一齐被那雾裹了去,连半声惊呼也来不及留下。方才还刀枪耀目的一支铁军,转眼七零八落。到头来只剩他孤身一个,却仍旧那般不可一世,犹自挣扎,犹自骂着天。

看官听说:他这时还想着回船,还想着把铁之团重新攥在手里——这世上的事,凡是他想要的,从没有一样肯放手;黑雾偏偏就把他手里那点东西,一样一样拿干净了。

黑影终于也罩住了这位大团长。它把他连人带马熔作一处——人的躯干、马的躯干,混成一件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变作一头不成模样、狰狞丑恶的鬼魅妖物。

看官听说:这副恶形恶状,并非天降横祸,正是他内心那片黑暗的反照——满腔狂怒、满腹恶意,与黑雾合而为一,从此彻底做了黑雾的奴隶。他生前最爱的便是不受拘管,死后偏偏叫黑雾拴住了,永世挣不开。

自此数百年,赫卡里姆被永世禁锢在暗影岛上,只能拖着一具照着生前模样胡乱拼凑起来的怪躯,在咒诅里一遍遍巡着这片他生前想要夺到手的土地。每逢黑雾漫出海岸,他便领着铁之团那一群鬼魂人马杀将出去,屠戮活人,追忆那份早已远去的风光。

看官听说:那铁蹄声里,有他生前听惯的号角、生前贪过的功劳,也有他永世偿不清的一笔血债。他当年抢的两样东西——威名与金珠——一样也没落下:威名成了「战争之影」四个字,只配在炉火边压着酒说;金珠,他自己都不记得埋在何处了。

这黑雾漫到哪里,铁蹄便响到哪里;铁蹄响到哪里,那地方便再无活口。择其一桩说来,便可见他的手段。

却说暗影岛那荒凉的海岸上,浪头裹着浮冰,一下一下撞着礁石;他屠刀下倒着的尸首,把血一丝一丝浸进滩上的沙里。一队凡人与那黑雾且战且退,正往海边的船上撤。黑雨兜头浇下,把人人淋得透湿;天边压着的乌云,在岛心那一声声哀恸里翻腾个不住。这些兵倒还懂些门道:盾牌一层扣一层,进也齐、退也齐;嘴里彼此呼喝的暗号,显见得还存着一线活着回去的指望。

可惜他们遇着的是赫卡里姆。

那带着肉腥气的恐惧,落在他口鼻之间,无异于甘露。他踏着破碎的残骸绕众人环行,白沙上泛起的暗影迷雾掩住他的行踪;铁蹄踩在黑岩上,迸出火星,声若雷霆,一声一声,尽数敲在众人的胆气上。他从面甲缝隙里望出去,只见那些可怜魂魄隔着皮肉闪着微弱灵光——魂魄厌他,正如他贪那魂魄一般强烈。

他开了口。那声音闷在头盔里,好似吊死鬼临终的哀嚎:

「一个也活不了。」

此言一出,众人毛骨悚然,如钝刀刮骨。内中一人当先崩了胆,丢下盾牌,没命地向船边奔去。赫卡里姆大吼一声,自杂草丛生的废墟里一跃而出,手中倒钩战戟微微压低——那冲锋的架势,古老而熟悉。恍惚之间,他记起从前:也曾带着一队银甲骑兵冲在最前头,何等无上荣光。回忆一闪即灭,那逃命的凡人已奔到碎浪浅滩,回头哀声求饶。

回答他的只有一戟。这一戟从锁骨处一路劈到小腹,重得像一座山塌下来。黑刃饮了血,微微地一颤一颤。那凡人的魂魄挣着要飞走,饿着的黑雾却不肯放过一条魂——赫卡里姆眼睁睁看它扭、看它黑,末了变作一个黑黢黢的影子,模样与他生前一般无二。

他打这座岛的魔力里吸来一身气力。染血的沙滩一阵翻动,海水里冒起一群黑暗骑士:整个人裹在古代的甲胄里,寒光森森;手上一柄柄黑剑,刃上透着一股暗影的锋。赫卡里姆恍惚觉得,这些人他该是认得的——这些都是他早年的麾下,如今仍听他号令,可他脑子里已经半点记不起他们的脸。看官听说:生前卖了主帅,死后连旧部的面目也记不得了,这何尝不是另一重刑罚。

但见叉状闪电撕裂长空,他前蹄高举,人立而起,染血长戟一压,率领鬼骑冲锋。凡人惊呼举盾,哪里挡得住。铁蹄轰鸣处,血肉横飞,骨断筋折;魂魄从破残的躯壳里飘出来,立时被那破败王者一道狠厉邪法锁了起来,活也活不成,死也死不得。

死者的怨魂环着他嚎哭——毕竟那死是他赐下的。他却理也不理。看官听说:拘魂奴役这等卑琐勾当,自有那魂锁典狱长去做;赫卡里姆平生所爱的,只有「杀戮」二字。

有诗为证:

一矛轻掷旧山河,铁马金戈奈咒何。 莫道阴魂无寄处,人间到处有悲歌。

正是:生前负人,死后负天。欲知这恶鬼出山又是何等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黑文崖千魂尽殁 少年郎一骑冲营

诗曰:

> 雾锁长林鬼骑来,画中旗鼓寂无雷。 > 少年不识刀锋冷,一骑冲营不复回。

话说黑雾漫过大海,直袭到德玛西亚的边地。出事的地方叫作黑文海崖,本是德玛西亚南边一处靠海的小镇,有码头、有船桅、有成排的屋脊;向东一条大道直通雄都,那城高墙厚,兵甲如林。

这一日,一个唤作乔纳斯的马僮,正行在一处交叉路口。看官须知这乔纳斯的来历:他自幼无人管束,骑马的功夫却是头一等;借人家的马出去跑一趟,回头必定原物奉还——他管这叫「借用」,从不叫作偷。募兵场上他去过,只因不肯把人家的吩咐看得比自家主意更重,换来的只是长枪另一头的一句冷嘲。

那浓雾来得飞快,一霎时便罩住了路口,遮天蔽日。

雾中闪出一位女骑士,瘫在军马上,甲胄千疮百孔,血污满身。看官听说:那伤势,乔纳斯连想都想不出是什么兵器造的;只知这人已是命在旦夕。她一只戴板甲手套的手攥紧缰绳,把人拉到跟前,嘱托他:火速把消息送往雄都,报与嘉文皇子——黑文海崖的兵营快顶不住了。

南边隐约传来厮杀之声。乔纳斯心知,雾里的东西已经到了黑文海崖。他闭上眼,一把将那女骑士掌中的缰绳硬夺过来,只当没听见她疼得直抽气,也没听见人从鞍上翻下去、砸在地上那一声闷响——「保护神请宽恕我」这一句,他低低念了,翻身上鞍,朝南边去了。

正行之间,他觉着四下里的时光慢了下来。坐骑两耳压平,浑身僵直。浓雾聚拢,又骤然自路口散开,好似无数只手把帷幔撕开。一片死寂里,老远传来一阵铁蹄磕在硬石上的声音。

雾幕深处,现出骑马的人影。万马飞驰、甲叶刮擦、马镫摇摆之声都听得真切,那队骑兵却始终悬在原地,纹丝不动——宛如一幅帝王出猎的挂图。一个旗手擎着一面三角旗,旗子纹丝没动,抽打的风声却清清楚楚;一个号手没有嘴唇,白齿死咬着号嘴,把一支进兵的号吹得呜呜作响。

迷雾当场尖叫起来,一声一声唤着一个名号——

赫——卡——里——姆。

乔纳斯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懂了:那是名号,是迷雾在替那东西报到。这名号一响,便是催命的符。

他打起精神,瞧见了为首的那名骑兵。那身躯大得像一座小山,比麾下哪一个都高出一头;每挪一步,地皮便跟着抖一抖,人却还钉在原地不动。他两眼深处燃着火,把眼前一切看得透透的。那骑兵转过头来,露出微笑。乔纳斯一声惊叫,身子往后一仰,惊了胯下马;那马扬起前蹄,把他摔在沙土上。受惊的马窜进黑暗,跑丢了。

「爬起来,马僮。」一把沙哑的嗓子开了口,脸上那副笑把话绷得又短又紧,「把胆子壮起来……看着某家。」

那嗓音浑厚粗野,字字都像从熔炉深处捞出来的。乔纳斯辨不出这是哪一路的腔调,却听得出那里头的瞧不起。他这一辈子叫人看轻惯了,这股怨气反倒把他从地上顶了起来。

他抬头一看,险些闭过气去:简陋的马蹄铁烧得地面滋滋作响;那坐骑通体焦黑,像一块生铁铸就,由内而外透着绿火。更可怖的是——这骑兵根本不是骑在马上。他与坐骑早已熔为一体了。整队骑兵,个个如此。

那怪物放声狂笑,慢慢提起一柄燃着火的长戟。乔纳斯眼泪落了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保护神请宽恕我」。可那戟刃终究没有落下——怪物反手唤来一名手下骑兵,掐住他的脖颈,毫不费力地把躯干撕了下来。那骑兵淌出绿烟,一声不出,只是不由自主地抽搐;他身子所在的地方,如今只剩一颗枯瘦的马头,还披着那副甲。「稍后再来处置你。」赫卡里姆咯咯一笑,放开了那缕魂魄。

他甩过眼光,重新打量乔纳斯:

「暗影岛之主、国王佛耶戈有令,某家今日来收这片地。叫某家这些忠心的孩儿们在此看着:某家赫卡里姆——海力亚是某家踏平的,铁之团是某家掌着的——赏你个名分,与你堂堂正正斗上一场。」那诡笑把他这番话扭得七歪八斜,「那就提起胆气来,高贵的马僮,上马。厮杀到了。」

说罢,他丢过一匹鬼马的缰绳来。

看官听说:这哪里是什么公平决战?分明是猫拿住耗子,先纵后擒,要拿这少年的恐惧下酒。乔纳斯抬眼四望,骑兵队静静候着,一张张无皮无肉的脸上刻着僵硬的笑。他伸手接了缰绳,一抬腿便跨上鞍去。他这辈子摸惯了马的性子,此刻手上却只摸到一片虚无。他索性把胆气放开,脚跟狠踢马肚,猛一带缰,朝南撞进那面黑雾的墙——谁知竟从那雾里穿了出去,落在一处空地上。前头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拦路;落日正照着码头,崖脚下的水面亮得像撒了一地碎金。他身后,那交叉路口上回荡着一阵空洞又炽热的笑声。

「追上去。」他听见赫卡里姆下令。

乔纳斯把军马抓稳,沿着路飞也似地跑。忽听得背后一支猎号吹得又长又远。

迷雾像长舌一般自后包抄。赫卡里姆领着他的铁之团,正在雾中骑行。乔纳斯泪水糊住了眼,却仍看得见她:那位叫他扔下等死的女骑士,如今困在雾里成了怨魂。她举起一条断臂,那只曾紧握缰绳的手早已不知去向。

「你坏了荣誉!」她哀嚎着,「你不配做德玛西亚的人!」

乔纳斯低声自语「求你了,不要」,发疯似地踢着坐骑。他低头一瞧缰绳——那女骑士的一只断手,五指扣得死紧,正吊在缰上,把马硬生生勒住。雾里有个声音飘过来:「逃罢,怯汉。」

乔纳斯呜咽着,一把扯下断手,连铁甲手套一并朝身后追来的骑兵掷去。

「这就急着寻衅么,马僮?」赫卡里姆嘲道,「倒也看不出,你竟还有几分胆。既然你一心想斗,某家便应下——咱们这等出身的人,行事自有规矩。」

乔纳斯只见他冲到面前,抬臂护脸,等来的却不是照着他头脸劈落的一剑,而是又教那片黏腻的黑暗囫囵吞了下去。四下里全是亡魂的脸,一齐哄笑起来,像在给主子的这条毒计道贺。他催着幽灵马冲出雾去,赫卡里姆与他的骑兵便都从眼前消失了。

过了些时,乔纳斯走到黑文海崖城外。厮杀之声早停了,远远望去镇子竟还完好。他心头一松——这镇里能上阵的兵还不少,坦达瑞德的队伍也守着,追兵来了自有人挡。可他一眼瞥见马厩里那些战马:有的甲才挂了一半,有的还拴在槽边,全都僵了。他一颗心顿时凉到底。

战马驮着他进了镇子,黑雾带下来的那种真要命的怕人景象,这才一样一样摊在他眼前。街头巷尾,全是刚死的镇民魂魄,绕着自己的尸首打转,不出声地哭、不出声地抖,一遍又一遍,把被那群铁骑踏死的那一霎重演个没完。一条长矛把一位骑士连人带盾钉作一处,那影子朝他挪了一步——乔纳斯认出来了,来者乃坦达瑞德指挥官。他两腿一夹马肚,头也不回地跑了。

另一伙鬼影似的强人冲过集市广场,举着火把,把铁匠铺与各家的屋顶一一点着。绿火吞噬着建筑,投下死影——怪的是,茅草与木造的屋舍竟不被这火所伤;至于屋里的那些人家落得怎生光景,乔纳斯不敢去听。海湾那边,一小队鬼骑踩着水面过去,把长矛放平,直取最后一艘还没沉下去的帆船;矛尖扎中,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响动,跟着是水手们临死前的惨嚎。

黑文海崖已经全须全尾地落到他手里了。看官听说:偌大一个德玛西亚,还不知有多少地方要遭这同一场劫。

乔纳斯拨转马头,一心只想找条路逃出去。正没个理会处,一串脚步踏了过来,打断了他的念头——从坍塌的集市广场里钻出几条活人,数一数共四个:两个棕头发的后生,眉眼像是一家兄弟,一人握着把短剑;身后护着个上了岁数的老婆婆,一身光照者的装束,手中拄一根铁杖。当先那条壮汉乔纳斯认得——铁匠亚大玛尔,一手提一把没上花纹的阔剑、一手举着大盾,身上的炉灰都没掸清。

「乔纳斯!」亚大玛尔低声唤他,「我们还道城里的人都死绝了。我们这就往外走,你也跟来——」话没说完,铁匠瞧见乔纳斯胯下那匹马,猛地把话咽住,眼里火起,举起那面带炉灰的盾,回头朝三人递了个眼色,「你是跟那帮妖物一伙的!」

那年长的光照者抬手按了按亚大玛尔的肩:「你瞧他这双眼睛,亚大——他跟咱们一样,心里也发慌。他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她又径直对乔纳斯道:「别守着那头怪物了,孩子,随我们一道走罢。」

「不是我不肯。」乔纳斯听见自己开了口,一股愧意像冰水浇在头顶,「可我本不该站在这地方,也不配你们饶我。我今日做下的事,你们还不知道。」

「住口罢。你不就是编绳巷那个乔纳斯么,在咱们眼里算不得外人。」老妇道,「别以为我没瞧见你天擦黑以后去神坛前祷告。我知道你心里想着走回正路。我虽不能预知来日,可今晚最要紧的是活下去。好了,快从那……东西上下来,我们走。」

乔纳斯一把攥住马鞍,抬腿就要下马:「谢保护神赐我宽恕——」

话没说完,广场上的浓雾猛地四分五裂。一队鬼骑自雾里撞将出来,赫卡里姆抢在头里,一柄锯齿剑戟凭空劈下。乔纳斯还没回过神,那戟已经扎进老婆婆的胸口,把她从当中劈作两半。随后赶到的骑兵踩着亚大玛尔和那两个后生过去,浑似脚下无人一般,末了又齐齐钉在原处——与初见时一样,一动也不动,长矛高高举着,旗子和盔缨凝在半空。

一骑当头,孤身压阵——赫卡里姆就是这样,众人的眼珠子向来全钉在他一个人身上。铁蹄把地皮一层层掀开,那副说兽不兽的身架一前一后地晃,一双眼闪着积攒了千百年的那份精明。大团长也罢,征服者也罢,把黑文海崖踏作白地的也罢——看官听说:乔纳斯一个喂马的马僮,拿什么去挡这样一员不死不灭的凶将?换个人来,又拿什么去挡?

赫卡里姆渐渐拉近,末了与乔纳斯比肩而行。他俯下身,一把攥住乔纳斯胯下那匹借来的战马的辔头。两下一比,这位大团长比乔纳斯足足高出半截身子。

「你今日赎罪,倒是赎得勤快。」那嗓子柔和了些,变得像匹老马在低低地嘶鸣。目光游移一阵,终于停在乔纳斯背后那片洒着月光的海湾上,「黑雾带来的苦处无尽无休,便是有的国王,也难免乱了方寸。你这一生认得的人,今夜全都消逝了;你求生的心,却还没碎。为了活下去,你还肯把谁献祭出去?你的国王,也可以么?」

乔纳斯心跳如鼓。方才赫卡里姆才把他家乡仅剩的那几个活人杀了个干净,这会儿说起话来,倒像两人刚在演武场上比划过几招的老相识。

「国王……已经没了。皇子就要承继大位,论才论德他最配,愿保护神看顾他。我……不肯为着自家的好处,断送他的性命。」

赫卡里姆静了几息,忽地嗤笑一声,笑得又酸又涩:「照着排班的次序坐上那把交椅的,未必就是最坐得住的人。可那些活人手里那点软塌塌的江山,何曾入得某家的眼?你我这一辈子能成个什么气候,全看命里发到手里的是副什么牌。」

两下贴得近了,乔纳斯把那副乌黑铁甲上的坑坑洼洼、深浅划痕都看了个清楚。他心里忽地透亮,把这妖物最里头的一层参透了:这东西是打战里生出来的,也是为着打战才活着的。这几百年,它就做一件事——在咒里把生前最恶的那桩罪,翻来覆去地重演。这就是它的刑。偏偏它尝着这刑,比吃蜜还甜。

看官听说:受刑而自知者,尚可救;受刑而自乐者,那刑便成了他的饭食。

乔纳斯又想起那垂死骑士的话,活了这一辈子,头一遭把「勇气」两个字想通了:勇气不是德玛西亚人落地就带着的那点硬气。勇气,是知道自己非做不可,然后不管搭上什么也要去做。他一把从赫卡里姆那披着链甲的手里夺回缰绳,重新把战马掌稳在手底。赫卡里姆竟由着他这般违逆,神色从沉思想着想着,慢慢转成了好奇。

乔纳斯拨马掉头,拉开几步,厉声喝道:「那些手无寸铁的乡民,你是怎样下的手,我看见了;那些叫天天不应的,你听着人家的惨嚎取乐,我也看见了。我知道你这一辈子挣不开自己那点兽性——可你还没到药石无救的地步。妖物!你若还留着生前的一丝记性、一分体面,就放我过去!」

他自知未必到得了雄都,却偏要试它一试。胯下那匹战马像是听出了主人的决意,浑身筋络都绷了起来。乔纳斯把力气全贯在马刺上,那匹鬼马撒开四蹄便冲了出去。活了这一辈子,他头一回对自己喊出口的这句话信得这么死:

「为了尚未加冠的王——为了德玛西亚!」

那副铁铸的诡笑,又在赫卡里姆脸上裂了开来;他瞧着这小伙子径直撞上铁之团横突而出的长矛。少年人的痴勇,就这么陪他走到了尽头——这般的憾事,他已见过不知多少回。只要佛耶戈还揣着那点痴念跨洋出海,一路把黑雾洒下去,他就有吃不完的战争果子。

他四下里望了一圈。满眼都是自家骑兵撒下的死亡和恐惧。他那张烧着的骷髅脸上,铁铸的邪笑咧得更开了。

「要是能摆脱这忠诚的掣肘……」黑文海崖最后一个生灵在他眼前消逝时,他心头冒出了这么一念。

但见:

雾骑无声立似图,少年独骑蹈长衢。 孤城尽殁犹呼战,一死能教铁石枯。

有诗为证:

黑雾浮疆水倒流,千村无火只余愁。 人间最惜痴儿女,敢向刀林作一游。

正是:杀尽千人犹未足,转思寸寸脱笼樊。欲知这怪物日后又向何处张牙,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圣光里故影重现 夜雾中鬼骑退洋

诗曰:

> 雾拥千帆压海城,灯昏钟乱夜魂惊。 > 谁教一线天光落,照出当年旧将星。

话说比尔吉沃特这地方,每岁有一场大劫,唤作蚀魂夜。那一夜黑雾跨海而来,亡魂尽起,满城钟警齐鸣。看官听说:这一夜在比尔吉沃特,是没有人敢在夜间出海打渔的——水上水下,等着新死之人的东西太多了。

这一夜,女船长厄运小姐领着手下,在扒手广场与亡灵厮杀正紧。看官须知:她新近才斗倒了这城里的旧主,正是要立威的时候;偏偏撞上蚀魂夜。这一仗在她,不只是保命,还是要叫城里人看一看,没了他,比尔吉沃特也守得住。

忽听得一声闷闷的号角从远处掠过广场,跟着又来一声;随后雷声滚起,一声近过一声,一声密过一声,像有个顶天的汉子抡起大锤,对着铁砧没命地砸。地皮也跟着颤。

「天爷,那是什么东西?」副官雷文问。

厄运小姐才答了一句「不知道」,黑雾里便先透出一个骑者的身影来。夜半的天幕在背后一衬,那影子里的人和马都失了分寸——马大得不成个样,马上骑士的头盔,铸的是个妖魔的嘴脸。

厄运小姐道:「是个恐惧骑士。」

雷文拼命摇头,脸上血色褪尽。

「不,不是那个。」他绝望地开口,「那是战争之影……」

看官听说:这「战争之影」,生前便唤作赫卡里姆。只是年头实在太久了,谁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他的本名,还是后来编书人替他添上去的名头。也只有那等蠢汉,才敢在炉边讲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老话;讲之前,还得先灌下一肚子朗姆酒——那酒多到能把一条大船压沉。

僵尸般的恐惧像涟漪一般在众人里散开。他是止不住的杀伐、熄不下的怒火、躲不开的噩梦。那雾中的巨兽已完全现形——厄运小姐这才明白,他哪里是「骑在马上」四个字说得尽的。看官听说:赫卡里姆生前兴许也是个骑士,如今人与马早合成了一个,变成一头天生就是来毁天灭地的庞然巨物。一大群鬼骑围了上来,浑身冒着幽绿的火;手里的矛和剑都裹着一层黑气。赫卡里姆把一杆钩刃阔锋的大戟往上一送,刃口上那片杀气腾腾地冒出来,烧得一片惨绿。

千钧一发之际,米店屋顶上跃下一个兜帽汉子,正是卢锡安。但见广场被双枪的电光照得通明,那光芒比当年冥渊号炸沉时还要刺眼。他旋身快得像一记鞭子,抬枪与放枪之间几乎不留空隙。电光到哪儿,那儿的雾便烧起来,亡魂尖嚎着消散。黑雾卷上半空,裹着赫卡里姆与那些鬼骑退了开去。卢锡安收起双枪,掀开兜帽:

「阴影这东西,」他说,「光够亮,它自会散。」

战事并不就此了结。众人退往崖上的娜伽卡波洛丝神庙,才走到半路,便见山脊上一字排开——赫卡里姆率众鬼骑,就立在那里。战争之影把一支烧着的长戟高高举起,鬼骑们催着从地底下拖出来的坐骑,以活人万万使不出的快,顺着山坡直扑下来——这便是阴间骑手的冲阵。

「快跑!」厄运小姐一声高叫。

众人没命地奔到庙前,女祭司俄洛伊一手托着颗石头球,球上缠着一团白气,拦门立着。

「此地不留死者。」她说。

大门刚合上,门外便有东西撞来,门板迸出裂纹,木屑横飞。不多时,大门终于撑不住向内炸开。赫卡里姆一步跨进庙门,身后一伙死灵骑士跟着涌进来,把顶门的壮丁尽数踏翻在地。那些人的魂魄都被收进战争之影的刀锋,阴冷的火焰随之一旺,映得满殿一片瘟病似的惨绿。殿中原有的亡灵见他这般声势,一个个身不由己,直往旁边缩。

「这些易朽的魂魄,都是某家的。」赫卡里姆开口。厄运小姐听他这金铁交击似的喉音,浑身不由一缩。

「不然。这里是娜伽卡波洛丝的地界——她跟死者,从来势不两立。」

「死灵之愿,今夜必偿。」赫卡里姆把长戟垂下,戟尖直指俄洛伊心口。女祭司把头摇了摇。

「今日不成,」她说,「老身还在动哩。」

「你拦不住某家。」

「耳朵叫死人塞住了么?」俄洛伊笑了一声,背后的光芒一点点涨大,「我几时说过要拦你。」

那扭曲盘结的雕像,此时正笼在夺目的光华里,厄运小姐全看在眼里。白光自它表面流淌出来,流过之处,没有半点暗影敢停。光浪涌向前去,她遮住双眼,免得暴盲。黑雾层层剥散,露出藏在其间的畸怪恶灵;那长年咒住它们的可憎魔法,被白光洗净了。看官听说:她本以为会听见惨叫,不想那些脱了枷锁的亡灵,竟为得回自由而喜极而泣。

光近到赫卡里姆身上时,厄运小姐看得分明:这屠尽千军的恶鬼,竟也生出畏惧来。看官,你道他怕的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怕人东西,能叫他宁肯背着这门咒诅,也不要白光给的那份解脱?俄洛伊的嗓子已经嘶得快断了,仍朝他喊道:「你也可得自由,赫卡里姆!过来罢,就着这片光明,替你生前的愚行和悲苦悔一场,重新做回你心里想做的那个罢!」

赫卡里姆吼了一声算是答话,一刀直取俄洛伊的脖颈。厄运小姐一柄佩剑斜刺里架了出来,两件兵器撞在一处,迸出一串火星。

「滚出咱的城!」她说。

赫卡里姆把戟一抽又要刺,那白光却唰地穿透了他的甲。他痛得咆哮一声,一头栽倒。便在这时,一个骑士的光影自他体内浮空而起——一身金银盔甲,脸上是年轻人的英俊模样,一双深色眼睛透着傲气,仿佛前头还有享不尽的光荣等着他。那光影晃个不停,活像同一张幕布前对着挂的两幅画像,就着烛火一前一后地摆。

看官听说:那浮起来的光影不是旁人,正是数百年前那个前程无量的年轻副官。他这一生有过两副面孔:一副是跪地受拜时的大团长,一副是这一团光里的少年骑士。若当年他咽得下那口气、收得住那颗贪心,何至于此?惜乎世间没有后悔药。

赫卡里姆一路嚎着,撞出了神庙。手下的鬼骑纷纷拨转马头跟出去,一大群散碎的魂魄拖着长长的尾巴,转眼没了影。

娜伽卡波洛丝那道光,像天明一样漫进比尔吉沃特。黑雾一退再退,把满城吓破了胆的亡魂卷作一处,搅成一团没头没尾的风暴;没人管束的死人你咬我、我咬你,有的自个儿走进白光里化了,有的还在挣着要跑。到头来,黑雾还是缩回大海深处,缩回它们盘踞的那座受着咒的岛。城里重又静了下来。天边已经泛白,一阵晨风拂过比尔吉沃特,大伙儿这才把提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蚀魂夜,就此过去。

看官听说:蚀魂夜年年有,黑雾岁岁来;赫卡里姆年年退,却从不肯化在那片光里。俄洛伊把话递到了他面前——自由、痛悔、重做个人——他回的是当头一刀。他与那白光相距不过一戟之地,可他宁可掉头退回海里,宁可年复一年地踏着铁蹄,把别人的魂魄收进刀锋。看官,你道这是何故?只因他怕的不是死,是那白光里藏着的一桩东西:解脱。要他认下「当年那口气本可以咽下去」「那一步本可以不迈出去」,比叫他再受几百年咒诅还要难受。

列位看官,这部书说的,是同一个人的两截子:前截是个骑着高头大马、一功劳要抢头名的副官;后截是个连人带马熔作一团、在咒诅里巡逻数百年的鬼雄。前后两截,中间只隔着一桩事——一念之贪。他这一生,赢过无数阵,杀过无数人,从无败绩;可他真正没过的一关,是第一回里那一拨缰绳。

看官若问这铁蹄声何时方休,且看那道黑雾:雾一年一出,蹄便一年一响。

正是:

一肩贪字压千军,铁骑翻成雾里尘。 圣光咫尺终不入,年年海上起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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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正文为基于官方素材改编的原创改写(水浒评书腔),与官方原文措辞不同、事实设定一致; 正文内引用仅限独立引用块。配图素材 © Riot Games,取自官方宇宙页(非商用,仅作图文对照)。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 hecarim金铲铲上分神器 · 内容包 tft-s18-18.5

素材 © Riot Games,官方宇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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