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烽火连天争造物 花园锁地养凶根

看官,说婕拉的故事,得先从她的记忆讲起。她的记忆很长,长得像地底下的根脉,一头连着今朝,一头扎进谁也说不清的从前。
她记得,她这一族还年轻的时候,世上正打着一场大仗,唤作符文战争。那时节凡人各国兴兵,为的是争一样东西,官书上叫它「造物的关键」。那究竟是个什么物事,说书的说不明白,当年的人多半也说不明白;只是人人都红了眼,非要抢到手里不可。战火从西烧到东,从北到南,城池化作废墟,良田烧成焦土。人说乱世出英雄,可那一场乱里英雄不见几个,路上的白骨倒是一年厚过一年。看官,那几年里,田没人种,市没人开,路上走的十有八九是逃难的;只有一样东西照旧兴旺,就是坟。
看官听说:天下这么大,乱得这么凶,偏有一处地方,不知冷也不知热,不问门外是谁在打谁,只管自己开花。
那地方在库莽古的南方。库莽古本是一片老林,林深雾重;林子里又有两条大河,自北而南,把恕瑞玛东部的地界劈作两半。就在这两条大河之间的密林深处,藏着一座园子。看官,这园子是有名有姓的,唤作婕露花园;可这名字只在极少数人的嘴里传过,因为早年间有人见过它,却少见有人活着出来。
说这园子,先得说它的土。那土不是寻常的土,早被元素魔法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法子翻改过了。寻常草木种到别处是草木,种到这里便成了凶物:藤上生钩,叶底藏刺,花心里盛的不是蜜,是毒。凡是误闯进来的兽——无论是鹿是豕,是贪食的雀,是迷了路的旅人——一踏进这一圈地界,便都是这一园花草的口中之食。
看官,你道那园子是怎样的光景?白日里,日光打不进密叶,只漏下几缕,落在地上成了一片一片的暗绿;夜里更不必说,眼里除了藤影,别无他物。地是软烂的,踩一脚,能觉出底下的根须在动。空气里常年浮着一层潮气,混着腐叶气、花粉气,人一进去,鼻子里先是呛,后是昏。看官听说:恶地方不必有什么鬼怪,只消把一样东西放大到极处,就够叫人生畏了。
看官,你道这林子为何外头的人只敢远远绕?不是怕藤,是怕进去了寻不着路。那些年头,凡进林子采药、打猎的,十有八九打里头出不来;偶有一两个回来的,也说不清里头到底是什么光景,只说「满眼都是活的」。看官听说:一句说不清的话,比十句吓人的话都管用。
这园子还有一桩古怪:它没有春夏秋冬。别处的草木,春来发芽,秋到叶落;这里的花却是一年到头开着——旧的谢了,新的又顶上来,谁也说不清哪一天算它的年头。看官听说:一处地方若长久不见死,也就长久不见生;这一园东西,生与死都缠成一团,才养出那一股说不出的阴气。
年复一年,这园子的边界总在往外挪。今日多占一片沼泽,明日多吞半坡林子;没有谁同它签过契,也没有谁同它打过仗,地就这般一层一层归了它。看官听说:天底下最不声不响的侵占,就是这一种——等你察觉,界桩早已经挪到你脚边了。
这些花草,吃也吃得,长也长得。它们从不必追赶,也不曾挨饿——猎物自会送上门来。它们只做两桩事:一是伸展,一是收拢。伸展的时候,藤条一根搭住一根,把一片林子织成一张网;收拢的时候,网里有什么,便留下什么。凡人打凡人的仗,它们一概不理会;只要自家的藤条还能一根一根爬过森林、爬过沼泽,它们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看官,此处说书的要插一句话。这满园植物,若按株数算,千千万万,数不清;可在它们自己看来,却从没有你我之分。千百根藤蔓,共着一副根脉,同着一副心意,说它有千百条性命,不如说它只是一条性命。它们不懂什么叫「我的」,也不懂什么叫「旁人的」;一片林子归它们,它们便贴着地皮慢慢吃,吃空了这一片,藤条自然往下一处爬。没有号令,没有商量,却从没有一株爬错了方向。往后几百年,这条性命要用的那个名字,此刻还埋在土里,未到出世的时候。
但见那园:
藤缠古木遮天日,叶卷腥风噬野禽。 莫道荒林无主宰,一园花木一条心。
看官听说:凡人争的那点造物之秘,与这一园花草有什么相干?半分也不相干。所以任凭外头天翻地覆,这园子里的吃食,向来不曾短过一日。乱世也好,治世也好,太阳照旧升,雨水照旧落,藤条照旧爬。人间换了多少回旗号,这一片密林里的旧规矩,一天也没改过。
看官,那两条大河的水,当年清得很;两岸的村落,也曾有过炊烟。只是这一园花草,比人更懂什么叫「等」。它不急,人急。
看官,你道这园子为何几百年无人来剿?一来它藏得深,二来凡人的仗总打不完,谁也顾不上深山密林里一座长了刺的花园。看官听说:世上多少祸根,都是趁人自顾不暇的时候,悄悄长起来的。
只是天上既打了那样的仗,地上的清静便总要有人来扰。看官,你道那打上门来的,是哪一路人马?
毕竟这一园花草后来遭了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女法师引火铸劫 一星火尽灭方圆
且说那一日,林子外头来了一队人马。
这一队兵为数不多,穿的是哪一国的甲、打的是哪一国的旗,如今早已无人记得——他们当年效忠的势力,连名号都遗失在时间里了。他们穿过这片地界,原本要去寻什么战利品,到后来也无人记得。看官听说:这世上多少兴师动众,起初都当是为着一件天大的事;等事过境迁,连为什么出发都想不起来了。
再说这一队人,一路上也是吃足了苦头。出家门的时候,个个都当自己是要去挣一份荣华的;走了几个月,脚底磨穿了几回,粮袋一天比一天轻,心里那点热望,也一天比一天凉。看官,世间的兵,十回有九回,不是死在对阵上,是死在路上的:渴死在水边,饿死在粮车前,病死在离家乡还差几百里的地方。这一队人走到这片林子边上时,已经不像一支兵,倒像一群逃荒的。
领这一队兵的,是一位女法师。此人手段不凡,心气也高,是个惯于把野心藏进袖子的人物。她带着这些兵离乡千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偏;走到这林子边上时,已然注定要葬身于此——这片地界有毒雾,有孢粉,人吸进去,便是拿性命换一步路走。
看官,她却不曾想到这些。她一心只想着林子深处那件东西。她一路催着人马往前赶,催得比后头追兵还急;越是走到近处,眼里越是发亮。看官听说:天底下最险的路,往往不是别人逼你走的,是自己一心要走的那一条。
看官,你说她图的是什么?图财么,她连自己要抢什么都不肯对人说明;图名么,她宁愿把命押进这样一片要命的林子里。这样的人,图的多半是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她要在人前证明,天底下没有她办不成的事。看官听说:为着这一口气,古往今来,断送了多少好汉。
她的人马还没摸到园子,园子先摸到了他们。
看官,那藤蔓合拢的时候,是全无声的。你听不见脚步,看不见人影,只有身后的路,一寸一寸地没了。等到有人回头喊一声,众人再往回看——来时那条小径,已被新绿盖得严严实实,连脚印发白的地方都不剩。那些花草的藤蔓,悄没声息地从两侧合拢过来——先断后路,再收两翼。带刺的触须抽上铠甲,抽上血肉。铠甲挡得开的,血肉挡不住;血肉挡不住的,便是一条胳膊、一条腿,轻易就被撕裂下来。看官,那藤刺不入甲则已,一入甲缝,比刀比枪都利落。
这一队兵到底是练过的,拼死抵挡,阵脚一时没乱。有两个胆大的,见左右都是死,索性攥着刀往藤里撞,想拼出一条路来;撞进去,便再没出来。剩下的护着那女法师,一步一步往里退。可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样的地方,撑不了多久。于是他们回头,向那位女法师求救——把最后一点指望,押在了她的手段上。
女法师便唤起了她平生所修的那一点力量。
说时迟,那时快,她手上起了一团爆裂的火光,直朝园心推去。空气中登时烧起符文的印记,一点一点,亮得诡异,像有什么东西在半空里写了字,又随手抹去。看官,那火光一发出去,连洒在地上的花粉都烧得噼啪作响;这一记出手,本是极狠的;可偏偏就在这一刻,密密匝匝的荆棘已围到她脚边——她这一击,救得了身前,救不了身后。
看官听说:世上最叫人懊悔的事,多半不是做错了什么,是做对了那一件事,却做晚了半息。
就在那一错眼的当口,一颗失控的火花——谁也不知道它从哪一处蹦出来的——点着了林间弥漫的沼气。
看官听说:这一颗火花,是这一整出戏里最要紧的一笔。若没有它,那位女法师的火,至多烧掉半园荆棘,人还能退出去几个;有了它,事情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轰然一声,火光直冲上天。方圆几里之内,草木也好,走兽也好,兵也好,法师也好,凡是有气在的,一霎时全没了。
看官,那一炸之后,这一片地界是个什么样子?说书的照着后来人的话说:那一带的树,从头到根,都成了炭;那两条大河的水,冲了不知多少日子,才把焦灰冲淡;林子里原先那些活物,一样也寻不着了。那一片焦土,从此长不出庄稼,也养不住牲口;只有些不知名的野草,一年一年地冒,又一年一年地枯。至于婕露花园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当年散在各处、侥幸活下来的那些符文战争幸存者,没有一个人知道。看官,他们不但救不了这座园子,连世上曾有过这么一座园子,都不曾听说过。
看官,那一队兵,那一位女法师,连名字都没能留下。他们来这一趟,究竟为的是什么,如今谁也答不上来。说书的只晓得:他们来时,这一片林子还有主;他们去时,连他们自己也没了。看官听说:人这一生,能有几桩事,是到死也说不清缘由的?
一园花草,几百年基业,毁在自己请来的那位救星手里。看官,这一笔账,到几百年后才有人来讨。
但见那一日:
符文烙火空中烧,荆棘围来甲已残。 谁料一星飞野火,方圆几里尽无烟。
毕竟这一园花草是否就此断了香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地表死寂数百载 地下种荚萌孽生
却说那一场大火过后,这一片地界便安静了下来。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死了的安静。地面上空空荡荡:风吹过去,没有东西挡它;日头晒下来,也没有东西接它。曾经爬满藤条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层焦土;曾经吞食走兽的地方,如今连虫蚁也养不活。人说沧海桑田,此地连桑田都算不上,不过是一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死地。
看官,你道这几百年里,就没有人打这儿过么?也不是。偶尔有赶路的、逃荒的、搬家的,从这一片焦土边上绕过去。他们只当这里遭过一回天火,看过也就忘了,没有一个人俯身去问:这底下,还有没有活的东西。看官听说:人只肯往看得见的地方使劲;看得见的烧了,就当他烧干净了。
就这样,几百年过去了。
看官听说:地面上死得干干净净,地底下却一直没有闲着。
当年那一场爆裂的力量,并没有凭空散去。它往下沉,往下渗,一年一年地沉淀、凝结,凝在那一片被烧透的土层底下。年头一久,土里积下了一层东西,说书的叫不出名目,只晓得那是大爆炸留下的异尘——这异尘里有养分,也藏着说不清的生机。
看官,你若把这几百年拉成一条线来看,会瞧见一桩怪事:地面上的人,一代一代地生、一代一代地死,忙忙碌碌,谁也没工夫往地底看一眼;倒是地底这一位,不声不响,把这几百年的光景,全攒进了自己身子里。
看官,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等」更磨人的?偏这地底下的东西,最不缺的就是功夫。
就在这层异尘底下,卧着一个种荚。
它当年或许只是满园藤蔓中寻常的一个,被那场大火埋进地底,便一直睡着。看官,它这一睡,可不是一年两年:外头换了多少朝代,走了多少茬人,它一概不知。它只是睡。看官,这几百年里,它上头的地面也换过几回人间:有过牧人赶着羊群走过,有过兵卒扎过营,也有过一家子逃荒的在它上边歇过脚。他们踩的踩、坐的坐,谁也没想到脚下埋着一条性命。
直到有一天,它胀开了。
看官,你道那是什么样的光景?那干瘪了许多年的种荚,一点一点鼓了起来,鼓得皮都绷紧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又一下——不是虫蚁的爬动,是一颗心在跳。看官听说:土里埋了几百年的东西,本不该再有这个动静;可它偏偏就动了,一下一下,把那一片死土的寂静,敲出了一道缝。
最后,一个生物从土里爬了出来。
它扒开焦土,探出半个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憋了几百年,头一回才知道什么叫喘气。它喘着,望着,满心都是疑惑:这是哪里?我是谁?它想站起来,腿却软得撑不住身子;它扶着旁边一截枯桩,试了几回,才把身子立直了。它头一回尝到风。看官,你说风有什么好尝的?可一个在土里埋了几百年的生灵,头一口风下去,那滋味怕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重。
它抬头看这个世界。它看到的,是一个破碎的、与记忆里不一样的世界。它身上却充盈着新的力气,心里也涌着新的念头,一样一样都是崭新的,像新叶从枝头拱出来。可它脑袋里,偏偏还塞着一堆杂乱矛盾的旧记忆。
看官,那些记忆从哪来的?说书的告诉您:是它脚下的那片沃土给它的。这片土眼看过了太多事,如今把这些事一股脑儿灌进这个刚刚醒来的灵识里,也不管它受不受得住。
它记得太阳的暖,记得雨露的甜,记得那些有力量的言辞;它还记着一样最沉的——上百个凡人临死时的痛。看官,一个人临死时的痛,是世上最重的东西;上百个人的痛压在一个刚睁开眼的生灵身上,那是什么滋味,说书的想不出词来替它形容。
它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称呼自己。可它——她——就是替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唤作婕拉。
看官听说:这名字不是别人给的,也不是族里传下来的。是她自己从那一片混沌里拣出来的,像从焦土里拣出第一片新叶。看官,你道一个生灵头一回给自己取名,是桩小事么?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名字一落,它就不再是土里的一团根须,它成了一个「她」。
看官,那一日若有个路人在场,看见的也不过是土里钻出一株怪草;他顶多多看两眼,扭头便走。谁也没料到,这世上从那天起,多了一样东西——一样要同所有活物争地的东西。
但见那地底的生:
空原寂寂无人迹,地底微微有脉生。 种荚一朝开口处,新身初向世间行。
毕竟这一个新生的婕拉出得地来,看见怎样一个世间,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初离生地窥旷野 厌看凡灵无餍心
话说婕拉出得土来,脚下踩着她躺了几百年的那片地。她没有多停,一步一步,踏出了自己的诞生之处,走向外头那片旷野。
这一路走,一路看,她渐渐明白了一桩事:她和这世上别的东西,都不一样。
看官,你道她眼里这世上是怎样的?
先说凡人。那些两条腿的生灵,一见了便叫她心里发毛、浑身不痛快。不是怕,是厌——像吃饭吃到一粒沙。他们成群结队,把地圈起来,把树砍倒,把河改了道,样样都要据为己有;可他们眼里,又偏偏看不见脚下这片土地自己也是个活物。他们住在一处,把四周吃空,便拔起营帐换个地方,再去吃那一处。看官听说:这样的活法,在婕拉看来,与虫蚁啃木有什么区别?
看官,你若跟着她的眼睛看一回人间,便明白了:在她眼里,凡人盖屋、开田、修路,件件都是把一片活土做成死土;凡人死守着一块地,守的又不是地,是地想给他们的收成。这样的活法,她学不来,也不肯学。
她也见过几个自视甚高的人,围坐在一处,商量着要把哪一片林子砍了、哪一条河改了。看官,他们商量得热心,却没一个想起问一声:那林子里、那河边上,原本住着谁。她还见过凡人为着一小块地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问她,她是不懂的——在她看来,地为的是长东西,不是为了分给谁。
看官,有一桩事,她最看不过眼:凡人把长出来的东西拔了、烧了,只为了腾出地方。在他们眼里,草木是要清掉的,地是要空出来的;在她眼里,恰恰翻了个个儿——空出来的地,才是死的。
她还见过凡人把一整座山坡的树伐了,种上自己认得的庄稼;头两年收成是好,到第三年,土松了,雨一来,整片坡滑下去,连他们的屋也埋了。看官听说:这一桩事,在她眼里,正是凡人那种活法的本相——他们不是在养活自己,是在耗一片地,耗到耗不动为止。
再说那些不具形体的灵。它们飘来荡去,忽而喜忽而怒,一会儿与你说笑,一会儿翻脸不认人;有的自高自大,有的反覆无常,没一个靠得住。看官,这样的邻里,你叫他如何托心?她也见过一些灵体,一时高兴了,便在山林里闹上一夜,把好端端一片林子玩得七零八落;第二日一飘,又去别处了,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看官,这样的邻居,热闹是热闹,靠不住。
看官听说:这两样生灵,在婕拉眼里共着一个毛病——他们谁都不把脚下这片地界当回事。他们活着,就是吃它、挖它、占它、踩它,有多少要多少,从不嫌多,也从不回头看一眼自己糟蹋了什么。
看官,她这一路看下来,越看越冷。凡人忙着争,灵体忙着闹,谁也没工夫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土——而那土,正是她唯一认得的亲。看她一个人立在旷野里,四顾无亲,脚下却踏着一片她认得、也认得她的土。看官,这样一个人,你说她该往哪里去?她哪一处也去不得,只能往前走,替自己找一块能容她生根的地方——找不着,就自己长出来。
看官,你莫要当她只是个满心是恨的。她恨,是因为她认。换了旁的花草,长在这样的世上,早已枯了;偏她认死理,非要在一片不认她的世上,替自己争出一块活地来。
这样的生灵,叫婕拉从心底里生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怒,一样是轻蔑。看官,怒是烧起来的火,轻蔑是埋着的根;火一时烧完就完了,根却一天一天往下扎。她往后走的那条路,根子就扎在这一天。
看官,此处说书的要多说一句。凡人与灵体是怎么看婕拉的,官书上不曾交代;可婕拉是怎么看他们的,书里写得明白。人与草木这本账,从来是各算各的。看官若问谁对谁错,说书的也不敢断;只晓得这世上,凡是一样东西被另一样东西当成口粮,两边就没有讲和的余地。
她初看世间,眼里便是这般颜色:
凡躯只解争膏血,灵体偏多反复心。 莫怪深根生怒意,此间谁肯惜芳林。
看官,你再想一想:一个刚出娘胎的生灵,头一眼看人,看得不是亲情,不是好奇,是厌、是怒。这等性子落在谁身上,往后走的路,也就定了七八分。看官听说:人也好,花也好,往后的路,十有八九是头一眼那口气定下来的。
毕竟婕拉怀着这一腔怒意与轻蔑,往后要怎么走她的路,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挣脱根脉游四海 踏处生花尽噬人
却说婕拉心里存了这两样东西,脚下的路便再没有拐回头。
先说一桩奇事:她人还没走到哪里,她自己先长了去处。凡是她踏过的土地,新的性命便肆无忌惮地冒了出来——不是寻常花草,全是些贪婪的植物。这些草木在她眼皮底下不断改变、不断进化:有的学会了把倒刺射出来,刺上带毒;有的能以可怕的速度抽出藤蔓触须,缠上什么就咬住什么不放。看官,寻常花木要长要变,得等上一季一年,还得看天时地利;她脚下的这些,只在她的注视里,说变就变。
看官听说:这就叫不是她走路,是路跟着她长。
又过了些时日,婕拉觉出自己更进了一层。从前那些花草,无论多凶,终究钉在原地,靠根吃饭;她不同了——她不再受根系的牵绊,说走就走。看官,这一层进境,要紧得很:能钉在原地的,只是一座园子;能走动的,才是一桩祸事。
于是她开始了游荡。
她随身带着的是夺命的果实与种籽,走到哪里,撒到哪里。她一路捕食,一路长大,见着活物便绞杀——不论是人,是兽,是那一园里跑出来的什么东西,凡在她前头的,都要被她挤出去、勒死、化作养料。她胃口越来越大,脚步越来越远。看官,她这一路走的,是别人的家园;她不曾问过一句地里人家的姓氏,也不曾回头看过一眼身后。她只往前走,像一件天时,不像一个人。看官,天时这东西,你同它讲不得理:它来了就是来了,你不必问它为什么。她把这一路走成了这个样子——走过一村,少一村;走过一县,空一县。
看官听说:她走过的地方,是这般光景——
田里的苗先青、后黄,末了只剩一片枯;她踏进一座村庄,不消几日,村口的树先把路封了,村里的屋一间接一间塌进藤里。看官,你若亲眼见过那光景,就知道了:先是路边的草比人高,后是门前的藤比门还宽,再后来,屋顶上开出花来——到了这一步,那村子便算完了。天没亮的时候,还有人赶着牲口出村;天黑回来,村口的槐树已经变成了桩子,连路都不认得了。人跑的跑、死的死,末了连那村子的名字也没人再提。
有一回,她在一座镇子外头停下,看那镇子看了半晌。镇子里的人,日出开门,日落关门,来往的货担络绎不绝——看官,他们谁也不知道,门外那片林子早就换过主人了。第三日,镇口的牌坊被藤封了;第五日,庙里的钟还响,敲钟的人已经没了;到第十日,这一座镇子,就从地面上抹去了。
看官,她走过的地方,后来都成了这般模样:没有界碑,没有官衙,没有人纳粮,也没有人收租。人退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人要是硬顶着不肯走,就连人一并收了。
她也碰见过来拦她的人:有提兵刃、号称勇的,也有赤手空拳、什么也不懂的。看官,那些自称勇的,最叫她看不惯——他们举着刀,喊着口号,只当自己是在护什么要紧的东西;在她看来,勇的蠢的,都要碾过去,没有分别。
她不问这一片地是谁的,也不问这地方从前住着什么人。她所到之处,最后都成了同一样东西:一座奇花异草的大展廊。看官,那样的园子,美是真美,花是真艳;可你走近一步,它就顺手把你收进去了。看官,她这一路走下来,普天之下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张越铺越大的绿网;网里的东西,迟早都是她的。
但见她这一路行来:
踏处青苗皆吐刺,过时沃野尽成荆。 耕田一夜凋如扫,聚落三朝没作棚。
看官听说:她这般走法,走的是天下,收的是性命。天下浩大,她一路走着,这一日走到南边一处闹热的去处——一个唤作托尼卡的大市集。看官,她走过多少荒村野镇,都没正眼看过;偏偏这一处人烟最稠、商货最杂的地方,她停住了脚步。看官听说:猛兽见了人,多半是绕开走的;可这一位不走,她要在人堆里落脚。就在那里,有一桩小事,正等着她。
毕竟那市集上出了什么勾当,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购得异兰归小店 携将奇卉贺新张
且说托尼卡这处市集,是个热闹地方。
看官,你道市集是什么光景?南边的日头毒,湿气重,人挨人挤作一团;棚子一顶接着一顶,摊上的货堆得齐眉高。汗气混着脂粉香,混着香料,混着熟过头的果子气,闷在棚子底下散不出去。叫卖的、还价的、孩子哭的、骡子打响鼻的,一片声搅作一团。这样的地方,客人多半待不住,随手挑两样,付钱就走。看官听说:热闹地方的买卖,讲的是快,不是准。
偏有一个人,在这样一处地方站住了脚,一站就是半晌。
此人是个女子,唤作哈提丽。她不看别的,只直勾勾望着摊上一支花蕾。那花蕾生得奇怪:外头裹着一层枯红的叶子,里头繁繁复复地交缠着,正要开、又还没开。哈提丽看了又看——她这辈子见过的花不算少,这一种,却是头一回见。看官,市集上稀奇东西多了去,多半看两眼也就走了;她偏偏挪不开眼。这就是缘分,也是劫数。
看官,好花好草,人人爱看;可越是稀奇的东西,越没人肯多问一句:它打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市集上做买卖,讲的是价钱,不问来历——这一条规矩,往后是要出大事的。
看官,市集上的人,各怀各的心事:买花的想着好看,卖花的想着脱手,赶路的想着趁早。谁也没有多看一眼哈提丽怀里那支花蕾——只因它还没开。看官听说:灾祸没到眼前的时候,看着都像一件新鲜玩意儿。
摊子后头坐着个年迈的花商。他见客人出神,先摆手拦道:「客人可使不得。这是夜昙婕兰,稀世的物件,打南方老林最深处采来的——那地方的地面,终年见不着日头。此花寻常不供人赏玩,多半是入了药炉、进了丹鼎。」
说罢,他又引着她的眼色,转向旁边一束花:「您再瞧这个——蓝玉玫瑰,打艾欧尼亚来的,是老汉亲手移栽进咱们库莽格拉的肥土里的。要不,来一束皎月珍珠?」
看官,这蓝玉玫瑰、皎月珍珠,自然都是人人见了要夸一声好的花。可哈提丽偏偏没有动心。她眼里那一株婕兰,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异域气味,就像蟒河三角洲岸边的海兽百合,又像帕若萨一带的尸阴郁金香——那样的奇花异草,恰恰最合她和丈夫开兹沃斯的脾胃。看官听说:世上有一种人,寻常的好东西打动不了他,偏要被那点古怪的东西勾了魂去。
「这一株,我要了。」哈提丽说。
花商脸上虽说带着几分狐疑,手上却半点不慢,笑吟吟把那几枚金子收进袖里,手脚一利落,便把花蕾裹好,交到哈提丽手上;她接过来,两手捧着,眼角却瞥见一桩怪事:那露在外头的根须上,竟缀着一小片白垩色的屑子。
「这是何物?」她问。
「婕兰这东西,最爱抱住身边的异物。」花商道,「那是一小片骨头。」
看官听说:花商这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可一株花苞,偏偏抱着根骨头长,任谁听了,心里也该打个转。哈提丽却没多想——她没再多问,捧了花,欢欢喜喜回家去了。
再说开兹沃斯。此人正弓着背,伏在他那张老古董桌案上,就着一星烛光,在账本页边的空白处一笔一笔写注记。看官,这人是个做买卖的,账目上不肯马虎半分;桌上摊着单据,手边一管羽毛笔,烛芯烧得只剩一小截。他埋头写了许久,直到妻子把那只花盆往桌上一搁,才抬起头来。
看官,那株婕兰往桌上一搁,倒也有些看头:湿润的花土里,它半露着娇颜,像是个高兴的样子;红红绿绿,鲜亮得很,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气。在一屋子账本纸墨的气味里,这一点鲜活,格外扎眼。
「一朵要开的花,配得上你正要张开的这桩事业。」哈提丽在他脸颊上深深一吻,自己先觉出这句俏皮话说得得意。
开兹沃斯笑着转过头,细细看那株标本。
「你说要买些花来装点装点,」他拿羽毛笔戳了戳那花蕾,「我还当会是五颜六色的一堆。这又是个什么怪东西?」
「一件顶奢华的礼。」哈提丽道,「为的是贺一桩喜事——咱们库莽格拉上等街面上,开兹沃斯新开的那家异域商货铺子,今儿隆重开市。」看官,她这一句话,说得眉飞色舞,自以为是个好彩头。
开兹沃斯伸手把妻子拉到怀里,让她坐倒在自己腿上。
「也罢,」他笑道,「既说是稀罕物件,那咱们就好生受用一回。」他一面说,一面把妻子搂得更紧了些。看官,这一屋子的和气,全落在这一句话上;桌上那株花儿,倒被两个人齐齐忘了。
他低头,深情吻了她一下。
就在这一吻之间,那花蕾里,有一枚花瓣悄悄张开了,在昏暗的屋子里伸了一伸。看官听说:这一伸,屋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瞧见。
「花要开了。」哈提丽道,「你今夜不睡么?」
「怕是不睡了。」开兹沃斯道,「还有几张发票等着盖章——那些合伙的客商,至今信不过咱们这条航道,尽在信里催。」
哈提丽便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
「不过是些零碎事,好太太,你先上去歇着。」他道,「等花开的时候,我上去叫你。」
「谢谢你,亲爱的。」
看官,这小两口的日子,本是照着好好过下去的样子铺开的:新铺子开张,账目一天比一天厚,夫妻俩有说有笑。谁能想到,这一天买回来的一支花,就把这一屋子人的将来,一笔勾销了。
看官听说:这一夜,这屋里的两个人,一个上了楼,一个守着灯。他们都只当这是寻常一夜;谁也不知道,桌上那株花儿,今夜要开的是什么。
毕竟那一夜到底开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藤蔓夜爬缠客梦 花中现女摄人魂
却说哈提丽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是被惊醒的。
她醒时,只觉脚踝上有什么东西在爬。此处挨着林子,那种爱咬人的火跳蚁多得很——一咬一个激灵。她胡乱蹬了两脚,睡眼朦胧里,瞥见身旁的枕头是空的:开兹沃斯,还没有上床。
看官,人在这样的时候,心里翻的念头,十有八九是错怪。她先怪自己没早睡,又怪那花商多嘴,再怪火跳蚁——一样一样怪过去,就是不肯怪桌上那支花。看官听说:祸事临门,人最容易怪错东西。
那东西却没被她蹬走,反倒在她脚上继续往上爬。
哈提丽掀开被单一瞧——哪里有虫。缠上来的,是一根打着卷的藤蔓。它从她的脚趾缝里钻进来,圈住踝骨,正一圈一圈往她大腿上绕。
这一看,困意全没了,剩下的都是怕。
她拼命蹬腿,想把那红绿相间的新芽甩开;可那藤蔓越缠越紧,棘刺扎进皮肉里去。她拿指甲去抠,抠得满手是血——那些细碎的棘刺,一根比一根扎得深。看官,那种疼,是要命的疼:你越挣,它越紧;你不动,它照旧紧。
看官听说:她这才看清,那藤蔓是有来路的。它从卧房的门缝底下蜿蜒进来,又抽出根须,一路爬上了床腿。
哈提丽心里猛地一沉,一个念头直冲上来:开兹沃斯。
她也不顾脚上的藤了,提了一盏灯,又抄起一把大剪子,胡乱披上衣裳,咬着牙,顺着那藤往外走。看官,她心里怕不怕?怕的。可她更怕的是:自己若慢一步,楼上那个人,就再没有第二个人去寻他了。穿过门厅,她一路找那藤的来处——越走,那藤越粗。看官,一根藤,由细到粗,就是这么几步路的工夫;她手里的灯,照见地上的藤条一根一根汇拢,越往前越密,到后来,简直成了一条活着的绳索。
那条路不算长,她走了好一阵。不是走不动,是两腿发软:一步一停,一步一回头,盼着身后有人叫她一声,好教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看官,她这一路上,灯照的都是藤,眼里却全是人——她心里那一个人,自始至终就在前头。看官听说:人到急处,脚是往险处走的,心却是往亲人身上走的。
走到最后,她看明白了:那藤的根,竟是从开兹沃斯那间书房里伸出来的。
她扑上去推那扇门。推了好几下,门才被顶开。看官,一个人要推开一扇明知不祥的门,那一步,比登天还难。
看官,你道门后是什么光景?哈提丽想过千百样,却从没想到会是这般。
但见那书房——
一室藤垂如鬼手,满墙鳞动似人息。 灯摇影里花开口,走出赤发绿肤姬。
满屋子,从地面一直搭到天棚,密密麻麻全是草木。灯一晃,那些草木上的颜色便妖妖地乱舞。奇形怪状的鳞茎从墙上垂下来;手指头一般的叶子一张一合,像是在喘气。看官,最叫人心里发毛的,是那一屋子的静——这许多东西在长、在动,偏没有半点声响。那些花在黑暗里逗她,一会儿亮出七彩的花瓣,一会儿又收起来,像烧起一堆又一堆的烽火。
这一切,都从一处地方长出来——屋子正中那朵巨大的花苞。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壁炉边的沙发上。看官,那沙发可不是寻常地方:往日里,哈提丽常坐在那儿,一边翻书,一边陪着开兹沃斯做他的事。
花苞四周,散着一地花盆的碎片和泥土。看官听说:那株从市集上买回来的婕兰,早已撑破了自己待的那只花盆。
花瓣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有心跳。藤条从花里爬出来,生得奇形怪状。哈提丽脑袋里只剩一个声音在尖叫:快跑,跑出这个家,一把火烧了这屋子,烧死这一团可怕的花!可是——她不能把开兹沃斯丢在这里。
她看见那藤条盘住椅脚,又爬过桌腿,一路缠过去——末了,竟绕上了她丈夫的腿。
那开兹沃斯,还坐在他那张椅子上,从头到脚,已被翻滚的枝叶裹成了一个茧。哈提丽赤着脚,踩着满地的藤,一步一滑地挪到他身边。她疯了似的去剪那些越勒越紧的藤;可每剪一下,那些藤就勒得更紧一分,还生出细密的棘刺来,把丈夫和她自己的手都蜇得鲜血淋漓。看官,那血一滴一滴落下地,落到哪里,哪里的婕兰便开得更艳——它正等着这口养分。
她到底解开了他一只手。开兹沃斯那只手,惨白,冰凉。
看官,手是冰的,心就是死的——这一层,哈提丽不用人教也明白。一股恶臭弥漫开来,像是屋里停了一具尸首。哈提丽眼里噙着泪,扭头往沙发那边望——那朵花苞,正一点一点地张开。
臭味更冲了,她一阵反胃。
那巨大的花瓣自己一层层剥开,一层一个颜色;剥到里头,露出来的是刺眼的猩红和墨绿,椭圆的花瓣,黑尖的花冠。看官,那花冠底下,本该是花蕊的地方——
哈提丽才看清,那花里坐着的,是一个女子。
她发丝血红,皮肉像叶子一般。藤蔓和花瓣以一副要命的美,把她一层层裹着。就在这一刻,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叫哈提丽想起了猎豹——竖着的瞳子,看出去的东西,只有一样:猎物。
看官,那女子生得并不丑——说书的照实说,反倒称得上好看:红发,绿身,缠着花瓣,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可正因好看,才叫人怕得深。看官听说:世间最要命的凶物,从来不把凶相摆在脸上。
看官,这一屋子人的性命,就系在这一双眼睛上。
花里那个女子,缓缓立了起来。
哈提丽把手里的大剪刀,像握匕首一样攥紧了。
毕竟这一步棋走下去是个什么了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花园不凋迎客住 河流东漫未曾休
却说那女子站起来,哈提丽攥着剪刀,死死盯着她。
「这么快,就急着把我剪了?」那东西开了口。她的声音像一根藤,一下就把哈提丽的魂缠住了。
「你是什么东西?」哈提丽问。
「就是你一直想凑近了看个仔细的那朵花呀。」
看官,那声音不带一分杀气,倒像是久别的故人,闲闲地同你说一句话。可正是这样,才最叫人毛骨发凉。
话音落下,屋里的气味变了。那股死人的臭,一点点散开去,散成一种香甜。哈提丽深深吸了一口气——橘花的甜气,蓝玉玫瑰的浓香,海兽百合的果味,皎月珍珠那点沉,紫藤的淡;还有更多、更远的花气,一重压着一重地涌来。看官听说:这些花的样貌,哈提丽多半没有亲眼见过;可那气味一进鼻子,她竟稀里糊涂地全都叫得出名——那些气味在她眼前铺开来,成了她此生从未用眼睛看过的颜色。
就在这一片颜色里,一个名字,浮上了她的心头。
——婕拉。
看官,你道这名字是打哪儿来的?是花告诉她的;花不必开口,只把气味一送,人就懂了。
「谢谢你,」那女子道,「送我这么一座好园子。」她说着,朝开兹沃斯的残骸那边,抬了抬下巴,「你把它照料得很好。不过,我们还要更多的养分。让脚下这片土,再肥些。」
哈提丽眼前忽然起了一幅景象:整个天下,都被五彩的死亡花簇盖住了。那是一场美得惊人的大乱,色彩水一样流着、摇着,扼住每一座城的咽喉。看官,那景里最古怪的是——没有坟,没有战,也没有钱。
看官听说:这么一个世道,是好是坏,说书的断不了;只晓得照那景象看,天底下就没有活人种田了,只有花开。
哈提丽已经断了气。她甚至觉不出藤蔓把她拖倒在地,也觉不出荆棘划破皮肉、把血放出来。
「请进这座园子罢——它永不凋敝……」婕拉的声音,从根里、从花瓣里透出来,「死亡在这里永远是开着的。这么多的颜色,你总不想错过哪一样罢?」
哈提丽没有回答。
看官,她为什么不答?不是不肯答,是答不出来——她已经,与花相伴了。看官,她这一去,是走得不甘心的:她连一声喊都没喊出来,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看官听说:世上最苦的走法,不是死,是死得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
说书的这一篇,讲到此处,本该收场。只是还有一桩后话,须得交代。看官,你道那婕拉后来怎样了?
且说恕瑞玛的河水,一年一年重新丰沛起来;河岸上便生出些陌生的植被,一季一季,慢慢往东边漫开去。看官,那河岸上的新苗,起初只有几处,后来连成一线;起初只在上游,后来一直漫到海边。渔人撒网,网起来的不是鱼,是半网的水草;农人下田,拔了一日,田里的苗还是少。当地人拿根去拔它,拿火去烧它,都拦不住——被拔的,被烧的,长势照旧,半分不见慢下来。
看官,你道这世上可有治它的法子?说书的也不知。只晓得一件事:她此刻还走着,一路上撒她的种,一路上占她的地,一路上把别的东西绞死。看官听说:凡人斗物,向来是斗得过就斗,斗不过就躲;偏这一桩,躲也无处躲——因为她就长在你要种的地里。
她到底是为一口气,还是为一桩大业,官书上不曾写,说书的也不敢瞎猜。只知道她还在走,且看样子,是不打算停下来的。
看官,说书的讲到这里,不免要问一句:这一栋宅子里,谁最该怪罪?怪那花商?他不过是做买卖的。怪开兹沃斯?他不过是宠着妻子的。怪哈提丽?她不过是想给丈夫挑一件稀罕礼物。看官听说:这一桩祸事里头,没有一个存坏心的人——可祸事照样来了。这才是这一篇里,最叫人心里发凉的地方。
有诗为证:
花开花落无人管,东岸新苗岁岁长。 焚尽拔根终不灭,人间只合作花乡。
正是:一枝艳种来天外,万里芳菲是杀机。这一部《荆棘之兴婕拉传》,到此收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