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RE // 英雄故事

卡蜜尔传

「卡蜜尔」官方英雄原画
「卡蜜尔」官方英雄原画
“精准与否,就是屠宰和手术的区别。”
官方名言 ·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第一回 水晶出自恕瑞玛 家训写就菲罗斯

「卡蜜尔」官方故事插画 · 与灰夫人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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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皮尔特沃夫这座城,是悬在崖上的。上头日头亮,海风净,塔尖一排排戳进云里,窗子擦得能照出人影。看官若只站在上头看,准以为普天之下再没有比这儿更体面的去处。可是站到崖边往下望一眼——崖根底下还压着一座城,唤作祖安,成日里泡在灰霾当中,连正午的日头也照不透它。

看官听说:这两座城,一座是面子,一座是里子。面子上的钱,是里子里的人一炉一炉熬出来的。而在这两座城中间,有一家门第,皮城里头无人不晓,唤作菲罗斯。

菲罗斯家的泼天富贵,是从一块石头起的。

那石头不是寻常的石头,唤作海克斯水晶;另有一个更古的名目,唤作原初水晶。它出自恕瑞玛地界,取自一种活物,那活物唤作壳人族。看官,你道这水晶有什么稀罕?稀罕在它的力气认人:寻常人捧在手里,如同捧一块死石;唯有那些天生带着魔法胚子的人,才拨得动它一分半分。

且说当年菲罗斯家远赴异乡探掘,领队的是家中一位曾姑祖母。那一路凶险,她丢了一条胳膊回来。看官,你说丢条胳膊,在这等人家算得了什么?可在菲罗斯家,这一条断臂后来竟成了传家的宝贝——就凭它,定下了家训。往后多少年,族中子弟不论长幼,进门先要记住一桩事:为着家人,这条命也肯捐出去。

看官听说:水晶虽好,却是有数的。壳人族就那么些,掘一分便少一分。菲罗斯家便动了旁的脑筋——暗地里在符文炼金与化工两门上投下钱去,末了竟造出另一种水晶:力气不及原初,却能一炉一炉地量产。

有得必有失。这一门炼水晶的营生,后来被人指着鼻子数落,说是祖安那片灰霾的祸头。可有一样,看官你须知道:天下间凡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后头都少不了一双手替它按住水面。菲罗斯家为着这条水晶路子,递过恐吓、派过密探、下过黑手,才把那无价之物的行市死死攥在掌心里;又在祖安稳住炉火,才好保住皮城崖上那座光鲜的蓝熏庄园。

且说这家主膝下儿女虽多,真正养大成人的,最年长的便是卡蜜尔。

看官,你道这等人家养出个女儿,是何光景?她的先生,一个个都是当时拔尖的人物:有教她异乡言语的,有教她音律的。卡蜜尔天分也奇,学了几年,竟能登台独奏大提琴;又通了好几国的言语。别家姑娘学这些,是为着在宴席上添个体面;她学这些,却像是往一柄剑上开刃,一层一层,越磨越亮。后来她随父亲到奥迪恩峡谷督办采掘,竟把古恕瑞玛的文字也读会了、写会了。

看官听说:这般出身、这般天分,摆在旁人身上,多半是一生顺遂,坐在绣楼里听雨。可这位卡蜜尔日后的名号,却是从血里熬出来的。

但见那蓝熏庄园:

蓝熏阶上花千簇,白瓷窗前日一轮。 谁见崖根灰里客,十年不洗旧煤尘。

正是:富贵门中藏暗刃,水晶光里起寒盟。欲知卡蜜尔的命是怎么拐的弯,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代弟为刃藏暗影 失怙承家纳良工

「卡蜜尔」官方故事插画 · 最是离人心
「卡蜜尔」官方故事插画 · 最是离人心

话说菲罗斯家有一桩相传已久的规矩:后辈里头,要挑一个人出来,做家主的首席密探,一辈子跟着家主,替这门第看家护院——不计手段,不论善恶,只为这户人家能长久兴旺。

看官,你道这差事,挑的是最勇的、最狠的么?不然。挑的是最稳妥、最不露声色的那一个。

这一辈里,本该上的是斯蒂万——卡蜜尔的亲弟弟。偏偏斯蒂万打娘胎里就带着弱症,一副身子撑不住刀口上的活。于是卡蜜尔替了他。

看官听说:同一家人,同一个屋檐,做姐姐的日日随着先生习武、学潜行、练审讯,做弟弟的却只能隔着窗子看。斯蒂万心里那点酸气,一日一日地发,表面上看不出来,底下却早已生了根。

卡蜜尔却是另一头长。她的剑术、她的潜行、她审人问话的本事,一天比一天精。

看官,你道这样的人家,仇家会少么?愈是泼天的富贵,愈是招人惦记。

她二十五岁上,一桩大祸临门。她与父亲一道出门,路上一伙祖安歹徒拦住了去路。那伙人不是寻常痞子,个个身子里都装过增强的机巧,是拿钱办事的狠手,图的是桩值钱的商业秘密。那一场厮打,卡蜜尔的父亲伤得太重,再救不回来;她的母亲悲恸过度,不多久也随他去了。

看官听说:那一夜之后,菲罗斯家的大宅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卡蜜尔没有哭给谁看——家门里的规矩摆在那里,哭是最不济事的。

家门不可一日无主。斯蒂万继了家主之位。看他坐上那把交椅,头一桩做的事是什么?他加倍地往“人体海克斯增强”这门学问里砸钱,砸得比谁都狠。看官,他心里揣的是什么,自会明白:他要叫满城的人都看看,撑得起这个门第的,究竟是谁。

守孝满了一年,斯蒂万主持着,替家中纳进一位新人,唤作哈基姆·内德里。这人来自恕瑞玛海滨的城邑卑尔居恩,是一位晶体学家,年纪轻,本事大,前程远,入了菲罗斯家的门,做了首席技工。

但见他初到皮城那日:

黄尘一路卸行装,异语乡音入画堂。 莫笑来人身带土,指间能铸万年光。

看官,你道这一位远客进了菲罗斯家的门,是福是祸?且说卡蜜尔一眼便认出了他的用处——她心里存着一桩多年不与人说的念头,只等这样一个人来替她做成。

正是:一室新灯添远客,半生旧骨待重铸。欲知这桩念头是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夜半说沙生情愫 灯前求婚动铁心

话说卡蜜尔寻着哈基姆,开口便是一桩骇人的事:她要他替自己动一场海克斯增强的手术,把血肉之身撑过那一道人不能越过的坎。

看官听说:这话从一位金玉堆里长大的小姐口中说出来,哈基姆听得心里一跳。他是一见倾心——自打见着卡蜜尔那一刻起,心底就落下了影子。

自此两人同在一处做事。白日里研图、试器;到了夜里,实验室的灯不熄,哈基姆便讲起恕瑞玛的旧事:讲沙漠里的古城,讲商队如何顶着日头走三天不见水,讲他家乡的海边是怎样把盐晒成雪。卡蜜尔听着,也拿大提琴替他奏一曲;他听着,手里的活儿也慢了下来。日子这样一日一日地过,情分一层一层地积。末了,卡蜜尔也把话应了。

看官,你道这桩情是从何处暖起来的呢?是两副心思在深夜里对上了火。

有诗为证:

沙国旧闻灯下说,他乡对坐夜三更。 刀心本似寒泉水,一近春温便化冰。

这两人的情,一开头便收不住。看官莫怪,只因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一场手术做完,便是分手。哈基姆另有别的学问要做,卡蜜尔也要再回她那见不得人的差事里去。她往刀口上走,他往图纸里去,谁也不能把谁拴住。

哈基姆心底压着另一桩怕。他要切开的,是卡蜜尔的心口;换上那枚水晶机枢,是她的骨头能受得住,可她那点人的热气,会不会顺着刀口一起流走?这话他没敢轻易说出口,只是灯下替她量尺寸的时候,手里的尺子总在抖。

手术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那一夜,哈基姆把话说了。他不只是求她不要做这场手术——他向她求了婚,请她随自己远走,走到没有人认得菲罗斯家的地方去,做一对寻常夫妻。

看官听说:卡蜜尔活了这许多年,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曾眨过眼。偏是这一夜,她的心,头一回落了空。她坐在灯下,半晌没有出声。

正是:一世心坚如铁石,忽从灯下起微波。欲知卡蜜尔末了怎么定夺,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自伤一臂试骨肉 剜出此心换机枢

话说这桩求婚是压在门缝底下的私话,卡蜜尔以为只有灯知道。看官,纸糊的墙,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斯蒂万与这两个人不一样,他半分也不纠结。他要的从来只有一样——卡蜜尔那双说做就做的手腕,好替他把心里那幅宏图一笔一笔填出来。这一回,他得知了那桩私下的婚约,心里登时起了一计。

看官,你道他使的是什么手段?他没有当面拦,也没有明着赶。他只等——等到她和哈基姆又聚到一处的那一刻,自己导了一出戏:一场冲着斯蒂万本人来的袭击。

那一夜,卡蜜尔赶到时,看见她那亲弟弟浑身是伤,血迹斑斑,靠在椅上说不出整句的话。看官听说:这一眼,比什么话都利。卡蜜尔当下便懂了一桩事——做密探的,一旦分了神,家门就要付出这样的价钱。

哈基姆在一旁苦苦哀求她。他把话说尽了,说这场手术换不走她的病,却能换走她的人;说他们要的不过是两个人安安生生过一世。卡蜜尔却听不进去。她只回了一句家门的老话:为着家人,这条命也肯捐出去。

看官,你说这一夜是谁赢了?斯蒂万赢了;卡蜜尔心里那点春温,从此封了。

她断了与哈基姆的情,只留下一桩交代:手术照原定的日子做,一步不许挪。

看官听说:这门手术,天底下只有哈基姆一个人做得万无一失。于是他净了手,开了她的胸,亲手剜出她仍在跳的那颗心,换上那枚海克斯机枢。做完这一场,哈基姆连一个字也没有多说,辞了职,走了。

卡蜜尔醒转来的时候,只见那间实验室里干干净净——从前她与哈基姆一同做活的地方,如今人去屋空。

有诗为证:

断臂犹能换一盟,剖心谁复问平生。 阶前雨过无人扫,帘外星沉不肯明。

自此卡蜜尔一头扎进差事里,又添了几样强化。看官,她身上除了那枚水晶机枢,又添了腿上双刃、钩索,还有旁的机巧。城里渐渐有了议论:这位小姐身上,究竟还剩下几分是人的?

看官听说:菲罗斯家的财与势,一日盛过一日;而卡蜜尔手上的活计,也一日黑过一日、血过一日。

可她这门差事,是何等光景?且说有一桩,说来也不算大——不过祖安某处码头上炸了一响,死了些人;不过她要在两盏茶的工夫里,把这一响的来路问出来。看官若肯听,便听下回。

正是:机枢换得青春久,刀口磨成岁月长。欲知卡蜜尔这一桩差事怎么问出来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滚水烹茶审恶客 旋身出刃断人头

看官,你道卡蜜尔有了那枚水晶机枢,模样成了什么样?皮城与祖安之间,多少添过机巧的人,却再没有第二个像她:身段还是那副身段,人却是冷铁裹出来的。她替菲罗斯家出这一趟门,从不在人前留名,认识她的,只唤她一声灰夫人。

且说祖安地界,一处尽是人味的屋子里——空气中飘着化药气味,吸一口都能燎着鼻毛——捆着两个人。一个是戈登·安塞尔,一个是雇他做打手的东家,唤作图雷克。

这当口,屋里有个女子背对着他们,把一只玻璃壶架在化工喷灯的火焰上,正打算泡茶。

那女子开口问话:码头上那一响,是谁的杰作?

安塞尔嘴硬,胡乱指了个去处,说去收拾小扒手便是。卡蜜尔只说了句——男爵手底下的人,嘴皮子都利索。看官,你道那男爵是谁?便是格莱姆男爵。

看官听说:屋里原本暗暗的,照着那女子身形的并不是灯火,是她身子里透出来的光。她转过身来,那份蓝光便跟着转。她撂下话:老实交代,命就长些;不交代,命就短些。

安塞尔不肯低头。她先动了一下——只一眨眼,一道白光挟着蓝色电芒闪过,捆在安塞尔手腕上的绳子落了地。看官莫急,这一刀不是杀人,是试人性。安塞尔果然以为砍空了,凑上前来,嘴里不干不净,一句话没说完。

那女子转了个身。她腿上那两把利刃,结结实实扫过安塞尔的咽喉。看官听说:一颗人头滚到图雷克脚边,玻璃壶恰好吹了个欢快的哨。

看官,你道卡蜜尔杀人的时候,脸上是什么神情?她仍旧泡她的茶。柴、水、壶、碗,一样不差。她往瓷杯里注入滚水,蒸汽浮起,坐了下来,看着图雷克,眉眼间一半是傲,一半像是替他可惜——仿佛他不过是个算数迟钝的蒙童。

“图雷克先生,”她说,“如今咱们正好喝杯茶,你把我要听的话,一句一句说来。”

图雷克几乎哭着问出了那个字:茶?

看官听说:她却说——哎,孩子,喝茶的工夫,几时都有。

但见那灰夫人:

炉上滚泉翻白浪,指间银刃带寒星。 茶香未散人头落,一室腥风一盏清。

看官听说:这一夜的账,她是算得清的。可市面上那些账,她算得清;独有自家账簿上有两个人,一个叫斯蒂万,一个叫哈基姆,她一向算不清。看官若问这两个人后来怎么了结,便听下回。

正是:一盏新茶温似火,半生旧事冷如冰。欲知卡蜜尔弟弟后来生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修士点灯言旧事 小女抚腿问夫人

话说斯蒂万的起居,离不开一把轮椅。他那副身子早撑不住了,小腿上终年盖着羊毛毯;轮椅上又装着发条,一扳小把,齿轮牵着齿轮,便推着他往前挪。

这一日,姐弟两人对坐饮茶。看官,这茶也是有讲究的:斯蒂万在漏勺上摆好方糖,看茶水浇下去,糖块一点一点坍了,末了化尽,他脸上那点笑才舒开——他这个人,最爱看的就是东西在自家掌心里化掉。

他先说起一桩事:阿比诺家那位大小姐索菲亚,背叛了自家门第,早该以命相抵。卡蜜尔说她不是祸患——人已经交到阿比诺家管密探的那位阿达伯特手上,归他管束。斯蒂万听着,勉勉强强也应了。他还添了一句闲话,说那桩事里动手的男子,大约靠的是藏在脑壳上的另一双眼睛。

看官听说:说完了闲话,才是真的事。

斯蒂万从桌屉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一串念珠。那是清理现场的时候,在格莱姆男爵一个手下身上搜出来的。看官,你道那张纸是什么?纸角烧焦了,毛边处泛着青绿的芯;纸上画的是粗壮线条、井井有条的图,配着流畅细致的字,还盖着一枚匠人的印。笔迹是哈基姆·内德里的,画的是一台机与石拼在一处的物件——就跳动在卡蜜尔的胸腔里。

看官听说:她手里拿着的,是自家那颗心的图样。

斯蒂万把话挑开了:若能把失散的图样一一找回,家中技工便能重做这门手术;他这一双腿,就不必再困在椅子上。看官,你说他图的是什么?他要的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这座大屋里自由行走,这才像个一家之主的样子。

卡蜜尔却答了一句凉的:或许,是时候叫别人来担这份家主的担子了。

斯蒂万不接这句。他把话往高处说:若能重现这场手术,便是他和姐姐两人领着家门立下的空前功业——这话他说得顺口,从前他们父母连做梦也不敢想。他还说,这门第便是皮城的将来,说不准连整个瓦洛兰的进化,也能由他们手里管起来。

卡蜜尔只道,她不是替瓦洛兰跑腿的探子,也许什么都找不着。斯蒂万这才松了口气,问她一句:可你还是会去找的,是不是?

卡蜜尔点了头。图纸还给他,念珠留下了。她把珠子团在手心塞进口袋,转身出了书房。临到门口,斯蒂万又叫住她——若是他还活着,若是找着了他——

“和从前一样。”卡蜜尔打断他,不叫他往下说,“我这辈子守的,都是这个门第的将来。”

看官听说:那几日正逢进步日,城里一年一回的大热闹。北风交易所人头攒动,个个脸上带着劲头。看官莫看这满街喜气,偏在这人堆里,卡蜜尔叫人盯上了。

盯她的是个金发的小娘。卡蜜尔也不急着动手:她先走人堆,瞅着空当钻进一条死胡同,一索子攀上高处的木栏,隐在暗影里等。等那小娘走进一线光亮、两眼发花的当口,她落了下来,腿刃的尖子稳稳嵌进地上卵石的缝里。

“小姑娘,”她压着嗓子问,“掉了东西没有?”

那小娘一手举着,一手从袖里抽出张纸条,封蜡上打着菲罗斯家的家徽,另盖着斯蒂万的私印。看官,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是斯蒂万提醒她,出门探事,别揣着“解不开的旧感伤”,免得误了正事。

看官听说:这一句,气得卡蜜尔心里直冒火。她这弟弟,竟把她当成雇来的喽啰使唤。她按住了火,问那小娘的名字。小娘答:阿芙耶。年纪轻,身上一处机巧也没添过。她求的是一个长久的差事,能在菲罗斯家谋个去处。

卡蜜尔背过身,往巷外走,一边说:去教堂。

看官,这教堂是哪一间教堂?光荣进化这一派的头一个集会,就设在皮城边上。卡蜜尔把阿芙耶留在外头,独自进去。看官听说:这一派的人信得极痴,见了不曾动过身子的人,多半没有好脸色。

进了老屋的门房,隔着铁网便是大厅:约莫五十来人围作一圈,低声念诵,身上披着深色绒布,露出的是金属的手臂、加过的腿脚,映着一层暖光。人圈当中立着一个年轻女子,伸出带关节的手臂,指着对面一个下巴光溜溜是块金属的男子,说肉身是虚的,血肉是脆的;满圈子人一齐应声,说机器在前头引路,往后便是进化。

卡蜜尔不去看这一场热闹,只管往阴影里走。还没瞧见人,先听见一阵轻轻的汩汩声——那是扎维尔修士喉头的滤器。他低着头,光秃的头顶冲着地,嘴上那只呼吸阀几乎顶到了胸口,正给祭坛角上的还愿灯添油。

看官,你道那祭坛上头供的是谁?毛玻璃上勾着一个庄严的影子,唤作灰夫人——光荣进化这一派供着的圣者。那影子裹着一领斗篷,斗篷却不是布做的——苍紫色的玻璃拼作衣料,锈了的齿轮、熏黑的活塞缀作花样。看官听说:但凡匠人手艺不成、心里发堵,便要念起她的名号来;至于她的恩典,从不白给,总要有人拿东西去换。

卡蜜尔把念珠递了过去。修士一见,先问是在哪里寻着的,随即摆手说不该问。他说:几周前有个人也带着这串珠子来点过灯,求灰夫人在进步日帮他一把。那人肤色深,是沙漠民的模样,比一般来这儿讨生计的外乡学工要老些;他借住在阿比诺家左近的旅店里。

看官听说:哈基姆回来了,却没有递过一句话。卡蜜尔心里登时明白——他竟要像个寻常学工那样去求愿。她心里不是滋味:比起阿比诺家养的那些工匠,哈基姆本是与他们天差地别的。

正在这当口,身后响起一阵窸窣。她胸前的机枢警醒地震了起来,她转过身,准备迎敌。

那是个小女孩,至多六七岁,黑裙,一只袖子空荡荡的,怀里抱着一捆裹了纱布的贡物,与身后那堆一模一样。

“您就是她么?”女孩问,“您就是灰夫人么?”

卡蜜尔立着的时候,比这孩子高出一大截。她跪下来,把眼睛落在与孩子齐平的地方,伸手轻轻碰了碰长椅。看官,她指尖那点水晶的力,打在铁面上,噼啪炸出几星电弧。孩子盯着她那双腿,光滑的锋刃上映着一跳一跳的火花。

“你这双腿,”孩子问,“也是献给进化日的么?”

看官,你道这献东西的规矩是从哪来的?光荣进化的信徒们承的是祖安的老例:逢进化日,众人献出自家身上的东西,只盼下一代的产品能更好。这习俗的根,能一直追到城的旧岁里去——那时祖安人才经了一场大难,要重建日子;皮城今日这份立在旧伤上的富与盛,正可见这一门规矩是管用的。

卡蜜尔看着孩子,心里却回到了许多年前的进化日。看官,那一日她献出去的不是两条腿,是比腿更要紧的东西。

“是我自己挑的,”她说,“它们比原先的好使。”

孩子点点头。青蓝的光暗下去了些,可她紧抱贡物的那几只手指上,爬着蛛网一般的黑筋。看官听说:这一带很少有这样小的孩子染上疫病;光荣进化专爱收留这些人,他们把割掉坏死的血肉,看作借手艺改命、也借此立信的门路。

“修士说我快好了。”孩子自己说了这么一句。

“是么。”卡蜜尔只应了这一声。

看官,你道她心里怎么想?看护这孩子的医官压根没尽到本分。这两条胳膊,本不该留的——医师一定是说自家出于好心,实则是拿刀的手先怯了。再拖下去,那蛛网一般的筋一路爬到心口,心便烂成一团死肉。这孩子,多半看不到下一个进化日。

孩子咬着嘴唇,像是在掂量要不要再问。这时,毛玻璃嵌板上一动,几个黑影凑了过来——看官,阿芙耶有伴了。

卡蜜尔往长廊里去,准备走。孩子在背后喊出声来:“你会惦记它们么?”

卡蜜尔没有回头。看官听说,她心里清楚,孩子那张带着盼头的脸一定在抖,像祭坛上那排摇摇晃晃的火。她自己当年的疑惑与动摇,一样也没有忘;许多年前,哈基姆也问过她差不多的话——你的心,还有他,你会不会想?她摸了摸胸前那枚水晶机枢,让那点平稳的震颤把心安住。就在菲罗斯家那犄角蜿蜒的家徽旁边,她指尖摸到一行极细的刻字——哈基姆·内德里的印。

“不。”她骗那孩子道。

但见那坛上神像:

苍紫玻璃缝作袍,锈轮黑塞缀周遭。 匠人自有伤心处,一炷还灯一寸刀。

正是:灯前一诺轻如纸,心上千痕重似山。欲知门外那几个黑影要闹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焚尽旧图断前缘 独破重围收稚匠

话说阿芙耶在街灯底下立着,金发照得像一圈光环。看官,她身边围了五个汉子,各色机巧在身上张牙舞爪,像码头上围定了食的鲨鱼。

打头那个个头最小,盯着她腰间的鞭子,开口要她把那件漂亮的物件交出来,说交得爽快,还能死得痛快些。

卡蜜尔走上前,只撂下一句:“先学会说个‘请’字。”

那伙人认得她,嘴里反倒客气起来,说正好一块儿给进化日贺个彩。看官听说:他们这一分神,那圈子便松了个口子。看官,对卡蜜尔来说,这一个口子,也就够了。

她动起来,从来是靠两样东西:一个是快,一个是敢。她一记长长的横扫,先刮着一个瘦高个的肩膀,粗花呢上立时洇出一道暗红的线;紧跟着一道蓝色的弧光扫过,那人便倒了。一个胖子拉着另一个带下水道口音的,扑向阿芙耶;剩下两个高个,找上了卡蜜尔。

看官,你道卡蜜尔怎么应付这两个?她朝戴目镜的那个抢上几步,反脚一撩,把另一个兄弟身上的管路挑断了;那人手忙脚乱,只顾去堵喷着白浆的断口。她再来一记低扫,对面这位自膝盖往下,便都废了。

她也不急着收手,只等那挨刀的还她一拳——看官听说,这帮人总觉得自己能躲开她的第二下,可回回都是想多了。

“把你们这些破铜烂铁收拢了,滚。”她对那人说。他兄弟早拖着一条废腿,从污泥里爬进暗影去了。

巷子里一声金属的脆响,是阿芙耶的鞭子。又一声铁线崩断似的响,胖子趴在地上缩成一团,火花像雨点落在他身上。看官,算上他,这才四个。

卡蜜尔四下一望,那个顶着老鼠脸、自觉了不起的家伙,正拔脚往集会大厅里溜。她把升降索的钩子送进厅门上头的石缝,飞身落下,整个人压住了这只地沟耗子,两人在地上滚了几滚。

停下来时,卡蜜尔把他按住。他喘得又短又急,身上一股子臭气。

“你真当自个儿跑得掉?”她问得低而稳。

他抖着摇头,油腻的指头却抠出皮带上的尖刀。水晶贴得他极近,光刺得他眯起眼。看官,他这会子想的是:只要把刀捅进她大腿,能把她赶开一寸也好。卡蜜尔轻轻说了两个字:来吧。

他诧异地睁大了眼,却也没敢久等。刀尖扎进黑皮革,也就到此为止——里头的铁撑住了刃。他脸一变色,手一滑,刀刃反倒削掉自己掌心一块肉。看官,他不比另几个同伙,这一声痛叫,生生憋不住。

大厅里传出了回音。卡蜜尔抬起头,灰夫人那面毛玻璃高高悬在上头;彩绘嵌板的一角上,探着一张小脸。看官,那孩子在看着。

卡蜜尔俯下身,腿刃几乎贴上他脖子上起伏的动脉:“再来这左近讨食,我就给你个痛快。”

那人捡回一条命,螃蟹似的爬出去老远,才敢起身抱着滴血的手,钻进哪个老鼠洞舔伤去了。

卡蜜尔听见阿芙耶收鞭子的响。那小娘开口,说听人讲这些铁家伙里头是没有心的,看来传闻也未必全信得过。

“嘴上要有个分寸,孩子。”卡蜜尔往巷外走,冷冷丢下一句,“再不知轻重,我就教教你。”

看官听说:边境市场与那一处集会,四面被进化派的奇巧围着,常年不见天日;等她们摸到阿比诺家左近的旅店,天才是真黑了。卡蜜尔略施了一点手段,旅店老板便慷慨地递上账本。哈基姆·内德里住的是地下室,或者是三楼。她叫阿芙耶去楼下,自己一索子吊上三楼那扇开着的窗。

房里,角落里的小锻炉只剩一层灰底下的火星;小桌上一盏孤灯还亮着。灯前伏着一个男子,卡蜜尔一看,气都停了——黑卷的头发,叫沙漠日头晒出来的肤色,胸前的机枢也不听使唤地颤起来。看官,她心里想,莫非他也把自己跟岁月隔开了?

“哈基姆。”她轻轻唤了一声。那人动了动,从睡梦里渐渐醒转,伸了个腰,那副伸展的架势,从容得像一只猫,这才转身向她。他揉着眼睛要看清她——看官听说:他像哈基姆,像得叫人心疼。

可不是他。

“菲罗斯夫人?”年轻人摇头,逼自己醒透,“您在这儿做什么?”

“我们见过么?”

“说不上见过,夫人,”他有些局促,“可我常常瞧见您。”

他在那沓图纸中拣出一张,比别的旧些、也磨得厉害些,递了过来。看官,那上头线条有力,墨色干净,明暗也细——是哈基姆的手笔,可画的不是图样,是一张脸,是她的脸。她不记得自己摆过那样的姿势。看官听说:这一定是哪一夜他做完了活,凭记忆画下来的——画上的人披着头发,含着笑,是一个泡在爱里的女人。

这一眼,像一根尖刺扎进心口。她吸了口气,跟面前的年轻人说不出话来。看官,她是真的说不出。

“跟昨儿才画的一样,夫人。”年轻人先开了口。他这话是想讨她欢喜,却把已在拉长的岁月,又往她眼前放大了几分。

“叔叔把这幅画带在身上,一直带到咽气。”

“你叔叔……他死了?”

“是的,他叫哈基姆·内德里。夫人还记得他么?”

“记得。”这两个字卡在她喉咙里,被一个她想问又不敢问的自私念头裹住了。看官,她不知道该不该要这个答案:若旧伤对她是凌迟,那还是长痛不如短痛。她定眼望着这张极像哈基姆的脸,问了:你叔叔成家了没有?

“没有,夫人。”他答完有些犹豫,怕触着她,“叔叔说过,能爱上自己亲手做的东西,这一辈子就别无他求了。”

看官听说:卡蜜尔的泪,很多年前就流干了,如今剩下的只有干涸。她把那沓图纸拾起来,把自己那张画像摆到最上头。心口那台机枢闪着光,画上的墨线在光里轻轻摇。看官,那是从前的她,是被丢下的她;这一身换来的所有,都是从这些刺心的舍里长出来的。过去她能抱着,却再也回不去了。

“都在这儿了?他做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是的夫人,不过——”年轻人的声音被惊愕压住了——卡蜜尔把一沓图纸都搁到垒好的煤块上,轻轻吹了几口。浸过油的羊皮纸一见火就着,很快就吐出橘红的舌头。她看着旧日的光景翻滚、沸腾、萎下去,直到炉里只剩灰与残骸。

旁边还有人。这个念头把她拉回现实。年轻人的头摇得慢,满脸不敢相信。这么短的时候,这么多心血,说没就没了——看官,这份刺激有多大,她心里明白。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拽着年轻人下楼,出了门,走到街上。那侄儿两眼盯着地下的石子,一只手摆弄着肩上的皮包。

他又抬眼看她。看官,他脸上的沮丧,慢慢变成了惊怕。卡蜜尔沉在旧事里太深,没顾上街边的暗影,连那一声金属刮擦的厉响,也没听见。一条鞭子甩过来,把她的双臂与身子一并缠住。

“夫人,到这儿就够啦。”阿芙耶开口,得意得很。她上上下下打量起那侄儿。

“我弟弟请你来,就为办这桩事?”卡蜜尔其实早就起疑——阿芙耶一晚上都憋着要显本事;侄儿一露面,她分了神的当口,看着正是好机会。

“对,不止我一个。”阿芙耶说。

两个大汉从暗处走了出来,修好的机巧映着街灯;胖子和那个矮个儿的老鼠脸,跟在他俩后头——正是先前在集会大厅外头那条后巷里交过手的那几个。胖子摸出刀来抵住哈基姆的侄子,小个子挂着耗子似的笑,把那年轻学工捆了个结实,嘴也塞上了。装上新管路的那个大块头走上前,张牙舞爪,要把先前那一顿加倍奉还。

“留神水晶,埃梅夫。”阿芙耶一边说,一边把鞭子收紧。卡蜜尔觉得钢索扣住了手腕。阿芙耶带着鞭子转了半圈,挪到那侄儿身侧:水晶和内德里都得带回去,少一样,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看官听说:卡蜜尔这时才明白过来——这全都是她弟弟的妒火在烧。她能想通斯蒂万看着岁月从旁滚过、独独漏了自己是什么滋味;可他压根不知道,为着这份家门的担子,她舍出去了什么。看官,难道他不明白,这一回他要押上的是什么?

“剩下的呢?”那个紫铜弟兄问。他看着她笑,笑得仿佛进化日的席面即刻就摆开了。

“都归你们。”阿芙耶答。

“这位大人,多谢您方才露的那两手。”那大块头把加过的手臂向后一拉,握成拳头。他认定对手已经捆结实了,也就不必再藏着掖着,笑得极开:“所以这下子,就更快了。”

看官,那一记铁指虎砸上卡蜜尔的下巴。他料她一定硬扛,谁知她没有——她随他那一记,自己跪了下去。看官听说:这一跪,把巨大的冲力连着那副沉重的铁臂一并送还了他,反倒带得他失了脚。卡蜜尔尝到唇上的血,可真正站不稳的,是他。这一帮人聒噪的废话,登时静了。

“你们还没见识过我全部的戏法。”她一边起身,一边说。

水晶的光从她身子里透出来,耸起一堵光墙。那壮汉的兄弟想帮拳,挥拳砸上去,激起一面护罩,嘶嘶作响,却没有散。这下轮到卡蜜尔笑了。

阿芙耶攥紧鞭把,想把这面罩子拽开。她拼了命地拉,一心想把卡蜜尔拖倒。看官,她没想到的是:卡蜜尔这半辈子,都是在刀尖上过来的。

卡蜜尔的双手仍不得自由,于是她往前一跃,一记回旋踢,割开一名大汉的咽喉,收招时又顺势给了先前仰倒的那个一刃,直透对穿。阿芙耶手里的鞭子,鞭梢也脱了掌。她扭头朝那两个还按着侄子的家伙喊:这会子敢跑,我就宰了你们。

“你如今还当我有心么?”卡蜜尔问她。她脚下两个大块头,都已死透了。

阿芙耶迟疑了一下,可到底还站着没有退。

“菲罗斯家的剑,菲罗斯家的盾,都是我。”卡蜜尔一字一字,冷得像冰,“我弟弟要我的命,好叫他那副虚弱的身子,能多享几日自私的日光。他这一点贪心,负了他的本分,也负了整个门第。”

水晶震得更快了。

“可是你,看不着明日的日头了。”

卡蜜尔引着机枢的光灌进护罩。那面罩子越长越大,越收越紧,末了成了一座笼子。看官,谁也跑不出去。

她又跃上半空,比先前更高,再狠狠砸下,把腕上的铁索连着地上的卵石一并砸碎。那股冲力把阿芙耶、她的两名帮手,连同那侄子一并掀翻在地。街面上留下一个坑,硝烟弥漫。看官听说:阿芙耶自打见着卡蜜尔那一刻起,就盼着这一场;她想要露一手本事,偏偏事与愿违。她的靴跟磕在卵石上,脑子还没转过弯,身子已摆出了要退的样子。看官,她脸上那点深深的怕,瞒不住。

卡蜜尔走上前,一条腿画出一道弧。刀刃切中东西的时候,她自己身子的重心晃了一晃。那边阿芙耶死命要把那声惨叫压回去,终究是白费。两个打手也没费她多少事。旅店的后巷,重又静了下来。卡蜜尔从地上拾起阿芙耶那条浸了血的鞭子。

哈基姆的侄子蜷在墙根,惊得魂都没了;嘴里塞着脏布,只能大口大口地喘。卡蜜尔靠近他的样子,像是在靠近一头极易受惊的牲口。她解开他手腕上的束缚,伸出一只手。他的指头碰到她时,忍不住地抖。看官,他刚一站稳,就把手放开了。

看官听说:他已经见识了她这份担子里最狠的那一面——也正是她最不愿意叫哈基姆看见的一面,可她还是这么做了。从前那个心软的女人,早就烧尽了,只剩下一点冰冷的焦黑。

“可是那场测验……”年轻人的面颊抖着,抖的是另一种怕。他一寸一寸地醒过来:今夜出的这些事,绝不是一场梦。“明日我拿什么给技工们看?”

“你这手艺,是跟着你叔叔学的?”

“是,什么都教我。只是画图……”

看官,这年轻人面前只有两条路:替她做活,或者丢了一辈子的手艺。她是个密探,不能让他手里的东西落到别家去。看官听说:在他那双惊惶的眼睛里,卡蜜尔看见他对这个拿东西换命的世界,还一无所知。这一刻,她是嗜血的守护者,是黑暗的救主;这一刻,她便是他眼里的灰夫人,人人见之生畏的青钢影。

“明日你会做得更好些。”她说。

年轻人说不出整句的话,只点了点头,深一脚浅一脚走进夜色里。看官,卡蜜尔只能盼他在天亮前拿定主意;否则,这世上没有一处地方,能叫他躲过她的追踪。

有诗为证:

孤身偏敌五人来,腿下双锋次第开。 鞭索断时人未倒,血痕一路照苍苔。

正是:旧图一炬空留烬,孤刃独身破五人。欲知卡蜜尔回去如何同她弟弟了这场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阳台重诉当夜誓 轮椅终收此日仇

话说卡蜜尔站在斯蒂万书房的露台上,往外看。一阵冷风把檐角那几面尖尾旗吹得乱翻;整座城在她眼前铺开,一直铺到天边。

书房的门开了。看官听说:里头的仆役正为着明日潮水般涌来的学工们忙前忙后。嘈杂的人声、细碎的脚步里,卡蜜尔也听见了旧日的光景,正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看官,那些旧事多半已分不清了,只余两幅画面:头一幅里,一位沙漠来客仪表堂堂,一舞惊人,她的心便随他去了;可也正是这个人,她开口求他把她的心取走。

看官,在那两段时间的缝里,她与哈基姆一同来过这里多少回?吹动旗帜的微风,也曾穿过他的发梢。他说:好一片前景,好一件精密的机器——上头每一处零件都咬合着,一齐转。她答他,那是父亲告诉她的:这是进化铺开的光景,也是皮城的将来;可她又警觉地添上一句,一处不守规矩的齿轮,就能牵动全局,一个不肯尽责的零件,就能把整台机子拆散。

地毯那头,斯蒂万的轮椅吱吱嘎嘎地响了过来。

看官,她的指尖,这一刻格外想念哈基姆那一头卷发,哪怕只是口袋里那串打磨得光溜的玻璃念珠也好。可她没有伸手去摸,只是把阿芙耶留下那条鞭子,在手里盘得更紧了些。看官听说:哈基姆一心想把她拽出这片灰霾,等他动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她手上这件差事,她对家门这点担子,都是甩不开也割不断的东西。

“卡蜜尔?”

她没有作声。眼前这幅脆弱的景象,还有那些更脆弱的旧事,都叫她移不开眼。发条轻轻一响,斯蒂万已到了她背后。

“你回来了。阿芙耶在哪儿?”

她没答,只把那条鞭子扔到他腿上盖着的羊毛毯上。

“我明白了。”

“她要做的事,做到了。”卡蜜尔说。

“什么事?”

看官,他这把骨头被椅子捆了这许多年,跳起舞来倒灵活得很。他扯开了那条鞭子。

“提醒我,我自己要做的事。”卡蜜尔说。

“你自己要做的事?”斯蒂万的紧张,一点点变成了焦躁。他明白自己活不过今夜了;他被抓得结结实实,也逃不掉——何况追他的人是她。他只剩一条路:趁那口气还没断,叫她多痛一分是一分。看官,他那副身子捆着了他,他能使的兵器,只有一张嘴。

“你该对我尽你的本分,”他低吼,“就像对父亲那样。”

看官,本分、父亲,这两个字,比刀割还狠。

“你活着,就是为了伺候我。”他又说。

“不。”卡蜜尔道,“我发过誓要听命的,是这个家门。”看官听说:密探的那段誓词,她背得极熟——家门在前,自家在后;事主以忠,不藏半点私;这一条命,这一副身,这一颗心,尽数奉上。她一句不差地念了出来,不费力,也不悔。

看官,这些话,也正是她与哈基姆最后一夜里说的。她不能归他,只因她早已把自己给了别的东西。

“做密探,本来该是我。”斯蒂万的声音把她扯回来。他把轮椅扶手攥得指节发白,“你也对着父亲发过誓,可你做了什么?你不够强,所以他死了。后来你又差点把整个门第毁了。为的是什么?是情,还是脸面?那些时候,你的本分上哪儿去了?”

看官听说:他这话像鞭子抽在她脸上。那些蛛网一般的筋,那场疫病,她放任它滋长得太久了。看官,在他这份疯劲底下,她为这个家门留过多少善念呢?

“这颗心,是我自己剖出来献给家门的。”卡蜜尔说,“也是为了你,斯蒂万。我把所有都献出去了。这么多年,你敢说你也做到了?”

看官,斯蒂万像被雨打湿的烟花,踌躇了。他豁出命去要炸一炸,心里却明白:再没有什么能叫他烧起来了。

“那个位子,是父亲交到你手上的。可我穷尽一辈子,只想叫他看看,最合适的人是我。”他话音里尽是嫌恶,怒火腾起,像炼金药一样散着毒气,“你兴许当我是个叛徒。可这件事,你得担着,姐姐。你若是个值得托付的当家人,我也不必伸手。”

看官听说:是卡蜜尔亲手把他养成了一头怪物。她忍着他的毒计、他的恶念,全因为她不愿意失去他——若他不在了,世上便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从前那个她是什么模样。看官,若她再硬一点,几年前就该了结这件事了。她一点一点凿掉了自己身上的东西,却始终没那份狠心,切掉这块烂掉的血肉;而这门第,总有一天要被它蛀空。

“那一夜,”卡蜜尔说,“若不是你挖空心思点醒我的本分,我早随哈基姆去了。”

看官,那一夜他走到她面前,遍体鳞伤,血迹斑斑,逼着她直视自家疏忽种下的果。看官听说:即便多年以后她查出了那是他自导的戏,她心里也已经放下了。在她被情困住、不知如何取舍的当口,是她这弟弟伸手推了一把,才叫她狠下心,把体面与情分彻底分作两处。看官,若不是那样,她多半早把自己本该挑的担子丢了。正是他见不得人的算计,叫她彻底披上了今天这一身。

卡蜜尔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看官,隔着昂贵的丝绸、隔着羊皮纸一样起皱的皮,她摸到了他早已衰老的骨头。胸前的机枢开始震。斯蒂万抬头看她,眼里那点蓝,越发锐利,像碎了的玻璃,映着她周身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你,从来都是我的担子,弟弟。”她声音里渗着寒意,“斯蒂万,我再不会叫你落空。”

看官,她觉出脖子后头的汗毛,在机枢发力的当口竖了起来。她把手从他肩上挪开,抚上他的脸。从前贴在他额前的那一绺稚气的头发,许多年前就稀了,末了不见了。她指头上窜动的弧芒,一层一层把斯蒂万罩了进去。

看官,这一场并没有拖多久。萎缩的筋肉早把他的心拖进了暗角,如今终于死死攥住了他的胸口。他的眼闭上了,下巴软软搭在她手里。

看官听说:她胸前那枚机枢,震动的势头一分一分缓了下去。卡蜜尔转过身,面朝着这座城。今夜这份寒意,会透进她那一身铁的骨头里去;可到了明日,她又会往前走,活气勃勃——一直进化。

看官,后来那门第的新主,是卡蜜尔最疼爱的那位侄孙女。看官要问卡蜜尔自己呢?明面上她仍旧操持着门第的场面事,暗地里,那见不得光的差事,也还是攥在她手里。她替人解那些棘手的事,早已认下了自己这身出了人形的改造,也认下了随之而来的生杀之权。看官听说:只有她胸腔里那枚水晶,偶尔还嗡嗡地低泣——那大概就是那些难安的旧事,留下的痕迹罢。

她也不肯安坐在家中。看官,她图的是什么?是一趟做得干净利落的地下差事,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再就是独自一人,在灰霾里走上长长的一段路。

正是:凿尽心肝留铁骨,收来霜刃向孤城。

本页正文为基于官方素材改编的原创改写(水浒评书腔),与官方原文措辞不同、事实设定一致; 正文内引用仅限独立引用块。配图素材 © Riot Games,取自官方宇宙页(非商用,仅作图文对照)。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 camille金铲铲上分神器 · 内容包 tft-s18-18.5

素材 © Riot Games,官方宇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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