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侯门幺女承母训 异域孤城傍海隅

话说这天下有几处地方,名头越响,教人听了越心凉,诺克萨斯便算一处。这帝国威名震天,外头的人提起来,头四个字是「拥兵自重」,再添四个字是「血腥野蛮」。可有意思的是,真在这城里住过几年的人,倒说这里的气脉比别处宽——不问你是何方人氏、家里有无根基、袋里有无银钱,只要你身上有本事,就有人拿你当回事,给你一个位子坐。这国里认的只有一样:力气。谁力气大,谁的话声就高。
只是这一条,放到那些传了几辈子的老门第里,又要打个折扣。帝国的心窝子里,老牌子的贵族攥着权柄,一丝也没松手。有人说,诺克萨斯最险的地方不在边关,就在自家的堂屋当中。
看官,今日要说的这一家,正是这样一户门第。姓杜·克卡奥,当家的杜·克卡奥将军,是领着诺克萨斯的兵一路打到恕瑞玛去的英雄。这等人家生下来的孩子,脚底下天然垫着两层:上头一层是特权,底下垫着门路,用不着他自己去挣。
将军膝下两个女儿。大的唤作卡特琳娜,性子随父亲,走的是父亲亲手铺下的一条道——研刀习剑,练的是一击便绝人性命的精准。小的这位,就是本书要说的卡西奥佩娅。她的道不一样,她跟的是母亲索莱安娜。
看官,你道这姐妹两个是如何不同?那姐姐手里的刀是明着亮出来的,练成了是要交给帝国去使的;这妹妹学的是母亲那一套——政治、外交,还有那些不便落在纸上的巧手腕。这一路本事没有刃口,可有时候比刃口还快。
看官听说:诺克萨斯这地方,讲究的是一个「能」字。你能打,自有人请你上阵;你能算,自有人请你进屋议事;你既不能打,又不能算,那就只好在墙根底下站着。这一家的两个女儿,父亲教出来的那个是能打的,母亲教出来的这个是能算的——在这国里,两样都不算歪门邪道,不过是走的路不同罢了。
卡西奥佩娅一落生,就享着诺克萨斯贵族的体面。这孩子自小就有一样过人处:脑子快。眼睛一扫,事情就看明白了;话听半截,后半截她自己接得上。母亲教什么,她接什么,接得又稳又准。索莱安娜膝下这一双女儿,一个像刀,一个像水;刀好认,水难量。
后来,将军在恕瑞玛那头把脚跟立稳了,便派人把家眷接了过去,安置在一座靠海的城里——那城唤作乌泽里斯,宅子就安在当地长官的府邸左近。
看官,你道这乌泽里斯是个什么去处?它是诺克萨斯伸进沙漠的一只手:船在这里下锚,货在这里上岸,队从这里往那一片黄沙里开。这城里的人,家家都跟买卖、跟刀、跟远路上来的消息沾些边;嘴里说着话,眼睛却往门外瞟。
看官听说:一个人一辈子最要紧的规矩,多半不是在家里学的,是到了生地儿才学会的。乌泽里斯于这孩子,就是一片生地。城里人说话带着海风的咸味,街上走的多是别处来的商队,连天上的云都比诺克萨斯压得低些。一个小姑娘乍到这地方,满眼都是生的——她怎么办?她哪儿也不去,只紧紧缀在母亲背后。母亲怎么与人寒暄,她记;母亲怎么让一步、怎么进半步,她也记;母亲对着什么人摆什么样的脸,哪句话该当着人说、哪句话该留着让人自己猜,她一样一样,全记在心里。这些年她学的不是读书识字,是「看人」。
但见那乌泽里斯:
帆樯如林立,潮声日夜来。 甲士沿街走,腥风拂面开。 相逢先问力,报姓不夸财。 莫道边城小,城中尽将才。
看官,你道这一城人的规矩是什么?是「亮」。亮刀、亮拳头、亮家底——亮得出来,你就有座;亮不出来,你就往边上站。这女孩儿天天看这一套,看得比念书还熟。
正是:刀交长女明中练,心授幺儿暗处传。欲知这母女二人在异邦城里学出什么名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一梳毒起慈亲病 满宅仆空母女依
且说母女二人在乌泽里斯住下,日子像港口的水,一天一天地淌。卡西奥佩娅一天大似一天,眼睛也一天亮似一天——她渐渐瞧得见母亲心里那些不摆在面上的角落。那些角落,不在这座城里,甚至不在帝国的疆界之内。
看官,一个孩子能瞧见这个,本该是件险事。
那一日来得毫无征兆。索莱安娜在自家屋里,好端端地,忽然就倒了下去。事后一查,才晓得她用的那把梳头木梳,叫人喂过毒——至于是哪只手喂的,没人知道。一把梳子,险些要了她一条性命。
看官听说:这般事最叫人后怕的,不在那把梳子,在喂毒的那只手。刀是明着来的,你知道该防哪一边;毒是悄没声的,它认得你的梳子、你的镜子、你每日里最不当心的那一样东西。从这一日起,这一家子看什么都多看上两眼。
将军是深懂这一道的。出了这样的事,他没报官,也没声张,头一件事是把家里的仆役统统遣散,一座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妻子与两个女儿。
看官,你道一座大宅子空下来是个什么光景?先前院里有人扫,廊下有人走,灶上有人烧,夜里各屋都亮着灯;此刻一宅子里只剩三双脚在响。风穿堂过,帘子自己动;灯芯爆一声,人都要往门口看一眼。看官,一宅子里的那点人声,比什么摆设都金贵;人声一没,屋子就要露出它本来的样子来。
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哪儿也不去,只守着母亲,一日不离。端水、换药、夜里守着不睡——这些细碎活,都是她做的。
看官,你道一个孩子,守着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坐起来的母亲,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没有哭。药煎糊了两回,第三回就煎得正好;药汁先尝过冷热,才端到母亲嘴边。这些事没人教她,是她自己看会的——看得久了,就会了。索莱安娜昏睡的时候,她就坐在床沿上,一坐坐到天亮;天亮了她也不走,只把那盏灯添上油。
母亲清醒的时候就跟她说说话;说的不是病,是那些盘在心里的旧账:谁信得过,谁信不过,哪个面上同你亲热的人,背地里递过刀子。一个孩子听着这些,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索莱安娜养了好几月,人才一点一点回来。这几个月里,母女之间那根线,比从前任何一天都拴得紧。
看官听说:平日里一家子吃饭穿衣,谁也看不出谁心里装着什么;非要等到屋里出了事、人瘦下去一圈、话少下去三分,你才晓得那根线原来有多粗。
后来,将军被召回诺克萨斯,去备那一场等了许久的艾欧尼亚之战。他带走了卡特琳娜,单把卡西奥佩娅一个人留在了那城里。
母亲像是松了一口气。看官,你道她为什么松?丈夫在跟前的时候,她讲话要收着三分;如今屋里只剩母女两个,那些压在舌头底下的东西,才敢一件一件往外拿。
她的话也就松了口,把一桩压在心口多年的秘密,一点一点说给女儿听。
她说:我并不是只管着这一家柴米的妇人。我背后有一个结社,知道的人极少,唤它「黑色玫瑰」。这个结社不声不响,已经把帝国的方向在手里攥了几百年;如今,他们的手也伸进了恕瑞玛。
看官,你道这四字是怎么说出口的?那说的是自家做了几百年的暗事:这些人不在朝堂上站着,可朝堂上的人一个个都听他们的;他们的话不走文书,走的是枕边、酒桌,还有将死之人的耳朵。索莱安娜把这些事一句一句讲给女儿听。这一夜,卡西奥佩娅听的不是家长里短,是一门手艺。
看官听说:世上有一等亲近,是拿血换来的。谁差一点就没了,谁身边的人就刻骨。这一场毒,毒倒的是母亲,种下去的是女儿。
有诗为证:
梳头一柄暗藏机,宅里人闲各自疑。 散尽家僮空屋冷,唯余母女两相依。
正是:一把木梳藏杀机,半句话里换天地。欲知这母女此后走上哪一条路,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闺中受训通权术 暗里寻仇入密社
且说没了丈夫那双时时盯着的眼睛,索莱安娜便撒开手做自己真正的事了。她手底下头一件要打磨的器物,就是这个女儿。
几年下来,卡西奥佩娅出落成一个人物。看官,你要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美丽、狡猾、聪明,这三样她占全了。若还要问她缺什么——她缺的是那一样:同情。在她眼里,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器具,是拿来使的;使完了,随手丢开,头也不回。这不是她学不来心软,是她压根不觉得心软是个该学的东西。
政治、外交,还有那些斜着走的门路,母亲一样一样地喂给她。
看官听说:这一门学问不在书本上。书本上讲的是「该怎么着」,母亲教的是「人实际上会怎么着」——谁贪、谁怕、谁的话里藏着另半句。她教女儿看人,先看那人的手往哪儿伸,再看他的眼睛往哪儿躲。卡西奥佩娅学得极快,快到连教的人也要让三分。她早早懂了一件事:手里没有刀的人,也能杀人——只要借别人的手,只要让人自己走进坑里。
看官听说:这世上有两种本事,一种叫「打」,一种叫「使」。会打的,路见不平拔刀就上;会使的,只消几句话,就有人替他拔刀。卡西奥佩娅自小练的是后一种。
她刚过成年,便做下一桩大买卖。那些年里,动过手脚要谋害她母亲的人不算少;她一个一个地寻出来,一个一个地了结。
看官,你道她是怎么下手的?有的是在酒里,有的是在夜里,有的是借一封假信,把人引到没人的去处。她从不亲自露面;就算露了面,也是笑着的。事后主家只当是遇了贼、撞了仇家、旧病忽然发作,没有一个人疑到她头上。
就凭这一桩,她一脚踏进了黑色玫瑰的门。连索莱安娜也吃了一惊——这姑娘的手太快,办完事从来不留尾巴,连中间经手的人,也一并抹得干干净净。
看官,你道她这名声是怎么起来的?一步也没有省。她先在诺克萨斯的名利场里露脸。那时候,她还是个响当当的名媛:她眉头一皱,自有人替她动手;她问一句,连底层的兵卒都肯把压在心底最黑的话倒给她听;那些上了品级的将领,也乐意听她的主意——只为图她一句看重。看官,你说这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刀枪,是那一肚子看不透的城府。
看官,你说她就没有手生的时候么?也有过。头一回下这种手,她回来时手都是抖的,两天没吃下东西。可到了第三天,她照旧梳好头、换好衣裳,出门应酬,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看官听说:什么叫练出来了?这就是练出来了——不是不怕,是怕着,也把事办了。
看官听说:在这种地方,一个女子要站到人前,比男子还难上三分。可这姑娘有一样旁人不及的:她不急。人家把话扫到她脸上,她不恼;人家给她难堪,她记下来,慢慢等——等到有一天,那个难堪过她的人,自然有求到她门上的一日。
后来,她进了密社更深的那一层,插手母亲给恕瑞玛备下的那一盘大棋。她动用了家里的底子,一趟又一趟往沙漠里去,叫手下人翻那些被埋了上千年的老墓,抢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紧要。
看官,你道这营生是个什么滋味?白日里在沙上,太阳把人烤得发昏;夜里下到墓里,头顶上压着几丈厚的黄土,火把一照,四壁都是睁着眼睛的石脸。跟着她的人,有的一辈子在沙漠里讨生活,也没见过这样塞满财货的坟。
替她带路的,是当地一个出了名的女佣兵,名叫希维尔。
看官,你道这算不算好营生?在她眼里,算。那些墓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是筹码;筹码攥得越多,她手里那把没刃的刀,就越快。至于跟着她的人折了几个、死在哪口井里——那不在她的账上。
有诗为证:
袖里无须藏匕首,唇间自可断人肠。 满城豪贵皆低首,谁识闺中手段长。
正是:舌下藏刀能借手,袖中无刃也伤人。欲知都城那桩大事如何传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都城政变惊慈母 大漠寻兵遣女郎
且说母女二人在乌泽里斯经营了这些年,都城来的一桩消息,忽然把她们的盘子掀了个底朝天。
消息说:都城那位大统领,名叫勃郎·达克威尔;把他掀下台的,是杰里柯·斯维因。一场政变,说成就成。
看官,你道这等消息是怎么到的?不走文书,不派信使站到堂上说——它是搭着商船来的,夹在一篓鱼、一匹布、半句真半句假的闲话里头,从码头上一直传到宅门前。传到最后,人人嘴里都有,谁也说不出头一个是谁传的。
跟着,诺克萨斯那些豪门大族,一个接一个地点头认账——杜·克卡奥家也在里头。
看官,你道这一家认这个账,图的是什么?图的是稳。门第越大,越经不起翻船;新船一入水,旧船上的人先要想着自己往哪条板上跳。认了,家还在;不认,家就悬了。
看官,你道杜·克卡奥家这一本账,是打哪儿算起的?这家的孩子,一个跟着父亲研刀,一个跟着母亲学暗事;刀是给帝国使的,暗事是替结社干的。帝国那把刀,换了人坐江山也照样能使;结社那一摊子,却成了箱底压着的赃物——翻出来,就要命。
看官听说:这一家的日子,打那一日起就换了个过法。先是家里的事都屏了人,后来连采买的都换了生面孔;门口的车马来一辆去一辆,车帘都垂得严严的。乌泽里斯是个港口,什么风进来都带着咸味;这一家的院里,却连一丝风都不透。
索莱安娜听说了,气得浑身发抖。她恨的不是旁人,是自己的丈夫。在她看来,这就是背叛。气过之后,是怕——她一想到政变那头腾出手来,黑色玫瑰里那些人的性命全悬在半空,便坐也坐不住,吃也吃不下,日日惶惶。
看官听说:人到了怕的时候,头一件想的是保命,第二件想的是翻本。索莱安娜这两样都占:她怕的是结社里那些人叫人连根拔了,想的是要抢在头里,手里攥住一样谁都动不了她的东西。
她在屋里踱了多少个来回,谁也数不清;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也没动。最后,她偏偏想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上古年间,定下恕瑞玛谁尊谁卑的一个关键。她把这个念头按在女儿身上,打发了卡西奥佩娅出门,去寻那近乎于神的力量。
看官听说:做母亲的把孩子往这条路上推,心里疼不疼?她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只是那天夜里,她把女儿叫到灯下,说了很久的话;说的全是那件东西埋在哪儿、怎么找、找着了怎么带回来。她一句也没提「路上小心」。
看官,你道她母亲那些天在做什么?她把箱底的旧物一件一件翻出来——不是金银,是些纸。有的烧了,有的缝进衣裳的夹层里。她做的是一桩减法:凡是能被人拿住的东西,一样一样减下去,减到最后,只剩下女儿手里那一件还得去沙里取的东西。做完了这些,天也亮了,她替女儿理了理衣领,像她还小的时候那样。
卡西奥佩娅临行立了誓。她说她要带回来的不是寻常物件,是一件拿来就能使的兵器,好叫那场眼看要烧起来的暗斗,由她这边来定输赢。她说:拿不到那东西,绝不回来。
出门那一日,谁也没送。车马天没亮就出了城,走的是码头边的小路。她随身带的东西不多:一封手书,一袋钱,一队不知底细的人。看官,你道这像不像去探亲、去行商?都不像。这是去掏一座坟,掏的还是一座没人知道在哪儿的坟。这一趟像什么?像往一片大沙里扔一枚石子,连个响也听不见。
看官,这一句誓,说得斩钉截铁。世上立誓的人多,能把誓一个字一个字兑现的少。这一位,偏偏是后一种。
有诗为证:
北来一纸风云变,旧主新臣各自忙。 谁料深闺灯影下,遣女寻兵入大荒。
正是:堂前一句翻旧账,沙底千寻觅杀机。欲知这姑娘在沙漠里挖出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为夺神兵先害伴 反遭毒噬已非人
且说卡西奥佩娅领起一支探险队,顺着北边的海岸线一路往内陆里去,这一趟的主意,是去掏恕瑞玛那座失落了的古都。队伍里带路的,正是希维尔。
看官,你道这希维尔是什么人?她在沙漠里是数得着的人物——一辈子在古墓里进进出出,拿命换财货。这一回她替卡西奥佩娅做事,做的还是老营生:在死人堆里翻宝贝。
看官,你道这探险队在沙上是怎么过日子的?白日里掘,夜里就睡在沙上;一队人围着几堆火,谁也不跟谁多说话。有人赌钱,有人磨刀,有人对着那一片黑沉沉的沙,怔怔地出神。这地方拿人不当人:死一个,跟死一条狗差不多。看官,你道他们夜里谈的是什么?谈的是哪口井还出水,谈的是回去之后这笔钱怎么分。没有一个人谈这趟挖的是谁的坟。
看官听说:这样的去处,人心最容易散。手底下的人白日里想着分账,夜里想着回家的路;主顾若是压不住,这队人早就散了。可卡西奥佩娅压得住——她不喊,不骂,也不许人歇。一个女子站在一队刀口上讨生活的汉子当中,一句话不说,众人反倒不敢动。
沙漠里的墓,不是好端端摆着让人进的。甬道扭曲,盘盘绕绕,走得人像进了什么活物的肚肠;地上看着是实地,脚一踏就往下陷;壁上凿着暗孔,人一过,毒刺齐射;走到深处,脚底猛地一空,底下是望不见底的深井。希维尔随身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折在这些去处,死的死,伤的伤。众人腿肚子都软了,有人央告往回走,有人蹲在地上哭。唯有卡西奥佩娅,一张脸冷得像石头,任人倒下一片,她只不许退半步。
看官,你道跟着她的人心里怎么想?他们想的是:这位主顾不像来挖宝的,倒像来送葬的。可这一趟的工钱实在厚,谁也不肯先撂挑子。钱压得住人心,却压不住这一地流沙。各人心里那本账,还是各算各的。
这一队人晓行夜宿,掏了一处又一处,翻了一墓又一墓。风一起,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水袋子见了底,就先尽着主顾,旁人舔舔壶口。直挖到一处,底下是一座失了名字的古墓,埋的是上古一位飞升者。
看官听说:卡西奥佩娅在这上头有个毒得过人的地方——她眼睛尖。那些随行的都当是又一处寻常坟头,她一见那墓的规制,心里就明白了:这扇门的背后头,正是她母亲要她来寻的那份力道。
明白了这一层,她心里的算盘就转了。这东西既是要紧的,就断不能让旁人瞧见、传出去、分了她这一份。她要的是独吞。于是她起了杀心——这一队掏墓的,凡是眼睛看过的,一个也不能活着回去。
走到最后,她们寻到一扇极大的墓门。门前立着石雕的守卫,门上刻满了古代天神战士的像。就在这道门跟前,希维尔看得入了神。
卡西奥佩娅等的就是这个空子。她欺身上去,一刀从背后捅了进去。
看官,你道希维尔是什么人?在沙漠里滚了半辈子的人,到头来栽在这一刀上。她晃了晃,扑倒下去,血把脚下的沙浸透了。
那柄十字刃本是希维尔的随身兵器,唤作恰丽喀尔,此刻也到了卡西奥佩娅手里。她拿它去开那墓门的锁。
锁是开了。可她不知道,这扇门上还施着一道上古的咒。锁一响,咒也醒了。门旁那些石像当中,有一条巨蟒的石雕活转过来,一口毒牙咬进她的血肉。
但见那墓门之前:
石门高数丈,雕镂神战形。 兽首披金甲,图中斗恶兵。 甬道盘如肠,步步没光明。 万古无人迹,一开便有腥。
看官听说:她这一开,放出来的不止那一条毒蟒。墓里关了多少年的疯天神,一声一声咆哮着,也打这道门里走了出来。这些,都是后话了。
正是:贪心未足先伤伴,毒血一沾便换皮。欲知这姑娘回到家中成了什么模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地窖忍痛辞旧貌 幽室吞声认新身
且说那一口毒,不是寻常毒,是上古镇墓的秘术之毒。卡西奥佩娅被它从头到脚攻下来,人事不省。手底下的佣兵把她抬着,穿过沙漠,一路往家赶。
看官,你道这一路是个什么光景?人抬着走,走一段,她就叫一段。那叫声不是喊疼,是喊得人心里发毛——她那身子,正一寸一寸被扭成一样说不出口的东西。抬她的人,白日里不敢走大路,只挑着沙窝子绕;夜里不敢点灯,怕前头后头有人听见。有人走到半道就想把担架撂下跑了,可沙漠里撂下人,就是撂下一条命。
回到乌泽里斯,她把自己关进了住所底下那间废弃的地窖。
看官,你道这家里是怎么接她的?接的是担架上一个认不出的活物。一座门第,体面还要撑着,人抬进院子,门就立刻关上了。外头的人来问,里头的人只摇头;墙高,院深,风都吹不进去。看官,门第这东西撑得起体面,撑不住一条命。
那地窖是常年不用的,角落里尽是蛛网和霉气。她把自己关在里面,只留一个送水的小口子;送水的人放下就走,不敢回头。她就在里头数着日子过:头几天还数得清,后来就数不清了——地窖里分不出日夜,只有那个小口子透进来的一线光,能叫人分出早晚。
变形的那份痛,是活人受的罪里最狠的一种。她把牙咬着,一声一声地受;受不住的时候,就把嘴里的肉咬出血来。外头的人只听见底下有响动,谁也不敢下去看。
等到这一场熬完,索莱安娜那个聪颖美丽的女儿,从此再没有了。世上多出来的,是这样一样东西:外形怪异,蜿蜒滑行,藏在暗处,口里吐毒;一块大石头,她随手一碰,就跟人碰碎一只玻璃杯似的,碎了。
看官听说:世上有一种哭,是替自己哭的。她在那地窖里嚎啕大哭,一哭哭了几个礼拜,哭的是那一条再也回不去的好日子——体面的衣裳、众人的目光、母亲替她铺下的路。她哭着哭着,忽然有一天,哭不出来了。
看官,你道这世上最难认命的,是哪种人?不是生来就苦的,是本来有指望的——她本来是要接母亲那一摊子事的,如今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了。
那一天之后,她换了一个人。她把自己从那口绝望的深井里,一层一层往上拽,最后拽到了岸上。她认了命——不是忍着认,是打心底里认;她甚至想,或许哪一天,她还能真正张开手,把这条命抱住。
看官,你要问她是怎么想的?这世上有一等人,命把她的路改了,她不闹、不怨,转过身来就顺着新路走,还要走得比旧路更远。她认下的是:这一场变故,虽不是她当初求的那种飞升,可恕瑞玛那套早被人忘了的神之魔法,到底是叫她摸到手了。她要拿这份力道去替黑色玫瑰办事——正合她母亲当年那盘棋的本意。
她还摸得出一样东西:这份力道在她身上,一天一天长着。长到后来是个什么光景?连她自己也猜不出来。
自那一变之后,她白天不见人,只躲在家族的地下密室里;只在夜幕盖下来的时候,才敢出门。看官,你可还记得从前的她?那时候,她是诺克萨斯上流场面上的一把好嗓子。如今,这声音没了。她叹过一口气——叹的不是别的,是那一条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起先那些天,她怕自己。她怕看自己这副身子,怕想起从恕瑞玛回来时那一路的尖叫。她在那一间阴冷潮湿的密室里独自过了好几个礼拜,一边恨这蛇形的躯壳,一边替丢掉的日子戴孝。可到后来,另一样东西在她心里涨了上来,把那点哀伤一点点挤了出去——那样东西,叫「想猎」。
有诗为证:
地窖深深昼亦昏,脱皮换骨作新身。 哭声咽尽无泪后,世上从今少一人。
正是:旧皮褪尽人还在,毒血流深力自生。欲知这新生的东西头一桩要去做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屋脊蛇行追恶汉 庭前怒起化石人
且说她挑了全家都睡熟了的深夜,壮起胆子出了门,在城里闲荡。
那一夜正走着,她瞧见一个肩膀宽厚的兵,从一家酒馆里跌跌撞撞地出来。身上披着皮甲,手里攥着个酒瓶子。
看官,你道她瞧见这个人,心里怎么想?她想:等的就是你。
她沿着屋顶跟上去,轻得连风都没惊动。那兵穿过高墙、拱门,最后拐进一片空旷的庭院。她滑到隔壁的屋脊上伏下,两眼放光。
她的影子落在那兵身上。那兵回过头来,酒气冲头,全不当回事,先喊了一声:「我知道你在那儿!出来吧!」
卡西奥佩娅的尾巴抖了抖。她吐出一条分叉的舌头,尝了尝风里的味道;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他血里那点甜味一路吸进肺里,才慢慢吐出来。
「面对面来和我打!」那兵大叫,「我可不乐意叫人当牲口似的盯着。」
卡西奥佩娅嘶了一声。等那兵抬头再看时,她早已溜到庭院那一头,盘在他头顶的树枝上,躲在暗影里。
她说:「你觉得自己就比牲口高一等么?」
那兵猛一回头,要找出声音的来路。「你怎么一转眼就到了那边?」他这一句,声音在抖——那点装出来的胆气,露了馅。
他屏住气,贴着墙根往边上溜,四下找退路。他使劲去凿一扇又一扇门,家家户户,全栓得死死的。卡西奥佩娅看着他在心里胡乱猜:究竟是谁在追他,又是为了什么。
他抽出剑,猛地回头,到底也拿不准该朝哪边摆架势:「你可别来惹我。比你难缠得多的对头,我也捅死过。」
「不光是对头吧,」卡西奥佩娅答他,「你的手法,我见过。藏在暗处的人,不止你一个。」
她吐出一口毒液,又苦又涩,正落在他转身寻声的一刹——中了。那兵惨叫起来,毒液在他皮甲上烧出一个个铜钱大小的窟窿,一直烧进皮肉里去。她闻到皮革和血肉烧焦的味道,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那兵挥了几下剑:「你是谁?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一直在看你,」卡西奥佩娅答他,「我知道你做过什么,知道你是个什么人……」
看官,那兵心里压着一句话没出口:他做过什么,跟旁人有什么相干。
「我知道你杀小孩,拿去换龙蜥的肉。听说这一行的油水不小。」
那兵想用剑背把旁边那扇窗的板子撬开,可那板子上的插栓也插得死死的。
「还有三个在酒馆里伺候人的女子,」卡西奥佩娅把话头接下去,「莎梅拉、伊尔敏——再算上莱克丝。昨天有人在河里捞着她们的尸首。那几张脸,叫你糟蹋得几乎认不出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描着自己那长爪扎进他血肉里的滋味,描得细细的。
那兵摆好了架势:「你别在暗处跟我打。快现身!」
「也罢。」卡西奥佩娅说。
她溜下来,就在庭院正中直起身子,把整个身量亮了出来。那兵张着嘴,手脚都乱了。她比那兵高出一头,一双眼睛狠狠压着他。
「怪物!」那兵叫出声来。
「怪物,」她低声说,「已经是对我最客气的称呼了。」
她往左边一蹿,尾巴横扫出去,扫那兵的下盘,一下就把他掀翻在地。跟着巨尾缠住他的胸口,一圈一圈往里收,她觉着他的心跳被挤得拼命挣。她听见骨头响。她压住了那点想把他彻底碾碎的冲动,松了缠绕。
那兵拼了命往自己的剑那儿爬,一把握住。她看着这景致,心里快意——她喜欢看他发抖。
她绕着他,慢慢地转圈。那兵看着她的眼睛,越看越觉得眼熟,到底认了出来。
「我认得你——卡西奥佩娅小姐!」他喊了一声,又补一句,「瞧瞧你自己!」
他把剑尖抵在地上,撑着站了起来。
「你现在也跟我一样了不是?在烂泥沟里追一个醉鬼。咱们俩,都摔得不轻,是吧?」他吐出一口血痰。
她嘶了一声,露出一排挂着粘液的、蜡黄的毒牙。
看官听说:这一声嘶,不是恼他。她是恼自己。
她的目光灌进那兵眼里,把他两道眼神死死钉在那上头。接着,她尖声叫了起来——那一声里,把她全部的怒气都注了进去:恨自己这一身狼狈,恨丢了的那份体面,恨当初那些盘算,一样也没成。
她叫着叫着,那口气变了。怒气不知怎么换成了快意。她只觉得自己浮了起来,浮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极大的前程上头;她身子里每一根脉络里,都叮叮当当地荡着上古的力道。
一双眼睛里喷出炙热翠绿的光。那兵临终那点惊慌,就这样一寸一寸刻了下来——他由里到外,整个儿化成了石头。他最后那一声怕极了的惨叫,戛然而止。
她滑到那尊石像边上,拿手轻轻摸了那张又硬又冷的脸。原先的皮肉早变了样,粗得像干裂的河床。
她对着那尊石像,慢慢说:「从前,我得猜人家在想什么、得投人家的好、得用别的法子……才能让人家顺着我的算盘走。如今——如今我想要什么,伸手就拿。」
她往前一甩尾,把那石像扫翻在地。嘴角一扬,眼里一闪,那一尊石头就在她眼前碎成了上千块碎石和飞尘。
有诗为证:
月黑屋头蛇影长,一双冷眼照人凉。 毒涎破甲腥风起,怒目横时骨作霜。
卡西奥佩娅满脸光彩,心里美滋滋地回味自己这一手。看官,你说她这一夜得到了什么?她那份贵族的日子是完了,可她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夜这样,觉着自己血管里淌着这么大的、没有边的力气。
她滑回屋顶上去。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多得像走马灯。她的下一个猎物,会比今夜这一个难缠得多。
看官听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说得不错;可也有另一种人,磨完了别人,转手就把刀藏进暗处,等着下一个。她这一身本事,从此往后是要往那更黑、更硬的地方使的——使到哪一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正是:一自脱皮吞毒血,便从暗处咬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