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弃班德尔游两界 恋初生土守平衡

话说天地之间有一族生灵,唤作约德尔人;他们另有一处家园,唤作班德尔城。那城不在人间,藏在精神界深处,城里光怪陆离,一刻一变,变幻莫测,凡人做梦也梦不周全。看官听说:这般古怪地界,本该是古怪人住得惯的;偏生有一个约德尔人,住在里头,如同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这人唤作凯南。
看官,你道他为何住不惯?只因他生来有一桩痴气——他要的是一个「平」字。城里千般奇巧、万样幻化,旁人看着热闹,落在他眼里却是处处不匀。他掂量来掂量去,终于拿定主意:离了精神界,往物质界去,寻他心里的和谐与平衡。看官,这已是数千年前的事了。
凯南这一去,快得没法说。约德尔人的脚力本就离奇,他又是个中翘楚:一下心跳的工夫,千万里地界就撂在身后。他走一处,瞧一处,天边也好,地角也好,从不觉得乏。这般人物,哪块地界去不得?他偏偏在艾欧尼亚落了心——初生之土。
看官,你道他为何单单看上这一块地?说书的替他说一句:这地方的人,跟他像。约德尔人图个自在,不拘形迹;初生之土上的人,也讲究各安其分、各守其道。他在这儿,不必学谁的样子,也不必改自己的性子。这般地方,寻上一千年,也未必寻得着第二块。
初生之土好在何处?看官,你且听我说。凯南在这里,看过一场场远古的厮杀,那些事到了今日,早已无人记得;他也看过这片土地后来怎样一寸一寸,从残破里重新立起来。可这些还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瞧见这里的人,一辈一辈,都在找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自家心里的那份平,和家园里的那份平。
看官听说:凯南是精神界来的,不会像物质界的生灵那样随岁月老去;可他偏偏愿意把凡人放在心上,连着看上几代人,一辈一辈地瞧。他瞧见了什么?他瞧见这些人的命薄得像张纸,风一吹便破;可他们一个个都是勤勉的守夜人,守着那点神圣的平衡,守到咽气。凯南心里佩服得很。久而久之,他回班德尔城的次数越来越少,索性留在艾欧尼亚。在初生之土,精神界来的约德尔人受人敬重,走到哪里都有一张好脸。
只是好日子底下,总要生出事来。艾欧尼亚的安宁,从来不是白得的。精神界里有些歹毒的灵体,起了坏心,出了界门,闯到这片土地上来搅。看官,你要问他一个人怎么挡得住那些东西?他的快,是常人的快没法比的;他的眼,看得见凡人看不见的;他的手,唤得来天上那股力气。灵体出了界门,落脚还没稳,他先到了。
他不怕,反倒觉得每一次交手都有趣得很,打完了还要咂摸咂摸。可打得久了,他忽然想明白一桩事——他这些仗,是在割草。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长的根子却在地里没动。看官听说:这世上的仗有两种打法。一种是把冒头的草一茬茬割了,割到白头;一种是把草根刨出来,摊在日头底下晒。凯南打了这许多年,向来打的都是头一种。他打到这时候,才咂摸出这一点:草割不完,是因为根还埋在土里。
他的仗治不了本。本在哪里?本在失衡。
有了这一层想头,凯南的眼光就往人群里转。转着转着,他寻见一个刚立起来的新教派。这一派与众不同:遇事先不忙动手,要先细细地看;看明白了,再定怎么出手,把歪了的秤砣拨回平处。他们给自己起了个名号,唤作「均衡」。
看官,这一派的规矩,说穿了也简单:先看后动。看官听说:天下人做事,多半是心一热就下手,下完手才想起来问一句该不该。这一派偏不。不看清来龙去脉,宁可站着不动。凯南一听这个,心里就像寻着了知音——他这许多年独自打的那些仗,缺的正是这么一条根。
看官,你道这一派的当头人是谁?一个唤作「暮光之眼」,为人傲然冷漠;一个唤作「暗影之拳」,为人锱铢必较。一个只看,一个只打;一个冷得像霜,一个烈得像火。这二人凑在一处,凯南看了些时日,看出一个空当来。
但见那新立的山门:
一持霜刃一观星,两颗心肠两样情。 山门新立无持秤,秤上长悬一盏灯。
正是:观星握刃终相碍,秤上空悬寄一人。欲知这空当后来由谁填上,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三律并立争高下 一心居中号逐日
且说凯南在那山门外头看,越看越明白:这一派的两把秤,一把是「看」,一把是「打」。看的那位,冷眼观世,看得极准,却不肯轻动;打的那位,眼里容不得半点歪斜,出手又快又狠。二位各占一头,中间空着——少一个居中的人。
少这么一个人,要出什么岔子?看官听说:打仗的「拳」若无人拦着,就要压住自省观照的「眼」;反过来,观照的「眼」若一味只看不动,又要绊住「拳」的手脚。这一派要的不是两个对着使劲的人,是一个能在两者之间掂量轻重的。
看官,你道这居中的人该是个什么来历?凯南站在门外,把自己的身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一身同时落在精神、物质两个界里,两边的规矩他都懂,两边的路他都走得。看官,这般的出身,天生就是来做这个中间人的。
于是凯南上前请缨。他把自己的本事一条条摆出来,说与那一派听。教派听了他的道理,也认了他的智慧,便请他作了本派头一任的「狂暴之心」。看官,这一任的位子,从此再没换过人——第一任是他,唯一一任也是他。
从此均衡便有了三个当家:暮光之眼、暗影之拳,与狂暴之心。三人的职分,凯南的是:秤上的分量由他来掂,该往哪边使力、使多大的力,得由他裁断。他的性子又亲切随和,遇事惯用婉转的话来回周旋,教派里那些要顶起来的火气,多半叫他一两句话就化了。
看官,你道这三人各自掌的是什么道?说书的替它说明白:一门唤作「观星」——观星之意,是立在局外细看,看得周全了才肯下判断;一门唤作「逐日」——逐日之意,是判决之光要普照大地,不管这判决落下去要碰上什么硬茬子,都得由他一人担着;还有一门唤作「修枝」——修枝之意,是拿刀剪去世上歪长的枝子。观星、逐日、修枝,三道并立,彼此还有交叠的地方:谁离了谁都不成话。这「逐日」一道,便是凯南的职分。
只是这三道之外,凯南又瞧出另一样毛病来。原来教派行事,向来是立刻动手、悄悄了结,事做完了不容旁人再问一句。日子久了,教派与四下里的百姓之间,竟隔出一道深沟。看官听说:这道沟最是要命。教派本是为着这些人守平衡的,如今却把人丢在沟那头,连个招呼都不打——戴着面具行事的人,最容易被自己人当成鬼。
凯南从前的名声,是快。他便用这个「快」,做了另一桩事:哪一家受了教派的手,他三两下就到了门前,把话说透、把理讲明。他见教派怎样一步步离了百姓,怎样把脸藏进面具里,所以他自己格外留神,说话要真,待人要诚,情愿跟那些他要护着的人贴着心,也不肯隔着沟喊话。
看官听说:凯南还有另一张脸——一张肃杀的、属于「狂暴之心」的脸。他的职分唤作「逐日」:教派秤上落下来的裁断,无论碰上什么不服、什么挑战,都要由他去了结。看官,你可别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了事。
有的时候,要把歪秤拨平,纸上是解不开的,得用破坏者的血去解。凯南手里一柄手里剑,脚下唤得起风、招得来雷——要压下一片不肯服的聒噪,这便够了。
这一段,还有一桩旧事要补。看官,你道凯南这一身的职分,是从谁手里接过来的?
那一年,他刚刚入教派,教派里有一位老前辈,唤作塔尕祁里,是头一任的「暗影之拳」。这位祖师把凯南叫到跟前,问了一句:「你是个约德尔人,看我们这些凡人,最佩服的是什么?」
凯南想也没想,瞪圆了眼睛答了:「你们的故事。你们的故事多着呢。」
看官,这一句话里头,藏着的是大道理。他又说:凡人活得不长,可你们的故事,把你们最宝贝的东西一样一样带下去了。就为这个,你们才担得起守两个界的差事——比世上那些不死的生灵,还担得起。
祖师听罢,笑了,说他这念头高,这担子重。又说:甚好。你便去司「逐日」——让那判决的光照遍大地,也去调停它走过后必然落下的那一片影。你便是光影之间那股力。
看官,你道「光影之间」四个字,重不重?重。判决是光,光是亮的;可光走到哪儿,影子就跟到哪儿。凯南这一辈子,就是站在这道光和这片影的夹缝里。
这一天的话,凯南后来想起过千百回。
正是:一诺曾从光影立,半生常在是非间。欲知这几百年里教派遇上什么大风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诺克铁骑踏初土 劫徒兵变倾师门
且说凯南这一守,就是几百年。看官,你道这几百年里,教派遇上的风浪少么?不少。可要论最险的一回,还得数诺克萨斯踏进初生之土那一年,以及那一仗过后扯出来的乱子。
话说诺克萨斯的铁骑开进艾欧尼亚,村焚了,田毁了,生灵涂炭。教派里许多人红了眼,要拿起刀枪去挡。凯南却站出来说了一个「不」字。看官听说:这一个「不」字,是顶着满堂的怒火说的。他心里的道理是——均衡这道秤,不能偏;今日为着自家这块土地拔刀,明日这刀就收不回来。
道理归道理,人心归人心。那一场大战,几乎把均衡教派从当中撕成两半。
看官,你道这裂口是怎么扯开的?教派里有一批人,眼瞧着乡邻遭难,说什么也坐不住。他们说:守平衡守平衡,若是连眼前的人都保不住,这平衡守给谁看?另一边的人说:一动手,就成了旁人手里的棋子,从此再讲不得公道。两下里各执一词,越说越僵;堂上先是吵,后是骂,末了连话都不说了。
撕裂这道口子的人,唤作劫——他曾是教派里的弟子。看官,你道这劫做了什么事?他领着一班人反出师门,动了兵。乱中,教派的大师苦说,叫人害了性命——下这狠手的,不是外人,正是教派自家从前养出来的劫。跟着,劫的手下把均衡从自家的大殿里赶了出去,那大殿唤作萨恩韭鲁神庙。
看官,你想想那光景:当家的老大师没了,大殿被人占了,弟子散了一半。这时候,新接任的「暮光之眼」叫慎,是苦说大师的儿子。慎这个后生,一身本事是不差的,可偏偏赶上这般时候——他心里压着两座山,一座是亡父,一座是叛友,什么主意都拿不出来。
撑住这一摊子的,是凯南。他一个约德尔人,脚不沾地地奔走,把散了的弟子一个一个拢回来,把塌了的架子一根一根支起来。看官听说:危难的时候,看得见的不是谁的嗓门大,是谁还在做事——那几个月,教派里还在做事的,就只有这个矮个子。
看官,你道那几个月凯南是怎么撑住的?白日里,他把教派的杂事一件件捡起来做;夜里,他一个界一个界地巡。他不敢停:他一停,那些没了主的弟子就要一个个走掉。看官听说:教派里有人在背后说他心硬——见着同门流血也不肯出头。他听着,不辩。
看官,这一场乱,教派伤的不是人手,是信心。从前弟子们信教派,是因教派的话句句能兑现;如今他们看着大殿被人占去,看着大师的尸首抬出来,那点信就碎了。看官听说:人心这东西,散起来是一夜的事,收起来却是几百天的事。凯南要补的,正是这一层碎掉的东西。这东西没法子急,只能一天一天地熬,熬到那些走散的人肯回过头来,再叫他一声同门。
教派里当时的「暗影之拳」,唤作梅目。梅目有个女儿,唤作阿卡丽。看官,这母女两个之间,有一段说不清的隔阂。凯南把这事看在眼里,不止一次劝梅目:你该多看看你的女儿,把她当成接你位子的人来养。
还有一桩:阿卡丽自小,便是跟着凯南练的。
可到了最后,连凯南也拦不住阿卡丽。看官,你道她为何要走?只因教派始终没肯对艾欧尼亚的仇敌动刀。眼瞧着这片土地上的血白流,她心里那点热就一点点凉透了。她走了,走进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去。凯南劝过,劝不动,只好看着她走。
看官听说:那一年,凯南心里其实是明白的。他明白阿卡丽要走,早在他劝梅目把女儿带在身边的那一天,就该明白——这孩子在教派里,从来只被人当成一个该学着使苦无的娃娃,没人问过她想什么。看官,这世上最难劝的,不是执迷的人,是心里还有热的人。凯南劝不动她,也不肯拿教派的令去压她。
但见那位约德尔人立在空殿之中:
一颗心悬两界边,十根指按众生弦。 千般纠葛都劝得,一意孤行劝不还。
正是:秤上能平天下事,门前难挽意中人。欲知这散了的教派往何处安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东庙残众依绿水 小女习书遇爪翁
且说劫那一场乱过之后,活下来的均衡教众退到萨恩韭鲁东边一座荒废多年的神庙里。那地方藏在一片高山的深处,山上有冰川,融水顺着山沟淌下来,旁边一汪绿水,唤作泻湖,湖面上浮着紫色的灯笼莲。离玄纳茵村不算远,可四面都是山,山高路险,人迹罕到——看官,避难的地方,要的就是这个「荒」字。
这地方是个什么光景?神庙年久失修,本就不堪住;人一多,挤都挤不下。弟子们只好自己动手,伐些残木,搭起棚屋。看官听说:艾欧尼亚人惯常的造屋法子,是以魔法把活树编成房子,与林木连成一气;这一回他们偏偏不用,宁可搭些死的木架子。为什么?为的是哪天要再挪窝,抬脚就能走——逃难的人家,不敢把根扎进土里。
那时候的凯南,正领着一班人修筑防线,把这一处泻湖围得结实些。
看官,且把话头转一转,说一段软和的。
那座旧神庙里,日日有童子们的功课。有一日,一个小姑娘正坐着写大字。她手里一支粗毛笔,肘边摆着墨锭砚台。屋梁是些苍老的枝干搭的,有些还像老人家的胡须一样垂下来;弟子们在墙边种了一溜夜明花,一串一串垂着,替她的晚课照着亮。教书的老先生坐在一旁,腿上摊着卷轴,嘴里压着一个又一个哈欠。
这小姑娘唤作阿卡丽。她写得正闷,写到那个字的末一笔,越端详越觉得那一笔像小胡子的模样,手一痒,又添了两笔。看官,你道那一撇添出了什么?添出一张笑呵呵的、留着胡子的人脸来。
阿卡丽噗嗤一声,赶紧用两只手捂住嘴,却把墨抹了一脸。
正这时候,门口有人唤她:「小不点,你在这儿哪。」
看官,你道来的是谁?门口立着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一只带爪子的小手朝她一摇一摇——正是凯南,均衡教派里那个狂暴之心。
阿卡丽跳起来就往外跑,毛笔一撂,浓墨泼在白纸上。教书的先生先是要喝她回来,一抬眼看见门口那位,赶紧把嘴闭上了。
两个人在棚屋之间追着跑。凯南一个空翻,引着小姑娘来追;看官,你说她追得上么?追不上。可他们还是跑得欢:穿过林子,又穿回来,一路跑到泻湖边上,把水花踩得四溅。末了阿卡丽爬上横倒的一根树干,挨着那约德尔人把气喘匀。
「我听说,」凯南骑在树干上,拿话逗她,「你把童子们抓银山猪的事搅黄了?」
「我不是存心的。霏下一趟就该带上我,我帮得上忙!」
「别泄气。小孩子都这样。他们大概是嫌你太小了。」
「我比你还高一头呢!」
「倒也不假。」凯南把手高举起来,把她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阿卡丽伸手摸着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苦无,那是她的坠子,一边摸一边问:「慎呢?」
「他在打坐。」
「他还难过吗?我有点想他。」
凯南苦笑:「好朋友反了水,爹又没了……这两座山压在他肩上,太重了。」
看官,阿卡丽想起自家爹也在劫那一场乱里没了,鼻子一酸,也想起爹来。
凯南换了个话头:「你怎么样?梅目教了你苦无没有?」
阿卡丽摇头,把小苦无坠握在手心:「娘总觉得我不够好。她只想教霏。」
「嗯,大概梅目一次只教一个徒弟吧。」
「我为什么不能做她的徒弟呢?」小姑娘心里泛起一股酸。
凯南看了她一会儿,往树上凑近了些:「梅目还没当上暗影之拳的时候,跟霏的娘一道出过好些趟任务。两个人是极要好的搭档。」
「我知道。」
「梅目不是存心要晾着你。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她应下过一桩事:要好好照看霏。」
看官听说:阿卡丽记不得霏的双亲——那两位都是老资格的弟子,很早就没了。她这会儿才把这些事一件件串起来想,凯南就在她旁边,不催也不走。
她忽然想:爹没了,我难过;那霏岂不是要难过两倍?而且已经难过了好些个季节。想到这儿,阿卡丽心里那股怒慢慢平了,生出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胸口闷闷地发紧。
大家都失掉了好多。这一处湖边的神庙,便是他们剩下的全部家当。
那约德尔人一下跳到她面前,把她吓了一跳:「嘿,你放心,都会好的。」他两只手捧住她的脸,「你长得快。童子里面,你跑得比谁都利索。你娘总有一天会看见的。」
他拿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逗得阿卡丽咯咯直笑。跟着,凯南翻着筋斗,轻巧地跳开了。
「我得去开会了,」他说,「回去把那堂大字写完,好不好?」
正是:一颗丹心怜稚女,双肩星斗压儿郎。欲知这一场会上议出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陨坑三首争战守 雪岭一言露异心
话说那一日,山顶云低,风硬。一道玄武岩的山脊把冰川揽在怀里,冰面上有一个极大的坑,是早年一块大石砸出来的;在孩童眼里,那是巨人打的一拳。
就在那坑里,梅目与凯南面对面立着。两人脚边一道裂缝,正正把坑分成两半。
看官,这是均衡的当家在议事。三人里的第三位——暮光之眼的慎还没下来,坐在坡上几步开外一根石柱上。
先开口的是梅目。她说:「纳沃利的那座普雷西典,前些日子打过一场,艾欧尼亚赢了。这么看,跟诺克萨斯这一场的转折,怕是就在眼前。」她说这话时双臂抱在胸前,背后斜背着一柄幻影镰刀。她又说:如今世上搅乱神圣平衡的人多得很,有诺克萨斯的,也有艾欧尼亚自家的。教派趁着眼下占了上风,该把这些人一个个「修」了。看官听说:修枝一道,本是梅目这一门的职分——把两个界之间的不平,一刀剪断。
「我们脚跟都还没站稳,」那矮个子的约德尔人说,「你就要我们下场厮杀?」
「为职分打,才站得稳。」梅目说,「这样的机会,一闪就过去了。」
凯南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惊诧。看官,他这一门的职分唤作「逐日」:无论在这坑里议出个什么结果,都得由他走遍艾欧尼亚,一字不差地传给教众听。这一身担子,压得他说不出硬话。
坑边稍远处立着一个小姑娘,唤作霏,是梅目的徒弟。梅目出门办要紧的事,常把她带在身边,这也算她修行的一门。看官,山上风寒,霏的下巴一直在打颤,嘴唇大概都冻青了,她猜不透旁人怎么能在这样的冷里站得那样安稳。
她也想不通师父的脾性:但凡遇到她这个徒弟的事,梅目总劝她忍;可一跟同辈的人在一处,梅目又总在催着动手。
「我们要看明白了再说。」凯南道,「局面乱得很:诺克萨斯的兵有的四面挨打,有的一向是艾欧尼亚人的死对头,如今倒成了护着这片土地的;还有瓦斯塔亚那伙,立场摸不着边;暗地里各处都有探子。这些,都是我亲眼见的。」
「你去了普雷西典?」梅目问,「还没叫人瞧出来?」
「怎么,你看我退步了?」他笑,眼睛和爪尖上迸出电光。跟着他的声气沉下来,「回来的路上,我听着些风声:有一伙纳沃利兄弟会里的人,正打这条路上过来,来意不善。他们身上纹着猛虎。」
梅目眉头一皱:「他们要做什么?」
「一村一村地抓壮丁。谁敢犟,就动手。」
「那是为了补人手,去打诺克萨斯人……」
「正是。这仗的影子,已经绕着我料不到的路子漫到艾欧尼亚各处了。一不留神,它就找上门。所以,要打哪一仗,得挑着来。」
梅目摇头:「诺克萨斯进来捣艾欧尼亚,才是祸根。平衡是他们打歪的,尸首是他们堆起来的,精神界也是他们搅浑的。要真当个守平衡的人,就得往纳沃利去。」
「不能轻动。」
「说这话的人,前些日子还偷偷摸进敌人的营垒里去。」
「我冒那份险,是为你们!」凯南的声气一下尖了。
坑里的空气像凝住了。霏屏着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那一下过去了。梅目偏过头:「要不,听听暮光之眼怎么说?」
但见坡上石柱之上,立着一条安静的人影:无袖的短褂掖进一条风吹雨淋的裤子里,躯干四肢上绑着皮甲、铁条和丝带,背上交叉斜插着两口剑——一口是钢的,一口是魂刃。他没像平日那样戴面具,可脸面仍旧藏在阴影里,罩帽压住了月光。
看官,霏心里嘀咕了一句:慎,我们那位拿不定主意的当家。
慎的嗓子粗哑:「不错,平衡叫这仗的暴力伤了。可这火,也有艾欧尼亚人自家添的柴。劫和他那一派,尤其如此。」
「说到根子上了。」梅目急道,「那我们就该去打他。」
「可是……」慎稍稍抬起头,「我满心想倾尽全力去与劫斗,可近来我怕自己辨不清公道。我怕……围着劫的那一班人,也在用他们的法子扶他们的平衡,也在朝糟蹋艾欧尼亚的那些入侵者动手。这些,得掂量。」
凯南耸了耸肩:「我就说,眼下这局,乱得厉害。」
「我得离自己的心绪远一点,」慎最后说,「这样才定得下没有偏私的主意。」
看官,霏看见梅目吐出一口白气——那是她叹气。
「我们这一派,缺一个能把前路指明白的暮光之眼。」梅目说,声音里带着怨。
慎若是不快,也没露出来。看官听说:他坐上这位子才不多久,梅目却是好些年前就在三人里的一位了。
霏抬起头,不去理会那冷。她忽然想明白一桩事:慎这个「暮光之眼」的职分,是观星;观星就是立在局外看,看得周全,才肯下判断。看官听说:均衡的弟子,个个得先通三律——观星、逐日、修枝——通完了,再挑一门细修。三门之间本是勾着的,哪一门都离不了另两门。三人议教派的将来,各人守各人的本分:凯南怕传错了裁断,梅目急着去平失衡,慎……
慎要做的事最省力,是不是?就是看着,不动手。观星。
看官,可不是么——这一场议到后来,慎再没蹦出半个字。他就坐在那儿,低着头,像是魂不在此。
从这天三人的章程里,霏看出:这一场三首之会,末了要落个空。
慎走了,另两位往坡下去。
「慎的苦,我懂。」梅目说,「劫那一场乱里,他跟我一样,都失了至亲。可这种时候,得有个人立起来……兴许我们不该指望他有他爹那等出息。」她的话平平的,可霏从字缝里听出些恼意来。「人不能只认亲近的。」
「我不这么看。」凯南答得轻快。他走得太快,得绕着圈走,才跟得上梅目的步子。「有时候,本事就是顺着血脉传下来的。你回头看看自家。」
「你这话,说的是哪一层?」梅目皱起了眉,问他。
凯南往后头瞥了一眼——霏正跟在后头。他耸了耸肩:「没什么。」
正是:一语未明藏机锋,半山同路不同心。欲知这几个月的太平还能撑多久,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南山谷里妖树起 雷矢飞时恶灵消
话说那些日子,凯南领着人在湖边修筑一道道防线。他忙里偷闲,还常叫阿卡丽逮着玩——蹦跳追逐,扔些磨钝了的手里剑,逗得小姑娘咯咯笑。
看官,你道这般太平能有多久?
那一日,南山谷里出了大事。看官,我先把那一头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原来那一日,童子们偷偷去南山谷玩耍,撞见一队纹着猛虎的武夫——纳沃利兄弟会,少说也有二十条汉子,一路砍伐进山。为首的一个小姑娘唤作霏,她灵机一动,叫童子们学灰枭的叫声装鬼,要把这伙人吓退。看官,这一招当真管用:那伙人嘴里说着这地方邪门,掉头就要走。
谁知山里的林子先活了。看官,你道是怎么回事?这地界与精神界相通,那伙武夫在山里一通乱砍,污了平衡,精神界里的黑暗之力渗了过来,把这一整条谷子浸坏了。树木自己扭结起来,藤条、根须、泥土、碎石,凑成一个庞然巨物,生了四臂,胸膛正中是一棵朽空的老树干,像一只空洞的眼窝,又像一张张开的嘴。看官,那便是腐化的树灵。
这妖物把好几个童子抓起来,缠住不放。看官,你道那妖物是什么做派?但见它——
四臂缠藤起黑风,一身裂木作喉咙。 土为肌骨石为齿,满谷青枝尽向东。
霏在石台上放箭,箭上抹了驱邪的粉,射一下,妖物的肢体就散一回——可她箭筒里只余下几支,妖物却能一遍一遍地重构自身,越打越大。
看官,你道这是什么缘故?这妖物的身子,本是从满谷草木里现借现凑的;它散一回,那一头的坏东西就把草木再催生一回。看官听说:拿箭去对付它,好比拿刀去砍水,砍开一道,合上又是一道。
后来山石塌了,霏叫塌方卷了进去,一条腿压断了。阿卡丽抱着伙伴往外拖,眼看那妖物高耸在头顶,一臂挥下来,避无可避。
看官,就在这当口,救兵到了。
先是阿卡丽头顶落下一片影子。她抬眼一看,叫了一声娘——那是梅目。看官,梅目是怎么赶到的?原来慎在精神界里觉出了不安,一步就寻见了他们,带着人直奔南山谷。
梅目在断木的危桥上飞奔。那妖物挥出另两条手臂来砸她,她在半空里一翻身,划出一道夺命的弧,甩手又是一轮苦无。巨大的臂膀在飞镖下炸开,向空中喷溅无魂的残骸;梅目便落到妖物的冠顶上。
就在这一刻,阿卡丽身边的空气里闪起雷霆——紫色的电弧像一圈一圈收紧的波纹,把妖物兜在当中,眨眼工夫,那巨物就叫这一圈电拦腰断了。
看官,你道这一手是谁的?正是凯南。他立在近处,指间爪尖上电光迸溅,那两路唤作霹雳千鸟、万雷天牢的手段,专拿这等邪物。
看官,这两路手段说破了也不稀奇:一路是追着要害砸的雷,密得像田里的雨;一路是拿电围起来的牢,方方正正,把对手圈在当中。妖物的身子是草木泥土凑的,最怕这个——湿木引雷,泥里更藏不住电。它散一回,长一回;凯南就再来一回。
那恶灵不肯服,又在重塑身子。凯南到了跟前,一串疾骤的闪电箭钉上去,把它钉在半空。梅目在他头顶把幻影镰刀高高举起,利利落落一劈,从上到下,把那怪物剖成两半。
南山谷静下来了。
阿卡丽看得呆了:这么大的怪物,就这么没了,只余一堆朽木,往外渗着黑水。可旁边几根嫩枝又轻轻动起来——
「还没完。」
阿卡丽一回头,看见说话的人。一个戴面具的身影正不慌不忙地踱过来,抬手从背后拔出一柄剑,剑身上绕着秘术的光。梅目与凯南各自退开半步,容他过去。
「慎!」阿卡丽瞧清了,欢喜地喊。
看官听说:劫那一场乱之前,慎常给她读艾欧尼亚古时的英雄事。可在阿卡丽眼里,慎自己才是真英雄。她想着长大了要帮他,就像她娘从前帮着苦说大师那样。
那新任的头领攀上妖物的残骸——它如今只余一堆灰土。土堆顶上裂开一道发光的缝,把四下的景象都扭歪了;一拍心跳的工夫,慎跨了进去,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阿卡丽问。
「精神界。」凯南一个后空翻落到她身边,「只要那坏东西还在那一头待着,这怪物就能一回回地重长出身骨。慎去掏它的根。」
看官,你道这一层道理通不通?通。那恶灵的神魂落在另一界,在这一界砍它的枝叶,是砍不干净的;非得到那一头,把根刨出来不可。看官听说:教派里能走到那一头去的,本就没有几个;能走进去还把事办成的,只有慎一个。
后头的事,看官听了要难受。
霏醒过来时,躺在棚屋的芦席上。她一条腿缠着绷带——膝盖往上还留着,往下的那半截,没了。
梅目跪在她身边,脸上木木的。看官听说:这位师父后来把徒弟搂在怀里,说了许多话,说她一定要想法子让霏再走起路来;就算把艾欧尼亚的千山万水走遍,也要寻着法子;往后还要接着教她修行,要让她做两个界里头一个这样的弓手。
看官,这一段师徒的相拥,恰叫门口的阿卡丽瞧见了。看官,你道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记不起娘上一回这样抱她,是在哪一年。那小姑娘转身走进林中,手里握着那个小苦无坠,眼泪往下淌。
正是:一场血战收残局,两处伤心对冷灯。欲知这约德尔人此后又往南边办什么差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芝云渡海催逐日 莱夏叩门说失衡
话说凯南出了那座廓歆的大殿,脚下就没再慢过。看官,他这一趟是往南去的。
南边有个分部,递了一封急信上来:他们的神殿叫一股不知来历的恶灵污了,赶也赶不走,只好求救于首领三人组。看官听说:那时候阿卡丽做过的那一任「暗影之拳」,位子一直空着没人补,三人只剩下两位——暮光之眼的慎,与凯南。
两位当家的议定了,就往南边发人。这一趟,是凯南走。
看官,他走的这一路,有多快?他掠过山峦、绝壁、平原、高地,斑斓的大地在他脚下像一汪旋着的彩墨,他这个人,就成了那幅画上一粒飞快移动的墨点。
看官,他这么急,图的什么?原来那封急信,是从芝云南边海岸上一座唤作莱夏的镇子来的。看官听说:好些个季节以前,诺克萨斯踏进艾欧尼亚的时候,教派的三位当家下过一道令——不许教众插手这场仗。那一处的弟子,是教派里最尽忠守令的一批:上头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一句也不多问,一心一意替这道裁断撑着。
凯南一边赶路一边想:就冲这一桩,我也非把他们救下来不可。
他沿着一条水声潺潺的河走,穿过一片片肥美的金色草场;又像离弦的箭,一路穿进尚赞南边的群山,过那浓雾飘渺的密林,那份快法,像云里悄悄劈下来的一道无声闪电。一路过去,尽是废墟——连从前那个玄纳茵村,也在里头。
直到天色成了清晨,他才在港镇伊薇尼停下脚。眼前一片碧蓝的海水,波光一层压着一层;芝云就在海峡那一边。
他赶上了头一班渡轮。看官,那船也有意思:船身正中立着的主桅,竟然是一棵活树,从船壳里长出来的,枝子向船尾弯着,宽厚的叶子借着海风一张一合,像南岛群上头那些飞龙的翼膜。
看官,你道一个约德尔人在这船上是何等光景?他立在舷边,也才到人家膝盖往下。旁人要低下头才看得见他,他偏仰着脸,跟人说笑。有旅客递给他干粮,他摆摆手,意思是不必——看官,他这一路连水都没多喝一口,心里那点急,全压在了脚底下。
船上人不多,凯南是唯一一个约德尔人。人们纷纷向他点头致意。看官听说:在艾欧尼亚人的眼里,约德尔人是要高看一眼的,就是露出真身,也没人多看你一眼——凯南向来就是这个样子,他早年在教派里修行,练到了好平衡的境地,用不着藏。这上头,最该谢的是初代那一位祖师,唤作塔尕祁里,头一任「暗影之拳」。
看官,几百年前,凯南刚入教派那会儿,塔尕祁里问他:你是个约德尔人,我们凡人身上,你最佩服什么?
他那时瞪圆了眼睛,答得痛快:你们的故事。你们的故事,多得数不清。
他又说:凡人的命短,可你们的故事,把你们最珍贵的东西一代一代带下去。就凭这个,你们担得起守两个界的担子,比那些不死的生灵还担得起。
看官,那一年,天上是蓝天,头顶是骄阳。凯南就在那样的天底下,把自己的心思一桩桩说出来,说他打算怎样尽己所能,替均衡出力。祖师听着,想了又想。
凯南又欢欢喜喜地添上一句:你们有一天总会死的。可我愿意背着你们的故事,一直走下去——背着均衡这一门的故事。
那位祖师听他这一句,笑了,赞他念头高、担子重。又说:甚好。你便去司「逐日」——叫那判决之光照遍大地,也去调停它走过后落下的那一片影。你就是光影之间那股力。
看官,你道凯南为何把这几句话记了这样牢?只因教派几百年间换过好几茬人:大殿烧过,弟子散过,大师死过,唯有他这一句没变——背故事的人,得一直走下去。看官听说:一个人活得久了,见的生离死别比谁都多;他要不给自己找这么一桩事扛在肩上,早就散了。
凯南从回想里一醒,码头已经到眼前了。岸上是白垩的高崖,崖顶冠着一片翡翠色的树丛。
他朝身后的旅客摆了摆那只生着爪的小手,众人都祝他顺风平安。看官,船还没减速靠上码头,他就纵身一跃,贴着水面飞掠过去,登了岸。
一场风暴,正在天上攒着势。他一头冲进倾盆大雨里,一身均衡教的褂袍连面具,全湿透了。看官,他这一路,没吃一口饭,没打一个盹。
看官,但愿他还赶得上。
黑云贴着地面旋着翻着,时不时射出一道闪电。看官,那位教派的当家,到了。
凯南看见神殿门前坐着二十名弟子。那建筑看着平平无奇,倒也结实,没叫风雨啃去一角。
「您可来了,凯南大师。」为首的教众唤作黑达,恭恭敬敬站起来,可他的身子却在抖,仿佛两条腿撑不住他。「请您替我拿主意,把神殿里那作恶的东西赶走吧……」
别的弟子也慢慢起身。看官,他们的眼神有些发直。
看官听说:凯南和慎当初议这桩事的时候,心里是存了一份侥幸的——但愿这场担心是多余的。如今这份侥幸落了空。他心里一阵悲痛涌上来。这些人,从前是何等尽忠。
正是:千里奔驰缘旧诺,一门忠义已成灰。欲知凯南怎样处置这一门弟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摘下面具编旧话 负他故事走长路
且说凯南立在雨里,看着这二十个人。
「没有什么该对抗的。」他开口了,声气不高,里头却压着哀——「叫污了的,不是这座神殿。是你们。你们每一个。」
看官,这一句落地,门前就炸了锅。几个弟子歪着头,瞪他。
「污了?」黑达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想用眼睛把他穿个窟窿,「我们哪一条律令没守?早些时候,你告诉我们不要去挡诺克萨斯人,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乡邻叫人宰杀!」看官,他的脸已经扭得不成模样,皮肉像是要化了,「如今,艾欧尼亚的同胞四处来求救——从吐冷、从喀舒利、从呼罗邑,一声一声喊过来;你又叫我们不要应!又是一回,我们还是守令!我们自家把收拾诺克萨斯人的机会,一回回扔了出去!」
凯南说:「你们心里满是苦。精神界那些坏灵体,正在拿你们的苦当饭。它们是在吃你们。」
看官,凯南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人身上,正在往外冒黑烟,像一条条触手从皮肉里钻出来。他们给墨黑的卷须围着,那是精神界里来的猎手。看官听说:这种猎手最不讲理——猎物越是心惊肉跳,它的力气就越大;闹到最后,它把这些弟子整个吞了,还要在莱夏搅个天翻地覆。
「世道在变。」凯南说,「芝云已经乱起来了。你们两头受挤:一头是教派的令,一头是自己心里放不下的。为难。」他顿了顿,把这一趟的来意说了:「我这一趟来,是替教派卸掉你们身上这副担子。」
「你要赶我们走?」后排一个弟子喊。
「你们眼下这副模样,护不成两个界之间的平。」凯南一个一个挨着看过去。看官,他心里在说一句话:我得让他们把这些话听进去。「离开均衡吧。只有离开,你们才复原得了。顺着你们自己的心走,才不至于叫那点黑东西毁掉。」
「如今我们成了废人,你们就想甩开我们,是不是?」黑达亮出刀剑,「这是使完驴就卸磨!我们的体面,不许人踩!」
看官,那一班弟子齐声吼起来。他们不知道,那些暗处伸过来的爪子,已经凶相毕露,正在挠他们的皮肉。看官听说:这世上最伤人的,不是仇敌的刀,是自己人一句「你派不上用场了」。这二十个人替一道裁断守了这么些年,守到手都僵了;如今这道裁断回过头来,要说他们没用了。看官,你若替他们想一想,这一口怨气,从何处消得下去?
凯南能觉出他们的痛——那是从两个信念的断层里长出来的痛。看官听说:阿卡丽当年,也吃了同样的痛,才走的。
可话虽如此,凯南指间还是迸出了电光:「别试我。」
黑达吼着,领着几条汉子冲上来。
看官,你道这个矮子怎么应付?他在那些笨手笨脚的大汉之间轻盈地转,一转眼就避开了所有的招。他只轻轻一按指间的爪,便放出一片涟漪似的电弧。一记闷雷般的光炸过之后,冲上来的人全都倒在地上。
他们在泥水里扭着哼着。其余的弟子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好。看官听说:惭愧、懊恼、羞耻——那些脸,都成了一张张受刑的脸。大雨冲走了他们眼里的脓水。
凯南翻身后退几步,叹了口气。看官,他这时候想起了自己从凡人身上学到的一样东西。
有的时候,讲一个故事,就是在说一句谎话。
「让我去讲你们的故事。」他把面具摘了下来,「安心走吧。你们的名声,折不了损。精神界那点坏东西,还会赖在芝云;可我要跟教派回话:你们是尽了全力同它厮斗,才功德圆满,退出了教派。」
看官,他心里另有一句:编一句实情出来,把你们最珍视的那样东西替你们留住。
那些弟子的眼神清亮了一瞬,随后黑雾开始散。没有人说话,可有几个人朝凯南点了点头。最后,还剩几分力气的人,把伤者抬走了。
看官听说:看着旧日的同伴一个个走远,从来不是一件容易事。可凯南知道,这已是最好的收束。这些人从前把整个身子都献给了均衡;如今他们松了绑,可以去找新的一辈子的意思。他们的心会慢慢回到平处,那些恶意的灵体,也就断了粮。
那约德尔人看着从前的均衡弟子踉跄着走进远处的黑影里。雨还在倒。看官,那些浑身湿透的人影,看上去是那样小,那样薄。
你们总有一天会死的,凯南想着,悲从中来。
可我会背着你们的故事,一直走下去。
看官,这便是这位狂暴之心的故事的一节。他不是没有别的仗要打:新的一辈子里,动乱和暴力把艾欧尼亚搅得七零八落;他一面替心上那杆秤添着分量,一面还得护着这个已经裂了口的均衡教派,与慎肩并肩,替初生之土守着那一点平。
看官,你切莫叫他那副矮小的模样骗了去——风暴的正中间,从来是最静的地方。它要是瞪着你,那狂暴的力道,也就近在眼前了。
正是:一肩故事千钧重,两界风雷脚下轻。说不尽这约德尔人守平衡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