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冕卫门中藏异女 剑齿狼口放寒光

话说符文之地西边有个国度,唤作德玛西亚。它立国的根子不在山川财货,只落在一个「禁」字上。当年符文之战,魔法几乎把这天地烧成灰烬;劫后余生的人凑到一处,寻见一种白石头,唤作禁魔石——此石专能吞吃魔法。众人便拿它作根基,筑起一座雄都,四外的城镇、农田、森林、矿山,都由王权一路照看。德玛西亚人因此最重法理,嘴里念的是正义、荣耀与责任。
看官听说:这般国度,偏偏容不得一样东西——法师。千真万确,拉克丝与盖伦的叔父,早几年就是叫一个不受管束的法师害了性命。此事在冕卫家门里,是一道揭不得的旧疤。
还有一桩比旧疤更叫人发毛:大山那一头起了风声,说世上的魔法又要抬头。德玛西亚的民间本就传着许多老故事——说是心地最干净的人最容易被魔法勾了去,勾着勾着,心就黑了。这类故事家家户户自小听到大,听的小孩未必当真,可听得多了,根子总埋在心里。
且说这一家有个女孩儿,本名唤作拉克珊娜,她自己却爱听人叫她拉克丝。她跟哥哥盖伦从小长在密银城。她家的门第不是寻常门第:姓冕卫,是德玛西亚数得着的显贵,世世代代担着一桩差事——护卫德玛西亚的国王。祖父当年在风暴之牙那一场大战里,把国王的性命从刀口上抢了回来;姑妈缇亚娜更在拉克丝出世之前,就当上了精锐之师无畏先锋的统领。
但见那冕卫门第:
高墙压古槐,铁匾刻门楣。 世代持王剑,长从马上归。 庭前花自好,不许问清辉。
看官听说:这诗里末一句,是要紧话。「不许问清辉」——谁家院子里的光打哪儿来,谁也不许问。
盖伦自小就把这份家责当本分,欢喜得很;还是个孩子就投了军去。他一走,家里把那摊家业交到拉克丝手上——田产、铺面、账目都要她经管。看官,那时她才多大?还是个梳着辫子的娃娃,却从那时候起就恨极了这桩事。
她要的不是账本上的数目。她想出去,想看看城墙根下是个什么光景,想看看边关那一头又有些什么。
看官,你道一个女娃娃守着偌大一份家业,还有什么不称心的?说书的替她答一句:她要的是眼界,旁人给她的却是院墙。
她最崇敬的是哥哥。可她哥哥偏有一桩固执:总劝她收了这些想头,安分做冕卫家的女儿。她一听见这话,就满肚子怨气。兄妹两个,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后拦,这份别扭,日后还有得瞧。
家里给她请的教师个个有名望,来时都胸有成竹:只消把这女孩教得谨守本分、将来为冕卫家尽忠一辈子,便算交差。谁知这女孩对每一条训诫都要问一句「凭什么」,对每一种说法都要翻过来看一遍——她要问的,早飞到老师们没备着的地方去了。可到头来没有一个人真能恼她:她闹这些,全因她爱这世上的一草一木。
这般日子过着,直到有一夜。
那一夜,拉克丝骑着她的爱驹星火出城,半路上撞见一群饿疯了的剑齿狼。一个姑娘独自在野地里遇上一群饿狼,是个什么下场?她只觉血都凉了,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就在又怕又急的那一眨眼,她身子深处涌出一股洪流——是光,把这一群野兽尽数打散。
野兽是散了,人却没安生。她缩在原地,抖得更厉害了。
看官听说:魔法在德玛西亚是顶可怕的东西,可这东西跟冕卫家的血一样,是她身上的一部分。自那一夜起,怕与疑日夜啃她:她会不会变坏?会不会成了人人憎恶的妖怪,被关起来,或被赶出去?退一万步,就算她什么坏事都不做,只要这身本事叫人瞧见,冕卫这个姓就一辈子抬不起头。
看官,你道她后来怎样了?她把这个秘密咬死了不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哥哥在密银城待的日子越来越少,她一个人坐在老宅大厅里,空落落的。也正是这份清静,让她慢慢摸出了魔法的门道;那些整夜攥着拳头、盼着心里的光自己熄灭的日子,一天少似一天。她开始偷偷地练:在院子里跟日头玩,把光线弯成结结实实的样子,甚至捏出会发亮的小人儿。这秘密她谁也不告诉。
正是:生来不肯循规矩,一点微光锁在胸。欲知这点微光后来闹出什么祸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学堂忽漏指尖白 战碑独坐石头青

话说那一年,拉克丝十三岁。看官听说:十三岁是个什么年纪?是心里刚长出主意、嘴上还不大会说的年纪;也是心里那点光最难按住的年纪。
她那时有一句自己琢磨出来的咒语,六个字:「影不为光所容」。每逢觉得快压不住身上那股力气,她就翻来覆去地念,念着念着,人就静下来。这法子她用熟了,屡试屡灵。
只是这一日不灵了。
那一日她坐在学堂里。先生讲的是排兵布阵,又长又闷;她的眼早飘到窗外去了。窗外一群紫红色的小虫正忙着采蜜,飞得乱糟糟、闹哄哄,一点规矩都没有——偏偏就是这份乱,看着比什么都活泛。她追着这些小虫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暖又软的快活。
看官,你道这快活是什么?那一股暖意,平素是温吞吞的,像棉被里的软羽,只把人心填得满满当当;偏偏今日它燃得太旺,旺得她牙关里都烧起来,眼看就要冲出一道虹彩,把整个天地掀个底朝天。
就那么一眨眼,一线白光从她指尖漏了出来。
不好!断不能叫人瞧见!她慌了神,抬手去按,越按越按不住。
她头一回觉得,这一身本事压在肩上,沉得人活不下去。要自保,只有一条路:走。她站起身,胡乱把书本往里一塞。
「拉克珊娜,」先生唤她,「你这是……」
她把那六个字念出声来,也顾不得解释,人已经冲出学堂;脚下跑着,嘴里还在念,念得又急又乱。
她一路跑到林中,把泪抹干,心也慢慢平了,脚下却没停,离城越走越远。她一边走一边想:一个学生不打招呼就闯出学堂,这消息不出三日就要传遍全国;这样的忤逆,该罚她什么?
看官,你道她怕的是罚么?她怕的是另一条路。若她强留在那屋里,那一身光就再也压不住,会把整栋屋子灌得通明——到那时,人人都知道她沾了魔法。
沾了魔法的,就要轮到废魔使上门了。
她见过废魔使。这些人穿着古怪的甲,拿着古怪的器具,在街上四处走,专查那些沾了魔法的人;查出人来,就把他拖到王国之外的贫民窟去,一辈子不许再踏回这片地。这片地,是拉克丝和她一家人的根。
越走,想得越多。她想到这一去会叫冕卫家背上洗不掉的丢人;又想到哥哥——哥哥知道了会怎么样?她也曾痴想:世上总该有一处地方,在那里,带着这份天赋的人不但不受罚,反倒叫人敬着。可她生在德玛西亚——这地方的人最清楚魔法有多可怕,见它如见洪水猛兽。
她胡思乱想着,一抬头,眼前立着一尊石头巨人——加里奥巨像。
看官,你道这巨像是何物?那是德玛西亚的一件老物事,年头久得很,军队拿它当打仗的旗号;它是禁魔石雕成的,石头里能吞魔法,因此能替兵士挡下大法师的手。传说它吸饱了魔法还醒过几回——这话信不信,看官自己拿主意。它就像一座山,杵在战碑道的岔路口上。
但见那巨像:
苍苔生石足,斜日照铜冠。 万马曾随去,孤身此路端。 谁言顽石冷,腹里有波澜。
拉克丝小心翼翼地挨近巨像。小时候她记得,这老巨人总是警醒又威严,拿一双眼睛从高处俯瞰万物;那目光像是能穿过皮肉,直看到人的骨头里去。
「这里容不下你。」她觉着那巨人在斥她,话里没有半分情面。
看官听说:这声音是她自己心里想出来的。可她心里明白,这话是真的。她就是个不走正路的怪胎——她那份亮堂堂的笑、那份热腾腾的性子,跟德玛西亚这一板一眼的风气,从来就贴不到一处。
跟着就是那道光。打她记事起,她便觉着有光在心里烧,一跳一跳,直想着往外冲。年纪小的时候光还薄,她随手就按住了;越往后,越按不住。
满腔的愧压下来,沉甸甸的。她仰起脸,望着那石头人。
「横竖不管了,喊出来便是!」她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看官,这不是拉克丝的做派。可这整整一天实在太难熬,她非要寻个口子出一出。她大口大口地喘,总算觉着松快了;可喘完第二口气,又为方才那一嗓子羞得脸红——「我这是干什么了?对着一块石头大喊大叫?」
她一边羞,一边四下张望,生怕叫人瞧见。这地方一年有那么几时,路上会挤满来朝拜巨像的人;偏偏这会儿,战碑道空得连个影子也没有。
就在她东张西望的时候,一阵粗哑的响动自上方压下来。她猛地仰头——动静是从巨像头上出的。巨像的王冠上素来有鸟筑巢,鸟雀扑棱翅膀是常事;可今日这声音不对,倒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陶罐在鹅卵石路上磨。
拉克丝盯了半晌,巨像却再没别的动静。她想,怕是今日心神不定,又听岔了。可她到底挪不开眼,还想再看一看。
真就有了——巨像那两只大石球似的眼珠,缓缓一转,朝站在下头草地里的拉克丝看了过来。
女孩脸都白了。她能觉出来,这巨像正饶有兴趣地打量她。这一回再不是她自己的癔想。她好容易才把两条腿挪动,撒开脚飞跑,离巨像越远越好。
正是:一句痴言惊石骨,千年倦眼为谁开。欲知这巨像醒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石腹藏光方苏醒 掌心无火始知难

话说拉克丝跑回城,天已黑透。她不走正路,尽拣僻静处,直到家里人都睡下了,才悄没声地摸进自家庄园的雪花石拱门。
谁知门厅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她的母亲奥格莎,又担忧又恼火,眼睛一直钉在门上。
「你瞧瞧这是什么时辰了?」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火气。
早就过了半夜,家规里的就寝时辰早过了一个多时辰。她恨不得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可她哭了一整天,眼里干得再挤不出水。「他们差一点就瞧见了。」她说。
「我猜也是。一天比一天糟,是不是?」
「我该怎么办?」
「我已经替你寻着一位行家。」奥格莎说。
拉克丝只觉心被人一把攥住。能替她解这一身魔法之难的「行家」,天底下只有一样人。「废魔使?」她连气都不敢出。
「此人靠得住,我早该去请他。」母亲说,「明早他就来给你治。这事,只有你知我知。」
拉克丝点了点头。羞耻压得她抬不起头:母亲虽一再担保此人不会外传,可她的秘密,到底是叫人窥见了。至于那些治法——她连想都不愿想。
明早一早,她就要躺到废魔使的手底下——坊间传说,那法子是就着药水把禁魔石吞下去,疼得人生不如死。
真就再无第二条路了么?
有的!
灵感像一道光,直直闪进她脑子里。此计灵不灵,她不知道;可她知道非试不可。
沉沉夜色里,拉克丝像疯了一样跑起来:出雪花石拱门,穿林荫大道,贴着墙根躲开巡夜的和各道关口,一路向南,寻着战碑道,又跑了许久,终于跑到加里奥巨像脚下。
「有人么?」女孩颤着声问,自己也说不清是想听见回答,还是不想。
她挨近巨像的底座,四下一片死寂,把手按在冰凉的禁魔石上。看官,你道这石头尝着是什么味?想必是苦的。她料想自己不多时就知道了——除非这一计真能成。
「他们说你能把魔法吸走,」她开口道,「求你,把我这一身魔法都吸走吧。我只想做个老老实实的德玛西亚人。」
她仰起脸,朝那石头人看。巨像宁静,肃穆,一动不动,就像德玛西亚的日子本身。她先前听到的那些——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听见的那些——终究只是癔想。她失望地把手收回来。
「女小人儿。」头顶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
拉克丝猛地抬头,只见巨像微微垂下头,正看着她。她吓得魂都要飞了——他知道的,他全都知道;而且他不会替你治,他会像踩一只小虫一样,一脚把你踩扁。
「你……能不能替我挠挠脚?」巨像问。
看官听说:这一句问话,把方才那一场天大的怕,生生煞住了。拉克丝呆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出。
原来加里奥看这女孩已看了许多年。她还不记事时,家人年年带她出远门,路过巨像便歇一歇;他这做石头的,眼总追着那小小身影转。她身上那圈光晕不只是看得见的一圈:幼童时,那点暖意刚够搔他的脚趾;第二回见她,光晕裹住他一条腿;她十岁那年,一里之外他都觉着暖。
今日再会,她身上的力气烧得像燎原大火,把他冰冷的五脏六腑都烘热了——她给他续了命。可她又走了。她每跑远一步,他的命就漏一分;漏到尽头,他又要沉回长睡里去。他非跟上不可。
可她又走了。那女孩每跑远一步,他的命就漏一分;漏到尽头,他又要沉回那冰冷静默的长睡里去。他若站着不动,这一辈子就再没机会认认这女孩了。他非跟上不可。
于是他立着的那两条腿从底座上迈了下来,一声闷雷也似的轰响,几步就撵上了女孩。女孩一回身,指尖射出一道聚光打在他腿上;那股力道在他身子里翻江倒海,他真以为自己要炸成石头碴子。可他没有炸——反倒更暖、更像活的了。
他弯下腰,把那小女孩轻轻托在掌心。女孩用两只手把脸一捂。
可他没有炸。恰恰相反——他觉着更暖了,更像活的了。
他弯下腰,把那小女孩轻轻托在掌心。女孩用两只手把脸一捂,像是要躲开一件逼到眼前的祸。
巨像却开心得大笑起来,那笑声活像个在泉水里扑腾的娃娃。
「你这金脑袋的小人儿,」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可真有趣,别丢下我。」
女孩一点点把怕压下去,试着开口:「我……我走不开啊……你攥着我呢。」
巨像这才明白自己唐突了,忙把她轻轻放回地面。
「对不住,我、我不大能见着女小人儿,」他解释道,「我每回醒转,就是要砸东西。你有什么要砸的没有?很大件的那种?」
「没有。」女孩的声音低下去。
「那咱们寻样东西来砸吧。」他迈了两步,回头见女孩没跟上来。「你不来么,女小人儿?」
「不,」她怕惹恼了这巨人,声音抖得更厉害,「我眼下不想招人眼。」
「好吧,可我如今要走了,」拉克丝搜肠刮肚,想再凑一句场面话,「唔,见着你了,我很欢喜。」
巨像跟在她身后。「这可不是往城里去的道儿。你上哪儿?」
「这个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她摇头,「横竖是往我该去的地方去。」
那石头人把头一偏:「你是德玛西亚自家的女儿,就该回德玛西亚去。」
女孩头一回觉着跟这巨人说到了一处。「你不懂,你是这王国的旗号,而我不过是……」她寻了半天词,既想说清自己,又不想漏底。末了说:「我就是个错处。」
「错处?你才不是。你给了我命。」加里奥蹲下身来,拿眼睛对着她,话音沉了。
「麻烦就在这儿,」女孩说,「你本来不能动的,是我让你动起来的。」
加里奥吃了一惊,半晌没言语,忽然像被什么点醒了。「你是法师!」他喜滋滋地大叫。
「嘘!别出声!」女孩哀求道,「旁人会听见的。」
「法师我都要碾碎,」他得意地宣告,随即补上一句,「偏偏你不在其内。我头一个看得上的法师,就是你。」
这一句把女孩心里的火从怕里逼了出来。她恼道:「听着,我明白这是一桩奇事,可我宁愿一个人待着。再说,人们转眼就要发现你不在了。」
「我不在乎,」加里奥梗着脖子,「叫他们发现去!」
「不行!」拉克丝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求你了,回你原来待的地方去罢。」
那石头人没答话,反倒像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旧事,慢慢笑起来。「再放一次光行不行?那实在太好看了!」
「嘘!别吼了!」她拼命劝,「你是说我的光魔法?」
「没错。」加里奥把声音放轻了些。
「对不住,可我不是回回都使得出来。再说,我也不该使。你走吧。」
「我不能走。我一离了你,又得睡过去。等我再醒过来,你早走远了,女小人儿。」
她这一下顿住了——她分明又累又气,可这石头人的话,偏偏给了她一桩说不清的安慰。
「我若再使一次光魔法,你能担保走开么?」她问。
巨人想了半晌,应了她。「那好,」女孩说,「我试试。」
她抡动双手,朝加里奥甩过去。可惜,指尖连一星火花也没有。她试了一回又一回,回回如此。
「我准是乏了。」
「那就歇着,」加里奥劝她,「你养足了精神再给我施法。」
「唔……」拉克丝盘算着这话头,「我横竖帮不了你,也没处可去,不如舒舒服服躺下睡一觉。」
她寻着一块软草地躺下身,把斗篷覆在身上,打着呵欠说:「好了,我这就要睡了,你也歇着吧。」
「好了,我这就要睡了,」她打着呵欠,「你也歇着吧。」
「不。我睡的觉早够了。」巨人答。
「你就不能……怎么讲呢,把自己冻上那么一阵子?」
「我不是那么使的。」
「那你静着别动,假装自己还没醒。」
「成。我就在这儿守着你睡,女小人儿。」
「别这样,」拉克丝不肯,「你盯着我,我怎么合得上眼?你就不能……转过去么?」
加里奥依了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面朝德玛西亚腹地那一片遥远的灯火。
总算争来一点清静,拉克丝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等了一阵,断定加里奥不会转回身来,便悄没声地爬起来,趁着夜色溜得无影无踪。
正是:借石吞光原是梦,转身还作远行人。欲知这女孩夜里逃向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林中石手擒三贼 坡上长言解寸心
话说拉克丝拔腿就跑,知道离那巨人越远越好。要是跑得不够远,她身上那点魔法还能给巨像续命,他就还会跟上来寻她;等到天亮,王国上下满处搜寻夜里没了的冕卫家女孩,一回头准能瞧见跟在她后头的巨像。
她两条腿疼得钻心,还是拼了命地跑。她只记得绵云森林就在近旁——树干红彤彤的,幕天席地,在南边排成一道地平线;那里能躲搜捕,也寻得着吃食。她打算两天内穿过林子,藏到维斯卡锡亚一处木屋小村去。
走到林子口,她停下脚,想着这一走要舍下的一切:哥哥盖伦、心爱的星火,连母亲也会想。可她没得挑。她把那六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好教自己静下来,这才慢慢走进那墨绿幽深的林子里去。
这路走得艰难:藤蔓枝条生着倒刺、挂着松脂,处处碍手碍脚。走了一个多时辰,竟像是原地打转。乌云遮了月光,夜里出来活动的东西在她四周沙沙作响、闷声低吼。
「只漏那么一星半点光,」她想,「一点点,应当不打紧,我也好认路。」
她抬手施法,双掌之间汇出一颗冷冷的亮球。过了一会儿,一线光自她指尖闪出,四下的野兽躁动了一阵。可那光来得快去得也急,转眼四下又是黑。拉克丝细看自己两只手:方才稍一松劲就要倾泻的魔法,这会儿怎么就不应手了?
是巨像。她一下恍然。准是他!
看官,你道她猜得对不对?对。她那点光,正被巨像隔着老远抽了去。
她忽然听见林子里有窃窃私语,缓缓地、轻轻地朝她靠拢,脚步不怀好意。
一只男人的胳膊冷不丁扼住她的喉咙,叫她动不得。她觉着身边除了这一个,另有两个男人。
「小娘子,今儿夜里要上哪儿去?」其中一个嬉皮笑脸。
拉克丝舌头打了结,一句整话也说不成。那条胳膊又紧了一分。
「你不是该蹲在废魔的贫民窟里么?」那人说。
「不……」拉克丝透不过气,那条胳膊死死抵住她下巴颏,「我……我不是……」
「小娘子,咱们可不是傻子,」另一个汉子开口,「来,跟我们回去。」
那汉子拿粗绳要捆她双手,拉克丝拼命挣。她逼自己静下来,想召魔法,却召不出来。她挣脱一只手,照着那汉子下巴结结实实一拳。那人倒地时,她听见脚下碾断树枝的吱嘎声。另外两个恼了,一起扑上来。
「你找死,」其中一个阴恻恻地说,「你这是真找死!」
那汉子重新把她的双手捆上,绳结勒得死紧,疼得钻心。
就在这当口,地皮开始抖,一阵雷鸣般可怖的动静由远及近。响得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大。汉子们吓得住了手,四处寻那声音的来处。四下轰轰作响,像是地动;后来那声音沉下来,带上了节拍——像是巨人的脚步。
离他们不过咫尺。
「那是什么?」汉子声音发颤,一动不敢动。
地抖得更厉害了,一股大力撞过来,四周的大树齐齐碎成木片,炸得人心里发寒。不管来的是什么东西,它如今就在林子里,就在他们头顶上。
两人仰起头,见那石头巨人正是加里奥。他踏翻了一片红皮树,迈开大步过来。汉子们惊慌逃窜,才跑几步,就被那只石头手凌空一把攥住。加里奥拿一只硕大的眼睛,盯着在他掌心里挣扎发抖的小人。
「要打架么?」巨人咧开嘴笑,「来呀,冲我来!」
他摊开手掌,另一只手正要覆上去,眼看就要把那汉子碾成肉泥。
「不!」一个细小的声音喊出来,「快住手!」
那石头人低下头,望见地上的拉克丝。她正拿捆着的两只手去捶他的脚踝,要拦他这一下。
「这样不对!」她喊。
加里奥满心不解,到底还是把那汉子放下了。拉克丝听见他们飞也似的逃走。她把手上的绳头挣开,抬头看那石头人。
「我一转身,就找不见你了,女小人儿。」加里奥问,「你到林子里来做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她说。
这一场惊吓之后,两人反倒挨得近了。加里奥斜倚着山坡,跟这满脑袋金光的女小孩儿并肩看星。谁也不说话,只偶尔叹上几声——那是两个人有了彼此的陪伴,觉着说不出的妥帖。
「我平素醒不了这么久的。」加里奥说。
「我跟你一样。」女孩连打几个呵欠。
「不打仗的时候,人们聚在一处都做些什么?咱们也聊聊天么?」
「不了,就这样很好。」女孩说,「我这会儿……觉着很宁静。」
加里奥皱起眉。看官,你道他看出了什么?女孩像是变了些,像丢了件什么要紧东西——她不再像一颗星星那样,放着那好看的光了。
「你为什么不痛快?是你把我治好了呀。」女孩说,「只要你肯这么陪着我,我就能当个平常人,也就能回去过日子了。」
加里奥垂着头,闷闷地不响。女孩的念头却没停。
「唔,我在想,要是我天天到你跟前走一趟,你就把我的魔法抽——」
「不行。」那石头人这才抬眼看她。
「为什么?」
「女小人儿,你这个人,跟旁人不一样。你还不记事那会儿,我就看出了你身上的天赋。我想挨近那种光。可如今你瞧,我把你的天赋毁了。」
「可魔法能给你命啊。」
加里奥听了这话,沉思良久。没过多久,他拿定了主意。
「命对我是很金贵的,」他说,「可你的天赋是你身上的一切,千万要惜着。」
看官听说:石像修了千百年的冷他不惜,这女孩身上一点光他却怕自己贪了。他俯身把那女孩轻轻捧到自家肩头,两人一道踏上回城的路。
她踏进自家庄园的时候,东边的日头才刚冒尖。城墙外头,加里奥也归了战碑道旁那座底座,又成了一尊不动的石像。看官,你要问他为何肯放手?他的话已经说尽了:让女孩自己去解自己的难题吧。
那六个字,她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才上前拔开前门的门闩。
进了屋,她看见母亲跟一个秃顶的中年汉子坐在客厅里,汉子手里拿着一瓶古怪的药剂。「拉克珊娜,谢天谢地,你总算想着回家了。」奥格莎咬着牙。
「拉克珊娜,谢天谢地,你总算想着回家了。」奥格莎咬着牙。
拉克丝警醒地看向沙发上那人。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母亲压低声音对她说,「他能帮你……抹去那点污。」
拉克丝一阵眩晕,像是魂从肉身里飘出去,在半空里俯看着这一切。
「您知道么,母亲,」她颤着声,把憋了许久的话用尽力气说出来,「我不想见这个人。请他走吧。」
那位废魔使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站起身,把背包往肩上一背,就要走。
「请等等!」奥格莎哀求道。她一把将拉克丝拖到墙角,压着火骂她:「你是不是昏了头?这个人肯来帮你,是担了天大的干系!这是你唯一还能做德玛西亚人的法子,难道你忘了自个儿沾了——」
「我没沾魔!」拉克丝尖声叫出来,「我生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总有一天我要向世人证明!谁要来找我的麻烦,我有一位大朋友,很乐意跟他当面见个高下!」
她一气奔回自己楼上的屋子,再不去理母亲与那废魔使。她一屁股扑到软床上,吐出一口长气,觉着心里从没有过的轻快。
她一屁股扑到软床上,吐出一口长气,觉着心里从没有过的轻快。身子里那道光还在翻涌,可她已经摸到了光起头的地方,总有一天能使它得心应手。
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想明白一桩事:她念了这些年的那句咒语,从头到尾是错的。光再亮,也吞不掉暗影啊。
「影随光辉。」
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觉着真好。
正是:吞光难尽心头暗,转念方知影不孤。欲知这女孩此后怎样长大成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雄都观礼开新眼 花园交手得良师
话说转眼拉克丝十六岁了。这一年,她父亲皮特、母亲奥格莎领着她,往德玛西亚雄都去——冕卫家在京里有座正式府邸;这一趟,是为着看盖伦进无畏先锋的授职礼。
雄都是个什么光景?看官,你且听我说。拉克丝一进城,眼就花了:这座城是德玛西亚那一套念头的碑,一砖一石都在说,这里每一个子民都有人护着、有人疼着。
但见那雄都:
白石叠高城,旌旗压晓风。 千门同一律,万众仰王旌。 石里有寒骨,光从何处生。
看官听说:这末一句又是说给拉克丝听的——城里处处是禁魔石,处处合规矩,她身上那点光就得在这里藏着。
看官,你道她这趟进城,收着最大的一桩好处,是那场典礼么?不是。她在城里头结识了一群人,唤作「光照者」——那是德玛西亚的一个善堂,专去救那些生病受苦、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借着家里迎来送往的礼节空档,她跟光照者里一位叫卡欣娜的骑士成了极好的朋友;两人常在冕卫家庄园的花园里过招、练把式,卡欣娜教会她许多打架的功夫。她从前藏着的那身本事只有自己偷偷摸,如今总算有个人,能陪她把力气正正经经使出来。
在都城住的日子一长,她把这世上更宽的一截看了进去,到底弄明白一件事:德玛西亚这一套活法,并不是天底下唯一的活法。看官,你道她因此就怨恨自家故土么?恰恰相反——她一边看见自己有多爱这个国度,一边看见自己往后想要什么。她想让这国度更公道些……也或许,能对她这样的法师多容一分。
正是:一城铁律藏春色,半世冰心遇热肠。欲知她后来如何把这分念想落到人身上,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断垣十里寻活口 残目一线送微光
话说这一年,德玛西亚有一座富庶的城池,唤作托比西亚,陡然遭了大难。破晓时分,地动山摇:地皮一道一道地颠,像不歇脚飞奔的马;地上裂出沟壑,把城切得七零八落。拉克丝骑着她的爱驹星火赶到倾倒的城墙边——那墙本是晒白的石头砌的,足有三十尺高,如今倒像叫攻城器械砸了几个礼拜。她引着马在碎石里穿行,往一处蓝白帐蓬搭起的医棚去。
但见那医棚里面:
羊毛毯上人叠人,破帐风吹血味新。 年父哭儿儿失母,一棚哀声压晓尘。 铁盆水赤医无泪,谁把天光借病身。
羊毛毯上躺着的活口足足上千。她看见一个熟识的身影——那人围着血迹斑斑的围裙,两只手正泡在锡盆里洗。
「埃萨大夫,我能帮上什么忙么?」
那大夫回过身来,眼眶里全是泪。「冕卫小姐。」他弯了弯腰。
「叫我拉克丝就好。」
「您心善有福。您来了,对伤者是天大的宽慰。」
埃萨领她到一张简陋的小床前,床上是个年轻男子。她倒抽一口凉气——那一整个身子都教人压烂了,两眼蒙着绷带,血还往外渗。
「他从塌了的废墟里刨出一家人,」埃萨说,「接着又去找别的活口。可余震一来,一座屋子正好砸在他身上。碎石压碎了他的肺,玻璃碴子又扎进两眼。」
「他……还能撑几日?」
「这只有天知道。您若能陪陪他,也许他投进面纱之女怀里的时候能少些苦楚。」
她挨着那将死的人坐下,握住他的手。那男子被她的手一碰,醒了过来。「真黑啊。老天爷,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稳住,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道森。」
「多恩霍尔德那位英雄,跟你同名?」
「嗯。那个故事你也知道?那是咱们跟那些野人的一笔老账。」
「我清楚得很。」她脸上泛起一丝怅然的笑,「我哥哥小时候常讲。那会儿他每回都要我扮弗雷尔卓德的海盗,他自己就扮道森——他赤手空拳也能撂倒剥皮怪,一个人守住那座海港。」
「我想跟他一样。」年轻人说。他每吐一个字都要拼尽全力,血珠一串串自绷带底下渗出来,像红色的泪。「我想对得起这个名字。」
「你对得起了。你是真配得上德玛西亚英雄这几个字的。」
他绷着的脸松开一点,喉咙里发出嘎嘎的响。「我怎么就瞧不见了?」
「你的眼睛……」她话说得很慢,「我很抱歉。有玻璃碴子扎进去了。」
那汉子的喘息一下变得又尖又急。「我要死了。我自己知道……可要是……能……再看一眼……德玛西亚的光……」他这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拉克丝只觉魔力在身子里搅动。她忙把光照者授她的那几句低声念起来,把魔法往下压;趁没人留意,把指尖搭在那条血染的绷带上,将光透过他的头骨,送进他眼里还完好的那一片。「我没法子治好你,可至少能送你这一样。」
道森死死攥住她的手,嘴自己张开了——他脑子里,正亮起德玛西亚的光。「真好看啊……」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正是:断垣难补人间命,一线微光慰死心。欲知她后来如何把这光带到更冷的地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北镇无眠人尽梦 故园有剑法如刀
话说拉克丝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两个礼拜,到了北境一座边镇,唤作福斯拜罗。她听说这一带的林子同峭壁里有魔法的动静,便来探个究竟——这话她没跟家里提过一个字。
城门守卫拦她,说大门天亮才开。她报了姓名——拉克珊娜·冕卫。那人眯着眼瞧了半晌,认出她来,神色一下就变了。看官听说:盖伦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见过拉克丝的人,一辈子忘不了。
门开了,迎她的是一队匆忙凑起来的兵:皮甲蓝氅,绶章是银打的飞剑,一个个肩膀塌着,眼里全是熬出来的疲。领头的还问她,是不是来给他们了结那场噩梦的。
她住进镇上光照者的庙堂,管事的是一位叫佩尼勒的女医。她这才知道,镇上像压着一块怕人的黑布:人走路都拖着脚,眼里没了神。管事的说,镇长吉赛尔家的儿子卢卡两天前没了踪影;镇上人都咬定,是叫一个黑暗法师掳去了。
当夜她做了噩梦:带钩的爪子把她往地底下拖,腐臭的泥塞满她的嘴,黑暗把她的光捂灭。她惊叫醒来,嘴里满是坏奶味——那是魔法没散尽的凭据;掌心里泛起无实体的亮光。那光一放出来,房里通明,噩梦的残影也散了。
次日一早,她骑马出城,往北林里去。她把手从缰绳上抬起来,去够一道亮闪闪的日头光线,身子里那点魔法也跟着一动。她的天地一下就亮透了:林子颜色鲜活得不像真的,树木的呼吸、大地的叹息,都听得见。就在她看得入神时,林间的光忽然一颤,从她手里滑走。她觉着有阴影待在本不该有阴影的地方,一道冷意压上来,像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她眼皮发沉,像被拖进一场睁着眼的睡。
林子里陡然死一般静。
睡吧……
「不。」她说。可那股不自然的困倦,像一条暖和的毯子,温温地把人包起来。
一声断枝的脆响,加上金属刮擦的动静,把她的眼撬开了。她猛地深吸一口冷气,人挣醒了。她听见有马队过来,辔头叮当,甲片相磨。是当兵的,少说四骑,也许更多。
看官听说:她并不怕这些人。在德玛西亚这么深的地方,真正要紧的是林子里那说不清的黑暗。那股力深浅难测,倒像个刚在试探自己能耐的孩子。她勒住星火,叫它横在路口。
眼前的枝叶被人拨开,五骑现身。来的都是壮士,从头到脚裹在锃亮的战甲里,骑的是灰马。四人的剑已出鞘,第五人那把金柄剑还好好插在背上漆蓝的鞘里。
「拉克珊娜?」那骑士开口,声音叫面甲闷住了。
那人摘了头盔,露出一头黑发,一张花岗岩凿出来似的脸。拉克丝叹了口气。
「盖伦。」她说。
原来她的哥哥带来了四名无畏先锋的好手:狄多罗在哀叹之关独抗特菲利安大军整整一日;萨巴托斩了那头百年一醒、专出来吃人的巨龙;瓦莉亚带头冲上海狼舰队的甲板,烧船杀敌,自己伤得几乎没命;她的孪生哥哥洛迪安一路北航到佛罗斯西,把弗雷尔卓德那座港口烧成白地。
拉克丝都认得他们;可今晚又要在桌边听他们讲那些英雄事,她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兄妹俩并辔回镇,绕着镇子走,一路找镇长的儿子,找一切不干不净的迹象,直到天光暗下去,什么也没找着——盖伦跟先锋们弄出的动静那么大,就算真有人躲在暗处使坏,也早跑没影了。
「你大老远来,真是给曾祖父弗西安上坟的?」盖伦问。
「我不是说过了么?」
「嗯,你说过。」盖伦说,「我就是觉着奇。我记得母亲说过,你上回最烦来这儿。」
「我倒奇她居然还记得。」
「她当然记得。」盖伦没看她,「小拉克珊娜只要有一处不痛快,天就要阴,云就要倒雨,林子里的小兽都要躲起来。」
「你这是把我讲成个被宠坏的小鬼。」
「你差不离就是。」盖伦笑得不轻不重,「你干的那些事,换了我,屁股早挨了板子。母亲总叫我别管你的事。」
拉克丝移开了眼。旁人只当他是个直肚肠的武人,懂战术、懂战阵,可很少有人当他是个心细的——看官,他们错了:盖伦心思单纯不假,可单纯和蠢,从来不是一回事。
「那你说,那孩子到底怎么了?」拉克丝问。
「要我猜,是离家出走了,」盖伦抹了把头发,「要不就是想进林子冒一场险,结果迷了路。」
「你不觉得是黑暗法师把他掳走了?」
「也难说。可瓦莉亚和洛迪安半年前才从这条道过,没见着半分不干不净的巫术。」
「你在福斯拜罗过过夜么?」拉克丝又问。
「没有。」盖伦答着,镇子已经现出轮廓,「你怎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
「那边出事了。」萨巴托说。他抬手遮住西沉日头,往那边看。
盖伦的目光一下甩过去,脸上的和气全没了。他整个人的架势都变了,筋绷起来,眼钉在一处。四名先锋在他身边列开,随时就要动。
原来一群人正骂骂咧咧地撵着一个踉跄的汉子,往集市广场去。她听不清他们喊的是什么,可她用不着听,那股又怒又怕的劲已经扑到她脸上。
「无畏先锋!上!」盖伦一夹马刺。
星火是匹快马,可再快也追不上吃粮草长大的战马。等拉克丝冲进城门,镇里已是一片呼喊。她勒马跳下,看见这些年在德玛西亚见过太多回的一幕:两名守卫把一个哭着的人拖上一座买卖牲口用的拍卖台,那人一身血。台前站着一个穿貂裘长袍的女人,袍上有德玛西亚执事官的铜翅徽记,多半就是镇长吉赛尔了。广场上挤着几百号人,对着那汉子吼。
「阿尔多·戴扬,」镇长吉赛尔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判你是凶手,是黑暗法师的勾连!」
「不!」那汉子喊,「你不明白!他们是怪物!我看见了,他们的真面目!黑暗——只有黑暗!」
「认罪吧!」吉赛尔尖声。
人群跟着嗷叫起来,每一副嗓子眼里都往外喷复仇的欲。看官,他们眼看就要冲上台把那汉子撕碎——只因台下站着四名拔剑的先锋,才没敢动。
「出什么事了?」拉克丝挨到盖伦身边问。
盖伦没看她,眼睛钉在跪着的人身上。「他在床上杀了自己睡熟的女人和孩子,」盖伦说,「接着跑到街上,砍自己的邻里。他们把他制住之前,他一斧头劈开了三个人。」
「他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盖伦这才转过身来看她。「你说为什么?这附近必定有个法师。有黑暗在这一带作主。只有一个法术师的黑手,才能逼一个忠心的德玛西亚人干出这般恶事。」
拉克丝把一句火话咽回去,推开他,走上台阶,径直朝那跪着的人去。「冕卫小姐?您要做什么?」吉赛尔厉声。
「冕卫小姐?您要做什么?」吉赛尔厉声。
拉克丝不理她,托起那汉子的头。他脸上一块块青紫,一只眼被打得肿死了,鼻子里血水混着鼻涕往下淌,嘴唇裂着。
「看着我。」她说。那人拿仅剩的好眼努力对上她。他眼白上全是血丝,边上泛着紫——那是好几天没合过眼的人的眼。
「戴扬先生,你为什么要杀自家的人?」拉克丝说,「又为什么去砍你的邻里?」
「不是他们。不是的。我看见了。那不是他们,他们……是怪物……」那汉子呜咽,「披着人皮的黑暗。他们一直在我们中间!我醒过来,看见了他们的真脸!所以我杀了他们!我不得不杀!」
吉赛尔已站到她肩边。那女人脸上是剜心的悲,两天工夫像是老了十岁。
「你杀了我的卢卡?」她问,声音里全是悲恸,「就因为他生得跟人不一样,你就杀了他?」
日头沉到西边,人群里要人偿命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烂泥和粪土朝阿尔多·戴扬身上扔,他在守卫手里挣扎,嘴里吐着白沫。
「我不得不杀他们!」他尖叫,挑衅地瞪着指控他的人,「那就不是他们,那就是黑暗,只有黑暗!你们里头,也保不齐有一个!」
拉克丝转过身,对着镇长吉赛尔。「你方才说你儿子跟人不一样,那是什么意思?」
吉赛尔那点悲浓得化不开,可拉克丝偏偏从底下看出一样藏着的羞耻。那副神情她认得——小时候每回管不住身上那点力,她母亲眼里就是这般神色。
「什么意思?」她再问。
「没什么。」吉赛尔说,「我什么也没说。」
「怎么个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拉克丝听过太多这样的话头打滑,她一下就明白了:镇长的儿子,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我听够了。」盖伦大步上台,银色的长剑铮然出鞘。
「盖伦,别。」拉克丝说,「这里有更深的隐情。让我跟他说。」
「他是个妖怪。」盖伦把剑一转,扛到肩上,「就算他不是恶鬼的奴仆,他也是个杀人的人。杀人的人只配一样下场。镇长?」
吉赛尔把眼从拉克丝身上挪开,眼里全泡着泪。她点了头。
「阿尔多·戴扬,我判你有罪,」她说,「请无畏先锋的盖伦·冕卫,代德玛西亚行刑。」
那汉子抬起头来。拉克丝眯起眼,觉着有什么东西贴着暗处滑走;一缕冷气让她脖颈后的汗毛全竖起来。
戴扬四肢抽搐。他咕哝了一句什么,刺耳又微弱。人群的喝彩把他的话盖住了,可拉克丝在他剑落之前,把那几个字拼了出来:
光芒正在消逝……
「慢着!」她喊。
盖伦的剑沉重地劈下,一颗头颅离了身子。那身子倒在台上,断颈里喷出两道血;头滚到吉赛尔脚边。与此同时,一股黑烟从尸身里往外冒,像从弃尸坑里渗出来的黑汁。一道带钩爪、红着眼恶的虚影从他头骨里蹿出来,镇长大骇,往后跌。
那鬼影嗤笑一声,直扑镇长,从她身上穿过去,才像被风吹散的灰一样散去。吉赛尔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抖着哭。
拉克丝单膝跪了下去。数不尽的可怕景象一齐涌进她心里:被活埋,被自家哥哥赶出德玛西亚,一千种慢慢死、死得极疼的法子。她一口口把那死气从嘴里吐出去,也带出一点点微光。
「拉克丝……」盖伦那一声是低语。看官,她费了一下才想明白:满广场的人都在嗷叫,她怎么还能听见他说话?只觉魔法在她周身奔涌成潮。
整座广场,一下静得死。
「拉克丝,出什么事了?」盖伦说。
无畏先锋的好手们已经冲上台来,站到他们的头领身边。接着,福斯拜罗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像魂被人从身子里抽走了。
看官,你道那又是什么?
日头几乎全沉到西墙后头去了。拉克丝张大了嘴:只见一道道黑的、雾一样的东西,从昏倒在地的人身上升起来。没有两道是一样的——有穿诺克萨斯甲的鬼兵,有硕大的蜘蛛,有多头的巨蛇,有拿冰斧的高大暗影战士,有牙齿像黑曜石匕首的巨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大片。
「巫术。」盖伦断言。
那些暗影朝台子聚拢,无声无息地在空中滑行。一场噩梦的潮水,就要压下来。
「这些是什么?」瓦莉亚问。
「福斯拜罗人心底最深的噩梦,」拉克丝说,「给人做成了活的。」
「你怎么知道?」萨巴托追问。
「我不敢说准,可我觉得就是。」拉克丝说。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能留在这儿缠斗;再者,无畏先锋在这儿撑得住。她把拇指和食指抵住下唇,吹了一声唤马的哨,回头看向盖伦。
「这儿的事,多半得从别处了结。」她说,「我大概知道怎么止住这一切。」
「怎么止?」盖伦说,眼没离开逼近的暗影。
「别问怎么。」拉克丝说,「你只管……在我回来之前别死。」
正是:一镇无眠皆入梦,故园有剑欲成孤。欲知那一夜谁先倒下、谁先回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古冢开魔光渡子 归途论义各持心
话说星火冲过那些暗影,拉克丝奔到台边。看官听说:那些怪物对她这匹马连碰都没碰——福斯拜罗这一股作祟的力,对它的梦没兴致。她跳下台,抓住星火的鬃毛,一翻身稳稳跨上。
「你要上哪儿去?」盖伦问。
「我不是说了么,」她喊,「去给我的曾祖父弗西安上坟!」
她一路冲出镇去,绕过满街倒地的人,人和马一回也没叫暗影够着;还停下片刻,朝盖伦挥了挥手。
「为了德玛西亚!」她喊。
无畏先锋的兵拿剑敲盾。「为了德玛西亚!」他们齐声回她。
盖伦抖了抖肩,把长剑提起来,准备受一场贴身恶战。
「列阵!」他大吼。兵们摆开架势,瓦莉亚和洛迪安站他左,萨巴托和狄多罗站他右。
「我们是无畏先锋。」盖伦把剑往下一压,剑格框住他那双钉人的眼,「让胆气和好眼力,引着你们的剑!」
头一批扑上台的是油黑的影犬。盖伦和先锋拿盾和剑迎上去,一道砸人的铁墙把它们顶了回去。盖伦一剑捅进一头牲口的腰里,那东西惨叫一声炸成黑尘;他反手架住一记重击——打人的那东西活是个弗雷尔卓德武士的黑影,这一记把他砸得单膝跪地。
「我还站得住,就还打得!」他一声吼站起来,用剑柄头猛砸那野人武士长角的颅骨。那边狄多罗把一条巨蛇劈成两半,萨巴托砍下一头影犬的头,瓦莉亚捣碎一只没脸的暗影武士,洛迪安把剑送进攻向孪生妹妹的怪物。每一下杀都炸出一团灰——可打死一头,就补上两头。
每一下杀,都炸出一团带琥珀边的灰。可是看官,打死一头,就补上两头。
「背靠背!」盖伦吼。五人的肩甲撞在一处,围成一圈铁,黑地里立着一座亮的灯。「让他们看看德玛西亚的力气!」
却说拉克丝这一头,她催马在林子里狂奔,两旁的树糊成一片。这般速度穿林子是不要命的做法,可缠着盖伦和先锋的那些暗影不会停——人的想头是一口没有底的井,怕死、怕病、怕丢了心上的人,掏得出来。
一人一马飞过夜林,到那个岔路口。星火不理往东往西的道,一纵跃过那几乎盖住北道小路的荒草。
那道,是通往曾祖父弗西安安息之处的。
即便星火脚底稳当,那小路也逼得拉克丝放慢脚程。越近那座坟,景致越变:树木淌出病态的黑汁,枝杈扭成一只只带爪的手,来抓她的头发和斗篷;树身上裂开的窟窿像长牙的嘴,毒蛛在高枝上织黏网;脚下的地又软又湿,一片片死水洼。
星火在一条裹着暗影的空地口停住,仰头,鼻孔里喷着怕。「稳住,小子,」她说,「弗西安的坟就在前头。」可这马怎么哄也不肯再挪一步。「好吧,」拉克丝说,「我自己去。」
「稳住,小子,」她说,「弗西安的坟就在前头,再走几步。」
可这马怎么哄也不肯再挪一步。「好吧,」拉克丝说,「我自己去。」
她翻身下马,走进空地。云缝里漏下的月光,刚够她看清四下。那坟是座浅浅的草丘,在昏暗里发黑,丘顶垒着一堆粗石头;黑烟一缕缕飘进天去,石碑上刻着弗西安的功业,一道道黑线像蛇一样爬着。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盘腿坐在碑前,瘦瘦的身子晃晃悠悠,像丢了魂。黑烟的须子从坟里卷出来,缠住他的脖子,像要把人勒死的藤。
「卢卡?」拉克丝说。
男孩的晃悠停了。他转过身来。她看清那双没有魂的黑眼,脚步不由一顿。那孩子咧开嘴,笑得又狠又冷。
「不再是了。」他说。
看官听说:坟里那东西先开的口。它借这孩子的嘴说话——说当年人们葬下弗西安的时候,都当那恶魔死透了;其实它压根没死,只是睡着、养着、等着、备着。
拉克丝逼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备着做什么?」
那男孩啧啧两声,摇了摇手指,警告她。拉克丝一下僵住,再挪不动一步。她的手指像被锁在匕首柄上。
「且慢,」它说,弯腰捡起一块尖石头,「先让我割出你的噩梦来。」
「卢卡,」拉克丝说——她动不了,可还能说,「你得跟它拼。我知道你拼得过。你身子里藏着魔法,我晓得;你就是为这个才跑出来的,不是么?你就是为这个才到这儿来,想守着一个打败过恶魔的人。」
穿着男孩皮肉的那东西笑了,笑声过处,青草枯了一片。
「他的泪,像沙漠里的水。」它说着,绕着她转,像在打量从哪儿下凿子敲开她的头,「把我叫醒了,喂饱了我。我睡了那么久,差点忘了凡人的苦是个什么甜味。」
那男孩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那一下摸得她心里一阵刺骨的怕。它把手指抬起来,一条烟丝的线跟着从她脸上抽出来。她喉咙一哽,满心都是淹死的怕,一滴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我让他睡,他的梦里全是等着做实了的凶物,」那男孩说,「他那点力薄得很,跟你血肉里烧的那座炉子比,不过一粒发亮的火种。他可给不了我多少实在东西;可我这么久没沾过,小孩的怕,也算一顿大席。德玛西亚是他这种人的灾星。也是你这种人的。」
拉克丝只觉自己的魔法一见了这东西就往后缩;那股黑暗灌满空地,把她的光压得只剩一点火星。她硬压着它——她知道,哪怕一星没管住的火,也能烧起一场吞掉整座林子的火。
「卢卡,求你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得跟它拼。别让它使唤你。」
那男孩发笑:「他听不见你。就算听得见,他也知道怕得有理——他这种人被自己人瞧出了底细,会是什么下场。他呀,就是那些人最恨的东西:一个法师。你,还有跟你一样的人,该最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痛从拉克丝的两条胳膊里散开,一直走到胸口。那男孩的黑眼一眯,觉出了魔法的聚。
「这滋味我太熟了,」她说,「可我不叫这怕来管我。」
她带着一声痛叫,把匕首向前送去。看官听说:她不想伤这孩子,她只想让刀上的铁碰着他,把她的一点光渡过去。她四肢像烧起来,这一下笨手笨脚。男孩往后跳——慢了。刀身蹭过了他脸颊的皮。
连上的那一刻极短。可够用了。
光从拉克丝身上倾泻进卢卡。刺眼、几乎没收住的亮在空地上炸开,藏在男孩血肉里的那东西被生生撕了下来,发出又怒又绝望的尖嚎。白火裹住拉克丝,成了他们四周的一切;黑暗在那股力面前逃散。亮越长越大,长到林子和坟墓都不见了,只剩一片苍白的空。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抱着膝的小男孩。
「你能帮帮我么?」他说。
「能。」拉克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可你得跟我一道回去。」
他摇头。「我不行。我怕。那个噩梦人还在外头。」
「他在,没错,可我们一道,能打赢他,」她说,「我帮你。」
「真的?」
「只要你肯。」拉克丝笑了笑,「我懂你在经的这桩难,你怕人家知道你能做什么。你信我,我也是这样。可你不用怕。你身子里那东西不是邪的,不是黑,是光。也许这光,咱们能一道学着管住它。」
她伸出手。「你担保?」他说。
「我担保。」拉克丝说,「卢卡,你不孤身一人。」
那男孩攥住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攥住一根绳。
光自己涨起来,亮得不可能。等它褪去,眼前的空地跟她多年前来时一模一样了:绿草,堆着石头的丘,还有那块石碑。那些带爪的树不过是些寻常的树,天上星子密密地亮着,林梢上夜猎的鸟又叫起来了。
卢卡还攥着她的手,仰头朝她笑。「他走了?那个噩梦人?」
「走了罢。」她说,嘴里那股黑暗的苦味正一点点散,「至少眼下是。我想他怕是不在这坟里了,是离了这儿。眼下,这就够了。」
「那咱们能回家了么?」
「能,」拉克丝说,「咱们回家。」
却说福斯拜罗这一头,盖伦只觉得一阵发木的冷。萨巴托和狄多罗已经倒下,皮肉转成死灰;洛迪安跪在地上,一只爪子抵着他的喉咙;瓦莉亚还在打,使盾那条胳膊已废,可握剑那条还硬。
看官听说:盖伦从没输过——不是这么输。可如今,他的命随着每一口气在漏。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立起来,是头长角的鬼影,握一柄黑暗的斧。盖伦把剑举起来,准备念着德玛西亚的号子,痛痛快快死在这儿。
一阵夏天似的风,吹了过来。北边的天上泛起一片古怪的亮,像日出。
那些暗影一步步淡下去,直到彻底不见,像风里的烟。盖伦吐出一口气,几乎不敢信自己还能喘气;萨巴托和狄多罗从地上撑起身来。最后几道暗影也散了,镇上的人开始一个个醒转。
「出什么事了?」瓦莉亚喘着气。
「我不知道。」盖伦说。
卢卡回到他那千恩万谢的母亲身边。拉克丝和盖伦领着无畏先锋,往福斯拜罗南门去。看官,这一路人人心里都压着一层说不出的愧:镇里的人没有谁记得行刑之后的事,可人人都知道,自己是害死一条性命的众人之一。
他们经过阿尔多·戴扬的葬礼队伍时,拉克丝说:「愿面纱之女敞开胸怀,把你接进她的怀里。」
「你真觉得他配得这份慈悲?」盖伦说,「他杀了无辜的人。」
「是,」拉克丝说,「可你知道他为什么杀么?」
「那要紧么?他犯了罪,也付了代价。」
「当然要紧。阿尔多·戴扬是他们的朋友,是他们的邻里。」拉克丝说,「他们跟他一道在酒馆里喝过酒,跟他在街上说过笑;他们的儿女跟他的孩子一道玩过。他们急着下判的时候,也就丢了弄明白他为什么下手的最后一点机会。」
盖伦的目光一直钉在前头的路上。
「他们不想弄明白,」他终于说,「他们也不必弄明白。」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们活在一个不许讲究这些的世上,拉克丝。德玛西亚四面都是凶敌:北边有野人部落,东边有贪得无厌的帝国,还有那些黑暗法师,能把我们这国度的根都掀了。我们只能拿死理儿当活法,这是没法子的事。让一分疑虑上了心,我们就得露空子。我不能让咱们露空子。」
「就算要付这样的代价?」
「就算。」盖伦说,「这就是我干这些事的由头。」
「为了德玛西亚?」
「为了德玛西亚。」盖伦说。
正是:光渡孤雏离黑冢,剑守死理护高墙。兄妹各执心中道,且留后人论短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