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沙原营里嫌弱子 荒滩窝中剩孤雏

话说符文之地这世上,生着一族生灵,唤作瓦斯塔亚。以绪塔尔那厢存着一份手记,执笔的是艾欧尼亚一位好事的绅士,姓桑唐基罗,专程去访这些杂合之民。他推寻这一族的来历:极古的年月里,艾欧尼亚有一处世外之地,一群人为躲一场虚空之战逃到那里,遇上一支会换形、又通魔能的智兽,两支血脉结在一处;往后子孙散落四方,各随水土长成各般模样。这话出自那手记,说书的不替它担保,只当个引子。
单表恕瑞玛那片地界。黄沙之外,另有草原,有丘陵,有水草。那里住着一支肉齿兽的部落——肉齿兽,也是瓦斯塔亚的一支。看官,这肉齿兽生得不是人身:身子比人高出一截,肩背厚实得像一堵土墙,一身短毛,爪弯如钩,牙长似刀;走路是四足落地,一声一声都是闷响,喉咙里哼起来,连沙丘上的碎石都发颤。
看官听说:他们过日子的法子只有一样——猎。营里论功,不看年岁,不看亲近,只看猎回来的东西凶不凶、猎得的手艺高不高。猎得越险,名头越响。营盘正当中那根老木柱上,挂的都是历代出过名的战利品:兽头、兽牙、风干的皮。哪一件是谁猎的,营里老小一张口便说得清;看官,那一串串旧骨,就是他们的家谱。
看官,这一族论起能耐来,只认一样:谁能猎住比自己更凶的东西。营里的娃娃长到能跑的岁数,便要跟着出小猎;猎得回一只野兔的,分一条兔腿;猎得回一只沙狐的,得一张狐皮。看官,那一根兔腿、一张狐皮,看着不值什么,却是这一营人给一个娃娃的头一句评语。评得上,便是自己人;评不上,日后也没人拿正眼瞧他。
以绪塔尔那边另有一份纪事,记着这路肉齿兽的猎手每逢一季便入林游猎,单为取一件能教自己脸上有光的战利品。说书的不敢咬定入林的便是庞加夫这一支;只知这肉齿兽一族,猎与名,是拴在一处的。
话说这支营盘的头领,唤作庞加夫。他妻妾成群,膝下儿女不少,末了一个儿子,便是雷恩加尔。
看官,肉齿兽这一族,娃娃落生头一件事便是比个头。壮实的,营里人人看重,早早跟着父兄出猎,回来便有肉吃;瘦小的,连抱的人都懒得多抱。雷恩加尔偏偏是后一种:落生便比同日的婴孩小一圈,到能走能跑了,仍旧矮人一头。
庞加夫看他,看了几日便不看了。不打,不骂,只吩咐下去一句——不必管他。看官,这一句吩咐,比打骂还狠:那话里的意思,是这娃娃成不了器,不必指望。营里人便都当没这号人。
小小的雷恩加尔在营里挨了些日子。开头还有人递一口吃食,后来连这点也没了。他缩在帐角,饿了刨地上的虫,渴了嚼草根的汁;别的娃娃在营外摔跤、比爪,他凑过去,人家便散开。他也学着自家兄弟的模样,捡一根枯枝当兵器,冲着沙丘比画;看官,他那一比画,火堆边就有大人笑出声来——笑一阵也就散了,没人往心里记。
看官,营里分彩头的时候,他从来挤不到前头;日子一久,他也就不去了。他只蹲在营外看,看得久了,夜里便梦见自己扛着一头什么回来,火边一圈人都朝他看。醒来还是那个帐角,还是那一把枯枝。看官,一个娃娃不给他指望,他反倒自己给自己攒了一个指望——这就是他后来那些年的根。
他就这么活着。有一夜,趁营中的火都熄了,四下的鼾声都沉了,他一头钻进夜色,再没回头。
看官听说:肉齿兽的营盘,出了帐门便是荒原,四下没人家、没水井,白日里晒得石头开裂,夜里的风又割人脸,能走出去的娃娃,百中无一。他偏偏走出去了。
落在荒原上,他靠什么活?靠虫,靠草。地上翻得出来的活物,他塞进嘴里;石头底下能嚼的根,他咽下肚去。日头最毒的时候,他钻进背阴的石缝;风起的时候,把身子埋进沙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他学会了听风辨向,也学会了看鸟往哪边飞——鸟落的地方,多半有水,有活物。饿了就吃,困了便睡在沙窝里。如此过了几个星期,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越发亮。
看官,这又是一桩奇事:他越没得吃,越想着吃食以外的东西——想着营里的那一把火,想着营里收猎获时的吆喝,想着火边那一圈他挤不进去的哄笑。他心里存着一个念头,说不出口,却一天也没灭过:他要回去,回到那座营盘里去。
看官,说书的讲到这里,要替这娃娃添一句:他那点念想,旁人看来痴,他自己看来却是天经地义。他生在那座营里,长在那座营里,营里人给他的头一句评语就是不必管他——这四个字,他往后一辈子都揣在身上。看官听说:一个被人丢开的娃娃,胸口最硬的那一块,多半不是恨,是「我偏要回去,让营里的人瞧一瞧」。
正是:生来一副孤雏骨,偏记营中一把火。 毕竟这孤雏在荒原上撞见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冷刀架颈传猎诀 断崖抛剑逼初杀

且说那孤雏在荒原上捱命。他学成的本事,说穿了两桩:一是躲,二是等。看官,这两桩没人教他,全是他拿饿肚子换来的。
这一天,他在一片乱石上嗅见了血。他循着味摸过去,只见一个汉子蹲在石后,正剥一头极大的兽皮。那汉子不是肉齿兽,是个人;年纪已不轻,肩背却像铁铸的,腰间挂一柄短刃、一个水囊,袍角沾着干了的血。看官,这一位便是马尔孔,世上数得着的猎手;说书的不必替他夸,只说他一生猎遍了旁人不敢近的凶物,走到哪里,哪里的凶兽便得挪窝。
雷恩加尔饿得眼冒金星,一时昏了头,竟朝那堆兽肉直扑过去。
那汉子连头都没回,手一翻,短刃已经出鞘。看官,这几星期的饿与冻都没要了这娃娃的命,这一下却几乎要了他的命——若不是他天生矮小、又惯会贴地钻窜,那一刃落下,头早飞了。
马尔孔收了手。他看清扑来的不是一头凶兽,是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娃娃,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茸毛。他打了个手势,放他一条生路。看官,这里头有两层缘由:一层,是看这娃娃可怜;另一层,马尔孔更信一层死理——瓦斯塔亚这种生灵,在他眼里压根算不得猎物,杀了也不值当。
雷恩加尔不明白这些。他只明白一件事:跟着这个人,就有肉吃。
从那日起,他成了马尔孔身后的一条影子。看官,那汉子从不应他一声,也不赶他一句,走便走,停便停;雷恩加尔便也走便走,停便停,隔着一箭之地远远缀着。那汉子猎了什么、吃什么,吃剩的骨头、割剩的碎肉,他等人家起身走了,才敢凑上去啃。看官,他就靠这一口口剩的吊着命,一吊便是几个月。
看官,这几个月的日子,他也有饿得发昏的时候,也有想转身走的时候。可他没走。他心里那道念想还烧着——有朝一日,要回营里去,要族人认得他。可看着看着,他忽然想通了一桩:光认得营里那把火没用,得学会点火的那双手。
于是他躲在石后、树上、草里,一声不响地看马尔孔怎么寻踪、怎么布伏、怎么一步步把一头比人壮十倍的凶物逼进死角,又怎么一刃落下,不给对方回手的余地。看官,他看的还不止这些:那汉子怎么看天色断雨、怎么避风择地过夜、怎么把一囊水省着分着喝——桩桩件件,他都记着。
看官听说:马尔孔一句也没教过他,可他一句也没漏。这师徒名分,官方没算,说书的也不替他算;事实上是那娃娃自己偷的师。看官,他偷师的这段日子,比他后来那些年猎下来的东西都受用。
日子一久,马尔孔也厌了。身后总缀着这么一条可怜相的小尾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像块甩不掉的影子。这一天,他停下脚,掏出那柄小刀,往雷恩加尔颈上一横。
刀背贴着喉管,凉得刺骨。看官,那一横一竖之间,雷恩加尔的命就系在他手腕的一念上;他没躲,也没求。马尔孔只说了一句话:要做猎人,只有一条路——去猎。说罢,他丢下了一柄剑,一脚把雷恩加尔踹下了峡谷。
看官,那峡谷不深不浅,底下有活物,也有死路;崖上风硬,崖底阴凉,抬头一线天,四下的岩壁上满是旧爪痕,一望便知那底下死过多少东西。马尔孔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你在这儿杀掉一个想要你命的东西,活下来;要么你就死在这儿,从此世上少一条影子。
雷恩加尔从崖底爬起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说书的猜不着。看官,他这一辈子,从生下来那一日起,走到哪里都是四个字:不必管他;还是头一回,有人指着他,把一条路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要他拿命去换。
看官,说书的这里要替马尔孔说一句:他丢下那一柄剑、把人踹下崖去,这一脚是狠心还是成全,说书的不替他断。只是有一条明白:那汉子头一回把这娃娃当成一个能自己活下来的东西看待——肉也好,剑也好,都比不上这一样。看官听说:娃娃被人养着,一辈子也长不大;被人一脚踹开,反倒能立起来。
看官,雷恩加尔立起来的那一下子,吃的苦说书的不忍细讲。看官只想一想:一线天底下,他要吃,要睡,要防着四面八方的活物,身上没有一处好皮;从前在马尔孔身后捡剩肉的那点安稳,一样也没了。看官听说:一个人只有落到这份上,才会回过味来——从前那几个月,他嚼的那些剩骨头,是谁替他挡了风。
看官,从崖底爬出来的那个人,已经不是走进去的那个人了。进去的时候,他是个跟着人走的影子;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自己的命。此后他再怎么挨饿、再怎么受伤,心里都稳得住——看官,因为最底下那一步,他已经走过一回了。看官听说:人这辈子最要紧的一步,从来不是往上爬的那一步,是从泥里自己站起来的那一步。
正是:冷刀架颈方传诀,断崖抛剑不留情。 毕竟这娃娃头一回猎杀,猎的是什么东西,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沙鹫头骨磨如镜 尖啸獠牙辫作绳
却说那峡谷底下的事,说书的不必细描。只说他爬出来的时候,身上添了新伤,眼里添了新东西——那是头一回自己动手,把一个活物送进了死路。
打那以后,他一年又一年地猎,把自己往死里逼。看官,他猎起来是不认自己的:渴了不先饮水,先把猎物追到手;饿了不先进食,先看那脚印往哪儿去;追到四肢打颤、眼前发黑,他也不肯停,只咬着牙再送一脚。有一年他追一头黄羊追过了整整两座沙丘,最后一头栽倒在沙里,歇了半日,又撑着起来往回走。看官听说:这世上许多人猎,图的是口腹;他猎,是拿命换一口气。他就靠这一口气,在恕瑞玛那片地界上走遍各处——沙丘、盐碱地、干河床、枯林子,哪里传着凶物的名头,他便往哪里去。
他猎的法子,也一日狠似一日。看官,别的肉齿兽仗的是身架大、咬得重;他身架小,便用另一样——先把命豁出去,再算别的。他比同族矮了不止一头,那一份凶,却是同族的两倍。看官听说:同族吃的是力,他吃的是命。
沙原上有一头沙鹫,翼展张开,能盖住半片天;它惯在日头最烈的时候从高处扎下,专啄行路人的眼。雷恩加尔跟了它整整三日:白日里跟着它的影子走,夜里守着它栖的岩穴,三天里只嚼了几口草根。看官,那大鸟眼利,白日里他不敢近,只远远跟着那一点黑影;到了夜里,他反倒近了,认清了它落脚的岩石,也认清了它每日起身的时辰。
到了第三日,他索性躺在一片开阔地上装死,任那大鸟的影子一寸一寸压下来;看官,那影子落到身上的一刻,风都被翅膀拍碎了,等爪子将将触到他皮上的那一瞬,他才翻手出刃。那一头沙鹫的头骨,后来被他磨得锃亮,一直带在身上。
又有一种尖啸兽,夜里叫起来,声能传出半座沙丘;猎户听见便绕道走,因它那口牙又长又弯,咬住了便不肯松。雷恩加尔逮着它的时候,被它拖着在烫沙里滚了大半里地,衣裳碎了,皮也破了;看官,他终究没松手。事后,他把那野兽的牙齿一根根拔下、洗净,编进了自己脑后的发辫里。往后他一走动,那一串獠牙便叮叮地碰在一处,响得老远都听得见——看官,他要的就是这响声。
看官,他带回歇脚处的,慢慢就不再是流血的伤口了,一桩一件,都是这样的战利品:一块头骨,一串獠牙,一张剥得干干净净的皮。旁人拿这些东西换钱换酒,换一场醉;他只拿它们记数——记自己又活过了一场。
看官听说:他这一路猎下来,身上的疤添了又添,却没有一处是白添的。哪一道疤教他什么,他自己心里一本一本记着:这一道是轻敌落下的,那一道是不肯收手落下的。看官,别人靠师父,他靠疤。
看官,沙原上的日子,一年到头只有两样:晒和冷。白日里晒得皮发烫,夜里冷得骨头缝里作响。他一年年在这两样里过,毛换了一茬又一茬,爪也磨钝过几回;遇上连月不落雨的年头,他连草根都刨不到,就着露水嚼干皮子。看官听说:一个人守着一片空荡荡的沙,守得久了,最容易丢的不是本事,是「回去做什么」这一问。值得说的一句是:他没丢。他心里那把营火,这些年一次也没让它灭。
看官,说书的还要替他说一句:他猎的那些凶物,一多半是旁人绕着走的。旁人猎,为的是一口肉、一张皮;他猎,是明知那东西能要他命,还偏往上凑。看官,他也不图谁看。他在沙原上这些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猎获了什么,也没人替他记一笔。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肯马虎——看官听说:一个人对着空沙也能把活干得干净,那才是真本事。
有一年,他蹲在一处高坡上看落日。看官,那地方四下都是沙,一直铺到天边;落日沉下去,连风都停了,只剩一层红慢慢退成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串獠牙,又摸了摸身上新结的疤,忽然想起营盘里的火。
他便站起了身。
看官听说:他要回去。不是回去讨饭,是回去让人瞧瞧——当年被丢在荒原上的那个娃娃,如今是个什么成色了。他想着营里的人会怎么看他,想着庞加夫见了他这身战利品,会说一句什么。看官,这一念,把他这些年攒下的耐性全烧没了;他连那晚的露水都没等,连夜就动了身。
看官,说书的还要替他数一数:他从那峡谷出来,到这一晚,中间隔着多少个日头,书上没记;只知道他一路猎过来,身上添的疤比带走的战利品还多。看官听说:旁人攒东西,是往家里攒;他攒东西,是往身上攒——一柄旧刃,一串獠牙,一身疤痕。看官,这三样,就是他这些年全部的账。
正是:磨骨编牙皆是血,十年只为一回营。 毕竟他回到营里,迎他的是火还是冷眼,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归营不认亲生子 张口只索异兽头
且说雷恩加尔一路赶回。看官,这一路他走得比来时快,沙丘上连脚印都留着跑的意思;渴了就舔一口露水,饿了便顺手抓一只沙鼠,一路上没歇过几回。
他进营的时候,正是分猎获的时辰,火堆边围了一圈人,骨肉在火上滴油,香气散得满营都是。看官,他离家这些年,营盘没变多少:那根挂战利品的老木柱还立着,柱上的旧骨还是那一串;只是他认得的脸,有几张添了皱纹,那几张脸也都不认得他了。
他把背上的战利品往地上一撂——头骨、獠牙、皮子,一件件摊开,摊了一地。看官,那几件东西在沙上排开,头骨泛白,獠牙蜡黄,皮子上还留着他一路上晾晒的旧痕;他站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怕人看不仔细。
看官,他进营以前,早把那一天的景象在心里排过几百遍:火边的人先是一静,随后有人走过来,把那些东西一件件举起来看;再往后,庞加夫从帐里出来,问一句这是谁猎的。看官,他把这几幕排了又排,连自己该怎么答,都在心里答过好几回了。
看官,他等的那句夸奖,没来。等来的是庞加夫的一声冷笑。
那老酋长踱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儿子,鼻子里哼出一声,说他猎来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货色;又说他这副身架,走遍天下也成不了器,当初不肯管他,果然没看错。看官,这几句话是用营里人都听得见的声气说的,一句话,火边半圈人都停了手。
看官,火边那些人,有他认得的,也有他不认得的。有几个抬了抬眼皮,看了看地上那几件东西,又看了看庞加夫的脸,便把头低下去,接着啃自己手里的肉;没有一个人开口。看官听说:这一营的人,都听酋长的;酋长说是烂鱼,那就是烂鱼。
看官听说:营里那些战利品,件件都是雷恩加尔拿命换的;庞加夫嘴里却像看见了一堆烂鱼。他也没打他,也没赶他,只是当众开出了一个条件。
他说:你要我认你,要营里认你,只消办成一件事——把那东西的头带回来。
看官,那一件东西,是原野上一桩传了许久的邪闻。有人叫它虚空怪兽,说它神出鬼没,来去没有脚印;所到之处,连吃人的大兽都成了它口中的食,留下的尸首上,多半还挂着绿色的涎。看官,营里的老猎手提起它,连声气都要压低些,说它不吃死物,只挑最凶的杀;它盯上了谁,谁就先没了影子,过几日才在别处见着一地残骸。营里没人见过它的全貌;见过的都说,宁可一辈子没见过。
看官,庞加夫这话说得轻巧。他一个当酋长的,开口便是要儿子去追杀一头连他也不敢碰的凶兽。说书的不替他遮掩:他嘴上是要战利品,底下藏着的是另一本账——他自己有多少年没沾过险,帐里那些蒙尘的旧骨头最清楚。
雷恩加尔偏偏听不出来。看官,他方才还站在火边等一句夸;这会儿,那句话没等来,等来的是个要他命的活计——他却只听见里头认他两个字。
看官听说:一个人在外头熬了这许多年,苦没少吃,命没少拼,为的就是回家两个字。家里人拿这两个字一晃,他便什么也不问了。他眼里只剩一个念头:猎了那东西,我就是营里的人了。
他连歇都没歇一晚,背上刃,便往那邪闻传得最凶的地方去了。
看官,他动身那晚,营里的火还亮着。他没有回头再看第二眼——不是不想,是怕一看就走不动。看官听说:他这一辈子头一回,是自己选了往哪儿去;从前他是被人丢出来的、被人踹出来的,这一回,是他自己走出去的。看官,一个从落生就被人丢开的,最怕的不是死,是没处去;这一晚,他心里头一回有了个去处——那地方在前头,凶得能要命,可他往那儿走,脚步却是轻的。
看官,他身上带的东西也少:一柄刃,一串獠牙,如此而已。那串獠牙,他照旧没摘。看官要问:追那样的凶物,为何不先把那串响货摘了,省得招祸?看官听说:那是他这些年拿命攒下的凭据,他一样也舍不得放下——看官,他这趟去,本就是要拿命再换一个凭据回来。
看官,说书的这里替他把话挑明:他这回出门,走的是一条没底的路。那东西有多凶,营里没人说得出个准;他这一只眼、这一身旧伤,说句实在话,也未必够用。看官听说:一个人明知去到前头多半是个死,还要往前走,那才叫真有股子狠劲。看官,他这股狠劲不是天生的,是这几年一顿一顿饿出来的、一爪一爪撕出来的。
正是:满身战利无人问,一句虚言便出关。 毕竟这一去,他能不能带着那东西的头回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雨林深处追邪影 血泊之中失左眸
且说雷恩加尔这一去,换了地方:进了雨林。看官,沙原上那些猎法,到雨林里全不作数——那地方湿,闷,暗,叶子上滴着水,脚下踩着烂泥;声音传不远,气味散不开,人在里头走三步,衣裳便湿透了。看官,沙原上的猎人靠一双远眼,林子里的东西却靠一双近耳;他初进林子那几日,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嫌太响。
可对猎人来说,这地方也有一桩好处:什么东西走过,都会留下痕迹;只怕你没有那份耐性去认。
他进林之前,把身上那些叮当作响的战利品全留在了歇脚处,一件也没带。看官,这不是他惜命,是他明白:要追那个东西,身上多一件都嫌累赘——那一串獠牙一响,猎人的行踪便先自己报了。他只带了追猎的刃、护毛的油,还有一颗不急不躁的猎人之心。
他在林子里听、嗅、看。千百种的脚印、爪痕、粪迹,他一件件品过去,都不对;有的大兽留下的印子深,可气味不冲;有的气味冲,脚印又不对路。看官,追猎的难处就在这里:能认的痕迹太多,要认的那一条只有一根。直到有一日,一丝气味钻进他的鼻子——很淡,却分明:像腐坏的水沟,又带着一点发腻的甜。看官,那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且说这邪物连猎食都是件怪事:它一路走过,树上的鸟兽竟半声不响;等它走远了,才有一片死寂慢慢落回来。看官,林子里的死寂,比什么声音都响。雷恩加尔循着这一路的死寂,摸过去。
他到了一处林间空地,先撞见的是一群死鸟。那是一种尖喙大鸟,虽说不是林子里顶凶的,却是惯于抢食的掠食者,寻常不会沦为别人口中之物。可这一群,全折在那里了,羽毛散了一地。看官,那邪物杀它们,不是为了填肚子——它没饿到那份上,也不屑于这点小凶;它杀,只是顺手。
看官听说:雷恩加尔这一路看下来,心里已经有数了——他要追的不是一头为吃而杀的野兽,是一个为杀而杀的东西。看官,这两样,猎法全然不同:前一样吃饱了便走,后一样,会掉过头来找你。
他便蹿上一棵扭曲的老树,爪子拖着身子,无声地进了树冠。他在树影里蹲伏,舔着空气里的湿气,等。
那个东西总算露了面。
看官,但见那东西:
身如虫豸非同族,甲带黑紫似烂丹。 四肢拼来无道理,风过身边也绕弯。
它像虫子,又不全是虫子;四肢、血肉、甲壳、利爪,拼在一处,全不合情理;身上裹着一层油亮的外壳,黑里透紫,像一枚烂了的果子。日头和风,靠近它身子都要绕着走。
它跑得极快,那是它磨了千百回的看家本事。看官,它那一身甲壳,是从无数猎物身上长出来的——每吞下一个对手,它便添一样兵器。
看官,这邪物身上也有一样东西勾住了雷恩加尔——它也带着被丢弃的印记。他掂了掂手里的匕首(那还是马尔孔给他的,一直带在身上),心里生出一句:我送你回你那个脏地方去。他握紧匕首,从树上落下。
他落在它背后,无声。它没有回头。看官,他一路摸到这一刻,简直顺得不像话——顺得他心里那根弦先响了一声:不对。他就此停了半步。
这半步救了他。
原来那东西早就知道他来了。看官,若他方才再进半步,那些死鸟里头,就要多他一个。
看官听说:庞加夫给他开的那张空头承诺,把一双眼睛蒙得死紧;盲信一日日发了酵,长成了自高自大——看官,这一层,他当时自己不觉得。
那邪物的喉间发出一串吱嘎的怪响,腐液顺着牙缝往下淌。它背上鼓动起来,甲壳破裂,一对湿漉漉的新肢从壳里破出来,伸成一付翅膀。
它见到了威胁,就变了。看官,它不肯做别人的猎物。
雷恩加尔冲了上去。
看官,慢了一步。那东西一爪打飞了他手里的匕首;他两眼跟着匕首转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门户大开了。另一只带着刃的爪子又抓了过来。他猛退,满脸是血。
看官,那一刻的滋味,旁人替不了他:右眼一片模糊,左眼一片漆黑。他伸手摸自己的脸,这才知道被夺走的是什么。那东西翅膀一振,飞到他头顶,举起他那颗血红的眼珠——叫他看着——慢慢送到牙缝边,一口咽了。
看官听说:它这一下,是把猎人这两个字从他身上硬抢了过去。可他那时已经不觉着疼了——心里只剩一样东西:怒。
就是这一股怒,撑着他跟那东西缠斗。看官,这一场从日落打到日出:林子里的光一层层褪下去,又一层层亮上来;他瞎了一只眼,脚下也踩不稳了,靠着听风辨位,一爪一爪跟那东西换招。看官,打到后来,两头都伤得爬不起来了,才不情愿地各自退开。
看官,说书的还要添一句:他退开的时候,那只夺了他眼睛的东西也没讨到好,身上一样添了新伤。可他心里明白,这一场不算平手——它拿走的那样东西,再也长不回来。看官听说:他此后猎杀的每一头凶物,身上都带着替这一只眼讨账的意思;看官,这一笔账,他讨了一辈子。
正是:一片血林收利爪,半只残眸换怒心。 毕竟这一场恶斗之后,他如何回去见庞加夫,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怒斥老酋为怯汉 帐中溅血承蔷薇
且说雷恩加尔带着那一只瞎眼、一身伤,回到了营盘。看官,他这一路走得极慢,走一段歇一段,血顺着眼窝往下淌,凝在下巴上。他没有带回那东西的头。
看官,他这一步走得像赴刑。他心里明白,庞加夫要的话,他给不出。可他还是得去——他要认这个帐。看官,一头凶物他没猎成,这在他不算丢人;真正让他挪不动脚的,是营里那四个字:不必管他。他拖着伤,进了老酋长的帐中,低头把事情说了,承认自己败了。
果不其然,庞加夫骂他,骂得又狠又长。看官,那话里一句你连个头都带不回来,正是最扎心的一句;后面那些更难听的,说书的不替他一一复述。
雷恩加尔低着头听。听着听着,他的眼睛却不听话了——他瞧见帐里那些挂着的战利品,一件件都蒙了灰,皮子干裂,骨头泛出旧色,边角上还结着蛛网。
看官,这一眼,比庞加夫那一顿骂厉害得多。
他心里把那笔账翻过来了:这老酋长,自己是多久没进过林子、多久没碰过险了?他想起自己这几年被那邪物追得丢了一只眼,又想起庞加夫一句话,就把他支去了雨林深处。看官,他一句话,就把儿子支去追那等凶物;说穿了,是他自己不敢沾。
雷恩加尔不听了。他抬起头,打断了他爹的话,直说了一句:你是个懦夫。
看官听说:肉齿兽这一族,壮实的身板、舒服的住处,庞加夫都占着。可雷恩加尔呢?他从落生那一日起,就是跟死贴着活的。没人教他猎,他就自己教自己;没人给他战利品,他就自己一件件去夺,连带着那些伤疤一起夺回来。看官,他那个血肉模糊的眼窝,就是凭据——证明他这副先天不足的身子,从来没低过头。
看官,帐里那顿骂,到此刻反了个个儿。骂人的那个,坐着一屋子蒙尘的旧骨头;挨骂的这个,身上每一道疤都是新添的。看官,谁高谁低,说书的不必断,雷恩加尔自己心里断了。
话没说完,他纵身就扑了上去。一下,他把自己的父亲开了膛。
看官,营里那些最凶的猎手,随后做了一件事:他们捧来一朵火蔷薇,献给他。
那是营里的老规矩——献上火蔷薇,便是认他做这一支的新酋长。看官听说:营里人认的从来不是血脉,是手艺;他能把老酋长一爪撂倒,这一支便认他。
看官听说:这朵花,他等了半辈子。可花真到手的时候,他心里那个回家的念头,已经凉透了。看官,他这些年在外面追的,从来不是这朵花;他追的是猎物跑起来时、血在筋骨里奔涌的那一口气。那口气,庞加夫帐里给不了他。
他看了一眼。他没接。
他把这座营盘、把庞加夫留下的那一堆蒙灰的战利品,一齐丢在了身后。看官,他心里有数:那个老酋长,不配让人记住。真该被记住的,是那头把他眼睛弄瞎的凶物。
看官,说书的讲到这一段,须替看官把前后理一理。他恨的其实不是庞加夫那一句骂——骂人的话,他自小听到大,早听惯了。他恨的是:他拼了这些年、瞎了一只眼,到头来在营里换回来的,还是当年那四个字:不必管他。看官听说:一个人能挨打,能挨饿,能挨凶兽的牙,偏偏挨不住旁人不拿他当回事。
看官,他那一扑,扑的是庞加夫,报的却是这半辈子的冷眼。看官,火蔷薇捧上来的时候,他心里的那扇门其实已经关上了——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一支的位子;他要的是当年若有人肯看他一眼。看官听说:这一眼迟了太多年,他便不要了。
看官,说书的还要替他点一句:他那一扑,扑得不只是一个人。庞加夫帐里那屋蒙灰的旧骨头,是这一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谁猎的东西最凶,谁的话最响。看官,他这一爪子下去,等于把这条规矩也一并掀了:他不再拿营里的尺子量自己了。看官听说:一个人把别人的尺子撂下,才算真正出了那道门。
看官,出了营,他往哪儿去?说书的也不知道。只晓得他背上的刃还在,辫子上的獠牙还在,那只瞎了的眼窝也还在。看官,这三样东西,往后就是他全部的行装;他这一路走,风沙越来越远,林子越来越深——他去的方向,正是那东西留下的方向。
雷恩加尔出了营,上了路。他认准了一件事:要找到它,杀掉它。看官,这一趟猎,跟营盘的赏脸无关,跟酋长的位子无关——只为他自己心里那口气。
正是:一花到手心先冷,满帐尘埃不回头。 毕竟他出营之后,又猎了些什么凶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六尸横地寻腥迹 孤村入兽啮人头
且说雷恩加尔离营之后,天下之大,任他去猎。看官,这一回要讲的,是他离营之后的一场猎。这一场,不为战利品,不为名声,说穿了,就是一场猎。
看官,他离营这些年,走过的地界说书的也数不清:沙原、河谷、林莽、山坳,哪一处都留下过他的脚印。看官听说:一个人天天在生死边上过,日子久了,反倒淡了——他不再数自己猎了多少头,只记得每一头是怎么猎的。看官,他脑子里的那本账,记的是法子,不是数目。
那一日,他还没见着死人,先闻见了血腥味。
看官听说:他这鼻子,比什么活物都灵。他顺着味走过去,草坡上横着几具尸首,被撕得四分五裂,一片狼藉。他数了数,大约有六个在里头。看官,他数得不必准——地上那光景,能凑出个六来,已经算他不含糊。
那些人的剑散在四周草地上,跟钝了的餐刀一样,一点也不中用。看官,一伙持剑的汉子,连拔剑的工夫都没有,便倒在了这里——他看这一地兵器,就知道方才那场杀,快得连回手的机会都没给。
他屈膝跪下,低头舔了一口地上的血。看官,那血是凉的,一股铁腥,甜里头掺着些苦涩的余味。他咂摸了一下,心里有数了:这一场杀,结束还不到一个时辰。看官,血一凉,猎物便走不远;这是他从那些疤里学来的头一条。
他拾起一截断肢。断面上挂着一缕发绿的涎。他把那截断肢举到鼻端,细细地闻。看官,这一闻,一股烂透了的味道直钻上来,真像臭水沟里泡着的尸首。换了旁人,早吐了。好在雷恩加尔的肠胃异于常人,硬是压住了那阵翻涌。
他咧开嘴,笑了。
看官,他笑的是:一头猎物既然留过这样的口子,循着它追下去,可就省事多了。
且说那留下这些伤口的,是一头利鬃兽。看官,那是一头巨大的四足怪兽,浑身覆着鳞甲;那鳞甲既是护身的重甲,锋处又足以当刀刃使。这一头,正蹲在不远处一处人的营地边上。
但见那兽:
鳞铺铁叶牙如凿,四足踏来地也摇。 血口一张风也臭,行人到此尽魂消。
看官,那是一处小营地,几顶帐篷,一圈残火,看光景是赶路的人歇脚的地方。他伏在灌木里,把眼睛放过去。
他看见那利鬃兽伸爪举起一个老人的头颅,牙齿一口下去,把那头骨生生嚼碎。嚼完,它有些扫兴地嚎了几声——看官,那是嫌这颗头不够嚼头。
那怪兽在那营地里踱来踱去,一脚就把一顶帐篷踩成了烂布;回过身又去撕咬帐篷,扯得碎布撒了一地。
忽然,它猛地一爪子挑起老人的铺盖,喉咙里发出一阵欢快的嚎叫。就在这一下,雷恩加尔听见了一个男童的尖叫。
看官听说:那利鬃兽不光是头蛮兽,它心里也有一本账。它把那男童看成了一口鲜嫩的吃食——越怕,越可口。看官,它想着这一顿,正待张口。
它不知道,后颈已经挨了一下。
看官,雷恩加尔这只眼,是从不打眼处的。他一手握剑,一手抓刀,骑上兽颈便扎。那利鬃兽前后猛甩,要把他从背上掀下去;他另一只手的小刀一下又一下,直往那厚甲缝里送。看官,他心里清楚:这点伤,杀不死这头野兽。可血一流、乱了它的心神,也就够了。
那利鬃兽猛地一滚,身上还带着他。他勉力抽出剑,远远跳开。
一时之间,两边各自站定。血顺着那怪兽的鳞甲往下淌,一道道伤口深得见骨。看官,它那一身鳞甲,此刻既是甲,又是刃;它就在他四周围着打转,鼻翼一张一翕,把他身上的气味闻了又闻。
雷恩加尔心里明白:正面来,他杀不了它。它太大,太快,太壮。
看官,他身上那些伤疤,教过他一件事:猎杀的本事不在于把自己练得更壮,而在于分得清几时该收爪、几时该出手。
这一回,是收手的时候了。
看官,他这一退,不是认输。他退的方向,是他早先踩过的那片高草——那片草有一人多高,钻进去,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他退得也不是逃命的步子,是引着那野兽往他要去的地方走。
他转身便往村外那片高高的草丛里奔。利鬃兽跟在后头,脚步如雷,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看官,他离那草丛,只剩几步。
看官,就这几步,那野兽先扑到了。
看官,说书的这里要停一停,替草坡上那几具尸首说一句:他们生前也是赶路的人,有剑在手,不算弱。看官听说:这片野地里,强弱不看你手里握着什么,只看你遇上的是谁。看官,那六个人遇见利鬃兽,连拔剑的工夫都没有;等雷恩加尔遇见利鬃兽,他手里那把剑,也照样不中用。他凭的,是比剑更早的那一步——先想清楚在哪儿打、什么时候退。
正是:一肩血债无人问,六具残尸是路标。 毕竟这一场高草里的追逐,谁先绊住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高草藏身绊狂兽 剖腹开膛取獠牙
却说那利鬃兽一路追来,眼看就要得手。看官,它自己都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脚下忽然一绊,一头栽了下去。
绊住它的,是三颗浑圆的球,用一根绳子串着,早布在那片高草的草根里。看官,那是雷恩加尔的手笔:他早替这一场追猎,铺好了后手的路。看官听说:他仗的不是力气,是算得远——追一头比自己强十倍的东西,全凭这一个远字。
看官听说:那三个球缠在它腿上,它心里头一样都不慌——挣脱容易,算不得什么。可它挣脱过来一看,那只小猫咪不见了。四下里,只剩草丛簌簌的响。
且说那怪兽那会儿心里想着什么,说书的照直转述:它觉着那独眼的瓦斯塔亚人必定是口好肉;它想,世上比幼兽更可口的,只有一样——一个想要你命的家伙。看官,它想把这猫似的家伙踩烂了再吃,又想索性活吞,看那点挣扎一寸一寸地熄下去。它自恃又壮又快,实在不成,把这一片草全踩平了也是使得的。
看官,它不知道,草丛深处,雷恩加尔正蹲着。它看不见他。
看官,猎前的静,最难忍。它听见草丛那边终于起了动静——雷恩加尔昂起头,放声一嗥。
那一声嗥,听不出是怒,也听不出是怕。看官,那是兴奋。
它慌了。看官,它自己也知道那一瞬失了分寸——它方才转头的那一下,把自家身子亮了出去。
它掉头往回奔。奔不了几步,气喘不匀了;身侧那道伤,比感觉上要深。喉头湿了,咽气都费力。
看官,它错在哪一处?看官听说:它错在从没碰见过一个不怕它的对手。它凭的是那一身甲、一股蛮力;雷恩加尔凭的是知道什么时候不出手。
刀光只闪了一瞬。一股凉意自它腹下掠过——不对,是切进了肚腹里头。
看官,它觉着自己轻了许多。有物湿沉,噗噗地坠在地上,一件,又一件。它回过头去看,内腑、血水,红的绿的,洒了一路。
它站不起来了。腿也直不了了。它听见脚步近了,又听见刀出鞘的一声响。
看官听说:这头吃人不眨眼的凶物,那一刻心里觉出一样新的东西。不是饥饿,不是怒火,也不是快活。
是怕。
看官,它这一怕,比它身上的伤还重——它这一辈子,头一回站到别人的猎物那一头去了。
雷恩加尔走到它跟前。看官,那怪兽仰躺着,四条腿还在空中乱蹬,血从肚腹上那道大口子里往外涌,两只眼睛直直瞪着。
看官,他站着看它,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一回,该拿什么做战利品?头骨?还是那蓬鬃毛?
它把头昂起来,上下颚一开一合,像在咬空气,看不出是怒是惑。
雷恩加尔笑了。看官,他笑的是它那一口牙——又锋利,又光滑。
挑一颗下来,添在自己那串项链上,再合适不过。
有诗为证:
獠牙曾啮千人骨,今日翻来缀颈珠。 莫问猎人心何在,刀落之处是欢娱。
看官,这一场猎,是他往日的一场猎。他往后还要走许多地方,翻过沙原,穿过林莽,只为寻世上最凶的野兽——尤其是那个影子:卡兹克。
看官听说:他追这等凶物,不为果腹,不为立名,也不为向谁讨一声好。看官,他图的是弓弦将发未发的那一瞬,是血在筋骨里奔涌的那一股气,是刀落下去时,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欢喜。
看官,说书的收这一回,还须替看官点一句:他猎这头利鬃兽,从头到尾,凭的不是力气。看官,论力气,他差得远;论个头,他连那东西的一条腿都比不上。他凭的是三桩:一是鼻子,先闻出那东西走过哪儿;二是耐性,蹲在树影里能蹲到天亮;三是算得远,早把一颗绊索埋在那片高草底下。看官听说:这三桩,都是他早年饿得只剩骨头的那段日子练出来的——那时候他追不上任何活物,只能看,只能等,只能算。看官,天底下没有白受的苦;他那几年的饿,后来都成了猎人的眼。
看官,如今他还在这条路上走。沙原、河谷、林莽,哪里传着凶兽的名头,他便往哪里去;他这一路要找的那个影子,还在前头。看官听说:这世上的猎人,多半是为了吃、为了名、为了给谁看;只有他一个,追的是一样旁人拿不走的东西——追到跟前、刀落下去的那一点快意。
正是:不食其肉不为名,只爱猎时一寸狂。 毕竟这一场猎之后他还要走多远的路,世上没人替他记,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