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古柳倾时芽破土 蓓蕾堕处鹿成形

话说符文之地的东海上,浮着一大片群岛,唤作艾欧尼亚,人送它一个名号,叫「初生之土」。看官听说:这地方与别国大不一样。别国以刀兵立身,它偏讲一个「衡」字——万物各有其分,谁也不许多贪一分。就为守着这一个衡字,此地物质与精神两界之间那道墙,薄得只像一层窗户纸;尤其在那深山老林、高岭深谷里头,两界你来我往,直同邻家串门一般。泥土里缠着魔法,树木一层压着一层地往上长,叶子斑斓五色,那便是两界交缠处露出来的奇景。
看官,这地方四围都是凶险的海,暗礁一道接着一道,外人的船轻易靠不上岸。岛上各省结作同盟,不兴杀伐,只求安稳:习武的僧院守着山门,各省的民团守着田土,年年如此,代代如此。看官听说:岛上住的也不全是人——有生角的,有生翼的,也有半人半兽、说不清是人是兽的,与人同住一片山林,各安其分,谁也懒得计较谁。
几百年来,岛上百姓过得富足,谁也没料到,这样一块太平地也有被人踏破门户的一日。看官,那都是后话了,此处先按下不表。
单说这初生之土的极深处,另藏着一处园子。看官,这园子不在任何一本图册上,它避着人烟,专把四方各样的魔法引来相聚;园子正中立着一株大树,开出的花不结果、不招蜂,单收人间飘来的梦。
看官,你道这株树是什么来历?话得从很远很远的一桩旧事说起。
当初艾欧尼亚极深处的林海里,有一片远古森林,名唤奥米卡亚兰,译出来便是「世界之心」。看官,这四个字不是虚名:这一方水土灵秀所钟,林中一草一木,都是通了灵性的东西;树干盘曲,枝叶交盖,走进去三五步,天光便不透。就在这林子正中,立着一株帝柳。
看官听说:那帝柳是精灵树木里的至圣之物,高得望不见顶,枝叶柔顺,垂挂下来活像一层轻纱,一闪一闪地泛着金绿色的光。看官,凡人的眼睛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光景——那不是日头照出来的,是它自己从心里透出来的。
看官,守它的那些生灵,日日绕树而居,视它如命。有在枝上结巢的,有在根下打洞的,也有干脆把家安在树洞里,一生一世不出林子的。看官听说:它们不会说人话,可帝柳一摇,它们便知风从哪边来;帝柳一颤,它们便知哪一处水土要变。看官,这样一棵树,不是长在林子里的——是整片林子绕着它长的。
后来出了一桩惨事。
远在大海那一头,有一位勇猛出了名的战将,人称「无情者艾翁」。他那一族信奉好战的老神,不肯像旁的族一般服软,便起了心要东渡大海,寻那传说中「太阳初升、众魔法源头」的地方。看官,他这一去,动静可就大了:战船成列,鼓角相闻,一路之上血洗了沿海十几处定居点,末了闯进奥米卡亚兰。
林中的生灵与他死战。看官听说:守树的那一群,多半不是人——半人半兽,草木杂生,一波扑上来,一波又扑上来,倒下去便没了声息,后头还是一波接一波。艾翁不肯退,一路推进,直推到那株帝柳底下。
看官,说来也怪:艾翁见了帝柳,竟看得入了迷。他举着战斧,站在树底下,看了半晌,连身边还在厮杀都忘了。看官,他这一辈子见过多少奇景、又毁过多少奇景,却从没想过,世上还有好看成这样的东西。
他看了又看,心里竟生出一个荒唐念头:这样一棵树,若是留着,那些守树的便永远不会死心。
看官听说:他就是为着这个念头,把斧子举了起来。
于是一斧,又一斧。
帝柳倒了。
看官,那一倒,直倒得天地一乱。艾翁自己在乱流里散了形神;林中的光,也跟着暗了一层。可看官听说:这树的性命并没有就此断根——倒下的巨木烂进泥土,一粒种子落将下来,扎进土里,抽芽长成一株新树。
那新树生长的地方,便是后来的「忘忧花园」。
它是一株幻梦树,是奥米卡亚兰留在世上的后代之一。看官听说:这样的后代不止它一株,都生得奇;而照料它们的,正是当年那个斫树的艾翁——他脱胎换骨,成了万物口中的「翠神」。看官,那艾翁自打醒转过来,便懂得了什么叫悔;他游荡山林,替草木医治,替鸟兽安巢,一年又一年,来打理这株树,树就渐渐长得壮了。
看官,这树上的花唤作蓓蕾,一朵便盛着一个梦。哪一朵放开,凡人的欲望便像花粉一般,借风撒得满天满地。
但见那树:
斧声落处千林暗,土脉回时一树荣。 花里收来人间事,枝头结作梦中情。
看官,就在这株树上,出了一桩巧到极处的巧事。原来树自己也有梦;这梦不知怎的,被一朵蓓蕾收住了。那朵蓓蕾还没来得及开放,一松,便落到地上。
于是,莉莉娅便生了下来。
看官,她落下来的模样,是一只小鹿,生得古怪:四条腿细得像嫩枝,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头顶上,那朵没开的花,就一直顶在那儿,再也摘不下来。看官听说:她降生的时候,园子里静得很,只有一树的花苞在夜里轻轻地开。那一夜起,树妈妈便多了一个伴当;她的伴当也只有两个——一个是树妈妈,一个是每夜飘进园里来的梦。
看官,那几年园中另有一桩事:树妈妈教她认花。哪一朵是头一遭开的,哪一朵开过三回了,哪一朵里盛的是没做完的梦,哪一朵里的梦做得太急、要压一压——树妈妈不会言语,只把枝子往哪边偏一偏,她顺着看去,便懂了。看官听说:这一园子的学问,她是一句一句「看」出来的。看官,天下人读书识字,她读的是花。
正是:一斧斫开新旧劫,半花坠作去来身。毕竟这只小鹿在园中怎样长大,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园中数蕊学人面 梦里识客结新交
且说莉莉娅既生在这忘忧花园里,便跟着树妈妈过日子。看官听说:树妈妈的活计不轻——开花、收梦、养蕊,一样都松不得手。莉莉娅便在旁边打下手,一朵一朵地料理那些蓓蕾:哪一朵将开未开,她记着;哪一朵受了夜风,她挪一挪;哪一朵里盛的梦又苦又涩,她便守着不动,等它自己转甜。看官,梦这东西,收进来是软的,养着却得用心。
看官,你道她一日都做些什么?天没亮,她先绕树走一圈,数昨夜的落蕊;日头上来,花苞上挂着露水,她拿尾巴尖一一拂过,怕水珠子压弯了花瓣;到了晌午,园里的蝶虫来了,她便把它们引开去,免得啃了嫩蕊。看官,这些活计,累是不累,就是琐碎;她却做得有滋有味——只因每一朵蕊里,都住着一个她还没见过的人。
看官,园中的节气,也与外头不同。春上没有燕子,倒是落一场绿色的雨,落在叶子上便化开去;夏里不热,只是亮,亮得人眼皮发沉;秋来叶子不黄,一片一片化作了光,飘着飘着便没了;冬里最奇——园子不落雪,只落梦,一夜能落满一地。看官听说:她便是数着这些节气长大的;一晃眼,头上的花苞大了一圈,腿也长了些。
看官听说:她守着蓓蕾过日子,也就靠着蓓蕾认人间。原来每一朵蓓蕾里,都住着一个凡人的梦。有梦见闹市的,人来人往,吆喝声能从街这头滚到那头;有梦见渡河的,一叶小舟晃晃悠悠,船底下的水黑得发亮;有梦见婚宴的,红烛烧得正旺,满屋子人笑得合不拢嘴;有梦见开炉打铁的,火星子乱飞,铁锤一落,把檐上的雪都震下来;有梦见赶夜路的,一盏纸灯笼提在手里,风一吹便要灭;也有梦见坟头、梦见断刀、梦见一个人立在雪地里等另一个人,一直等到天亮的。
看官,她最爱的,倒是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梦。梦里头没有江山,也没有刀兵,只有一个妇人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晒着晒着睡着了;也只有一个孩子在院里追一只鸡,追得自己也摔了一跤。看官听说:这般梦,别人看着无味,她却能看上一整夜——只因那一点点热气,是她这辈子没碰过的。
看官,那朵盛着婚宴的蕊,她养得最久。养到后来花都谢了,她还把那点余香裹在叶子里收着,时不时拿出来闻一闻。看官听说: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梦里那一屋子的人都在笑,笑声一浪一浪地漫出来,把窗纸都震得发颤。她看上整整一晚,看到末了,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笑完了,又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看官,她把这些梦一个一个捧起来看,像捧着别人家的物件。梦里头的人,她都给记下:这个笑起来眼角有褶子,那个走路总爱低头;这个嘴上骂人心里软,那个一言不发,倒把好菜都留给旁人。看官听说:这些眉眼、这些脾性,都是她隔着梦猜来的——猜得对不对,她自己也不敢说,可她猜得极认真。
看官,她给那些梦者起名,也起得古怪。有个梦做得极亮的,她管他叫「火苗」;有个梦总下着雨的,她管她叫「湿檐」;有个梦里老是往回走的,她管他叫「回头」;还有个梦,里头的人一直在等谁,等了一辈子,她便叫他「门口」。看官听说:这些名号没法子写下来,她便把它们记在心里,一朵一朵,挂在那满树的花苞上。
看官,日子久了,她便学着那些人的样儿过日子。学他们用两条腿站着走,走了三步就栽进花丛里;学他们拱手作揖,手举到半空,忘了该往哪儿放;学他们张口说话,喉咙里出来的却只有一声「呦」。看官听说:学人的事,学一件错一件;可她学得高兴,错得也高兴。
看官,她学得最像的是笑。她把嘴角往两边扯,扯出了人笑的模样;可她自己不知道,那笑里头,没来由地透着一股怯,倒像要哭。看官听说:树妈妈便摇一摇枝子,落几瓣花在她头上,像在笑话她。她也不恼,反倒乐得满地打滚——在那园子里,除了树妈妈,也没旁人笑话她。
看官,园里也不是只有她一个活物。夜里有些小虫,飞得慢,亮得也慢,绕着花苞打转;白日里有几只胆子小的雀子,敢落在树妈妈肩上歇脚。看官听说:它们都不认她,见了她就躲;她也不恼,只远远看着,一直看到它们飞走。看官,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世上原来有一种清冷,是满园都是活物,却没有一个同她说话。
她便给每一个做梦的人都记下一个心里的名号,权当新交的朋友;又一日一日地盼,盼有朝一日,能亲眼见一见那些能想出这般美景来的人。
看官听说:这盼头太大了。大到后来,连她自己那点念想,也在树上抽出芽来,结成一朵蓓蕾。
但见那园:
一池碎月无人渡,半树飞花有客眠。 梦里河山翻作雨,醒时犹带隔生烟。
看官,园中的日子清静,清静得连日子都数不清。今日收了几朵,昨夜飘来几朵,哪一朵香得醉人,哪一朵苦得呛喉——她心里都有一本账。有时忙完了,她便坐在树根底下,头顶那朵小花苞一颤一颤,听着园外的风。
看官,她也常对着那些蓓蕾说话。她问它们:外头的人,是不是也会在夜里惦记旁人?是不是也会为了一个人,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一条打了结的绳?问完了,蕾也不答,只在风里晃两下。看官听说:她就把那两下当作答了。
看官听说:那风里偶尔夹着一点别处的动静——远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她起初当是雷;听了几回,又不像雷。看官,那是人间传过来的信,只是她那时还不认得。
正是:蕊里收来千样梦,心头养就一重痴。毕竟那园外的火烧到了什么地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野火烧来梦渐少 黑瘤生处树将枯
且说这园子静是静,可园外的世界,早已不安生了。
看官听说:艾欧尼亚这片太平地,先前几百年过得富足——山中的武僧、各省的乡勇,再加上这一方土地自己,足够把门户守得严严实实。直到十二年前,隔着海的那个诺克萨斯起了大军,铁蹄踏上了「初生之土」。看官,那帝国的兵一望无边,甲光连着甲光,一路肆虐;艾欧尼亚人苦战了许多年,才以极重的代价把人赶了出去。
仗打完了,地却裂了。看官,这一裂,裂成两半:一半人要退回去,依旧过那与世无争的田园日子,朔极的武僧、均衡教派都是这一路;另一半人不服气,要把这地的魔法拿来练成刀枪,立一个拳头硬到能打回去的国,纳沃利兄弟会与影流便是这一路。看官听说:两下里谁也不服谁,艾欧尼亚的运数,就吊在这一根细线上。
看官,这些话,莉莉娅哪有本事懂。她只看见:山外的烟,一年比一年多;林边过的人,一年比一年瘦。看官听说:那些人走路,走一步陷一步,像是肩上压着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看官,这两家怎么吵,原与花园不相干。可人间一乱,梦就少了。
看官,你道这乱是怎么个乱法?看官听说:山那边的村落,先是被烧过一回,房梁焦得发黑;后来逃难的人从林边过,一拨接一拨,都是拖家带口,肩上扛着磨盘被褥,脚下踩得草木尽折。僧院的山门关了,民团的人马散了,夜里的灯火也熄了。看官,见过火烧的人,夜里不敢合眼;不敢合眼,便没有梦。梦都断了,园子吃什么?
看官,她后来收着过一个这样的梦。那梦一进蕊,整朵花便往下坠,沉得她抱不住。看官听说:梦里头没有市集,也没有旁人,只有一间黑黢黢的屋子,屋里有个人抱着件小衣裳,坐了一整夜。看官,她把这朵蕊挪到最暖的地方,守了三夜才养住;养住是养住了,她自己倒瘦了一圈。
看官,你道这少法又是怎么个少法?先前是满园花苞一夜开满,一树一树地亮;后来是隔三差五才来几个,园子夜里便暗一块、亮一块;再后来,连着几夜冷冷清清,守到天光也等不来一朵。看官听说:仗像野火一般烧过大地,烧了许久;烧到后来,飘进园里的梦,就一天少似一天。树妈妈也一日一日地蔫下去。
看官,你道这树病成什么样子?——它的树干上,长出了一个个节瘤,扭缠绕结,一疙瘩一疙瘩地突出来,里头不断地淌着黑水。看官听说:那是人间的痛,顺着梦流进了树里,在树干上结住了,化不开。
莉莉娅舍不得。她尽着自己那一点力气,替树妈妈理蕊、驱虫、接来零星几个梦,还日日拿树枝去摩挲那些瘤子,盼它们能退回去。看官,那黑水沾在枝上,凉得她心口发紧;她也不敢丢开,只当是替树妈妈揉一条僵了的腿。她还试过别的法子:趁清早取来最净的露水,一滴一滴滴在瘤上;把最香的一朵蕊搬到瘤子边上,盼那香气能把它熏散;又拿尾巴在瘤上轻轻扇着,扇到手酸。看官听说:法子使尽,瘤子还是瘤子。
看官,她连梦里听来的话都学会了。她把最亮的蕊搬到病树底下,自己对着它絮絮地说,说的都是梦里头捡来的好话——「明日有雨,谷子能活」、「伤好了就回家」。看官听说:她不知道这些话是哄人的,只觉得人爱听这样的话,那树妈妈大约也爱听。
看官,有一夜,她守着一朵蕊等它开。那蕊亮了一亮,又缩了回去,末了在她眼前蔫成一小团黑。看官,她守了那朵蕊半宿,就这样守没了。她没有哭,只把那黑团儿接了,压在心里。
看官,像这样落了空的花苞,不止一朵。后来她自己数过:那一冬,园里空掉的蕊,比她前头半辈子见过的还多。看官听说:她把这些空蕊收在一处,堆在树根底下,堆成了一小座;她不敢烧,也不敢丢。
看官,她也问过树妈妈:你是不是也不想那些梦来了?树妈妈不答,只落下一瓣花,正落在她鼻尖上。看官听说:她就把那瓣花收着,收了好些日子。看官,那瓣花后来干了,一碰就碎;她还是收着。
看官,园子也一日比一日荒。先前那些绕着花苞打转的慢虫,渐渐不见了踪影;树妈妈肩上的雀子,来了又走,末了也不来了。看官听说:园里的草,先是从边上枯起,枯到后来,连树根底下那一片也黄了。她日日扫,扫不净。
看官,她守园守得久了,也练出一桩本事:听树。看官听说:树妈妈的皮一凉,她便知道今夜要有冷梦飘进来;树干上的黑水流得急了,她便知道人间又出了大事。看官,这般本事,旁人学不来——只因旁人家里,没有一棵病着的树妈妈。
看官听说:世人只道树会枯,却不知这树是替人受的枯。
但见那瘤:
黑浆绕干如缠索,苦气穿心结作瘤。 一园花信风吹尽,剩有残香不肯收。
夜里,莉莉娅守着那些蓓蕾,反反复复想一桩事:梦,为什么不到园里来了?是她哪一处做错了,还是人间出了什么她不懂的变故?
看官,她也起过一个念头:既然梦来不了,她何不出园去看看?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自己吓了一跳。看官听说:她连园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自打生下来,她一步也没出过这片花园。
看官,这疑问埋在她心里,像一根刺。只因她那时还不知道:人间有一种东西,比梦硬得多——它叫刀兵。
正是:梦到稀时树亦病,人无好事叶先黄。毕竟这株树后来遭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刀落处残枝带梦 泪干时孤客赠心
却说这一夜,园里来了不速之客。
看官,那是个什么样的夜?园外的雨才歇,泥地还软着;园里一株一株的幻梦树都静着,只有花苞偶尔颤一下。莉莉娅正守在树妈妈脚下数蕊,忽听得外头传来一片乱响——不是风,是脚步,是许多双脚踩进泥里的声音。
看官听说:一伙战士,撵着一个落单的人影,闯进了林子,一路直奔到幻梦树下。看官,他们是什么来路、撵的又是哪一个,莉莉娅一概不知;她只看见火把乱晃,刀剑乱挥,乱草里踩翻的泥水溅起来,把火把的亮光打成了一片碎星。
看官,你道那被撵的人是什么模样?火把照不真切,只见他跑得东倒西歪,一路撞开枝叶,肩上的衣裳破了大半。看官听说:他回头看过几回,那一双眼睛,是空的。
看官,那刀剑不长眼,随手一挥,便砍下一根树枝——那枝上,还带着她一朵尚未开放的梦。
树枝连着那朵梦,骨碌碌落到地上。
莉莉娅又惊又怕。看官,她生来怯弱,见了生人连头都不敢抬;这一夜冷不防闯进来这么多凶神,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她到底没有躲。看官听说:她慌里慌张,将自己那一点魔法使出来,教这一群人就地睡去。
看官,那魔法是什么模样?说书的也难描。只觉得园里忽然静了,静得连虫声都断了;先前那些横冲直撞的人,一个接一个,脚下一软,就地倒下。看官听说:倒也倒得齐整,像秋后镰刀底下的麦子。
看官听说:人一睡熟,梦便显了原形。莉莉娅壮着胆子凑近一看,一颗心凉了半截——她原先从梦里认下的凡人,和眼前这一群,竟是两样东西。看官,她从那一个个梦里认下的人,笑起来眼角有褶子,走路会低头,心里有热乎气;可眼前这些人不同:这些人身上,缠的是怕——一步一团,一步一结,扭缠绕结,活像打了死扣的绳。她怎么找,也找不出那梦里见过的、亮堂堂的火星。
看官,她先前总以为,人心是亮的——亮得像园里的粉花,一眼能望到底。这一夜她才知道,原来人心上还能缠出这样的死结。看官听说:那结子不是天生的,是一圈一圈缠上去的;缠到后来,连底下那一点亮也看不见了。
看官,她那时候的念头,说得直白些便是:这些人不像火,倒像瘤。
她心口发酸,落了泪下来。看官,她这一哭,不为别的——哭的是自己认了这么久的那些人,原来还有这般模样;也哭她那树妈妈,好端端的,被人一刀砍去了一枝。
可就在那群人睡死、她抹泪的当口,那个被撵了一路的孤身子,忽然做了一个梦。
看官,那梦极轻。它飘着飘着,越过满地睡熟的人,落到地上的残枝上,一头钻进枝头那朵蓓蕾里去了。看官听说:那梦里头,她只看清了一样东西——一间很亮的屋子,屋前站着个人,像在等他。看官,就这一样,她记了一辈子;后来她走了许多路,见过许多屋,总忍不住往那些亮着灯的屋前多看两眼。
莉莉娅弯下腰,把那根树枝捡了起来。看官,她抱那根断枝的时候,两只前蹄是抖的。看官听说:可抖归抖,那枝始终没离过怀。看官,这桩事,后来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她分明是一只连野兔都能吓跑的小鹿,怎么就从那一夜起,再没松开过手。看官听说:她一捡起这枝,便觉出了里头那个梦——不烫不冷,只在那儿轻轻地颤,像个不敢出声的娃娃。她便对着它细语,拍它、哄它,像哄一只受了伤的小兽。那梦便亮了一分,又亮一分;亮到末了,她自己也跟着发起光来。
看官,她头顶那朵蓓蕾,便一寸一寸地展开了。
看官,你道她这一开,岂料出了岔子——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那一股魔法受了惊,蜿蜒着散开,飘飘荡荡,散到周围的林子里去了。
有诗为证:
花信原来迟一刻,鹿心终是怯三分。 一声喷嚏惊春梦,万点流光散入云。
看官,那满地的人便一个个醒转过来。他们爬起身,揉着眼,谁也记不得自己为什么要闯进这片林子,也记不得这一夜都干了些什么。看官听说:没有一个人留意到树后头躲着一只怯生生的小鹿。眼看这些人三三两两走出林子,莉莉娅才松了一口气。
看官,等林子重归清静,天边已经泛白。莉莉娅抱着那根残枝,在树妈妈脚下坐了许久。看官听说:她数了数那枝上的花苞——只剩下那一朵,便是方才落进来的那个梦。
看官,天亮以后,她拿湿苔把残枝的断口裹了一层,又用自己的身子贴着它,暖了半日。看官听说:自打那一夜起,这根枝便不曾离过她的手。看官,别人出门带干粮,她出门带一根树枝——这桩事在外人看着古怪,在她却是命。看官,你若问她那一夜到底怕不怕;看官听说:怕。怕到后来,她连那些人醒来会怎样都不敢想。看官,可她心里另有一句话,比怕还要紧——那根枝上顶着一个梦,那梦是有人托付给她的。看官,天下的托付,大多是这么来的:你不接,它就没了。
看官,这一夜,倒让她想明白一桩事。看官听说:眼前这些人,看着还是一团解不开的死结;可她凑近了看,才见那结子深处,终究还藏着一点火星。
看官,这一点火星,够她记一辈子。
她想:既然他们的梦不肯自己飘进林来,那她索性把树搬到他们跟前去。
正是:刀头不解人间梦,枝上偏留客子心。毕竟这只小鹿如何出得花园,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影里偷瞧人间泪 花前悄送梦中香
且说莉莉娅打定了主意,便捡起那根树枝,出了花园,走进人间的世界里去了。
看官,你道她走得容易么?看官听说:这人间,是她朝思暮想要来看一看的地方;可也正是这地方,把她的树妈妈害成了那样。她一边想看,一边又怕;怕得连蹄子都不敢大声落地。她只拣人家视线的边角走:篱笆背后、树影里头、市集的墙根下。人一多,她便缩回叶子底下,只留头顶那朵小花苞偷偷探出来。
看官听说:这一路上,她见的东西可不少。晨里的市集,挑担的、卖鱼的、背着孩子赶路的,挤作一团;铁匠铺里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湿地上滋滋响。墙头晒着的被褥,风一过便鼓起来,像有人藏在里头翻了个身。檐下挂着的旧铃,被日头晒得发烫,偶尔响一声,也不知是风,还是绳头松了。渡口上等着过河的老汉,蹲在石头上,把烟锅磕了又磕,磕了半天也没磕出什么。还有那卖唱的,坐在树下弹一把旧弦子,唱到一半忘了词,自己先笑了。到了夜里,谁家的窗纸透出一点灯来,那灯不亮,却一直亮到很晚。看官,她看一样,便在心头记一样,像收梦一般收着。
看官,她也见过一回出殡。一队人抬着口薄棺,走得不快;前头有个撒纸钱的,纸钱落在泥里,一片一片,谁也顾不上捡。看官听说:她躲在树上看了半天,末了记下的不是那些人哭了多久,是那撒纸钱的人,一路都没有回头。
看官,她这一路,还见了些她自己不懂的。庙会上人挤人,锣鼓一响,孩子骑在大人的颈子上,笑得直蹬腿;可散了场,地上留下几只踩烂的草鞋,也没人捡。祠堂里烧着香,一条一条的烟往梁上爬,供桌上有糖,有果子,还有一双没人穿的旧鞋。看官听说:她看不懂这些;可她看得出来,人在那些物事跟前,腰是弯着的,眼睛是亮的。
看官听说:她这一路收着收着,便渐渐明白——那梦里的人间,和真的人间,到底隔着一层。梦里的人间,热闹归热闹,却总是干干净净的;真的人间呢,有汗味,有哭声,有吃不饱饭的人,也有把东西往别人怀里硬塞的人。看官,她把这些都收着,一样也不肯丢。
看官,她饿了便啃园里带出来的花,渴了便喝叶子上的露水,困了便钻进树洞。看官听说:她一路走了不少日子;日子一多,她自己也懒得数了——数日子,那是人的事。
看官,有一夜,她宿在一座村庄外头的柴堆里。看官听说:那一夜她没睡——隔着土墙,有个孩子哭了大半夜,大人哄了又哄,也哄不住。她就在柴堆里蹲着,把那哭声听了一整夜。看官,第二日清早,那孩子一觉醒来,脸上是干的;他同人说,他夜里梦见有人陪他玩了。看官听说:那句话,隔着墙,她听见了。
这一日,她行到一座小村外头。村口是一片林子,一条小路从村里出来,钻进林中。
看官,她行到村口时,正是晌午。看官听说:村里出来的声响,一样一样都是生疏的——有小儿在哭,有母鸡在叫,有谁家劈柴,斧头落一下,她的心便跟着跳一下。看官,她数着那些声响,数了半日,才敢往前挪一步。
看官,村里的人类多得数不清;可就有这么个小姑娘,偏偏一个人出了村,往林子里走来。
但见那小姑娘:
草鞋沾露行还缓,袖角兜风细且轻。 怀里一物不肯放,低头犹自带啼声。
小姑娘走到一棵树下,坐了下来。看官,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只布娃娃;她把脸埋在那娃娃身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看官听说:这一哭,哭得莉莉娅连动都不敢动。她躲在影子里,把怀里的树枝攥得死紧。看官,你道她为何这般慌?只因树妈妈病着,一直在等一个梦;而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梦,就在她跟前,伸手可及。可她怕。她想挪一步,蹄子在土里踏出浅浅的窝,又盘算着不如再退几步。看官,她就这般,进退了三回。
看官,她心里头有两个声音吵着:一个说你进去,一个说你退回去。她听了前一个,腿便到了前头;听了后一个,腿又缩了回来;来回几遭,腿都软了。看官听说:那是她这一辈子头一回,为着一件事,跟自己打架。
末了,是树顶上垂着的那朵花苞先动了。它一颤,撒下晶莹的花粉,像替她壮胆一般。看官听说:花粉一落,莉莉娅身边的暗影便退开去——先她一步,溜得无影无踪。
看官,这一来,她的四蹄便露在外头了。她手忙脚乱地想缩回四条腿,脚下能落的阴影越来越小,摇摇晃晃,险些栽倒。树枝一晃,花粉像雾一般从叶缝里飘出去,直飘到小姑娘身边。
看官,那花粉落在小姑娘肩头,一触便散了,散成一圈淡淡的亮。看官听说:小姑娘像是觉出了什么,抬了抬眼;可那一点亮轻得很,她终究没能看见,只当是一阵风过。
影子又变了。她踉跄着,走进前头那片空地——小姑娘就在那儿,等着她。
看官,莉莉娅只敢躲在枝条后头偷偷看她,怕得眼睛都不敢眨。
那小姑娘呢,却没有看见她:她把脸埋进布娃娃里,眼泪被布吸干了;啜泣成了呜咽,呜咽成了轻叹。看官听说:花粉一点一点落下,她的眼皮一点一点合上,末了靠在树根边睡熟了,布娃娃从她手里掉了下来。
看官,莉莉娅还是怕,不敢动。忽有一样东西,从枝头那朵花苞里钻出来,绕着她的头顶打转。看官,那是什么?——那是随她一路的小梦:自打她离了树妈妈那处神秘花园,它便一直跟在身边,没离开过。它像是觉出了小姑娘心口里还藏着另一个梦,便舞着向她飞去。
正是:一蹄欲进还三退,半梦将飞又复回。毕竟那小小的梦寻见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一只布偶还旧爱 两团梦影结新花
且说那小小的梦绕着小姑娘打转,一心要把她心里那个梦唤出来。莉莉娅呢,却一眼瞧见了地上那只布娃娃。看官,那布娃娃掉在落叶边上,一只耳朵沾了泥;那孩子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攥得死紧,像是在满地里寻它。
看官听说:这一眼,把莉莉娅的心事给勾翻了。
看官,你道她想起什么?她想起出园之前,自己一直认定:梦,是人在闭上眼以后最想要的东西。看官,那时她把这话当作天经地义——人愁了要睡,睡了才有梦;所以她总觉得,梦是人心底里最想攥住的那样物事。可如今走到了人跟前,她看见的却是另一番光景:人朝思暮想、死攥不放的那些物事,到头来只叫他们伤心;而她最想要的那一桩,亲眼见一见那些做梦的人,偏偏又把树妈妈害病了。
看官,你道她心里起了什么念头?她低声自问:莫非梦,并不是人最想要的?
看官,这两个念头,她翻来覆去想了半晌。「想要」与「需要」,在园里的账上本是一回事——一朵蕊里盛着的那点东西,既是最想要的,也顶顶要紧。看官听说:是她头一回,要把这两个字拆开来算。
想到这一层,她把树枝放下了。
看官听说:她这一放,不是丢开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回你做得成,莉莉娅。闭上眼,就当是睡觉。
看官,她心里这一句话,颠来倒去说了三遍,才挪得动腿。看官听说:她那两条后腿抖得厉害,抖得她自己都听见了。末了她把牙一咬,磕磕绊绊地走上前去,蹲在小姑娘身旁,把那只布娃娃捡了起来。
看官,那只布娃娃是手工缝的,缝得不齐整:眼睛一边大一边小,头发是拿黑线胡乱缀上的,一只胳膊早开了线,露出里头的旧棉。看官听说:看这针脚,做它的人手生得很。看官,这般手艺,摆到园里去是要挨笑的;她捧在手里,却只觉得它沉。
看官,她捧着那娃娃,忽然想起自己头上的花苞来。看官听说:那花苞也是打小就跟着她的,脏了、歪了,也从没人替它整一整。看官,她忽然觉得,怀里这只娃娃跟自己头上那朵花,像是一对——都是叫人不肯撒手的东西。
看官,她蹲下去的时候,离小姑娘的脸不过一臂远。看官,那是一张哭花了的脸:眉心拧着,嘴唇抿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看官听说:她在梦里见过千百张脸,却没有一张离她这么近过。
看官,她心里又转过一句:莫非梦,其实是人最需要的?
她便伸手,把布娃娃放回小姑娘手里。
看官,离人这么近,哪怕只是这么个小人儿,也还是把她慌得心跳如鼓。看官听说:她一条腿顶着地,动也不敢动,鼻尖上都沁出细汗来。那小姑娘觉出胸前多了东西,轻轻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把布娃娃搂进怀里——她那条小胳膊勉勉强强够得着,一搂,反倒把莉莉娅也拽近了些;再近些。
看官,你可别当她此刻就不怕了。她怕得很。看官,她那一颗心,跳得比园里最急的鼓点还快;可她一声也没吭。看官听说:这世上的胆气,原不是不怕,是怕着也往前走。
看官,就在那一刻,两个人都寻见了自己放开手脚所需的那一样东西。
有诗为证:
偶归还处心先暖,梦到圆时影亦香。 莫笑花前一只鹿,也曾替客解愁肠。
看官,小姑娘心里那个梦,终于化成了夜光似的漩涡,与莉莉娅的老朋友缠在一处舞了开来。看官听说:那一片林子,从头到脚,都被这一场壮丽填满了——叶子上、露水上、她的蹄尖上,处处都亮。莉莉娅只觉从头上的花苞到蹄尖,处处都在颤。
看官,那漩涡是什么颜色?她说不出来。看官听说:那些梦的碎屑落在她身上,凉丝丝的,像秋夜的雨;落在小姑娘身上,却暖得像灶边。看官,她说不出这里头是什么道理,只知道那一刻,谁也不想走开。
看官听说:她那时只想蹦起来。
看官,你道那梦是什么模样?说书的也讲不全。看官听说:梦这东西,像一种还没起过名的颜色,描不出,也说不清。看官,那梦里,可是小姑娘的姐姐么?是姐妹二人道过别,隔着梦再抱一回?还是她拿布娃娃当作姐姐,回味姐姐披甲出门之前那一点温存?又或者,这些都只是她抱紧布娃娃时想攥住的东西,而她真正的梦,还要更深、更真?
看官,莉莉娅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你想姐姐了吧?你需要她这份爱。看官听说:这一句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这般话,她从前只在旁人的梦里听过;头一回自己说出口,舌头都打了结。
看官,让她得着、看着、摸着那份爱,就是莉莉娅要做的。她整个人融进那个拥抱里,放出一团团打旋的梦尘;她头顶那朵花苞,缓缓地、缓缓地张开了。
看官,两个梦,一前一后,蜿蜒着落进枝头那朵花苞里。看官听说:那两个梦落进去的时候,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像什么扣子,在暗地里扣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才发觉自己不再是那只连步子都不敢迈的小鹿了。
她说:你的梦,我替你悄悄讲给树听,一个字也不落下。又说:能遇见你,我很欢喜。
正是:一只布偶还旧爱,两团梦影结新花。毕竟这一场梦后头还有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花粉随风开野蕊 鹿蹄踏世解心结
且说莉莉娅放开小姑娘,轻轻把她放下。看官,那小姑娘几声长叹,仿佛把捆着梦的那几道绳头,一并松开了。
看官听说:世上像她这样的小姑娘,还多着呢。她的姐姐,那披甲出门的姐姐,也许再不会回来了,再不会给她那份她想讨的爱。看官,她是缺了才要,不是想要才要——所以她得做梦。看官,只要她还记得合上眼,梦里头便总有人陪,她便不会真的孤单。
看官,说书的在这儿补一句:梦里头藏着魔力;那个小姑娘身上,也藏着一样的东西。
看官,莉莉娅冷不丁打了个喷嚏。花苞里的花粉飘了出来,载着小姑娘那一缕魔法,顺着风,飘回树妈妈那边去了。
「坏菜。」她满脸通红,猛然惊觉自己已露在外头。看官听说:那点赞叹的滋味还没散尽,她便慌忙一纵,跳回林子里去了。
看官,那小姑娘睁开眼来,舒舒服服打了个呵欠。看官,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条一条的。她先是一惊:怎么还在这林子里?惊得手一松,布娃娃掉了。慢慢儿地,她又想起了这布娃娃身上搁着的一切——连送她布娃娃的那个人,也一并想起了——便把娃娃捡了起来。
看官,她把布娃娃搂紧,转身往空地另一头跑去。
看官,她跑得急,草叶上的露水抖了一路;脚上一只草鞋松了,她也没顾上。看官听说:小孩子家跑起来,是不看脚下路的。
看官,她高声喊着奶奶,问姐姐可曾回家;又说她瞧见姐姐了,她瞧见姐姐了。
看官,那小小的身影一转就不见了。可她走过的路上,细碎的花粉落了一路,一朵一朵的梦之花,跟着就开了。看官听说:那一日就开了一路的野花,开得比园里任何一朵都急。
或许有一日,小姑娘回到这里,会摘下一朵。看官,那时她心里便会明白:有一份爱,纵使你攥不紧,它也一直在那儿,开着,不谢。
看官,打这以后,莉莉娅便在人间的边上讨生活了。看官听说:她还是怕人,还是躲在人视线够不着的边角;可她的手却伸得勤了——替人把没做完的梦接住,替人把梦里那点亮光挖出来,替人把缠在恐惧上的死结,一点一点解开。看官,她替那些赶夜路的兵卒接过梦,梦里头是自家灶上的热汤;替纺线的妇人接过梦,梦里头是她早年夭折的娃;也替病榻上的人接过梦,梦里头那人能下地走,能一口气走到河边。看官听说:她替人圆最深的愿,也借着这份差事圆自己的愿;她心里欢喜,头顶那朵蓓蕾,眼看着就要开了。
看官,她做这桩差事,从来不出声。她不显形,也不讨人谢;把梦悄悄搁在人枕边,便退了。看官听说:有人夜里觉出枕边一暖,翻个身,梦里便多出一个人来,第二天起身,只当是自己想家了。
看官,她送梦也有她的法子。遇着小娃娃,她就把梦搁在枕角,等他翻身抱住;遇着上了年纪的,她就把梦搁在手边,因他夜里总得摸一摸才睡得着;遇着那些不敢合眼的人,她便伏在窗外面守着,等那一口气松下来,才把梦送进去。看官听说:这些门道,没人教过她;是一夜一夜,她自己看出来的。
看官,她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人把梦捂得太紧,她进不去;有人索性不想做梦,她送不进。看官听说:遇着这样的人,她便在人家的墙根底下坐一坐,把送不出去的梦收回来,自己揣着,下回再送。
看官,她走的时候,总回头看一眼来路。看官听说:她要认清楚——哪一家的梦送进去了,哪一家还欠着,哪条路上她跌过跤,哪棵树底下她借过荫。看官,她走得多了,人间的路便在她心里连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的一头,系着的还是那处花园,还是她那病着的树妈妈。
看官,这世间她看得分明:艾欧尼亚也许被黑暗渍过一回,可那不过是一层皮面上的事;往深处去,还存着那一点熟悉的、亮堂堂的火星。看官听说:只是要寻着它,她得壮着胆子往这世界里闯,也得壮着胆子,认一认自己。看官,唯有这样,她才能把那道结子解开。
看官,你道她如今还怕不怕人?看官听说:怕。见了人,她还是要往回缩;人一回头,她便钻进叶子里。看官,可她怕归怕,仍旧日日出门——这才是这个故事里最要紧的一句。
看官,你道她这样走,能走出什么名堂?看官听说:这名堂,说书的说不上来。看官,她不过是一只小鹿,做的都是些旁人瞧不见的琐碎事——把梦送到该去的地方,把落空的梦收回来。看官,可这世间,偏就是这些琐碎事,替人心里那一点亮,遮着风。
看官,说书的讲到这儿,也该收了。看官听说:这世上的梦,原不会自己走进谁家的门;总要有人肯走一趟,把梦送到门口。看官,这位胆小的仙鹿,便做了那个送梦的人。
有诗为证:
影里偷行千日怯,花前肯付一生痴。 此身虽小犹能放,留与人间接梦枝。
正是:露蹄方怯人间事,回首先怜梦里人。这一位含羞的小鹿,自此便在人间的边上行走,一路替人接着那些飘不进屋的梦;她头上的花还没全开,可她走过的路上,花倒先开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