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RE // 英雄故事

幻翎洛传

「洛」官方英雄原画
「洛」官方英雄原画
“自由为伍,佳人为伴,还有值得献身的道义。”
官方名言 ·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第一回 传歌千里心无主 遇霞一朝志有归

「洛」官方故事插画 · 游刃有余影
「洛」官方故事插画 · 游刃有余影

话说艾欧尼亚东边海上,有一座岛屿唤作葵林。岛上深山老林,古藤蔽日,是瓦斯塔亚人洛特兰部族的世居之地。看官听说:这瓦斯塔亚一族,乃是人兽杂合之身,在那古老神秘的边境上,汲取魔法犹如呼吸一般自然,日子的长短,全族上下没一个放在心上。

只是这几百年间,世道变了。凡人聚居之地本是没了魔法滋润的荒漠,偏偏那荒漠一年大似一年,步步蚕食瓦斯塔亚的领地。瓦斯塔亚各部族也曾遣使立约,与凡人求个彼此相安,那盟约却一次又一次被打破。族中人心灰意冷,从此守着残山剩水,寸土不让。

洛便生在部族衰落之时。看官莫看此人后来一副插科打诨的性子,他自出娘胎,却不曾一日丧了志气。族人恨凡人入骨,洛偏说另有一条路走:只要凡人识得野生魔法的美,自会解开束缚。他还放出大话,说要凭一己之力,教凡人睁开眼看看。为着这句话,同族送他一个诨号,唤作「穆鞑袴」——那意思是:同情凡人、吃里扒外的通敌之徒。洛听了也不恼,只把这骂名揣进怀里,就此离了洛特兰,起誓要把他族里的歌,唱遍艾欧尼亚。

自此,各处的酒肆、节庆、祭典之上,多了一个逢场作戏的浪客。此人舞得极俏,唱得极好,登场一立,满座倾倒。只是年复一年,洛渐渐咂摸出味来:在凡人眼里,他纵有千般本事,充其量不过是个唱戏的。舞跳得再好、歌唱得再妙,看客收得再满,到头来只是给醉酒的人凑个热闹罢了。

浪客的心,就这么空了下来,没了着落——直到那一年翁库沃丰收祭典。

却说祭典上人山人海。洛一眼望见人群之中立着个同族女子,人称「紫鸦」的霞。当下他抖擞精神,唱起一支老歌——

但见:

红金翎羽浑身闪,浪客登场满座惊。 歌似林间春水转,舞如风里落花轻。 不须金鼓催声势,自有欢声动一城。 莫道翁库沃无宝,伊人一眼最关情。

一曲唱罢,满镇的人都看痴了。看官听说:洛这些年在江湖上,为他倾心的人类女子也好,瓦斯塔亚女子也好,何止千百。唯独这一个不为所动。也不是全不动心——她分明看见了他,却没有像旁人一般追将上来。洛心里咯噔一下:此乃何等难解之谜?

洛被勾起兴致,拨开人群凑上前去,张口便问自家部族的运势。霞只淡淡道:「洛特兰……最后一片土地,也丢了。」

洛先是一怔,随即一声嚎哭冲喉而出——那是怒到极处的恸哭,全不见半分方才载歌载舞的笑脸。

霞倒是因此多看了他一眼。她道:还有一线之望。她正做着一件大事——一场反叛,要把瓦斯塔亚失去的一切夺回来。不为洛特兰一家,是替天下各部出头。

洛如梦初醒。眼前这桩事,正是救族人的机会——正是他甘愿把命搭进去的大事业。他当即请行。霞应得干脆,只提了一个条件:「莫成累赘。」

打那以后,霞便见识了洛的功夫——他的舞,在战场上和舞台上一般厉害。他自封「洛特兰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战舞舞者」,这大话却无人驳得倒。每逢厮杀,他先来一遭盛大登场,缭乱杂耍看得敌人眼花心迷,霞便趁隙上步,羽刃取人性命。再凶险的境地,这一对搭档进退起落,竟如一人。

一路行来,洛又渐渐迷上霞的为人:她算计周密,处乱不惊,心里只有大事;他呢,心不在焉,一团和气,嬉皮笑脸。精心定下的计策,他十回倒忘掉八回;可到了人前,他察言观色、魅惑人心,偏偏补得天衣无缝。两人南辕北辙,那长处短处却咬合得严丝合缝,一路立下好大的功劳。

到得后来,洛一日也离不得霞了——显然,霞待他也是这一番心肠。这一对乱世鸳鸯,就在一场酒楼斗殴里,彼此誓定了终身。

只是有一桩,两人始终说不到一处:霞眼里,世事黑白分明,再没第三条路,凡人那一头,永远划作敌人;洛的心却软些——他信的是,凡人未必个个不可救药。分歧归分歧,洛却笃定一件事:他和霞这点情意,载得起前路的风暴。

看官听说:一个人肯把命拴在另一个人身上,便如两株树连了根,再分不开了。霞的圣战,从此也就是洛的圣战——两人并肩,要为瓦斯塔亚夺回这初生之土。

毕竟洛与霞此后如何闯荡,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浪客堡前戏守卫 爱侣劫后誓同心

「洛」官方故事插画 · Nothing Rhymes with Tubebow
「洛」官方故事插画 · Nothing Rhymes with Tubebow

且说洛与霞自定了终身,二人转战四方,为瓦斯塔亚夺回故土。这一日,他们到得一座修道院堡垒之下——那堡垒建在高山之巅,山脚散着几个村庄,村里的两条金阶,条条都通堡门。看官,你道二人此来为何?原来有一群瓦斯塔亚族人被囚在堡中牢里,他们是为救人来的。

却说霞把今夜的算计说与洛听:她从哪条金阶进堡、几时动手、事成之后从城门出——说得一清二楚。看官你道洛在做什么?他眼睛落在霞的脸上,心思可早开了小差:一会儿想山下镇上定有酒肆,一会儿盘算回头削一支芦笛,一会儿又惦记自家羽毛可还光鲜。霞的计策,他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霞道:「你把我方才说的,再说一遍。」

洛支吾道:「我与你……在……」后半截话,就这么没了。他伸手去扯头上的羽毛,似想从翎毛里扯出个主意来。

「若叫他们拿住,我就没命了。」霞道。

洛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暴起:「哪个敢?!」

「守卫。」霞道,「横竖是守卫。」

「我便去引开他们!几时动手?」

霞指天边:「日头落山之前,见一道绿光。你便引开西墙的守卫,我从城头檐上过去,开牢放人。」

「日落之时我便开场,」洛道,「何处会合?」

「城门口。我掷一柄金刃上青天为号。你数到十口气,就得赶到。」

洛道:「金刃一出手,我人就在城门之下。我这辈子,再没有比这更确凿的事。」

霞道:「我晓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单说洛别了霞,独自沿金阶而上。那台阶铺设得金箔灿灿——这金色与他自家翎羽几乎同色,洛越看越有气,直呼僭越。他本想变一变羽色,又怕费了法力,今夜里正用得着;又想翻崖直上,转念霞嘱他走台阶……大约是这样嘱的。闲得手痒,他捡起几颗石子,抛着耍子。行至半山,忽听得北边林子里魔法嗡嗡作响,那林子的歌顺着风钻进他脑子里——他便跟着唱了起来。

顶上有人喝道:「谁在唱?!」

一个守卫探出身来,衣裳黑得像影子一般。「你是何人?」

「我乃洛!」

「谁?」

洛心头火起——他恼这个守卫,比恼台阶还深。当下抖擞精神,朗声报名:「我乃洛!洛特兰的战舞舞者!我是清晨的歌,我是子夜月下的舞,我是天底下头一号的——」

「是那个瓦斯塔亚唱戏的。」另一个守卫接口道。这人衣裳也生得古怪,此地从未见过。

头一个守卫胸前悬着一面金护符,亮闪闪的。洛顺手便摘了过来。

「哎——!」

「这是什么玩意儿?」洛把护符在指间翻花,又顺着胳膊盘转起来——另一只手还抛着石子呢。

「还我!」

洛手一扬,一颗颗石子直取他面门:「不还。」又作出一脸天真的模样,「这物件要紧么?」

那守卫拔出一对虎头钩。洛没等他把式子拉开,先夺了一把:「开了城门,这……这亮晶晶的玩意儿便还你。」

守卫恼羞成怒,抡钩就砍!洛一个翻身到了他背后。那钩横着扫来,洛矮身从他胳臂下钻过,后腰一拱,撞在来人胯上——那人立脚不住,惨叫着滚下金阶去了。

另一个守卫呆看同伴滚没了影,回头瞪着洛。洛向他摇了摇头:「说真的,天底下竟有不认得我的人?」

这人挺矛便刺。洛拧腰闪过,斗篷兜头一罩。那守卫两眼一黑,脚下打跌,连人带盾骨碌碌滚下金阶,正撞到头一层平台上的同伴身上。两人摔作一团。

洛哈哈大笑。这一下,他才算懂了金阶的妙处。

「你们这舞跳得,实在差劲。」洛掸着斗篷上的灰。

两人爬起来,仰头怒视。「二位,可还站得住?」洛问得一脸诚意——谢他们凑了一场好乐子。

两人吼着又冲上来。洛闪身让过,道:「可知宴席与打架的分别?」两把兵刃没头没脑地砍落。「宴席嘛,乐上一天;打架么——」他一把一个,眨眼间又把二人送下台阶,「短些。」

身后一声锣响。洛眉眼都笑开了——好戏开场。

「就这点能耐?」他一路跑一路叫阵。追兵已有二十来个——不对,怕有三十;横竖多得数不清。

从他们卧房里穿堂而过原是下策,好在一路顺带整顿了仪容。

有些人手里端着奇形怪状的火器,管子里喷火轰人。这东西原有个名目,洛只管叫它「筒弓」。

跳进庭院时,他使了个旋子,行云流水,博个满堂彩。城门大开着,他本可一走了之——可霞要人帮忙。

檐下壁龛里,一个守卫举着大号筒弓瞄他。洛一跃而起,从他弹子上方飞过。

「筒弓——跟什么字合辙来着?」洛问出了声。

他一脚把那守卫挑上半空,落下来时旋身一记耳光。「啪!」响得比火器还脆。「好个嘴巴!」洛学着自己那一声,咂摸滋味。那人翻身爬起,抽出短剑。「你怎么就不开窍呢?!」

洛心里想的却是厨房——巧克力八成就在厨房里。

天色变了。洛跃起看日头——那日头沉进山后,一道绿光自天边闪过。「开宴喽——!」这一嗓子喊出去,整座堡子都追着他跑。看官,有诗为证:

抡钩的滚下坡,使矛的叠成双; 满堡三十来条枪,捉不住一个俏皮郎。

「投降吧!」一个戴铁帽子的守卫喝道。

「不!我在牵住你们!」那人听了发懵。洛暗暗记下:下一个就扇他。

对面城头箭如雨下。洛左右腾挪,听那箭羽擦身而过呜呜作响,只觉好听。

那顶铁帽子——我戴上可俊?

金刃悬了半空,坠将下来。霞要撤了。

洛提一口气。她说数十下——可四下也嫌太长。他得亲眼见她平安。

「看个绝活?」洛问近旁一个凡人。那人半点不捧场。洛团身滚过人群,绕到他背后;那人回头的当口,正正撞上洛的斗篷。翎羽卷着他滴溜溜打转,像个陀螺。洛的看家纪录是十二转——那是在山坡上;今日只转了九转,可惜没工夫再来一回。

第二口气。那人落地,九转。

第三口气。他得赶回去,赶到霞要他的地方。

他跃上城头,在檐脊上几个起落,直奔城门。

第四口气,是在半空里提的。

且说霞那边,已护着一干人奔向城门。那群瓦斯塔亚与洛霞羽毛不同,臂上生着浓鬃,想来是别部的族人。

最年长的一位叫道:「走不脱了!他们有火枪!」

「你说筒弓?」洛道,「火子弹药尽了;那些长弓,也早是空弦。」

「什么?!怎会——」

「我乃洛。」洛答得理所当然。凡人认不得他还则罢了,连自家同类也问出这种话来,他好生委屈。

「都往林子里跑!」霞喝令。

一打人从门房里涌出来,浑身沾满面粉,还有巧克力。看官,你道那是什么光景——面粉巧克力俱在身上,若再滚上几个鸡蛋,不就是一团点心么?洛心里正是这么琢磨的。不过在他看来,点心到底不如馅饼。

「跑!」霞喝道。那位最年长的族人却像钉在地上一般。洛一拽他胳膊,拖着他跑。

就在这时,洛瞧见了可儿。她跪在一个卫士的尸身旁,与霞一同祈祷,愿这魂魄归返故土。死者头上折了一只角,鲜血在落叶间洇开一片。可儿把那卫士身上最后一支箭拔了下来——一路之上,都是这卫士背着她来的;纵是凡人伤了他,也不曾把她丢下。

看官听说:这卫士原不该死。有人爱过他,会有人为他唱他生前之歌;可如今答话的,只有沉默。

洛眼里蓄满了泪。他轻轻地唱起来——为这卫士,也为他的家人。

霞立在一边,拳头攥得死紧。此时她不哭。眼泪要留到今夜——留到她以为他睡熟了的时候。这是她的性情。到那时,他自会把她的伤心吻干。

那执政的老者叫阿库尼尔——年轻时节,说不定也是位战舞舞者。他与霞两人为着政事争执起来。

可儿在她卫士额上吻了一吻,站起身来。她下颌绷得死紧,眼里那团火比霞还旺。她瞪着丈夫阿库尼尔——等他听她的话,她等得太久了。

「阿库尼尔,」可儿道,「我要回北边去。我们遭的难处,我要告诉族里每一个人;他的死讯,我要送到他亲人跟前,陪他们一同哭。然后,我要聚兵,整军,跟他们打。」

「你不可如此!」长老吼道。

「你我的夫妻名分,从今往后,两下勾销——我不认你是夫,你也不必认我是妻。」这话说得寒透骨髓。

阿库尼尔如遭一刀捅在心口。看官,他竟看不出这一天么?一路下山、穿林、直到那卫士的尸身前——这一切,早在多少个月圆月缺之前,就已定下了呀。

「可儿……你莫要。」

「不。」就一个字。

他抢步来拉。洛横身一挡。

「我要与我夫人说话。」长老道。

洛闻得见他呼吸里带着果子的甜气,鼻尖几乎触到他的额头。这长老仰起脸,怒视着洛。

洛只是摇头,耸了耸肩。他不必说话。此情此景,沉默最好。

长老身边两个卫士身子绷得死紧——他们不想与洛共舞。洛的名头,他们听过;霞手里那对羽刃的名头,他们一样听过。

「霞,多谢你。」可儿说罢,一步一拐地去了。

阿库尼尔与两个卫士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无言,转身向南去了。

林边下,只剩洛与霞两人。洛挨近霞,知道她心里沉得很——为那卫士,为可儿,也为阿库尼尔。

「今夜我要喝酒,」洛道,「喝完还要唱几支没正经的歌。」

「蜜耶里,」霞道——这是古语里唤爱人的词——「向我起个誓:你我之间,永远不会出这样的事。」

「咱们不是他们那样的人,」洛道,「永远不是。」

看官听说:论聪明,霞事事都强过洛;唯独一个「情」字上,她有时犯糊涂。

「霞,下一步去哪?」

「再待一会儿。」

洛展开斗篷,连臂膀把她裹住了。他盘算着待会儿要咯吱她,惹她笑,喝酒,唱歌——她定计,他唱歌,各司其职。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此刻霞用得着他,他心里欢喜得很。

「你再给我说一遍。」霞忽然道。

「咱们不是他们那样的人,」洛道,「咱们不是他们那样的人。」

毕竟洛与霞前路还有什么大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浪客飞身焚石阵 魔潮决口祸人间

「洛」官方故事插画 · 艾都华·桑唐基罗的瓦斯塔亚田园调查手记
「洛」官方故事插画 · 艾都华·桑唐基罗的瓦斯塔亚田园调查手记

却说这一日,洛与霞率柯刹喇部族,到了霍斯山谷。看官听说,这山谷中有一座琨珑——乃是五块巨石,凌空悬着,绕着圆环不住打转。它是天造地设的大地标,内里藏着远古的魔咒,把这一方水土的自然魔法,束缚得好似铁索锁蛟。柯刹喇一族与霞的族群一般身覆羽毛,只是头生得长,顶门还长着大角。洛与霞此来,便是要把这座牢笼炸个粉碎。

庙墙上枪火齐发——人类管那兵器叫「喀舒利来复枪」,是夺命的家伙;镇上的卫兵,又都是练家子。可他们到底迟了一步:打不中霞,也拦不住她派出的族人。十多个族人早把长矛掷上石面,绳头系腰,攀绳而上;枪声里,十多个战友再也回不来了——吊在最下头的,是刚战死的烈士;更底下,还摔下去一些。

霞朝洛点了点头。洛凑上去偷了个吻,把包裹接到手中,一跃上了树顶。

「呜——!」他一声长啸,在林梢间纵跃,快得惊人。末了一跃,竟越过了高塔——那高度,十多人摞起来也够不着——而他还在往上蹿!

霞看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为着这一刻,死的已不止一人……她只怕爱人也要步那后尘。四下里亮得晃眼——洛的斗篷,恰似秋日薄云后的太阳;枪口一路追着他的踪迹;成败,就在这一举。可他纵跃的势头,缓了……

看官听说:这计策,本就是荒唐透顶——只缘霞见过洛耍那套不要命的杂耍,才灵机一动,有了此计。她心里何尝不知这是下策?她在赌——赌注是这一场战事、这个部族的运数、还有爱人的一条命,全压在洛的体力和运气上。他是战舞舞者、杂耍高手,这都不假;可底下那许多杆枪,也是真的。他若失手,他若迟疑,他若慢上半拍……他若挂彩……

幸亏那上头一根绳子上,有个柯刹喇族人从藏身处荡下来迎他。那族人伸出一双手,洛一把抓住,借力再上。转眼间,他已到琨珑旁边——沿那近乎垂直的石面飞奔,斗篷在身后猎猎。他在笑——嘲笑底下向他开枪的凡人。

「好个俊俏的杀才。」霞笑骂了一句,紧攥的双拳这才松开。

「请领军吩咐。」一个矮个子的柯刹喇传令手开了口。

「收兵!都给我撤!」霞一声吼。

传令手吹起号角。那音调深沉苍凉,在林子与高墙间来回荡开。柯刹喇人纷纷从石阵上撤——垂绳的、跃下的、摔落的,末了都钻回林中。这些人全是枪手的活靶子……可枪手们没上钩:凡人心里明白,眼前值钱的猎物只一个——洛。他正孤零零立在石阵顶上。

枪子在他身旁炸开,石面上豁出一个个小洞。洛登上顶端,撂下包裹,四下里望了一圈,一脸懵懂。他瞅瞅下头的霞,两肩一摊。

「甭瞧我呀,你这憨货!」霞扯着嗓子喊,「点火棍!那根点火棍,你耳朵后头插着呢!」只是隔着这般远近,喊声尽数淹在枪声里。

霞一跃上树顶,伸手指着自己耳后给洛比划——顾不得枪手的准星就在她身上。

弹丸在他四周起落,飞石扬尘。洛只抬手搭个凉棚,遮住午后的毒日头,把霞看了个真切。看懂她那手势,他一拍脑门,想起计策的后半截——从耳后翎羽里抽出一根火柴,石面上一擦,凑到包裹跟前,纵身跃向半空。

他张开斗篷兜着风,一时平掠,一时俯冲——弹雨里钻来钻去,竟没伤着分毫。战舞舞者靠什么吃饭?敌手一动未动,先一步看破——这就是看家的本事。

他跌进树冠,晃了两晃,撞上一根粗枝,也不知怎的,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霞身边。

「一气呵成!漂亮!」洛洋洋得意,向霞献上那根还冒着烟的火柴。「这棍儿还要么?」

「阿煞夷-泪——」霞揉着额头骂了一句。「不要了,用不着了。」

「那然后呢?」洛问。

「都往这儿看——」霞扬声,这话不是说给洛,是说给那一圈柯刹喇人,「看他们自家的家伙!早先在纳沃利,他们拿它来收拾咱们——如今呐,咱们拿它来砸牢笼!」

答应她的是死一般的静……紧跟着,一排枪声朝林中扫来。

「洛,你点引信没有?」霞强压着火气问——把这样的重任托付给他,这已不是头一回她心里犯疑。

「什么引信?」洛一脸无辜。

霞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头顶一声爆响!

琨珑最大的那块巨石碎裂开来——块头比哪座屋宅都大——碎块撞上其他浮空的石头。一块又一块,环阵停了,不再旋转。

「点火棍,我搁那根细线上了呀。」洛话没说完,余下的巨石齐齐震颤——陡然之间,满环巨石一齐坠落,朝谷底的庙堂砸去,大地也随之一抖。

琨珑,没了。被它拦了千百年的魔法,一朝开闸——好比大河决堤,洪水滔天。

但见:

灵火纷纷似落星,奇形怪状绕身生。 精神领域重重启,千年枷锁一霎倾。

霞看向洛。洛回她一笑——斗篷流彩,红金交辉;翎羽根根竖起;随那魔法涌动,他脸上棱角愈发分明,颧骨处隐隐要拱出一双犄角来。他拍拍脸,把面皮色泽沉了下去,好配霞的肤色。

「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它在变咱们。」霞尽情汲着魔法。那感觉,好比胸膛、咽喉、天灵盖被粗铁条缠了多年,一朝尽解。她的羽毛腾起,转念间便觉出:羽色、形状、大小,尽可随意改换。头一波魔法虽在退潮,她只消心念略动,人便能离地腾起、当空飘住。

柯刹喇族人集结到她下方。霞的声音掷地有声:「咱们生在此地——这世间的边界:一半在精神,一半在血肉。这就是咱们拼命要守的东西——这地,是你们祖宗的;也该是你们的。」

她缓缓飘回地面。四围的人也在变——充沛的魔法灌入身子,一个个眉开眼笑,纵声欢呼。

一个害羞的小个子——方才那位传令歌手——忽然扑上来,抱住了她。「你成了!你成了!」

「往后,就看你们守它了。」霞含笑,抬手把他拨开,人已飘向一旁。

那传令手蘸一丝魔法,把号角重塑了一回——这回比猛虎还长,上头生出十多根骨管。他吹起一支曲子,欢快高亢。

她身后,林子正在律动。脚下的路——先右转,再左折,又转出一个左弯——直伸进精神领域。穿过旧地,穿出森林之外——凡踏上此路者,皆脱胎换骨。

「一条太古的通路——开了!」霞轻呼。不承想此地魔法竟如此雄浑。她回头寻洛——人没影了。

她望见他立在林子边上,斗篷映着午后日光,正朝林外远眺。

「蜜耶里?」她走过去,用古语唤他。

「我们把它毁了。」洛道,神色凝重。

「正是。咱们挣脱了枷——那琨珑,化作齑粉了。」

「不。我说的是他们那座城。」洛抬手指去——指着庙,指着庙四围凡人聚居的地方。

大过马车的藤蔓随着地面翻涌,好似林海里倒下来的巨浪,十多所房屋转眼拍成碎木。树木编成的屋子失了控,疯长起来,挤占屋内的空间,眨眼变成巨木,把房里的东西全碾碎了。

一名妇人抱着娃娃逃出家门,翻身上了马车。她身后,一个汉子堪堪躲过拍下来的粗藤——可他的屋,砸成了一摊。他把怀里的家当往车上扔,偏那失控的魔法扑面涌到:马车竟然活了过来,变回它天生的模样——一头巨虫,木为身,藤为足。汉子抄起拐杖敲了几下,没了法子,领着妇人和孩子,撒腿就逃。

有个编着长辫的老人,在起起伏伏的地上挪不动脚,爬了几步——两个亮堂堂的森林之灵把他擒住,恰似一双鬼蝴蝶,提溜着他上了半空。它们腻了他挣命,径直升到树梢头,一撒手——老人落了地,一声闷响。他的魂魄抖着,要挣出躯壳,融回林子里去。

旁人打他身边跑过。霞看得见,那些人的魂魄,也都在往外挣。一个老妪搀起长辫老者,双双踉踉跄跄逃远——身后的大地与林灵,犹在翻江倒海。

「人类种下的孽,人类自己尝。」霞末了开口。

洛没应声。霞随他的目光望去,又落回自己造下的那片废墟上。

看官听说:洛伴霞左右,千般言语不离口,独独这一日,他一声没吭。那一双眼望着一片废墟,望了许久。

毕竟洛心里想的是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弗娄塔村求援手 城中巷陌遇师太

霍斯山谷大胜之后,弗娄塔部族的求救信到了。两人晓行夜宿,赶足三天三夜,才望见他们的主村落。

村子生得简陋:弗娄塔自古就是个小部族,从未壮大过。几十株弯树围着一泓亮晶晶的池水,便是一圈村镇。守村的族人领他们入内:几株树张开裂口,弗娄塔人迎了出来。

看那弗娄塔族人:身子纤瘦,肩胛骨却从背后高高拱起,活像一对骨翅;周身毛发映光,绿绿紫紫,斑斓成片;面目却是光溜溜的,白得像凝脂,带几分猫相。只是——蜡黄与暗沉之色、蒸腾的雾气,从树上、人身上、池水里,漫漫地漫出来:那是饥与病的颜色。

「这些瓦斯塔亚,怕是连一战之力都没有。」霞悄声道。

「此地魔法不干净,」洛细细看过,说道,「咱们还是快些走罢——我的衣裳都乱了。」他顺了顺翎毛。

「洛,这一仗若赢下来,整个芝云都会知道咱们的义举。须得再干成一回,才能教人信,反叛是走得通的。」霞环视族人,心里既生怜悯,疑虑也更实了——这些人确实虚弱得不经一战。「弗娄塔求到咱们头上,显见是真需要帮衬,亲爱的。」

「帮他们,难道比保住我的美貌还当紧么?」洛说罢,自己先撑不住笑了。

「自然还是你的美貌当紧。」霞接了他的笑话,心头倒因他的诙谐振作了些。

「须得分——清——主——次——!」洛拖长了腔,一字一顿地嚷。

「若老夫没认错——是洛与霞到了?」一道苍老低沉的嗓音从旁传来。

场中一尊巨石,生得八足巨龟一般;龟背上端坐着位弗娄塔族的老者——通身白毛如雪,头顶一顶鹿角也似的冠。

「老朽勒维卡,弗娄塔的长老。」话没说完,先咳上一阵。

洛与霞深深一躬。四下里,数十族人聚拢了一圈,用本族的言语窃窃私语。

「二位在普玻救下阿库尼尔长老、说客可儿这桩事,老夫早有耳闻。弗娄塔全族,都眼巴巴盼着二位伸把手。」他话音微弱,好容易才盖过四下的人声。

霞朝洛递个眼色。洛会意,登时换了一副嗓子——那把不常动用的低沉腔调。声音洪亮、坚决,暗藏三分笑意,一出口,满场便静了下来。他把肩一展,背一弓,目光扫过一圈,跟在场的一个个都照了一面。

「洛,」他一拱手,「这一位,霞——人送诨号『紫鸦』。她的功业,诸位想必听过;她振臂一呼要做什么,诸位也想必晓得。」

就这么几句话,人群与长老都被他调动起了意气,满场尽是热望。霞摇了摇头——她素来佩服洛这份本事:说上些东拉西扯的话,偏又恰好传达出那般滋味。她偷偷在他后背上捅了一下,教他归题。

「哦,呃……」洛回神,「咱们应你的请求而来。能同大伙交个朋友——做战友,也使得。还请细说:要咱们干什么?」

「多谢二位——弗娄塔,已到火烧眉毛的当口。」勒维卡拄杖,颤巍巍立起身,朝远处群山一指,「北面有座寇恩寺庙,寺里藏着一方小琨珑,水晶打造。不知多少世代了,这方水土的魔法全凭它调理——我们同看护水晶的那些凡人,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他咳了几声,朝四围漫着的病气一挥手:「偏来了一伙穿黑红甲的兵,自称炎雷,占了庙子。此地的魔法一日暗似一日。我们曾会同寇恩寺的好心僧人,想夺回庙子——败了。到如今……兵也衰了,人也尽了。只盼二位出手,把他们的圣所替我们夺回来。」

霞皱起眉,四下里的贫瘠看了又看。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愤然脱口而出:「你想叫咱们替人类把琨珑夺回来?」

「二位立下的赫赫功劳,老朽有所耳闻。」

霞答得冷冽:「你耳闻的那一桩——是咱们把霍斯山谷的琨珑砸成齑粉,叫柯刹喇部族重见天日。」

「寇恩寺的僧人,他——」

「人类,」霞厉声截断,「凡类之间的烂账,咱们凭什么上心?你们又凭什么上心?你叫咱们去帮一群把魔法赶尽杀绝的人?你老糊涂了不是?」

勒维卡暴喝一声,扭头寻洛。霞这位搭档倒像没长耳朵——嘴里哼着小调,一根小棍儿在食指上立着打转。

「手,我们会伸,」霞收了口,「可只有一条路——砸了那琨珑。想叫咱们把它交到哪个僧人手里,休提。」

「这一来,满山谷的镇子可就得毁了!」

「正是。」

「要死很多人的!」

「是会死人——死的是人类。」霞给他纠了个字眼。

「可要是人类回过头来夺他们的地呢?咱们拿什么——」

「有魔法在手,这块地方,你们就守得住。」

「跟长老说话,没你这规矩!」勒维卡冲霞咆哮,唾沫星子直飞,「这儿没你巧言的份儿,丫头!部族的老规矩你一问三不知,倒敢信口开河!功劳再大,也大不过长老去!」

勒维卡咆哮的当口,洛从霞身边走开了。他贴着人群边缘跑动,像捕食的野兽包抄猎物——村里仅有的几名卫兵见了这挑战的架势,纷纷让路。洛一跃跳上那巨石,在勒维卡身边立定,居高临下,看了他片刻。

「要不要我抬抬手,把你掴下这块石头?」洛开口。

勒维卡环顾一圈——卫兵们竟没一个敢挪步。他舌头打了结:「我……老朽并没有轻慢她的意思。」

洛道:「这位女侠的话,句句是见识,字字是实话。你竖起耳朵好好听——老糊涂。还有,口气放客气些。不然,咱们就得闹得不愉快了。」

说罢,洛跳下巨石。长老急忙恳求:「我们部族没旁的念想,只想把从前的日子要回来。寇恩的僧众同我们有约,从未背弃,一向周全我们。我们不是你们那样的人——不好战。」

洛走回霞身边,理了理羽毛,挠了挠耳朵。

「你怎么看?」霞压着嗓子问。

「看什么?」

「他方才那番话。」

「我一句没听。」洛两肩一耸,在她颊上啄了一口,「你俩只管吼。你吼是怒,他吼是怕。」

霞笑了。洛一语戳中了要害。她悄声回他:「谢谢你,蜜耶里。」送上一个轻吻。

「对不住,勒维卡长老。」霞躬身赔礼,「老身也没有轻视她的意思。」

她一只手按在胸口:「你在怕。怕,不丢人。可你一日还指望凡人守诺,你的部族就一日翻不了身——这才是叫我怕的。你多久没在这村子里见过娃娃了?比咱们哪个族都久吧?你看看四围——你们的人数,早就剩不下几个了,这跟新来的那帮兵没多大干系。可在柯刹喇林中,人家有了盼头:新的娃娃就要落地了——因为隔了这么久,魔法,总算自由了!」

她环视人群,学着洛方才的样子,与每个瓦斯塔亚都碰了一瞬目光:「洛和我同那帮炎雷交过手。他们还有个名号——『影流』,一个赛一个的凶险。可咱们愿为你们一战——咱们是真心要帮你们!」

她松了紧绷的肩,摇摇头:「荣誉也罢,誓咒也罢——从今往后,不必再拿这些把你们同寇恩的僧人捆作一堆。夺回故土的机会,咱们送到眼前:只要你们拿得出胆气,听一句劝,把自家的东西攥牢了!」

长老盯了她许久,方开口:「洛特兰部族的霞——传闻里那份勇猛,你担得起。好意,我们领了。容我们合计合计,明早回你的话。」

长老起身。洛问霞:「今夜在这里过么?」

「看来是的。」

洛随手朝人堆里一指:「哪位管咱们一顿晚饭?还有——这地方,可有巧克力?」

族人们全然不晓他说的那人类吃食是什么来路,你望我、我望你。洛怏怏地踱回霞身边,一迭声叹气:「这地方好则好矣——连巧克力都没有!」

天光破晓,勒维卡长老拿定了主意:族中上下立誓,野生魔法解放出来的疆土,寸土必守;又点了那几名仅有的战士,交霞调遣。

霞验过他们的身子骨,念着弗娄塔往后还得留人守土,便定了章程:这一仗,弗娄塔的人只管虚张声势,做一场佯攻。她与洛扑庙子,弗娄塔的战士就去缠斗炎雷的巡哨——把虎调开山,把蛇引出洞。

二人走了一整天,出弗娄塔的林子,来到长老指点的北边村镇。二人立在冈上俯望——这镇子,比他们这几年闯过的哪一处都大,称得上一座小城了;上百户人家,铺了一谷。

「绕得过去么?」洛问。

「除非攀着周边的悬崖爬过去。」

「爬崖有意思啊。」

「挂在崖上那一路,浑身上下都露在外头。这地方的人要是架起投石机——或是一杆喀舒利来复枪……」

「火弩,我最恨。」洛嘟囔道,抬手指向城镇另一头的小山,「那座琨珑搅得魔法不得安宁——我听得见,瞧不着。城那边,有片林子。」

「尽可在那里歇脚。只是穿城的时候,须得悄没声息——黑红甲的人一旦瞅见,就麻烦了。普玻、柯刹喇两场下来,人家早防着咱们了。得扮成人类才行。」

「让弗娄塔人绕过去替咱们打掩护?」

「他们太怕、太虚,」霞道,「带上他们,反倒更扎眼。」

她动手往袋外掏家什——皆是村中得来的物事。「弗娄塔人给咱备了仿人脚的鞋,再扣上罩帽,混得过去。」

「灰的?」洛一脸惊骇,「这也配叫颜色?」他从树上拗下一截小枝,狠狠掷进林子里。

霞低头看那衣物,想到要拿粗糙的人织物盖住自家羽毛,也打了个寒噤。

夜幕落下,城门将要上闩——几个黑红甲朝最后几位旅人挥了挥手,放他们入城。霞低下头,同洛一道从卫兵身边走过。

进了城门,霞偷眼看了看那城墙——比林中最高的树还高着几倍。

「洛,这墙你翻得过去么?」霞悄声问。

「怎么问这个?」

「万一要速速离开。」

她抬头估了估墙顶的远近:「不成——这里的洁净魔法,稀薄得很。」

洛能觉出这墙砌时使的是恶浊魔法——纵按凡人的魔法论,也邪门得很。漆黑,愤恨。这般滋味,霞此前只沾过一回……那是在普玻。

那些粗藤,哪一根不比马粗?搬石垒墙,没人求它、没人劝它——是被驱着、赶着来的。那缝补城墙的魔法,在两人头顶哀哀地哭。

这墙挡得住外敌。可若是这些藤蔓与束缚的魔法一朝得了解脱,会是什么光景?霞不敢想。

城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上锁。洛与霞混在旅人和农人中间,沿大路向城心走去。

「这里有个法师。」洛道。

「我听得到他的魔法,」霞道,「可看不见人。」

「在上头。」

一座死木搭的高塔,塔顶立着个紫红袍的法师。他两眼泛着怪诞的黑,手中提一柄花纹铜铃,黑气缭绕如雾。

「他在搜瓦斯塔亚——还有约德尔人。」洛断定。

霞伸手攥住洛的胳膊,把人拽进小巷——恰在此时,那法师一声骇人的尖啸:他识破了这伪装。城头那边,警号呜呜,与尖啸连成一片。

追兵的脚步、呼喝,缀在身后。两人在巷弄间且躲且跑,不多时便看明白了:此地的街巷,绕如迷宫。

那法师使着占卜术搜寻,不住摇铃。铃声轻响,甩出一条无形的魔法长鞭,朝他们这边抽来。一下又一下——那声响凡人听不见,也觉不着疼;落在瓦斯塔亚耳朵里,不啻巨人甩鞭的噼啪。有一鞭抽在下方巷里,险些撩着洛——多亏他闪身贴到墙后。

铃音震得二人羽毛嗡嗡打颤。有一瞬,霞只当行藏已露。谁知那法师调转铜铃,又去探别的巷子——他这是在瞎摸:连搜的是什么、人在哪里,都还没摸着边。

横在前头的街口上,炎雷的兵卒满街拿人,把市民一串串拖到空场里,好教那法师瞧得真切。

当中一名卫兵服色异样,是这伙人的头目——身上一件深灰粗布坎肩。霞与洛眼里,此人已经畸变,像被什么腐坏的东西浸透了。洛冲他臂上努了努嘴——那纹路,黑得赛过墨汁。

「暗影邪法。」洛低吼。

霞颔首:「这一伙,都疯了。」

「瞧瞧他的舞步成色如何。」洛话没落地,霞已伸手攥住爱人的腕子,把人拽回。

就在那时,他臂上的纹身活了——如一阵黑烟涌出体外,凝成实体:好一堆生刺的蜘蛛腿,条条腿上都挂着带钩的剑。黑影化出的利刃砍将下去,一名拒不肯走的市民惨叫着扑倒,背上的血渗了出来。

洛与霞翻上墙头,借邻家屋檐遮身,钻进另一条泛着泔水腐臭的夹巷。巷里不见卫兵,二人撒腿狂奔,跳下墙头,祭起残存的魔法提气疾走。偏那巷子拐了个弯——七拐八绕,又兜回了那条大街上。

背后,阳台上冒出几个黑红甲,纵身便往下跳。

洛把整条街扫了一遍——一户户人家、一张张面孔看过去。随即牵了霞的手,绕过一个街角,在一处破败的宅子前立住。

「做什么?」霞问。

「这户,是厚道人。」洛朝那干干净净的门窗努嘴。

「什么?」霞仍是不解。

街梢一个兵看出两人脚步慌乱,冲头目那边比了个手势。那黑纹缠身的汉子,还钉在哀叫的农人边上。

「什么事?」一个妇人的声音在近旁响起。

霞回身,见一位黄袍老妇——一头白发编成精细的长辫,眼里满是提防。

「没什么,」霞道,「咱们只是——」

洛抢在前头:「官兵在拿人。求您搭救。」

老妇瞧瞧卫兵那边,又瞧瞧这两个。洛堆起一脸恳切的笑:「咱们不是歹人。」

「快,走后门。」她朝屋后小巷一指,阖上正门,落了闩。

两人低头钻进夹巷,贴着墙根疾走。巷子是条死巷……四壁光秃秃,一扇门也无。

「要命——你同她说什么实话!」霞低声骂道。高处,那法师的搜寻声隐约可闻,魔法在精神界里噼啪炸响。街口已经现出兵影,朝这边搜来。

恰在这时,墙动了——一扇暗门滑开,老妇探身招手,示意二人快进。

二人进得屋来,老妇关上暗门,抹去痕迹,教人再看不出来。

两个瓦斯塔亚四下一看:一间储物用的矮屋,棚顶压得低,地上积着尘。昏昏暗暗,只一盏油灯亮着,外加两朵快要败了的娥克尔花,幽幽吐光。

霞手探斗篷之下,抽出两片羽刃,摆开架势。

老妇像觉出了什么,退开几步。她背后的墙上倚着一柄圆月长枪——枪身养得极好,剑油擦得锃亮,里头蕴着一股古旧的魔法,欢喜得直颤。

「二位是瓦斯塔亚?」老妇问得小心。

霞递眼色已迟——洛早点了头,压着嗓子报名:「洛,洛特兰的战舞舞者。」

不想老妇长长透出一口气,笑出了声:「勒维卡跟我透过信,说要请二位来帮衬——往后弗娄塔就断了消息。老身是勾珊师太。」

前门忽然一阵擂响。

「噤声,外头有我。」勾珊说着,快步向前门去,顺手把通廊道的门掩上了。

师太往前面应对的工夫,六个年轻僧徒从各屋探出身来——好几个身上缠着绷带,像是带伤。几人交换着眼色,神情发紧。霞感觉得到:他们正费力地聚着那一点稀薄的魔法。

霞把手探进羊毛斗篷,心念一动,化出几把羽刃。僧人若真动手,这个距离飞刀使不开——她改握刀柄,将羽刃变作一对短弯刀。

勾珊师太折返,竖一指按在唇边。她不动声色,把伤重的徒弟打回屋里歇着,领着余下两个学徒张罗生火。三人低低哼着一支幽深的调子,拾掇起食材。

洛揽着霞的肩,把她引到隔壁的矮桌前落座。僧人忙炊的工夫,霞匀了匀气息,把兵刃与魔法一一收回羽中。

候饭的档口,霞把两件斗篷——羽的、羊毛的——一并裹在腿上。屋里就几根蜂蜡烛并着一灶炉火,勉勉强强,抵着夜里的寒气。

烛芯燃到只剩拇指长短,师太领两个徒弟端了饭菜,悄没声地摆上桌来。

「寺庙被他们占了以后,我们一直藏在山里,」勾珊压着嗓子,「到后来——跟二位一样,也悄悄摸进了城。」

她领着个徒弟,把粗茶淡饭从灶台端上桌来。

「这宅子是我家祖产——还是老身没入寇恩寺时住的。他们的查探查不到这儿,凭的是纳沃利——」

「那身上刺黑纹的战士,是什么路数?」洛问。

「刺黑纹的,都是影流的人。早先,他们也算纳沃利兄弟会里的一支……如今么——」

「他们同你们开仗了?」洛没容她说完。

「倒也不是,」勾珊好耐性,「庙是他们占了,可僧尼大多都放了。留老身这条命,是要我去劝住乡亲,莫寻他们报仇——此地太平了,他们好安心收取那污糟的暗影魔法。偏老身一直把徒弟一个一个往城里送——攒人手。」

洛啃着石板烘出来的面包:「烤这面包时,你们唱的那支曲子,是《德琳与落叶》?」

「正是,」勾珊答,「在瓦斯塔亚,下厨的歌大有讲究——可是这个理?」

「大有讲究。」霞面无表情。面前的饭,她一口没动。

洛解说道:「烤石板面包,老法子得配支欢快的歌,鼓点要足。」

「尝得出来?」

洛又吞一大口面包,重重点了点头。

「惭愧,拿得出手的就这么点,」师太垂头致歉,「合你们胃口的,更是不易。」这一路话,她说得头也抬不起来。

洛在她肩头拍了两下:「好吃得很!那歌虽不为石板面包而唱,倒跟这面粉投缘。」

「你过奖了。」

「他不过是饿了。」霞道。

「既然同席而坐,」师太眼里燃起希望,「能不能商议商议——把我们的寺庙夺回来?」

「帮手?咱们用不着。」霞答道。

「路,我徒弟们熟,尽可引二位过去。影流的人若来,老身自信挡得住几个。均衡教派那边,口信也捎了——援兵必定来。」

霞与洛对了个眼色。霞问:「城里,炎雷的人有多少?」

「大约一百。」

「庙里呢?」

「大约五十。」

「这点人,不在话下。」

「就凭二位?」

「就凭咱俩。」

「他们的舞艺么,没一个上得了台面。」洛含含混混说着,又抓了块面包。

「可万一要等均衡教派——」

「弗娄塔部族等不到均衡的援兵了——这才求到咱们头上。」

「我懂,」师太道,「是我亏欠了他们。旁的不说——收拾炎雷这帮恶棍,让我也搭上一手。」

「你该留守城里。」霞说得平直。

「他们的岗哨换班,我摸得清楚。」

「那明早给咱们指一指。」霞道,「若不碍事,容我与搭档单说几句。」

「哦……呃,好,好。」师太领着徒弟起了身。洛把人送到门口,挨个抱了抱,又塞了几块面包过去。

洛掩上门,回身挨着霞坐下。她压低了嗓子:「等他们睡沉了,咱们就走。」

「总该给他们透个风,」洛道,嘴里又塞进一块面包,「琨珑一碎,这城也就悬了。」

「走漏了风声,他们一准反水——要么告到那伙凡人跟前,要么捅给均衡教派。」

「要死好些凡人的。」

「等救援的工夫,弗娄塔部族就该灭门了。亲爱的,这条路咱们走上来了,没有回头的份。瓦斯塔亚的地,他们占了;力不能驭、理不能解的邪法,他们拿来垒了高墙。」

「你说的,我全信。只是这师太跟勒维卡长老摆在一处,我更向着师太——好歹,她不怕。」

「你是吃了人家的饭,嘴就硬不起来。」

洛又吞了一大口,两肩一耸:「人家这饭做得用心,歌也唱得实在。」

「她这个人,我信不过。更不会把咱俩的命,押在她身上。」

「所以你同她说,咱们不要帮手?」

「五十个,是不好啃,」霞承认,「何况还有暗影邪法。」

洛一摊手:「你的锦囊,空了?」

「我的锦囊,从不落空。」

「那我听你的。」洛的声音,柔了下来。

霞摇头:「进去的,就咱俩。这计若有一丝闪失——」

「这条路,你几时走岔过?」

霞伏下身,以指梳羽,把从勒维卡口中得来的桩桩件件,在心头细细筛了一遍——黑红甲的兵、这座城、山里的庙、那一方水晶琨珑。

静了半晌,她问:「你怎么就信这个尼姑?」

「识人这上头,我眼力不差。」洛答。

当夜,霞睁眼躺了几个时辰,把弗娄塔人送来的地图翻来覆去地看,推想出影流可能设卡的地点,勾出一条暗路,一直摸到离寺庙几百步远。

月上中天,二人悄然上路,离了那所宅子。

毕竟这一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紫鸦拼死碎琨珑 浪客舍身护鸳鸯

且说那一夜,二人出了宅子,悄悄穿城。满城死寂,唯余寥落虫声——炎雷兵卒的脚音反倒听得真切,避起来不难。霞揣度出各哨方位,寻一条路,穿过了巡逻的空隙。

出了城,过尽山村几户人家,来到山脚跟下——天边正泛起破晓的光。

山上的林子,一色土灰。霞与洛都觉出,体内的魔法正被抽走——

此处的琨珑,不光是压着、理着精神界里的魔法,也不光是锁着那股凡人招惹不起的活命精魄。它是反着来的——张开了嘴,主动地吞:扯地气,吸灵界,那势头急得霞见所未见。仿佛寻常琨珑的功用整个儿倒了个个儿——只把精神界中最阴恶的邪法往外泄。

这一日的大半工夫,两人都在林子里潜行,借那一片骸骨色的荒草遮身,同大路总隔着几十米。他们伏着不动,等敌兵过路:先是零零星星的巡哨,不多时,大群大群的兵沿路往山下去——显然出了要紧的事。

霞料想,是弗娄塔人照计动手、佯攻开锣了。这些凡兵,她与洛自然料理得下;只是稳妥为上,那一点压箱底的魔力,得省着使。

弗娄塔人本就弱不禁风,却一个个抢着去引开炎雷。霞宽慰自己:新结的战友,一时半刻都还平安。可万一她与洛不能速速了结琨珑呢?——她越想越远,指甲不知何时深深陷进了掌心。眼下,她只能一动不动,与洛一道伏在马车大的巨石背后。

过了片刻,红黑甲的身影明显稀了、疏了。二人脚底加紧。

日头偏西,寺庙到了。这建筑丑陋得扎眼:通身惨白,活像一具尸首,骨子里透着对这世间的一股恨意。树木绞成的高墙上,伸出一根根光杆和尖刺,排作拒敌的枪林。

洛一声口哨,头一个卫兵应声回头——这一回头,胸口正对上霞的羽刃。人还没倒地,洛先稳稳接住——顺手卖弄了一手。

远处号角一响——露了行藏。十几名黑衣战士从庙子四围的暗处现身。

洛一头扎进敌阵,蹬蹬踏踏,旋旋转转,把兵卒一串串挑上半空;霞的羽刃跟着就到,一记不落。而后两人撒腿直奔庙门:霞以魔法收回羽刃,斩了拦路的敌兵;洛朝败兵深鞠一躬——大戏谢幕的做派。

霞送他一个大白眼,把人撇在身后,自去料理余下的黑衣兵。

她撩开庙门口的藤蔓,跨进那偌大的门洞。两扇庙门早朽了,直挺挺瘫在地上;左右各是黑洞洞的甬道,曲折蜿蜒。她不理不问,只朝有光处走,直到殿堂尽头——一扇藤蔓封住的门。

路过墙根一摞水晶方块时,她不禁停了停脚。这物件透着古怪——四四方方,没有一丝魂魄,也不知怎的,不带半点魔法。这般东西存于世上,简直是对天地的一桩亵渎:做它的人,像是把自己的精萃、连那原材料的精萃,都一并隔绝在外了。霞敬而远之,钻进一扇长满黑须的门。

殿中央的一片地,浸在红光里。霞仰头——琨珑悬在头顶,泛着微芒。它同别的琨珑一般,也是浮空巨石排成的环阵;可这一座,竟是通体红宝石,块块都比马还大。那吸力,她身上感觉得真真切切。

定睛一看,她汗毛倒竖:无数细小的林间精灵,正被它大口大口吞进去。

空气里一丝轻动——她知道,身边另有其人。她闪身避开:一个贯甲战士自黑地里窜出,腾身跃到她头顶,在墙柱之间往来弹跳,那身法活脱脱一个战舞舞者——只是他裹在黑烟里,忽隐忽现,叫人捉摸不定。

霞晓得,沾过云雾气的瓦斯塔亚,也有这一手身法。可此人的魔法透着邪门——连他身中的暗影都夹着异样的气息,竟有暮光魔法留下的痕。此人厉害非常:霞平生所见的法师、凡人,没一个及得上。她与洛的力气又被抽去了大半——她心里明白:这一仗,难赢。

她扬手掷出羽刃,被他轻轻磕断。她每使一分力,底气便虚一分,那刀锋便近一分。眼看他再架开一击,刃光一磕——直往头顶的琨珑飞去。

一块红石,应声崩了。

她陡然醒悟:怪不得这一方小琨珑要深藏在庙里。——这种红玉似的矿石,力道大得异乎寻常……可也脆得异乎寻常;偏偏此刻,它还憋着劲儿超载运转。

再这么耗下去,赢他无望……可若能乱了他的眼,就能毁了这琨珑。

她凝神化出周身能及的羽刃,一化就是一大把——气力被这一下抽得精光,人像沉进了水底。她把这一把羽刃不管不顾地撒出去,逼那敌手闪避。她心里有数:没有一片冲他去——不是钉进琨珑的石面,就是飞上更高的殿顶。

她的喘息又急又沉;那敌人却像头鲨鱼,绕着她一圈圈地游。他就是成心耗她——耗到如今,收网的时刻到了。

气力见底,霞咬紧牙关——该做的事,做定了。她会死在这里;这敌人,也活不成……可弗娄塔部族,能活下去。

恍惚几息的工夫,她心里陡然一空——再也见不着洛了:再偎不进那怀抱,再听不见那笑声,再瞧不见那双狡黠的眼睛……就在这一晃神的当口,贯甲战士骤到!她勉强架住,却被那股冲力掀翻在地。那战士翻身一滚,脚不沾地又扑上来——这一刀上,蓄着的是收命之势。

机会来了。她不架不挡——回手一扯,羽刃入手,反身一划:琨珑开了膛,殿顶也开了膛!

暗影战士这一扑的工夫,天崩了——琨珑的巨块并着殿顶的瓦砾兜头砸下。这一回,断无生路。

然后——冷不丁地——洛!

两条臂膀拢过来,把她搂住、扶稳、箍紧。他的斗篷上腾起一团金光,罩住二人。她觉出那敌人的刀砍在光上——这一刀,要不了她的命。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敲在她耳里。

更大块的瓦砾并着琨珑砸落——那金光涨成一团,护住二人:金光如罩,落石如雨;雨打罩上,纷纷弹开。霞感觉得到:为了撑住这面光壁,他越来越虚。他一声咆哮,好似笼中困兽,拼着最后一口气挣命。整座庙轰然倾倒,他胸膛剧颤,终于撑不住,跪了下去。

然后一片黑暗。

霞再睁开眼时,洛正搀着她,从废墟里起身。那陌生的战士不知去向;他的同伙顺着山路往下逃——头一波野性子魔法,早已无拘无束地涌进了这方天地。

林木明灭,百花齐绽,沉睡的巨灵睁开了眼。另一界的光,洒了二人满身。

她望着洛,含笑,抬手把他脸上的灰土抹了去。

两人抱作一处,尽情汲着这魔法——柯刹喇林中的那股,和此处的不一般:这一股被囚过、被滥用过,兴许正因如此,喷涌得格外蓬勃,格外欢喜。

弗娄塔部族,也将同柯刹喇一般挣得自由。往后,谁也不会再问砸琨珑这事行不行、对不对。该有更多的部族——霞自己那一族也在其中——亲眼看见她笃信的那个将来。

脚下的大地抖个不住,山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醒转过来。这一对爱侣在裂开的缝隙间起起落落,翩然腾跃。

洛在她唇上轻轻一啄:「人类在咱们的地界上,活不下去。可我想去瞧瞧,能不能搭那师太一把手。从那边粉色的悬崖上跳下去,兴许还赶得上。」

「去救你那位面包师傅去罢,亲爱的——依我看,她早逃出城了。」

洛一头雾水,歪着脑袋瞅她。

霞双手把他的脸捧住:「字条,我给她留了一张——叫她知道要出什么事;也告诉她,能带几个走,就带几个走。」

「你透了风给她?」洛笑出了声,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脸颊上一贴。

「那是你信她。」霞道,「至于看人这上头——我信你。」

后人有诗为证:

星火起处牢笼碎,金辉开时死生同。 莫道浪客浑无事,此身只合舞春风。

毕竟洛与霞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页正文为基于官方素材改编的原创改写(水浒评书腔),与官方原文措辞不同、事实设定一致; 正文内引用仅限独立引用块。配图素材 © Riot Games,取自官方宇宙页(非商用,仅作图文对照)。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 rakan金铲铲上分神器 · 内容包 tft-s18-18.5

素材 © Riot Games,官方宇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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