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群屿初升空寂寂 树灵独长不知年

话说上古之世,人间的书册上一个字也没留,说书的也无从替他安年月。看官若问那是何年何月——只消记着一桩:那时候海上还没有船,连一块渡人的木板也没有。
且说那大海当心,有一串岛屿自海底拱了上来。头一个探出水面的,是些贫瘠的石头与泥沙。它们一块挨着一块,一层叠着一层,挤成山,叠成崖,末了攒成一串群岛。海面上从此多了一块地——可那块地上,还没有一寸草、一只虫。
看官,你道这新出水的荒岛上,头一个活物是谁?不是飞禽,不是走兽,是一株成了精的树。此精有名,唤作茂凯。
茂凯是自然之灵。他不记得自己是哪一日开的眼,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就有了手脚。他只晓得:脚下这片泥土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也立起来了。他化身为树精,身子高得出奇,一层结实的树皮裹在外头;四肢修长,看着便跟老树的枝干一般。他在地上一走,脚下的土跟着一颤。
看官听说:凡是成了精的树,头一样知的不是寒暑,是地气。茂凯往那最高的山脊上一站,四下一望,便知脚下这片泥土是孤的。它拱出海面不知多少年,不曾见过一头鹿,不曾听过一声鸟叫,更别提人烟。它心里那一股要长东西的力气,憋得足足的,偏偏长不出来。这桩心事,旁的没一个听得见,茂凯听见了——他不光听见,还把它挪进了自己心里。
打那一日起,他许多年月里只干一件事:寻伴。
他一根根岛子寻过去,岛上空的;他一条条岸线绕回来,岸上空的。荒石叫他一双大脚磨得溜光,可他走过的地方,连一道印子也留不住——无草无泥,留什么印?看官,你道他寻的是什么?不过是想瞧一眼,这世上除了他自己,还有没有第二样活物。
寻不着,他便慢下来;再寻不着,他又慢了些。到后来他索性不走了,只日日立在高处,看日头从这一头出来,从那一头落下。他那一身的本事,那时候半分也用不上;他心里想要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看官听说:世上最难捱的不是受苦,是受苦的时候,连个看着的人都没有。茂凯日后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根子全都扎在这无人看见的许多年里。
但见那一片才出水的荒岛:
乱石探海骨,长风过断崖。 日行无伴影,月落有余哀。 万顷波涛里,孤身一株材。 谁知空阔处,曾向海心开。
话说茂凯寻伴寻了不知多少年。忽有一日,脚底下有了动静。
那一日他走过一座山势重重叠叠的岛。此岛地势一层压着一层,山石缝里却垫着松软肥沃的泥土——那样好的土,旁的岛上从来没有过。茂凯一步踩上去,脚底一软,整棵树都愣住了。
看官,你道他觉出了什么?他觉出那泥土之下,有一股说不尽的力道,自地底极深处直直往外拱。那不是风,不是潮,是一口活气。
茂凯当下把根须往下送。粗壮的根须一根根扎下去,穿透石层,绕过暗沟,一直送到最深的地方。那里头有一口涌泉。泉眼里冒出来的不是寻常水,是能润活性命的魔法之水;茂凯伏下身子,痛饮此水——此水有名,唤作「生命之水」。
看官听说:这一口水下了肚,荒岛的气数就变了。那泉水淌进他一身脉络里去,憋了不知多少年的那股力气,霎时有了出路——他一下子生出了上百株小苗。
从此他有了活计。他一株一株把树苗捧起来,走过一岛,播一岛;再走过一岛,再播一岛。看官,你看他播种那光景:
但见:
根作犁来枝作手,一抔新土一株青。 海风吹过无人岸,叶底初闻滴露声。
不多时,群岛换了面目。葱郁的森林起来了,高耸的维伦松起来了,交错缠绕的树木盘作一团,全都浸在那神奇的魔法力道里。参天大树一棵连着一棵,用巨大的林冠、粗壮的根须,把这一串岛子从头到脚盖了一层绿。旁的自然之灵也被这一片富足招了来;绿荫之下有走兽,沃土之上有虫鸟。这一串群岛,成了动物的乐园。
看官,你道茂凯那时快活么?说书的替他答一句:快活。他从前寻伴,寻的是别人;这一回,满岛都是他自己种出来的伴。他从一株小树苗起手,一株一株养过去,养出一片怡然的好景。那时他哪里想得到,这一片好景日后会怎么收场。
有诗为证:
一泉开出万山春,满岛青枝尽子孙。 只道栽成安稳地,谁知养得百年根。
正是:一掬灵泉生百树,千年孤影始成群。欲知这片林子里后来来了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凡人渡海居林隙 哀王载尸启毒咒
话说如此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忽有一日,海面上来了帆。
看官,那是一群人类。他们跨海而来,上了岸,见了这满岛的树与泉,也不曾拔刀。说来也奇:这片土地待他们,与待那满岛的虫鸟走兽一般厚道;他们也就借着这份厚道,一日日兴旺强盛起来。不多年,岛上就有了城池、律条和书卷——一个开化的地界,就这么成了。那些人里有一班读书人,旁的都不上心,专爱琢磨这世上解不开的谜——天上的星怎么走,海里的水怎么咸,连岛底下那一口泉是怎么生出来的,他们也要一桩桩记下来。
看官听说:茂凯见这些人来了,心里头是揪着的。他见识过荒岛的孤,也守着满岛的林;凡有活物踏进来,他先要想的是:这块土会不会又空一回?
可他又瞧见一桩事:这些人敬这方土。
他们觉出树木里藏着极深的魔法,便专挑那树影最稀的地界落户。能绕开的自然之灵,他们一概绕开;能不去砍的树,他们一概不砍。看官,这一敬,敬出了许多年的太平。茂凯慢慢也就把心放下了。
看官还听我交代一句:这一片土地,原先养出过一班高贵而有见识的人。远方的盟友、来访的使节,都不叫它海岛的名字,另给它起了一个——唤作福光岛。
岛上当心立着寺院。寺里有一班僧侣,做的是替亡者行葬仪的行当,人人在腰里带一柄铲刀;颈上又挂一只小瓶,瓶里盛的就是那口圣泉之水。他们给这水起了个名,叫「生命之泪」。
再说茂凯。他偶尔也会信任一些人。他肯在他们跟前现身——一株成了精的树,从林子里一步步走出来,这不是寻常的事。现身做什么?他把这串群岛上头的奥秘,一件一件说给他们听;连那桩最贵重的也说了:地底下那一口泉,能治愈致命的重伤。
看官,你道这桩事要紧么?要紧得很。看官听说:把家底交到别人手里,交的时候容易,要回来就难了。茂凯这一交,交得干干净净,连一分也没留。
有诗为证:
树影随人过石桥,一泉深浅尽相招。 只言圣土无人犯,谁料人心比浪高。
看官听说:太平日子最不经用。数世纪一晃就过去了。
且说茂凯那一份心满意足的日子,忽然就断了。
断在那一日:一支舰队越洋过海来,船上满满载着兵,径直泊在了群岛的沙滩边。
看官,你道来的是些什么人?是一群披甲带刀的兵,为首的是个国王。那国王自海外的国度来,他那国家的名号,说书的不去细表——眼下且看这船帮上下来的人,是什么模样。
茂凯一瞧他们下船,就知事情蹊跷。这些人眼里没有敬,只有急;脚下踩的是圣土,走起来却像踩在别人的地上。
看官,你道那国王急的是什么?他急的是他的妻子。
原来他那位王后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底下最死的一条理;偏他不认。他载着王后的尸首越过重洋,直奔那一口治愈之泉;到了泉边,把爱妻已经腐烂的身子,往水里一放。
看官听说:那王后当真回来了。她睁了眼,站了起来——可那不是活,是一具会动的尸首。她苦苦哀求,只求一死。
那国王慌了。他要把自己犯下的这桩大错拗回来。情急之下,他动的不是什么正经法子——他下的竟是一道极恶的咒。那咒一出手,就漫过了整片土地。
看官还要听我交代一句来历。那国王唤作佛耶戈,那王后唤作伊苏尔德。佛耶戈原本不是王储:他上头有兄长,王冠轮不着他;兄长出了意外,这顶帽子才落到他头上。伊苏尔德出身寒微,本是一门裁缝人家的女儿,佛耶戈倾倒于她,娶了她。当年曾有一柄淬了毒的匕首,是冲着佛耶戈去的,偏偏擦在王后身上;毒发得快,他掏空了国库去医,也医不回来。
但见那一夜,海上那支舰队:
风急帆如翼,兵多甲似林。 越洋寻一水,欲唤死人音。 泉眼翻浑浪,王冠碎寸心。 岂知三尺水,从此不姓金。
正是:太平数纪终成梦,一咒横来万木倾。欲知那诅咒出手之后岛上成了什么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隔海先闻地脉裂 绝根断水只余吼
话说那诅咒一出,头一个觉出不对的,不是岛上的人,是隔在数海里之外的茂凯。
他那时正在别的岛子上做他的活计。忽然,一股异动撞进他身子里来。他当场就明白:这一桩祸事不会只落在一处,它要把整串群岛都吞了。
看官,你道他先觉出了什么?他觉出泥土之下,有一股极凶之力开始攒聚。那力道一动,一阵痛苦的寒颤就顺着他身子往上爬,从根梢一直抖到枝头,抖得他一身的树皮都发紧。
破败之咒就是这么散开的。
茂凯急了。他绝望地往地底深处扎根——把根须一根根送到深里去,去汲那口治愈之水;身上每一根纤维都张开来,去吸泉水里那点魔法力道。
看官,他那一回把根往下送,送得比当年寻泉时还深。当年他往下扎,是去找活路;这一回往下扎,是去抢命。他把身上的纤维一根根全张开,像饿极了的人一把抓住碗沿——他吸的哪里是水,是那一口泉攒了千百年的一口活气。
看官,你道他吸着了什么?
他吸着的是毒。
那一口泉,已不是昨日的泉了。治愈之水,早成了诅咒之水;他越吸得急,那毒就顺着泉脉往他身上钻得越快。
他若舍不得撒手,那毒便顺着根须一路摸上来;到那时候,这岛上连他这一株活树也留不住了。
就在它要摸进身子里的一刹那——茂凯猛然把根须抽了回来。
看官,这一抽,抽得极狠。他为活命,斩断了自己与那一口泉的一切牵连。那口泉养过他,从头一株树苗到满岛的老林,都是它给的;这一回,是他自己动的手,一根一根断干净。
他剩下的,只有一声怒吼。
看官,你道他这一声吼,是吼给谁听的?
他吼给这一片空林听。可这林子里,一株能应他的树也没有了——从前的同伴,全成了不出声的木头。他吼给自己听。
看官听说:他一生的根,就扎在地底下那一口泉上。荒岛上头一个见着活气的,是他;那一口泉给他喝过头一口水,他才生得出满岛的林。后来岛上哪一株树、哪一片叶、哪一只落在枝头歇脚的鸟,根子都连着那一口泉。如今他把根须一根一根拔断,好比一个吃奶的娃娃,自己松开了娘的奶——松开容易,往后吃什么,他自己也不晓得。
那一夜里,四下连一声回响也没有。看官,这一串荒岛打从出水那天起,就没学会怎么回人的话。他从出世起孤了不知多少年,到这一夜才算尝出这孤的滋味:从前是没伴陪他;如今是满岛的东西都在,全是死的。
他从前寻伴,寻的是一样活物;这一夜他要寻的,是一声应他的话——岛上没有人应他,海里没有,天上也没有。
他吼的那一声,顺着海岸荡出去,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林子里来。海还在,浪还在,风也还在——这些东西不晓得怕,也不晓得疼。疼的只有他一个。看官听说:他这一声吼,是他平生头一回白吼。
说书的讲到这儿,替看官点一句:这岛上有两样东西,千百年来从不认输——一样是那一口泉,一样是茂凯。泉先认了输,叫人的贪心弄脏了;剩下的这一样,还站着。
看官听说:世上最狠的一刀,从来不是别人砍的,是自己砍的。
但见那一夜的地底:
黑脉翻如蟒,幽泉化作汤。 千年清圣水,一霎变砒霜。 根断犹闻啸,林倾未见光。 空余枝上怒,无处说苍黄。
看官还要听我交代一句根由上。一千多年前,海上起过一场从没有见过的魔法大灾:它把物质与精神界之间那道屏障撕碎了,两层界合到了一处,眨眼的工夫,所有活物一齐送了命。这一桩,是后来人记下的;茂凯当日只晓得:脚下这座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家,正在他根须底下,一寸寸断气。
正是:一根抽尽千年乳,只剩空林受晚风。欲知那黑雾上来之后,茂凯成了什么模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黑雾锁岛花化土 树身扭曲始挥枝
话说那灾祸来得极快。不一会工夫,岛屿四围的迷雾就开始变黑,一寸一寸往上爬,把整片土地盖住了。凡黑雾过处,一切生灵都被拘在一种不生不死的怪光景里——说它是死,它还在动;说它是活,它连一口热气也没有。
茂凯看在眼里。看官,他这一身本事,那时候半分也帮不上手——这是他此生最苦的一桩:他就立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熟识的一切,被扭成一片片破碎的残魂。植物如此,自然之灵如此,走兽如此,人也如此。
他怒了。怒到极处,是说不成话的。他从一株株小树苗起手,养出一片怡然的好景;顷刻之间,全毁在了人类的冒失上。
衰败之雾就在他身旁绕着。他肩膀上那几朵开得正好的小花,一朵朵枯了,谢了,化成了土。
看官,你道茂凯这时候做了什么?他哭了。
他这一哭,身子就抖。抖着抖着,不由自主地扭起来;扭到后来,模样变了——一身瘤节,七歪八扭,再不是从前那一株挺拔的样子。他身子里那点活气,叫黑雾一口口抽干。
看官听说:可是有一桩救了他。他的芯里,还浸着那珍贵的生命之水。满岛一物一命都断了活气,独独这一株树精,因着芯里那一汪水,没落到不死不活的去处。看官,你说这是他的福么?说书的看,这是他的劫——他从此活着,活在一个已经死透了的家里。
再往后,岛上就不干净了。怪异的怨灵从各处冒出来,恐怖的憎恶怪兽也横行起来;一群活死人把他围在当中。他狂乱地抡起那两条枝干般的手臂,朝这些怨灵打去。打了几下,他才知道:自己这两条枝干,是能把这等邪祟打散的——一打上去,那一缕魂就化成尘。
看官,你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打散头一个的时候,忽然一阵厌恶翻上来。看官听说:他此前从没有杀过东西。这座岛上的头一个死物,是他打死的。
可他不打也不行。他索性一头扎进去,发疯一般扑杀,杀得怨灵成片成片倒下去——偏偏杀了一群,又涌出上百个新的,一层层把他埋在当中。末了,他只能退。
有诗为证:
雾锁千林尽作灰,一枝独立已成魁。 回身不忍拳先落,杀得凭空百鬼来。
且说茂凯这一退,退到哪里都不是家——因为整串群岛,都成了废墟。
他的家园叫人夷为平地。从前的同伴,一个个变成了不死的怪物。看官,他那许多年里,也不是没起过走的念头:海就在旁边;以他的本事,另寻一块干净地界过活,未必不成。
可他到底没走。
看官,你道他为什么不走?在他那一身扭曲的形貌最深的地方,他还觉得出那一口泉给过他的活气。他心里清楚:自己能从破败之咒里头活下来,是因为他担着这串群岛的心。看官听说:一个人的心若还在某处跳着,就别指望他撂下那处走人。他是福光岛上来的头一个自然之灵——这一桩,他不会忘。他就一直留在这里,替这片土地的魂去争。
从此他不走了。
往后的日子,他面对的是数不清的恶毒对手,还有那化不开的黑雾。推着他往前打的,是怒,也是恨——恨要他扫清岛上这一身的恶疮。到那时候,他还有一桩快活的时刻:抡起枝干无情地打下去,看那些死不掉的魂,一个个散成灰。
看官若嫌这个人太狠,说书的替他说一句:他别的时候没有快活。他这一身的狠,是从许多年的孤里养出来的。
也有别的时刻。他能把一片林子、一丛灌木四周的迷雾与恶灵,暂时赶到别处去——这是他的本事。看官听说:这片受咒的土地上,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生出新东西了;偏他还不死心,一处一处去营那种临时的避难所。那样的片刻不能久留:他赶得开一时,赶不开一世。可到底有那么一小会儿——他身旁没有悲哀,也没有腐朽。
看官,你道他这样一处一处地营下去,图的是什么?说书的也说不清。这一株树精,只剩这一点念想了。
有诗为证:
树老犹存一寸丹,独凭只手拒春寒。 无人见处开荒圃,只当东风未肯还。
正是:雾里无名花作土,树犹横臂打虚空。欲知那许多年之后,他那一寸心上生出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冷雾侵林逢旧鬼 孤芳一点是新花
话说茂凯营那种临时的避难所,一营就是许多年。有这么一夜,他巡到了密林边上。
那一夜的风是冷的。冷风抽在他树皮上,声音像一支空号在吹哨子。他一阵颤抖——看官听说:他这一身枝叶,早把夏天的暖给忘了。
他四围那些大树,在狂风里碎裂崩倒。树里头的活气早就没了,如今这些倒树,成了他不出声的伴。看官,你看它们:树身只剩下一层空壳,从前那一片茂密的林子,只落下一层粗糙灰暗的影子。
他前头,有一只恶灵在树间徘徊,夜色里显着苍白幽暗。看官,茂凯那时候树皮上是一阵发紧的——按他的脾气,早该拿根须把这东西刺穿了。可这一夜他一动没动。
看官,你道这是为何?他太累了。他疲了,懒得再斗。看官听说:他这一条命还悬在岛上,本身就是对这诅咒的一桩公然顶撞;可越是顶撞,越是累。那只恶灵空洞的眼睛里,闪着月光。这座死岛上,它那一股冷冰冰的恶意,找不着半点活物,也找不着什么能伤的东西——没有猎物,没有吃食。它在林中转来转去,倒把茂凯一个人留在了静里。
茂凯四下一望,枝干跟着摇动。忽然,他的眼光停住了。
无尽灰暗当中,有一小簇红色的火苗正在长。它把根扎在黑土里,一个小小的花苞挣着要脱开地皮,花瓣鲜红得刺眼。
那是一朵夜之花。
但见那一点花:
灰里燃红焰,土中抱寸丹。 风刀削不尽,一夜抵霜寒。
看官听说:夜之花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很早以前,福光岛满山满野都是这种花;一到夏至那一夜,便一齐开。到了天亮,花便谢了,只余下一点灰黑的花瓣;要再见,得等明年的同一个夜里。偏偏就在这一夜,它们用那一身火红,把深林照得通亮,直似把整片地都点着了。
茂凯四下环顾。看官,有那么一瞬间,他盼着这一朵花后头还有别的同伴。可这座死岛,只有一味的灰暗。
看官听说:这座岛上已经许多年没生出新东西了;他先前一处处替林子挡雾、替灌木遮风,挡来遮去,挡住的也只是旧东西烂得不那么快罢了。
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迈步,树干吱呀作响。他走近那朵花,看得出了神,脚底下那些早被踩碎的苍白叶子,也顾不上了。他那庞大的身躯,罩在花的小小身子上头。他弯下腰去,低下头,脸离那香甜的花瓣只剩几寸。就在那一刻,他芯子里那股强大的地下圣水翻涌起来——唤醒它的,是一个许久没有过的念头:活。
看官,那一口水在他芯里躺了许多年,早跟死了一样;这一夜,它头一遭动了。
看官,你看那朵花。它歪着脖子往上探,像是在好奇;朱红的脉络铺满了每一片花瓣;浅绿的茎上,裹着上百根银白的细绒。说书的替他讲一句:他能拿这一辈子的工夫,去细看那花瓣上的每一丝、每一毫。
这花一刻也不停地长,姿态变着极细的样儿:茎越撑越高,花瓣一点点展开。它动一下,他就看痴一回。在他的注视底下,这朵花怯生生地吐出了花蕊,那一股香气,直叫他脑里迸出颜色来。看官听说:有那么一会儿,他忘了冷,忘了风,也忘了自己身上那一身苦。
就在这时候,一道惨白的光猛地一闪。茂凯浑身一缩,枝条都僵了——那边,一个发光的人影正走过来。他树皮一阵发麻。看官,这么个死气沉沉的林子里头,来的不会是好东西。
先前那只恶灵,又回来了。它是被这边的动静引来的。看官听说:生命,终究不像死亡那样一动不动。
茂凯怒着把肢体收紧。这一回,他不避着暴力了——谁要来,便来。看官,他要守的不只是一朵花:至少在这一夜,这一片又荒又瘦的岛上,是有一份活着的东西的;这一份,他不许任何腐朽的力道碰上一下。
正是:旧鬼回身贪一缕,荒林此夜有孤芳。欲知这一人一鬼一花怎生了断,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夜花一瓣垂垂落 怒火千寻不肯休
且说那只恶灵悄没声地滑过来。她原是个女子,如今只剩一张半透明的、惨白的虚影。那张原先冷淡的脸,一见这朵血红的花,就露出了贪婪和渴求。
她朝小花飞跑过去,要把这花那点细弱的活气吸进自己身子里去。茂凯不愿看这花枯成一缕不死的残魂,先一步甩出手臂,扫在她的腿上。她一声尖叫,像被火烫着一般往后退。他冲她大吼一声——看官听说:他芯里那口地下圣水,对这样不是自然生出来的东西,是恨到骨头里的。
她拼力扭身,挣出了他的手。茂凯卷起根须,往地上一砸:这一砸把地面震裂了,一股冲力顺着地皮荡开去。巨大的震击叫那恶灵痛得哀嚎。他冷笑了一声。她还没回过神,他便以枝干穿透她那一片虚影,叫她散得干干净净。
一股恶臭的邪气也跟着泛上来。狂风呜呜地叫,几十只恶灵转眼在他跟前现了形,一张张鬼魅的面孔对着这光景发怔。夜之花和他一道,倔头倔脑地长在暗处的壁障跟前。看官听说:这黑暗里头唯一干净的东西,他绝不许他们毁掉。
他把满肚子的火,全压在猛打上,用凶狠的力道把他们逼退。他灭不掉岛上所有的恶灵,可他压得住他们一时。一只怨灵想从他身旁绕过去。他吼了一声,根须往上一提,就从它心口穿了过去;那怨灵随即散作一团迷雾。
看官,他身上的力气,正叫这许多恶灵一点点耗去。可他死也不肯低头。
那朵小花在月色底下亮着,一闪一闪。看官,你看这一场为它而打的仗,反倒显得它小得可怜。一枚血红的花瓣,从花上慢慢坠了下来,凄美得像是滴血。看官听说:这朵花的寿数已经到尾声了;死准时来了,跟着来的还有歇息。可他不盼歇息——他觉得他这一腔怒火,能把整座岛的灾祸洗个干净。
诅咒的迷雾涨过了树顶,结成一团团乌云。数不清的恶灵从雾里涌出来,张着嘴,透着一股尸鬼的饿。茂凯把身子立直,用肢体重重拍向这一群发了狂的恶灵:它们一批批化成尘埃,可同时又不断有新的从雾里冒出来。
他怒吼着,把空气搅成旋风。他用怒火喂着这一阵风,喂它长大,直到它成了一股肆虐的龙卷风。他狂笑着,任凭这一个疯狂的复仇漩涡,在他和那朵花四周横卷。它粗暴地把恶灵推到林子外面去。看官听说:就在这一场噩梦里,他硬生生辟出一小块安身处,容活物在里头生长。
他转过身,面对那朵花。他们就在风暴的最当中静静相对;一片疯里,偏有这么一小会儿的静。跟着又是一片花瓣,红得像火,从花上坠落;再跟一片。他的力气叫这复仇的漩涡耗得干净,可他没退,狂风继续号。每一刻,花都在凋。末了,它垂下头,面向土地。看官听说:它在那缓慢、自然的凋谢里头,是完好的,是无可挑剔的。
他不由自主地看着它,一点点褪去那火红的花冠,末了,完完全全谢了。
它死了。
茂凯放下了枝干,复仇的漩涡也静了下来。他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看官,这一片苦地方,最亮堂的白日也不过如此。迷雾重新罩上来,恶灵也跟着回来了。他们的面孔冷了下来:再觉不出夜之花那一份突兀的活气,也不再盼着杀掉活物那点快意。
他们退回空洞的树林里去了。茂凯拿根须抽碎了一只从他脚边走过的恶灵,把它的精魄打散成薄薄的迷雾。别的恶灵都躲远了,退回到暗处。
看官听说:这片群岛看着还是昨日那片废土,可到底不一样了。他身子里那一口生命之水重新搅动起来;他根须底下的土,又能孕育活物了。
那朵花早落在土里了,可它那一点亮光,还烫烫地烙在他脑子里,点着他的火。看官,这一片海岛最初就是从滚烫的岩浆里生出来的;他要用同样的火,把它的顽疾燎干净。
他跟在那些退走的恶灵后头,看他们在空树干之间游荡穿行。看官听说:他们欠下的那一笔恶账,他要一样一样替这座岛讨回来。
看官,这一段书说到这儿,说书的还有几句要交代。只要茂凯还打下去,这岛上就有希望在——他芯子里还浸着干净的生命之水,那是这串群岛恢复旧貌的最后一分指望。有朝一日,这片土地真能回到从前茂盛的模样,他这一身扭曲的皮囊,也会跟着褪了。
从前,是他给这一串群岛带来了性命;如今,他要为它再开一次花——一直打下去。
有诗为证:
夜花一点破重阴,独向孤寒酬寸心。 瓣尽香沉身未老,火中犹自照深林。
正是:一瓣落时春已尽,千年火里树犹生。这一部《扭曲树精茂凯传》,到此暂且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