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半兽落地遭族逐 孤雏长成识父拳

话说艾欧尼亚这地界,山是青的,水是软的,庙里的钟一日敲三回,人人口里都挂着一个「衡」字,讲的是万物各有其分,谁也不许越界。看官听说:这初生之土上,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安分」;偏偏有一样事,是这地方打心底里容不下的——两样血掺到一处去。
看官若问这地方从前是怎样一个光景,说书的先交代两句。早些年,这初生之土上,僧院习武,各省有民团,山和水自会护着人,日子过得安生。这安生,是叫十二年前那一场大仗打断的:诺克萨斯渡海来犯,人马多得望不到边,在这片土地上横行了些年,艾欧尼亚人拼死苦战,才以极大的代价把敌人赶了出去。仗是打完了,人心却没拢到一处——有人想退回从前那种与世无争的日子去,有人偏要把这片土地的魔法都使在兵刃上,好叫外人再不敢来。看官听说:瑟提的买卖能做起来,就做在这两拨人都咽不下一口气的年月里。
瑟提,就是掺出来的那么一个人。
他爹是诺克萨斯人,从海外来的一条汉子;他娘是瓦斯塔亚,生在这片土上、血脉里带着山林的族类。看官,你道这两样血合在一处,在旁人眼里算什么?在艾欧尼亚人眼里,是天大的忌讳;在瓦斯塔亚人眼里,更是一桩丑事——他们族里传着一条老规矩,血脉万万不能这么乱。所以这孩子才落地,族里就炸了锅。看官莫怪他们心狠,实在是那条老规矩压在人心上,比山还重。
说书的要在这里插一句。看官莫把「半兽」两个字当成一句骂人的话听——在那些年月,这是写在这孩子身上的一道印,比胎记还难洗。往后他走到哪儿,人家头一眼看见的都不是他这个人,是那两个字。看官听说:一个人自小被人拿一样东西钉死了看,他往后长出来的性子,多半就是冲着那两个字去的。
族里的长者聚在一处议了一整夜。
看官若问他们议的是什么,说书的告诉你:他们议的不是这一家三口该不该走,是这一家三口几时走。看官听说:老规矩这东西,平日里是压在箱底的一张旧纸;可一旦有人做了它不许做的事,这张旧纸就翻身变了脸,比谁都硬。第二日天没亮,门就开了。
看官听说:他们走出那一片山林的时候,身后没有一个人来送。雾里连狗都不叫一声。那位做娘的,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拎着两只藤箱;箱子里装着什么,说书的也不晓得,只晓得那两只箱子,是这一家子在世上剩下的全部家当。
看官若问她那一双手后来做了什么,说书的给看官数一数:搓过衣裳,劈过柴,掘过菜畦,也半夜里摸过儿子的额头。看官听说:这一家子的日子,就是从这一双空手上,一天一天挣出来的。
那一日的天色,说书的也讲不清是晴是阴,只知道雾很重,草叶上全是水,踩一脚便湿一鞋底。看官若问他们往哪里去,说书的答不上来——那种日子,人往哪儿去,不是自己拣的,是没处去了,只得往那一头挪。
那时候瑟提还在襁褓里,睡着,什么也不晓得。他往后才晓得,打那一日起,自个儿身上就多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半兽」。
一家三口没奈何,只得往人堆里挪。艾欧尼亚人见了,也是一般的脸色——这般掺血的种,他们心里头也过不去。只是那些到了嘴边的闲话,十句里倒有九句又咽了回去。看官若问为什么,只因他爹有一样名头:一名搏击角斗士。看官听说:这四个字放在那个时候的艾欧尼亚,是个什么分量?说书的告诉你,是能让街坊闭嘴的分量。
仗着这个名头,一家子缩在墙角上,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日子过得紧,吃得粗,衣裳是补了又补的,可到底没人敢上门欺负。看官听说:这种安生,是架在别人脸色上的安生,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
那风吹来的那一日,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早起,瑟提他爹不见了。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件行李,连个背影都没留下。天光一亮,屋里就只剩下娘儿两个。看官若问那汉子往哪里去了,说书的这会子也答不上来——莫说看官不知,便是他娘,也是往后若干年才慢慢咂摸出那么一点味道来。
爹一走,那扇挡闲话的门,也就跟着塌了。几乎是转眼之间,先前那些忍着不言语的街坊,忽然都觉着自家有了张嘴的资格。看官听说:世上有一种人,你强的时候他不敢吭声,你略露一点软,他就要把积了好些年的酸话,一口气全倒给你听。
瑟提那时候还小。他不懂爹去了哪里,也不懂为什么一觉醒来,走到哪儿都有人拿手指他、拿话扎他。他只晓得,这世上的笑脸,一夜之间都翻了个过儿。
单表他娘。这个女人原是个不声不响的性子,打从被赶出门那一日起,就再没跟谁高声说过话。丈夫走了,她也不哭不闹,只是一双手忙得更紧了些:白日在人家院里浆洗衣裳,夜里就着一点灯火补自己的破袄。看官听说:她这般撑法,图的不是别的,是让儿子还能像个正经人家的孩子一样,有口热饭吃,有个屋顶遮风。
看官,你道瑟提往后那些狠劲、那些记性,是从哪里来的?都是从这间屋子里来的。
但见:
海外来人风作马,山林之女雨中栖。 两般血合成孤种,一屋寒灯照母慈。
毕竟瑟提如何在这冷眼里长大,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爹走门庭无客问 拳来街巷有他名
话说瑟提长起来,长得极快。同岁的孩子还在娘怀里讨糖吃,他已经比人家高出一头、壮出一圈了。看官听说:半兽的身子骨,本就是两样血拧在一处,长得比寻常人凶些。只是这一副好皮囊,在那年月里非但没替他挣来半分好处,反倒像是脸上写着「我跟你们不一样」几个大字,走到哪里都招眼。
街巷上那些指指点点,他起初是听不懂的——不懂那些人为什么一见他就咬耳朵,为什么他一走近,话头就断在半截。等到他听懂了些,又觉着不必理。说书的讲了:人这一张嘴是堵不住的,你越去堵,招来的嘴越多。于是他便学着把耳朵闭上,人家骂也好、推也好,他只当没听见。
看官莫当他生来就这么能忍。看官若去问他娘,她定会告诉你:这孩子小时候,夜里常一个人缩在墙角,牙咬得咯咯响。忍,是练出来的,不是生出来的。
那一天赶集,他挑着一担柴往市场上去。
看官听说:那时候集市上什么都有——卖鱼的摊子边上水泼了一地,卖菜的把萝卜堆成一个小丘,卖布的扯着嗓子跟人讲价;人挤人,脚踩脚,喊声、笑声、骂声搅成一锅。瑟提挑着柴,低着头,专拣人少的地方走。
有人绊他一脚,他绕开了;有人拿胳膊肘撞他,他也没吭声;有人当着面说些上不得台面的话,他还是低着头往前走。到得第三回,那人见他不还手,胆子就壮了,伸手来扯他的领口。
瑟提这才抬起头来。
往里说一句,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看官听说:他先前忍的那些,不是不气,是没处放;这一拳落下去,那口气总算寻着了出口。那人倒在泥地上半晌爬不起来,满市集的人都看着,谁也没再敢多说一个字。
但见:
忍到三回方出手,一拳落处满街喑。 从来软被人人踩,硬到人前始有音。
打那以后,他就慢慢懂得了这么一桩理:跟人讲一百句,不顶用;拳头一落,那人从此不敢多嘴。
看官若问那天后来怎样了——后来什么也没有。那人捂着肚子,叫同伴搀着走了,一句硬话也没敢留下。瑟提挑起他那担柴,照样往前走,把柴卖了,揣着几文钱回了家。看官听说:这世上的事,多半就是这样——你打出去的一拳,落在旁人眼里是一桩大事,落在你自己身上,不过是又一日的柴米。
看官莫把这话听成凶。那时候的瑟提,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他拳头里打的,是一口从小咽到大的气。只是这世上有桩怪事:你不还手,人人当你是软的;你还了手,人人才拿你当个人看。
看官听说:这条理,说书的也觉着不平,可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改不了。瑟提懂这一条,比旁人家的孩子懂得早了十来年——不是他聪明,是他挨的话多。
看官若问他学会了这一条,日子就好过了么?说书的告诉你:恰恰相反。这一年里,找上门来寻他晦气的人反倒多了——有的是不服气的,有的是想踩着他在人前露个脸的,还有的,是压根没别的事,就想瞧瞧这半兽人到底有多大的力气。瑟提一场一场地接下来,从没躲过。
日子一长,这种事就瞒不住人了。他动手的风声,一次、两次、十次,终究飘进了他娘耳朵里。
看官听说:那几个月里,他娘夜里睡得越来越浅。儿子多晚回来,她便多晚睡;儿子手上有伤,她也不问,只默默把药草捣了,给他敷上去。看官,你道她为什么偏偏不问?说书的告诉你:她怕的不是儿子手上那点伤,她怕的是那个答案。
那一晚,他娘把他叫到跟前。看官若问那是什么神情,说书的只讲一句:那是他打小到大,头一回在娘脸上看见的怕。
她不骂他,也不问他打赢了没有,只攥着他的手,逼他起一个誓——这一辈子,不许往他爹当年混过的那处搏击场里去,一步也不许踏进去。
看官听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她怕的不是儿子学坏,怕的是儿子朝他爹那条路上走——那条路在她眼里,是把她男人吞掉的一条路。
瑟提当着娘的面,把这誓发了。
看官听说:这个誓,他往后是违了的。可这怪不得他心野,也怪不得他手痒,只怪他越跟人交手,心里那个模糊的男人就越清楚。看官,你道一个人小时候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他骂回去的是什么?骂的全是那两个不在场的人。拳头每落一次,他心里那口井就深一分——他越发想知道,那个给他惹下一身麻烦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夜里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他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有一个影子:一个背对着他的汉子,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看官听说:这个影子,他后来是拿着自己一条命,去追的。
正是:
誓言未干心已乱,灯前不见父归来。
毕竟瑟提可曾守住那一个誓,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夜半潜场窥血斗 台前问父失亲踪
话说那一夜,瑟提等他娘睡熟了,才轻手轻脚下了床。
看官听说:他那双补了又补的鞋,踩在门轴上不敢使劲,出门时只留了一线门缝,任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回头看一眼屋里,灯早熄了,他娘睡在草席上,一点声息也没有。门轴的响动要是惊了她,这个誓就再没设法违了——看官听说:他站在门口听了半晌,才敢把门合上。
他要去的地方,是他亲口发誓不去的。
看官听说:那处场子开在纳沃利,是那时候这一带叫得上名的一处搏击场——他爹当年,就是在这张台子上站过的。
看官莫急着骂他违誓。他只想着去看一眼——看一眼他爹当年站过的那处台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爹留下的那点影子,到底在不在那里头。
那是一处极深的夜。艾欧尼亚的街上早没了人,只有远处几点灯火,风一吹就晃。他顺着墙根走,脚底下不敢出声,绕过两条巷子,在一处低矮的门口停下。门里头闷闷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滚。
看官听说:那声音到了他耳朵里,像有人在里头擂着一面鼓,鼓声底下还压着一层嗡嗡的人声。他站在门外,心口先自跳起来。
他推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但见:
满场兵卒吼如兽,四面刀光血共尘。 异国金银抛斗胆,一条命换一囊银。
看官听说:那时候他眼前这场面,是艾欧尼亚地面上一处顶热闹的去处。场子中间,两个汉子拿着兵器往死里搏;四围坐的站的,大半是诺克萨斯来的兵——都是不久前才在艾欧尼亚海岸上登陆的那批人,一个个红着眼,吼得比台上还凶。看官若问他们吼什么,就吼一个「血」字。台上谁倒下了,台下就轰一声;谁开了口子,台下又是一声轰。那赢了的角斗士,从管事的手里接过一大把钱,钱是诺克萨斯来的,黄澄澄的,看着沉。
看官若问那场面气味如何,说书的告诉你:一股汗味,一股酒味,还有一股铁锈味——那铁锈味是从台上来的。灯是昏的,火把在墙上一跳一跳,把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歪。瑟提挤在人堆里,矮着身子,谁也没留意他这么个孩子。
他当场就看痴了。
看官莫当他痴的是那些钱。他痴的是那一股子气——台上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一口牙咬得死紧,一双手全是血,可嘴上没有一句软话。看官听说:这半大孩子从小到大,听过的软话、硬话、酸话,比这世上谁都多;独独没见过两样东西这么直来直去地碰在一处。他在门边站着,一颗心咚咚地跳,竟比台上那两个人还响。
看官听说:他就在那个门缝边上,站了整整一场的工夫。脚站麻了,他不肯挪;台上溅出来的东西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也不肯擦。看官,一个人头一回看见自己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被人摆在光底下明明白白地打出来,是不肯走的。
那他爹呢?
擂打过几场,场子歇了歇。瑟提在人堆里挨个打听,问有没有一个诺克萨斯来的角斗士,身上有他这么个儿子。看官听说:他问得笨——半大孩子,嗓门还没变全,问一句,人家看他一眼,又走了;他再问一句,人家又摆摆手。他问了一处又一处,问到后来,终于有人给了他一句实话。
那实话是冷的。
人家说:你要找的那汉子,早把自家的契约拿钱赎清了,人已经出海去了,去的是给钱更多的一家场子。他撇下老婆孩子走这一趟,不为别的,就为那份更大的财。
看官,你道这一句话,落在十来岁的孩子耳朵里,是个什么分量?
他先前那些年,心里头一直给这个男人留着一块地方——地方不宽,可总归是留着的,指望着哪天那人转回来,还认他这个儿子。这一句话落下来,那块地方就塌了。
他没哭。
看官听说:这世上有一种恨,是当场就要见血的;也有一种恨,是要搁在肚子里闷上许多年,闷到发酸,闷到长成一团火烧不掉的东西。瑟提那时候还小,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着一双手发麻,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也没觉着疼。
他心里头那块地方塌下去之后,空出来一大块。
照着常人,空出来的地方是要拿眼泪填的;他不。他忽然扭头,往场子后头去找那个管场子的人,说要上场。
看官莫以为他是一时气盛。他心里头明明白白盘算着一桩事——他爹不是跑出去闯更大的场子么?那就等着。等那汉子哪天在外头闯够了、转回来,他瑟提就要在这张台上,跟他一较高下。这桩账,他要在台面上算。
那管场子的是个诺克萨斯人,听完他的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
看官听说:在那种地方,一个没名没姓的半大孩子上门讨打,是常有的事。管事的心里的算盘,一拨就清清楚楚:把他排在下一场,让他去喂自己手底下那个打出了名头的斗士——说得好听是一道开席前的小菜,说得难听,就是一块垫牙的肉。
于是那人一挥手,把他排进了下一场。
看官,你道这一排,排出了什么?
正是:
空场无客先埋恨,一盏寒灯照未回。
毕竟瑟提这一上场,是喂了人家的牙,还是咬了人家的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攻城锤开千百阵 铁拳头定第一人
话说那一场开打之前,满场的人都在打赌:这个没上过台的孩子,能撑几个照面?
看官要是当时在场,你也会这么赌。他个子虽高,胳膊上还没练出那块块硬肉;对面站着的,却是场子里打出来的老手,手上身上全是练熟了的门道。
可一动手,情形就反过来了。
从挥出第一拳起,满场的人都看明白了:这混血小子,是天生的这一行里的人物。看官听说:他没受过一天正经的搏击调教,拳脚上全是野路子,可就是野路子,才教人无迹可循——他靠的不是招式,是身上那股子原始的气力,还有一股子不怕疼的狠。
但见:
锤落无声人已倒,阵开百巧尽成泥。 从今不问师承处,第一拳时见高低。
那老手使的是一身漂亮功夫,进退腾挪样样好看;好看又要紧,可偏偏在瑟提面前不管用。瑟提像一柄撞门的大锤,直通通地撞过去——你躲得开一锤,躲不开第二锤;你架得住他一拳,架不住他那种不要命的劲。一个又一个练过真本事的人,被他掀翻在台上。
看官听说:那一夜的看客,吼得比往日都凶。场子后头那个管事人的脸色,可就不好看了——他原是想让这孩子垫牙的,谁知垫牙的肉里,长出了一口新牙。
打那一夜起,瑟提就在这张台上立住了脚。
他一场一场地打,一晚上一晚上地赢。看官若有问他是怎么练的,说书的告诉你:他没有场子可练,也没人肯教他;他就拿自个儿的身子当石头,拿别人的拳头当凿子,一拳一拳地把自己凿出来。旁人练武是先有招再有劲,他反过来——先有劲,招是打着打着,自己长出来的。
看官听说:他打过的对手,形形色色。有力大的,有手快的,有使刀使棍的,也有练了一辈子门道的老人;有的上来先讲一通规矩,有的上来二话不说就下死手。瑟提有个笨法子:他不记人家的招,只记人家的疼——哪一处挨了打最难受,他就记住,下回不让那一处挨。
看官若问他这些年受了多少伤,说书的也数不清。只晓得他胳膊上、肩上、肋下,一道一道全是旧疤;有些疤是刀口,有些是拳头砸出来的,还有些,说书的看着都不像拳头能打出来的。他也栽过跟头,也被人按在台上打过,可妙就妙在——他每栽一回,爬起来都比先前难缠一分。看官听说:半兽的身子骨,是两样血养的,扛打;可他真正越扛越硬的,不是那副身子,是那口气。
他心里头还揣着那一桩盼头:有朝一日,他爹从外头游历回来,就站到他对面来,爷儿两个在这张台上一较高下。
看官听说:这一桩盼头,他从来不跟人说,只在心里头捂着。他越是赢,这盼头就越是亮;赢了百场,他想着那人许是快回来了;赢到无人可打,他反倒更笃定——场上能站得住的人越少,那汉子回来时越是躲不开他。
看官若问他这份等待苦不苦,说书的告诉你:不苦。一个人心里揣着一桩非办不可的事,日子反倒过得最有劲。他每天上台,眼睛总往门口扫一遭;每回散场,他都要在门口站一站。看官听说:他等的不是一场架,是一个人——他要当着他爹的面问一句,凭什么。
这时候,他得了一个名头——「搏击场之王」。
看官莫小看这四个字。这称号是台底下一场一场吼出来的,是台面上一个一个倒下的人垒起来的。他自此金银满袋,败在他手底下的,数也数不清。
单表一桩。每天晚上拳赛一散,他就揣着钱回家去——不是回自己住处,是回他娘那儿。
看官听说:那一路上,是他一天里最松快的一段路。场上那些血、那些吼、那些红了眼的看客,都留在身后头;他揣着一袋沉钱,走过几条暗巷,敲开自家那扇旧门,看见他娘替他把灯挑亮。看官若问他身上那件衣裳的袖子为什么总是卷着的——那是他进门前自己卷的,怕血印子给灯照出来。
看官若问他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他从来不说。他娘问起,他只说是帮人干活挣的、是替人跑腿挣的,从没有一回说出过实话。
看官,你道他图什么?
他图的是他娘脸上那一点亮。看官听说:一个做娘的,若是看着儿子争气、自个儿不必再为柴米油盐发愁,那脸上的一层光彩,是藏不住的。瑟提在外头是个什么名声,他心里头最清楚;可只要进了那间屋子,看他娘替他高兴,他那颗早就凉透了的心,也能回暖几分。
只是他心里头总搁着一样不甘。他觉着,前头还有更大的路走。
看官听说:「搏击场之王」这五个字,听着好听,说到底不过是人家台子上打得最好的那一个;台子还是人家的,进出的钱也从人家手里过。要是能把这一整座场子,收进自己兜里呢?
那才叫真真地出了头。
正是:
台上千般皆好看,不知台后是何人。
毕竟瑟提怎样把那座场子收进自家兜里,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闩门夺场翻作主 聚赌成窝霸地头
话说那一晚,是这座场子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晚。看客的人数破了往日的纪录——人堆从台前一直挤到门口,挤得连转身的缝都没有。他们赶来看的,就是瑟提怎么把王座再坐一回。
看官听说:那一夜的鼓,从开门一直敲到散场,敲得人耳朵发麻;火把把满场的脸照得通红,人一块儿喊着同一个名字,喊得屋顶都要飞了。
他坐住了。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上来,又一个接一个下去,没一个能把他掀翻。满场吼声震天,他却像扎在台上的一根钉子,谁也拔不动。
趁着这一股子热气还没散,他做了一桩事:转过身,找上那个管场子的诺克萨斯人,把话挑明了——这座场子,从今日起交给他来管;进进出出的赚头,也得由他说了算。
那边的人听完,脸一沉,回了他两个字:不成。
看官,你道瑟提在他脸上看见了什么?看见的不是不肯,是轻慢——在那人眼里头,瑟提再能打,也不过是个给他赚钱的角斗士;角斗士想当家,那是天大的笑话。
看官听说:这世上有一种账,是当面算不清的。瑟提没跟他争,也没跟他吵,只转身走到大门口,把门闩上了。
看官若问:闩门之后那几分钟,屋里发生了什么?
说书的只告诉看官两桩:一桩是,门关上的时候,屋里还有人声;二桩是,门再开的时候,那些诺克萨斯人个个糊了一身血,站都站不稳。
看官若再追问屋里那几分钟的动静,说书的就只有一句话:隔着那扇厚门,外头的街上听不见什么。街上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听。
他们嘴唇抖着,牙缝里渗着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了:从今往后,这座搏击场的主人,就是这个半兽人——瑟提。
看官听说:这一桩事,说书的讲得不多,看官也不妨少想。台下台上打了这么些年,他心里头那本账早就翻旧了:这一片地界上,谁手里有拳头,谁嘴里才有话。他不过是把旁人教他的这一条,拿来还给人家罢了。
场子到手之后,光景就变了。
看官听说:同诺克萨斯那一场大仗打完,艾欧尼亚人本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谁知地底下的买卖反倒一天天兴旺起来。瑟提就在这一股风里,一日一日地往上爬。
那些原先打累了、看腻了的艾欧尼亚人,反倒一窝蜂地涌了进来。看官,你道这是为什么?只因他们到了这会儿才明白:自家心里头,原来也压着一口嗜血的瘾——这些年打打杀杀看下来,竟然看顺了眼,看得离不开了。
瑟提最会看这股风往哪边吹。他索性把场子做大:赌钱的、犯忌的、见不得光的,一样一样往里收,把一座擂台弄成了一片昏暗的去处。看官若在夜里从这条街上过,你会看见门脸还是那副门脸,灯却比从前亮了;进进出出的人,比从前杂了;门口守着的伙计,也比从前多了两个。
看官听说:这条街上的人,白日里还是挑担的挑担、摆摊的摆摊,客客气气;到了夜里,就都换了副面孔往这门里钻。有的人进来是为了赌,有的人是为了看,还有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只是这条街一到天黑就静得厉害,静得叫人心里发慌,只有这一处还亮着,还响着。
看官若问白天遇见了瑟提,那些街坊是什么脸色——说书的告诉你:是敬着的脸色。有人远远看见他,就绕到街对面去;有人却偏要凑上来,喊一声「大哥」,指望着能沾一点光。看官听说:一个半兽人,从小被人拿手指着长大,如今年年有人抢着朝他打拱——他如今要什么有什么,独独不再要人情。
他就靠着艾欧尼亚人新醒过来的那口血气,一笔一笔地发,手上的权也一天大似一天——比他小时候梦里想过的,还要大得多。
看官听说:从前他靠一双铁拳在场子里横着走,如今他靠一双铁腕,管着这一片不上台面的地界。
谁要敢来问一句他的威风,他就亲自下场,教那人掂量掂量自个儿站在哪儿。
看官听说:这一段日子,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不必看人脸色过活。场子里的人喊他一声「大哥」,街上的人见了他要让半步,连那些从前拿手指过他脊梁骨的,如今也都改了口。看官若问他心里痛快不痛快,说书的告诉你:他没细想过这一桩。他只是把该收的钱收进来,把该镇的人镇下去,一天一天地过。看官,一个人若把日子全用来把从前那口气挣回来,他是没空觉着痛快的。
看官,你道他这般狠法,图的是什么?
说书的要替他讲一句公道:他每一拳砸下去的,都不是眼前那个人。他砸的是小时候那间冷屋子,是那口吃不饱的粗饭,是那些年在人身上乱扎的手指头。他绝不许那样的日子,有一星半点回头的机会。
正是:
铁腕能管千军乱,只手终难补少年。
毕竟这一片地界上,还有谁不服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骄徒恃勇索分润 豪主闻言数九人
单表他场子里有一个人物,绰号唤作「剥皮人」普榄。此人是瑟提手底下的当红斗士,场子里最叫座的那一个。
看官若问此人是什么模样,说书的给你描一描:此人生得肩宽腰窄,浑身连脸带脖子刷了一层绿漆;左手里攥一面小圆盾,腰里缠着他那把出了名的软剑。那剑刃软得像一条蛇,上过漆之后,盘在腰上活脱脱就是条伏着不动的毒蛇。看官听说:这把剑在场上挥起来,能贴着人身打转,一个不留神,皮就没了——「剥皮人」这个诨号,就是从这儿来的。
他一登场,仪式又长又懒散,磨磨蹭蹭,偏生台下就吃他这一套。看官若在场,你会看见满场的人等着他一个亮相,等得起了哄,他反倒更慢了几分。看官听说:他这一身绿漆、这一把小盾、这一条软剑,都是给人看的;他上台之前,先要把自己演成一条毒蛇,才肯动手。
那一晚买票的人格外多,场内挤得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看官听说:一场热闹里,最要紧的不是台上那把刀,是台下那口钱箱。
看官听说:那一晚替他管钱的是阿鲁。瑟提先唤过看门的舍勒,问清了钱箱交给谁;听说是阿鲁,他又叫添上两个下手最黑的伙计,一并守着。
那晚登台讨战的,是个从恕瑞玛来的汉子。看官若问他叫什么,说书的也不敢乱报——瑟提自个儿都没记住:他心里只想着,这人打赢了,他自然会知道人家叫什么。那人背着一对短匕,从大半个天下以外的地方赶来,不是为了赏钱,是为了在这么一张台上站住。
看官听说:这样一个从远方来的人,若是三招两式就栽在一个本地后生手里,他自己是不能饶过自己的。
毛巾一挥,两下里便开了。
那恕瑞玛人受不住普榄那股子轻慢,一把抽出双匕,人跟着飞起来,化作一阵刀风掠过台面。普榄吃了一惊,到底是有备而来:只一瞬,他拿圆盾一格,把那人的一只匕首磕开,顺势头一甩,把来人甩到了一边。
就这一甩,出了岔子。
那恕瑞玛人失了重心,两只手去扶腰,整个身子门户大开。
但见:
绿面涂成蛇带甲,软剑一抖划喉间。 千金买得欢呼起,一命抛来血泊寒。
普榄手腕一抖,那把软剑顺着势头一划,干净利落地割过了对手的咽喉。那汉子一头栽了下去,血从他身子底下慢慢洇开一片。满场立时炸起一片欢呼。
看官听说:台上的人倒下去,台下的人站起来,这就是这一行的规矩。
瑟提朝着身后喊了一声,叫人把钱箱看牢。看官听说:这种时候,人一哄,钱最容易飞。
人堆里涌着去领赌头,台上有人把那恕瑞玛人的尸身拖上板车,拉走了。几步之外,普榄正被一群拥趸围着,受用得眉开眼笑。看官听说:他脸上那副神情,说书的一眼就认得——那不是松快,也不是知足,是眼下这点风光再也填不满他心里那个口子了。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看客散尽,账也结清了。瑟提正要跟弟兄们道声辛苦,谁在门口把他拦住了?
是普榄。
看官看他那副样子:怀里抱着一大包鼓鼓囊囊的钱,脸上却没有一丝笑。他说他心里还搁着一桩事,没办。
瑟提问:什么事?
普榄说:就为今晚那桩事。他说他给这座场子带来了从来没有过的上座,所以这钱,他得有一份——分的是瑟提的钱。
看官听说:这一套想法,瑟提当年刚接手场子的时候,心里头是也转过的;转过,不等于就肯点头。他只回了两个字:不成。
普榄当场就炸了。他数说瑟提有多么走运,才有他这么个人给场子卖命。 他问:你可知天底下有我这身本事的,能有几个?——就九个! 瑟提听了,慢悠悠地答:九个。哦,看来他们又多添了一个。 普榄还不肯住嘴,接着数落:你如今是肥了,早忘了当年在台上拼生拼死是个什么滋味。你不过是个过气的打手,披一件皮褂子,成天支使我们这些真能打的人——你这营生,谁来都干得。
看官听说:这句话,戳在瑟提心上了。
他只说:既然你这么看不上我这身本事,那咱俩就到场子里比划比划,你就知道我手里还剩几成气力。
看官莫以为瑟提是在赌气。他心里的账又拨了一遍:这一场架打下来,场子里上上下下都看着,正好把谁是当家的这桩事,说个清楚。普榄偏偏少了这一双眼力——他还当瑟提是怕了他。
果然,普榄应了,还提了条件:这一场他若赢了,场子归他,进出的钱也全归他。
瑟提点了点头,看他那副等着自己还价的模样,真是可笑——看官听说:他还当瑟提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要跟他讨价还价。
瑟提只提了一个条件。
他说:这一架要打,得有看客;既然要打,何不卖几张票呢。
看官听说:普榄听完这话,咧开嘴笑了。他当这是瑟提要面子,要在满城人跟前把场子找回来。看官,他哪里晓得,瑟提这一句话,是替他自家先把坟头点下了。
正是:
胸中自有千般算,嘴上偏说一张票。
毕竟这一场决斗夜,谁站到最后,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决斗夜万人攒首 空手接刃碎绿颜
话说决斗这一夜,场子外头人挤人,一直挤到大门外头去了。看官听说:瑟提这一晚专派了五个伙计守着钱箱——他是存心要让满城的人,都来看这一场。
看官若问那一夜街上是什么光景,说书的告诉你:寻常日子这条街上天一黑就没人了,那夜里却亮堂堂的,门口的火把插了一排,看热闹的人从街口一直排到巷尾,连对面铺子的台阶上都坐着人。有卖水卖饼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缝里钻,生意比白日里还好。
时辰一到,他迈步进场。看官听说:鼓点先是闷闷地滚,随后一声比一声急;四围的吼声跟着涌上来,像要把屋顶掀了去。
对面立着的那人,便是剥皮人普榄。看官看他那副神气:满身绿漆,脑子里转的还是那点旧念头,跟往常没两样。
瑟提先开了口,给了他一条退路:当着满场看客的面,你承认方才不该冒犯我,这一架就不必打了。
看官听说:这是瑟提给他的最后一点脸面。
普榄往地上啐了一口,把软剑在头顶上甩得咔咔响。看官,他是不肯低这个头的了。
毛巾一挥,两人开了手。
看官若问这一场是怎么打的,说书的慢慢讲。
看官听说:这一场与往常那些架不同。往常台上倒下一个,台下是哄笑、是骂、是拍手;这一夜满场都压着一口气。看官若在场,你会听见身边的人连长出一口气都憋着——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不只是一场擂台上的输赢,是有人要当着满城的面,把这座场子往后归谁管这桩事,重新分一遍。
决斗开场,两人先还隔着半个场子。看官听说:普榄那把剑有一样古怪处——它软,它长,它不听正路,是贴着风走的。瑟提从前打的都是硬碰硬的路数,一时半刻竟摸不着它的脾气。普榄手里那把软剑一甩,瑟提还没回过神,那灵活的小子已经削去了他脸上一小块肉。
看官若问他疼不疼,说书的告诉你:他脸上见了血,脚底下却没退半步。
普榄接着又舞了几轮,剑锋离他喉咙一回近似一回。瑟提还没摸透那把软剑的路数,普榄拿圆盾横里砸在他脸上——他仰面摔在地上,眼前成了两重影子。
看官听说:就在这时候,普榄把软剑扬了起来。从动手到此刻,还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他已经预备要瑟提的命了。
瑟提心里说:想都别想。
那软剑又朝他脖子上卷来,这一回,被他抓住了。
是空手抓的。
看官你道那是什么光景?普榄那张绿脸,眼珠子差点鼓出了眶。他手里那把能把人剐成片的软剑,硬生生被一只手攥住了。
但见:
血往上冲头发竖,空手接刃不知疼。 一腔旧气凝拳上,砸碎绿颜与狂声。
看官听说:这一下,瑟提身上那另一半天性,全露出来了。他血往上涌,头发根根倒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刀刃把他的手掌割开了,他没觉出来;胳膊上淌下来的血,他也没留意。他就那么站着,把普榄往自己另一只拳头上一拽。
看官若问满场那一刻是什么动静,说书的告诉你:先是死一样静了一瞬,接着就炸了。看官听说:台下这一炸,炸的不是血,是一个念头——他们都看出来了,台上站着的这个人,跟他们平日里看见的那个坐在后头收钱的大哥,不是一个人。
这么拽了几回,他指头上那副铜指虎,就把普榄那张脸砸成了一摊烂泥。
看官莫怪他手重。这些年他砸向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这一拳里头。
等他终于住了手,普榄从嘴里呛出一颗牙。他说,瑟提犯了这一辈子最大的错。 他说:你下手做什么?我这条命,可是替你把钱赚进来的。 瑟提答他:剥皮人,你输给了一个过气的打手。从今往后,谁还肯花钱来看你?
看官听说:这一句话,才是真要他的命。
普榄攒起身上最后一口气,当着满场看客、当着诸神的面,朝着瑟提脸上呕出一大口血来。
看官,你道瑟提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这一场架,满城的人都来了,他绝不许这么多人心里头转着这么个念头——说他不配坐这个位子。
于是他一把掐住普榄的喉咙,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再使尽浑身的气力往地上掼——那颗狂得没边的脑袋,就这么叫他摁进了土里。普榄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满场看客,当场就疯了。
看官听说:那一夜的鼓声,响了很久很久;散场之后,还有人在街上喊,喊到后半夜才散。
正是:
一场血斗收残局,半座城池看绿颜。
毕竟瑟提这一夜收场之后,回到家里又是何等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血手未拭归家晚 床头谎话慰娘亲
话说夜深了。散场之后,瑟提没有先回自己住处,照老规矩,往他娘那里走一趟。
看官听说:这一趟,他走过千百回了;唯独这一回,他手上缠着布,布底下还在往外洇血。
看官若跟在他身后走这一程,你会看见这么一个人:个子比街上谁都高,肩膀比谁都快,走起路来却没什么声音;他专拣暗处走,走到有灯的地方反倒把头低一低。他身上那件衣裳,袖口上还有点没干透的印子。
看官听说:他这一路上,把袖子往下拉了又拉;拉了几回,还是遮不住。
到了门口,他照着老样子,先听一听屋里的动静。里头静着。看官听说:他每次到家门前,都要站这么一站——让自己身上那点场子里的杀气,先散一散,才敢推门。他推门进去,他娘已经睡下了。
他把怀里一袋钱,轻轻搁在柜面上;又俯身下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么一动,人就醒了。
他娘睁开眼,看见儿子站在床边,就笑了。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她这才看见他手上缠着的布——那是剥皮人那把软剑割出来的口子。
看官,你道做娘的看见这个,能不问么?
她问:哎,瑟提呀,你这是怎么了?
瑟提答:不碍事,盖屋子时候蹭的。
她又问:我儿今儿盖的什么屋子?
他答:孤儿院。给没爹没娘的孩子盖的。
看官听说:这两句对答,一个问得实在,一个答得利落,半分破绽都挑不出来。他又亲了她一下,算是道过晚安。
她说:真是个乖孩子。
说完,她合上眼,慢慢又睡过去了。
看官看她脸上那点神色:那是一个做娘的,替儿子觉得体面。看官听说:她以为儿子过的是正正经经的日子。
说书的讲到这里,要停一停,替看官把这一间屋子看个清楚。
看官若走进这间屋里,你看见的是一个儿子,一个躺在草席上睡着的娘,一袋搁在柜面上的钱。没有鼓声,没有血,没有台底下那些红着眼的人。看官听说:这一间屋子,是瑟提在这世上唯一一处不敢带血进门的地方。
看官若再往细处看,还能看见一样东西:那个说谎的儿子,在床边站了很久。他没有立刻走,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娘睡着。看官听说:他在外头是「大哥」,是这一片不上台面的地界上说了算的人物,翻手是云、覆手是雨;可只要跨进这道门槛,他就只是一个替娘把柜面上的钱袋搁稳的、晚归的儿子。
看官若问这一间屋子是何等模样,说书的给看官摆一摆:屋子不大,一桌一床,灶在门口,角落里码着两只旧藤箱——看官听说:那正是当年出山时拎出来的那两只,用了这么些年,藤条都发了黑。窗纸糊过好几回,风一吹还是簌簌响。桌上那盏灯,是他一罐一罐买油养着的,天一黑就点,点得比这条街上谁家都亮。屋子里没有一件值钱的物什,除了柜面上那一袋钱。
看官,你道他这一句「盖屋子」的谎,前后扯了多少年?
说书的也答不上来。只知道他宁愿这一句谎一直扯下去,扯一辈子,也不肯让他娘晓得:她身上穿的、手里使的、夜里枕着的那些安稳,是从打人身上挣来的。
看官若问他为什么不干脆把实情说了——说书的替你答一句:他怕的不是挨骂。他怕的是他娘脸上那点光,一旦灭了,就再也点不起来了。
看官若细看这一对母子,还能看出他们各自守着的一桩哑:儿子从不说钱从哪里来,做娘的也从不多问一句。看官听说:一个不肯说实话,一个不肯细追问,这两样凑在一处,才有这屋里这些年的一点安稳。
看官若问,这一夜他打死了人,第二日又当如何?说书的告诉你:照旧上场子,照旧收钱箱,照旧管这一片地界;到了夜里,照旧往这一间屋子走一趟。看官听说:这世上有一种人,是把一桩事劈成两半过日子的——一半搁在外头,任它血淋淋;一半锁在屋里,一点儿也不许碰。
看官听说:他出门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盏灯还亮着,他娘睡得很沉。
列位看官,这一部书,说的是一个半兽人。
他生下来就叫两边的人赶了出来;长起来,靠一双拳头在人前立住了脚;再往后,他把自个儿打成了这一片幽暗地界上的头家。有人骂他是恶人,也有人称他是能人。说书的只告诉看官一桩:他每一拳打出去的,都是从前那个被人指着脊梁骨的瘦孩子。
看官若问这一片地界往后归谁掌着,说书的只有一句:
鼓声一起,又是一场。
正是:
半兽生来两不亲,一拳打出自家门。 铁腕能管长街静,不敢床头说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