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RE // 英雄故事

北地之怒瑟庄妮传

「瑟庄妮」官方英雄原画
「瑟庄妮」官方英雄原画
“我生于寒冰,以风雪塑形,以寒冷磨砺。”
官方名言 ·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第一回 寒原生女娘先弃 霜帐承家祖独严

「瑟庄妮」官方故事插画 · 被诅咒者的静默
「瑟庄妮」官方故事插画 · 被诅咒者的静默

话说瓦洛兰大陆的极北,横着一片望不到头的苦寒之地,唤作弗雷尔卓德。

那地方是个什么光景?一年里头,倒有大半年是冬。风从冰盖上刮下来,像拿刀子在人脸上刮;雪落得又密又急,能把一顶帐子埋到只剩个顶尖。草木生得又矮又硬,庄稼种下去,十有八九烂在泥里。看官听说:这般地界,养不出温吞的人来。娘胎里带出来的头一件本事,是挨冻;第二件,是拼命。这一片土地上的人,个个是天生的武士——不是他们爱打仗,是不拿命去搏,就活不过一个冬天。

那弗雷尔卓德的老规矩,说来话长。数千年前,有三位同枝而生的姐妹——阿瓦罗萨、赛瑞尔达、丽桑卓——本是一家,结成一股,横扫北地,无人可挡。后来那盟约不知怎的就散了,三姐妹反目,一场大战把这北地打成一片乱麻,寒冬一降便是几近不化。这段旧事,是另一卷书的根由,此处只撷一句:打那以后,北地再没人能把这许多水火不容的部族拢到一处。

看官,瓦洛兰南边那些邻邦,提起弗雷尔卓德人,总爱说一句「野蛮、粗犷、未开化」。说书的替北地人分说一句:这话说岔了。他们不是没有规矩,是那规矩太老,老到外人看不见罢了。

这许多部族里,有一支唤作凛冬之爪。

凛冬之爪的劫掠者,一年比一年走得远。往南,一直伸到德玛西亚的疆界;往东,抵着诺克萨斯的边境。冬天一到,冰把河湖封成平路,他们便骑着野猪、赶着牲口,一路抢过去。看官听说:饿肚子的人要过冬,抢东西的人也要过冬,这两种人凑在一处,便是凛冬之爪这几十年的光景。

本篇要说的这位女英雄,唤作瑟庄妮,后来得了个名号,叫北地之怒。

话说瑟庄妮这一条命,是她娘和一位素未谋面的男人做的一桩买卖换来的——一桩弗雷尔卓德的政治联姻。看官,你道那桩婚事如何?说书的替它讲一句:开头是冷的,散的时候也是冷的,跟冰盖上凿开的一口水窟窿,没甚两样。

她的亲娘唤作廓吉雅,是凛冬之爪里一名冰裔战士。冰裔是什么?是血脉里淌着寒冰魔法的人。旁人裹三层皮袄还打颤,她一件单衣立在雪地里,反倒觉得自在。这般一双好手,本该替部族撑起门户——她偏偏走了。

走了,是为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多年前偷走了她的心,她便循着那一点念想去追,把丈夫丢下,把襁褓里的女儿也丢下。看官听说:这世上的抛舍,多半是当事人自己给自己寻的理。她向外人说的是「情」,在部族眼里,是一笔算不清的亏空。

没了年轻力壮的战母领路,凛冬之爪这条大船便没了舵。今日这一支和那一支争水眼,明日两个氏族的头人为了几张兽皮翻脸。人心一散,日子就往坡下滚:打不着猎,养不活娃,卖出去的净是别人挑剩的东西。看官,你道一支部族衰败,头一样败的是什么?不是粮,是人心——人一旦开始替自己打算,就再也拢不回来了。

母亲走后,襁褓里那点热气,是希简祖母捧着的。

再说这位祖母。她是部族里的老人,说一不二,眼睛毒,心肠硬。她把瑟庄妮抱在帐下养,喂她、教她、逼她。可看官要把这两样分清:养她是一件事,疼她是另一件事。瑟庄妮从小就不缺吃的,也不缺练的;她缺的,是有人在她冻得发抖时替她焐一焐手。

小瑟庄妮是个犟种。祖母立下的桩子,她一个一个去撞;祖母说不许的事,她偏要试一试。起初她是想讨祖母一句软话,后来才明白,祖母嘴里的软话,比冰盖底下的花还稀罕。看官听说:孩子讨不来的东西,便会换一样去讨——讨不来疼,就去讨本事;讨不来本事,就去讨敬畏。她这一辈子,便是循着这条路走下来的。

几年过去,凛冬之爪渐渐又壮了起来。人一多,事就多;事一多,祖母眼角那点余光,便从孙女身上挪到了族务上头。看官,你道瑟庄妮可从祖母那里得了什么?得了一身筋骨,得了一肚子狠劲,也得了一口气——一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气。

但见那冰原之上:

雪压千山无鸟过,冰封一水断人行。 帐中夜半婴儿哭,帐外风刀割到明。

正是:娘抛幼女追前事,祖教孤雏学忍寒。欲知这孩子后来在何处得了半分暖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夏日投人逢暖处 寒族迎母带耻名

话说凛冬之爪的边上,挨着一支姊妹部族,唤作阿瓦罗萨。

看官听说:这两家同出一源,原是极近的亲戚。一到夏天,草场上草生得旺,两族便各自拔营,赶着牲口凑到一处,捕鱼、打猎、走亲戚。孩子们便在这样的时节里混熟——谁家的娃力气大,谁家的娃跑得快,一夏下来,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自打母亲走了,瑟庄妮一年里头最盼的日子,就是这一个夏天。

为什么?看官,你道一个孩子跟着冷面祖母长大,缺的是什么?富足、疼爱、安稳——这三样她一样没有,只好从旁人身上看。而阿瓦罗萨那一头,偏偏三样都齐。

再说阿瓦罗萨这一支,当时的女族长唤作葛伦娜。看官,你道葛伦娜是个什么人物?那一片地界上,论女战士,头一个就数她。她会使兵器上阵,也会在帐里把一个孩子搂在膝头说话。每到夏天,她就把瑟庄妮唤到自己的帐下,同她一处吃、一处睡、一处练。

看官听得出这中间的分别么?在自家帐里,瑟庄妮挨的是鞭子和冷眼;在葛伦娜帐里,她头一回知道,原来大人也会替小娃掖一掖被角。

后来她听族里的老人讲起一桩旧事:多年前,葛伦娜曾在阵前一招一式地和廓吉雅比过高低,那一场比试,是葛伦娜赢了。看官,你道一个被母亲丢下的孩子,听见这话,心里生的是什么?说书的替她讲一句: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一下子被填上了。从那一日起,葛伦娜在她心里立住了——不是亲戚,是她自个儿认下的模范。

葛伦娜有个女儿,唤作艾希,年岁与瑟庄妮相仿。

这两个小姑娘,是那一带顶顶出名的两匹小野马。天不亮就出帐,天黑了才归;一人一匹小牲口,绕着奥恩卡尔岩地那一片山石追兔子、逐野羊,比谁射得准。看官听说:两个孩子的交情,最好看的时候,不是她们一块儿笑,是她们一块儿挨骂——葛伦娜骂得凶,两个人便蹲在一处,谁也不出声,等骂声过了,再对看一眼,又都笑了。

在艾希那边,这一份交情,是她一年里唯一的亮处。看官,你道两个都不快活的孩子凑在一处,是快活还是更不快活?说书的以为,是快活。就像两根冻着的手握在一处,谁也焐不热谁,可总比一个人冻着强。

好景在两个娃娃十岁那年,断了。

不知怎么,葛伦娜看出了瑟庄妮在自家那一头过得不好。她是个直肠子,要么是当着一族人的面开了口,要么是托人给希简带了一句话——总之那话里的意思,是说希简没把这孩子教养妥当。

看官,你道这话落到希简耳里,是个什么滋味?

希简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叫人看不起。她自己把孙女拉扯大,外面却有人嫌她没养好——这不是挑她手里的活计,这是揭她的脸面。老人家的气一上来,二话不说,把与阿瓦罗萨的一切往来,一刀两断。

帐子撤了,路也断了。

看官听说:世上的绝交,多半不是为着一件大事,是为着一句不肯咽下去的话。两个孩子再没有并肩出过帐。她们各自的那一半夏天,从此空了。

有诗为证:

并骑曾过岩下雪,隔篱从此各成家。 一句冷言千万里,少年旧约散如沙。

却说这两支部族翻脸之后,凛冬之爪的日子,是一年不如一年。

看官,你道这是为什么?自家的兄弟姊妹断了,就得去外头找补。老人家要的是脸面,要脸面就得把丢出去的东西捞回来——那些年廓吉雅走时丢下的地、丢下的猎场、丢下的威风,希简一样一样都想去讨。讨要的法子,就是打。

于是凛冬之爪和左邻右舍一处一处地起了争端:今日占了人家的水眼,明日烧了人家的粮垛,后日又为一片猎场把邻族的头人打成了死仇。看官听说:一支刚失了领头的部族,最不该做的就是四面树敌。可人在气头上,偏偏只看得见眼跟前那口气。

这一路打下来,赢的少,亏的多。地盘没夺回来,青壮倒折了不少;威风没立起来,仇家倒添了一圈。

看官,你道这些事传到了哪里去?

传到了廓吉雅的耳朵里。

那女人在外面追着那个男人走了这许多年,追到手了没有,说书的不知道;她只听说,自己扔下的那支部族,如今落得这般田地。看官,你说她心里是愧,是恼,还是别的什么?说书的替她讲一句:多半三样都沾着一点。总之她回来了——回来重新挑起战母的担子。

看官莫急着替她叫声好。她回来之后,头一件事是把族里那些闹得最凶的头人压住了,乱子是平了;可平乱之后,凛冬之爪手里剩的是什么?是打不着猎物的猎场,是刨不出东西的瘦地。

看官,你道一支靠打猎过活的部族,猎场里没有猎物,是个什么下场?说书的讲一句:那就跟一个人捧着一只空碗坐着一样,越坐越冷。

撑不下去,凛冬之爪只好去求人——求的是冰霜守卫。

冰霜守卫这一支,是弗雷尔卓德里数得着的富庶门户,仓里有粮,圈里有牲口。可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看官,你道一支向来拿刀说话的部族,低头去接旁人递来的粮,心里是个什么滋味?那滋味,比挨刀还难受。

那时瑟庄妮已长成个半大的姑娘。

看官听说:一个孩子记事,往往不是记哪一天吃了什么,是记哪一天脸上挂不住。她站在帐外,看着自家的人把猎来的皮子、打来的兽角,一担一担送到冰霜守卫的仓前去,换回几袋粗粮。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那根握惯了的短棍,却被攥得发白。

从那时起,她心里定下一桩事:这支部族的头一把交椅,得从母亲手里夺过来。

看官,你道一个女儿要夺亲娘的位子,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要走几条路?

按族里的老规矩,战母之位是要凭真本事挣的。你要想叫族人心服,就得先替部族办成一桩了不得的大事。她挑了最险的一桩——去劫诺克萨斯人的战舰。

看官,你道诺克萨斯人的战舰是什么?那是铁铸的浮城。船身又高又厚,上头站着使矛的精兵、引火的术士;寻常劫掠队撞上去,多半是去喂江的。她把这桩事立成了誓——当着族里的面,把头发打成一结,话说得明明白白:她要领着人去劫船,劫成了,族里的人就跟着她,把她扶上战母的位子。

看官听说:立誓这一样东西,在弗雷尔卓德不是嘴上说说。头发打上的那个结,是不许自己动手解开的——解开的那一天,就是誓没办成的那一天。

有诗为证:

猎场无兽仓无粟,低头受食似受刑。 结发一誓从此去,铁船千里任她行。

正是:空仓逼出吞舟志,冷眼催成夺位心。欲知这一场劫舰之险,她可曾活着回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劫舰开笼收猛兽 折母收众始称雄

话说那一夜,江面上起了雾,正是劫船的好天时。

看官,你道瑟庄妮带的是什么人?几条小船,一伙敢死的手下,一人一副铁钩、一捆麻绳。船不点灯,人不出声,顺着水溜子贴上去。看官,这一手不是勇,是算——诺克萨斯的船夜里靠岸,桅上的瞭望多半贪睡,铁钩一挂,绳梯一放,人便上去了。

上头打起来是什么光景?说书的也不细描,只讲一句:那一条船上的血肉,留到了天亮。

她那誓要办的第二桩事,是在船肚子里办的。

看官,你道那诺克萨斯的铁船,除了装兵,还装什么?还装牲口。船肚子底下有个屠宰间,一头头从北地掠来的活物圈在那里,等着宰了腌了,运回南边去。那一晚,瑟庄妮提着刀下去,一路砍开了圈门的闩。

圈里那些活物,多半是吓傻了的牛、鹿、羊。偏偏有一头,是头还没长成的居瓦斯克野猪。

看官,你道居瓦斯克野猪是什么?那是弗雷尔卓德的猛物,生下来就比南方的壮牛还大,长足了身子一身硬鬃,獠牙能挑开人的腰。瑟庄妮放它出来的时候,它才半大,还没长开,一头撞在她腿上,倒把她顶了个趔趄。

她低头看了看那猪的皮色,替它取了个名——钢鬃。

看官,你道她那时可曾想到,这头从屠宰间里放出来的小东西,日后会成为人们见过的、数得上号的一头大居瓦斯克野猪,一辈子都是她最忠的坐骑?想不到的。她只是觉得,这么一头活物,不该叫人腌成肉干运走。

但见那一头猪:

獠牙初生犹带稚,硬鬃才结已成霜。 出笼不识刀兵险,一头撞向乱军行。

劫舰成了。她带着人和物,一路回到营里。

看官听说:誓既立了,便该践。她回到族中,把抢来的战利品一字排开,请族里的老人来看。看官,你道那些人看见了什么?看见的不是财货,是一桩他们从没想过能办成的事。族人服了。

于是她当着族人的面,要那战母的位子。

看官,你道这世上的母女相争,最难看的是哪一桩?不是争田,不是争圈,是当着一族人的面,一个要,一个不肯让。

按弗雷尔卓德的老规矩,母女之间动手,是天理不容的事——晚辈向长辈举刀,是要遭全族戳脊梁骨的。看官,你道这条规矩拦得住她么?拦不住。

话说那一日,瑟庄妮当着全族,向自己的母亲叫了阵。

看官,你道廓吉雅怎么答?她答应了。

看官听说:这不是她不疼女儿,是她没有退路。战母的位子,是拿命挣来的,也是拿命守着的。当着族人的面,她若推了女儿的挑战,那便是自己认了老、认了弱;明日起,族里便再没人听她的话。她一答应,这桩事就成了死局。

母女两个立在场中。看官,你道那是什么场面?天上下着碎雪,火把插了一圈,族里的男女老幼围在外头,谁也不敢出声。有人说,那天的风特别静,静得听得见兵器上结霜的响。

看官,你道这一场谁赢了?

赢的不是母亲,也不是女儿。

冰霜祭司插手了。

看官,你道冰霜祭司是什么人?那是冰霜守卫那一支的神职,自诩是替北地引路的圣人,哪一支部族里出了事,他们都要插一杠子。他们眼看凛冬之爪要换新主,又见这母女相争犯了忌讳,便动了手——横在中间,把规矩搅成了一锅粥。

乱斗之中,廓吉雅死了。

看官,你道她是怎么死的?说书的照实讲:是死在那一场乱里。瑟庄妮想亲手碰她,都没能够——她这个做女儿的,一心要夺母亲手里的位子,到头来连母亲的衣角都没摸着。

看官听说:世上最堵心的一桩憾事,不是打了败仗,是你把人恨了半辈子,末了连一句狠话都没送出去,那人就没了。

廓吉雅一死,凛冬之爪便没了主。瑟庄妮当着族人的面,把那根藏了许久的东西亮出来——是践了誓的那一场劫舰,是那口谁也堵不住的名声。族里人思量了几日,末了认了:这支部族的头一把交椅,归她。

于是瑟庄妮成了凛冬之爪的战母。

看官,你道她坐上这个位子,头一件事做的是什么?不是祭娘,也不是摆宴,是出去打。

她把左近那些松松散散的部族,一个一个打了、收编了。看官,你道她收的是什么人?乱七八糟,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不甘受冰霜守卫管束的、无处安身的萨满,有走投无路的兽灵行者,有寒冰血脉、暴风血脉,还有弗雷尔卓德各处的守旧派——那一伙人供奉旧神,骂冰霜守卫篡改史书,骂了几代人,一直没人接他们的话。如今,接话的人来了。

看官,你道这些人为何肯投她?说书的讲一句:因为她从不把冰霜守卫放在眼里。这话旁人不敢说,她敢说;旁人说了没人听,她说了有人应。

从前,这些人是弱者,是笑柄,是左右部族逢年过节就要去抢一抢的对象。没过几年——看官,你道过了几年?说书的也不算这个数,只晓得没几年,凛冬之爪就成了北境最威风的一支。他们靠什么立的威?三样:出手快、下手狠、对战母一条心。这三样凑齐了,北境那些部族的头人,夜里睡觉都要把刀放在枕边。

话说这中间还有一段插曲。北地海滨有一处唤作洛克法的半岛,那里出过一个狂战士,唤作奥拉夫。这汉子一心要寻一场配得上战士的死法,听说凛冬之爪最凶,便只身闯到瑟庄妮的战团前来叫阵。看官,你道瑟庄妮怎么待他?她先是觉得好笑——一个人,也敢来碰一支部族——可她的手下上去一个倒一个,她便收起了笑,亲自上阵,和他一直打到两下里都动不了手。末了,她定睛看他,一动不动,那汉子那股疯劲竟被这一眼压了下去。瑟庄妮当下许了他:跟着她,替他寻一场荣耀的死。汉子应了,从此他那把斧子,便归凛冬之爪使。

有诗为证:

一场乱雪收娘命,半世冷眼换儿雄。 散众归心如铁锁,北风吹处是威名。

正是:争位空余娘一死,收众始见部重兴。欲知这位新战母把刀锋先指向哪里,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帐下进言争旧路 军前立誓唤凶援

话说这几年的仗打下来,凛冬之爪的声势,已不是当年那个捧空碗的破落户了。

看官,你道那时的瑟庄妮手下有多少人?说书的说不准数目,只晓得一场胜仗接着一场胜仗,几十个氏族并了进来,连整个石牙部落也归了她。营里有血战士,有披重甲的步兵,有骑着猛犸的骑手,还有同她一般血脉里淌着寒冰的冰裔。看官,到得这一步,她才算坐了实了——是一位真的战母,不是当年那个顶着名号的小丫头。

那一年,大军正沿着一条封冻的河往南挪。

营里的规矩,是中军正中立一根蓝色的界杆,杆上绣着符文纹样,那是战母的帐子。看官,你道她这顶帐子是谁搭的?她自己搭。

看官莫当这是小事。猛犸皮帐沉得像一块石头,又是冻土,桩子打不下去。她握着一根巨牙长矛使劲往泥里扎,脚下一滑,一条腿跪进了泥水里。周遭的血盟看她这样,也跟着使力,雨里骂声一片,此起彼落。看官听说:一营人肯替你骂着娘干活,靠的不是号令,是头领自己也在泥里。

她这一路做事,就是这样:事无大小,亲手插一脚。

军中有个萨满,唤作乌迪尔,是她年少时就跟着她的人。看官,你道这乌迪尔是个什么人?他能在心里头听见世上一切活物的魂——狼的、马的、猪的、人的,全撞在一处。这些声音日日夜夜不肯歇,逼得他要拿一根银刺扎自己的手心,才换得片刻清静。看官,你道这般一个人过的什么日子?说书的讲一句: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一个「静」字。

那一日,她正搭着帐,乌迪尔凑过来给她出主意:往西走,几天就到瓦尔钦部落,不必过河,还能打个措手不及。

看官,你道瑟庄妮怎么答?

她说:等不得了。她说他们的口粮都让给了孩子,昨天她还帮着奥盖伊埋了她的女儿。看官,你道那孩子有多大?活了两个夏天,看着却比头一个春天还瘦小。她说往后再有孩子冻死饿死,也不能是因为她下的令。

看官听说:这一句话,说得重。她这是把一营人的性命,压在了一个「亲力亲为」上头。

乌迪尔又说:那就马上打。凭斧子,凭一身的力气,凭爪子和牙——照旧法来。

她截住他的话头:老法子是派最壮的战士去。看官,你道她说的是什么道理?她说这北地之上,还有哪一支比熊人更强?若没有他们帮手,过这条河要死多少人?她早向族人许下了力量与胜仗,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饿死。

她把手按在乌迪尔肩上,说她知道他担心这些人。

看官,你道乌迪尔担心的是谁?他担心的不是熊人,是艾希的兵马。他数给她听:每一天,都有新的氏族向她的仇家低头;每一个月,都有新的部落投了阿瓦罗萨。他又说,要是真和熊人搭了手,这一仗打下来,一个俘虏也留不住,没有一个战士能作为盟友重活一遍——那些失者,会把城里一切活物杀干净,不杀光不罢休。

她说:这一族的名号就叫凛冬之爪,跟那些熊人原是本家;这场仗是我挑的头,什么时候收,我说了算。

乌迪尔顶回去:熊人从来不听话。他们的嗜血会传开来,把我们连骨头一起吞掉。

她想了想,说:从小到大,我一直看重你的话;可那座城,明天必须拿下。

看官,你道乌迪尔这时候急成了什么样子?他把最后一张牌也打了:他说廓吉雅这辈子失手过许多回,太容易让步,太容易认输;他知道她这个做娘的叫他失望——可这一族里真正怯懦的,是她的祖母。他说那位老人家一辈子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怕——

看官,你道瑟庄妮容他这句么?

她不容。她警告他:不许诋毁希简祖母。

乌迪尔话已出口,自己也知过了线,却还是接着说:连廓吉雅都知道要避着你祖母那条道走。

瑟庄妮眼里蹿起火来:是祖母让我离了母亲,这也是错?难道我该像南边那些温顺的母牛,活成我娘那样?躺在王座上,吃喝玩乐,不上战场,也就没资格掌权。她说,祖母这辈子只错了一桩——纵容了母亲的统治。

乌迪尔说:她把你拉扯大,图的是她自己那点野心。

她说:所以我敬她。

看官,你道这几个字轻不轻?说书的讲一句:不轻。那是把一辈子的冷、一辈子的饿、一辈子的没人疼,全都认了下来,还给了一个「该」。

她把话收住了,语气里再没半分亲近:我一定要唤那些失者。你要么去同熊人谈,要么自己死在这场风暴里。

乌迪尔埋下头:那容我告辞。他说猎牲领主见了他,怕是不会高兴。

看官,你道她怎么答?她的脸色忽然软了,跟着嘴角一挑,露出个狡黠的笑:不行。她说,就为这个,我才要你留下——老朋友。

正是:一句旧情留萨满,三更野火问凶神。欲知这一场火要烧出什么名堂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血祈篝火求失者 静默临营待敌来

那一夜,营外烧起了火。

看官,你道她要拿出多少东西来赌这一场?说书的也不去算这个账,只晓得营前立起了许多堆篝火,火苗子足有三人高。她一营人马围在火阵四外,又冷又饿,眼里带着困倦和疑心。看官,这般天气里,一把干柴就是一条命;可就算烧了这些火,也未必真能把失者唤来。

那柴堆的摆法也古怪:一环扣一环的三角,像打了一个死结;一摞一摞叠起来,成了一座座烧着的尖塔。火阵外头,立着好些又高又老的铁杆,杆上铸着熊人的记号;杆脚下堆着兵器、堆着骨头,就像等着被点着的柴。

看官听说:要请失者来,光点火不成,还得有人先受了血祈。

她朝熊灵的助祭点了点头。那助祭把一只大木碗高举过颂誓者的头,一碗浇下。浓稠的熊血糊了他们一身,盖住脸面和胸膛。跟着,人人拿起熊掌图腾,往自己胸口划开一道。皮肉一破,疼得他们齐声吼叫。

看官,你道那一排颂誓者里,末一个是谁?是个才十岁的女娃娃。她抖着站在那儿,熊灵的祭司把一条传统的鸦羽披巾,像项圈一样绕在她的脖子上。然后她同那些大人一道,围着最大的一堆火开了口。

看官,你道那是个什么声气?不是唱,也不是喊。那孩子两眼翻白,喉咙里拉出一串不断的音,像风暴里嚎叫的狂风;旁边的人一层一层和上来,音调各是各的,叠在一处,凑成一支不成人声的挽歌,偏偏又跟火焰的轰响合得上。看官,你说这一支歌听着叫人怕不怕?瑟庄妮听着,只觉腹中发慌,像饿得发虚——一种永远填不满的饿。

她当即吩咐身边两个血盟:去,把乌迪尔叫来。

看官,你道那两个血盟动不动?他们被那把火迷住了,只木木地点头,眼珠子都挪不开。她大吼一声,两人才醒过神,走进黑地里去了。

她也离了火堆,走到坐骑钢鬃身边。

看官听说:她心里明白,不论自己有多不安,她的人必须看见她已经备好了要冲阵。她翻身跨上鞍桥。那猪的肩膀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重过十个人;它一打响鼻,她说不用大萨满来教她,她也知道这畜生感觉到了什么。

它爪下的坚冰裂了。看官,你道这一场赌局里,她押上去的只是那些柴火、那些粮秣么?不是。

头顶上,篝火的灰飞上天去,一点一点的火星往上蹿,指着一场正在过来的风暴。远处亮了一道闪电,把那一片压过来的乌云照了一照。看官,你道她在那样的旋涡底下,觉得自己是个什么?说书的讲一句:像个孩子。

头一道雷,劈中了一根铁杆。她在鞍上探出身子,把手指插进钢鬃那一片黑硬的鬃毛里。看官,你若换成一匹马,或是旁的什么坐骑,她会说几句软话哄它;对着钢鬃,她只低低说了一句:我也不喜欢这个。可眼下,全看大萨满了。

那一夜的晨光,始终没有来。

看官,你道为何?乌云翻江倒海,把要升的日头,拦在了外头。

乌迪尔打着寒战。那一夜之间,雨水结成了冰,护胫上的霜拖着他的脚。他脑子里那些声音,也压不住了:活物太多,人太多,全都围着他,把各自的苦一股脑哭喊给他听。

瑟庄妮把人马沿着河边的林子摆成一支犄角,营帐和炉户战士立在前军后头的坡上。人人握着兵器,等熊人来。血战士敲盾牌,擂战鼓。

看官听说:这是弗雷尔卓德的老例——你得先把自己原来是朋友这件事证明给人看,然后才准把兵器放下。

不多时,兵士们的甲上、刀上、斧上,开始跳起细小的静电火花。看官,你道他们怕不怕?他们不解,也怕。乌迪尔听得见他们的怕。

阵前,瑟庄妮一把甩掉了披风。看官,你道她这是做什么?她在提醒全军:她这个战母,身上淌的当真是寒冰血脉。冰的魔法在她血里流着,打仗是她唯一要的暖。全军上下,齐声欢呼起来。

乌迪尔跟着她走到林子边缘。看官,你看他那一张脸:拉长了,变了形,牙齿往外顶成獠牙,又缩回去;身上的毛发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似是应着什么说不清的浪。他低吼,他鸣吠,口角淌下涎水。忽然,他把眼睛瞪圆了。

他说了三个字:他们来了。

看官,你道这四个字出口之后,场上成了什么模样?

静默。一切都被那两个字吞了。

正是:一堆野火求凶援,半句低言动大军。欲知那林子里头走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熊灵出阵问一战 战母开价许焚城

话说林子的黑影里,头一批熊人悄没声地钻了出来。

看官,你道那是些什么人?是野人。他们的皮肉被血染成褐色,头发让污垢粘成一绺一绺;有些赤着身子,有些披着熊皮,有些只裹几块破布。

跟着出来的是野兽。多是熊,个头毛色各不相同——有乌迪尔认得的,也有他这辈子没见过的。看官,你道这些熊先前是什么?都是兽灵行者,如今被死死困在那凶蛮的熊形里,早忘了自己也曾是人。

再来的是怪物。

看官,你道那些东西怎么描?都是熊和旁的东西拼出来的歪斜物,是从传说里、从噩梦里、从乡野的鬼故事里钻出来的。它们从前也是人,如今叫至真兽灵整只吞了,再没有半点寻常走兽的模样。那里头最壮的一只,从林子里慢慢踱出来:本该长脑袋的地方,安着一颗烂了的麋鹿头骨,四周垫一圈黑羽鬃毛;它两只眼睛烧着蓝火,一开口,嘴里又露出一张孩童的脸,那孩童再一张嘴,吐出秽物似的褐色粘液。其余那些噩梦货色跟着它现身,跛着、爬着、摇着,一路往前。

熊人在她大军的对面,凌乱地排成一行。看官,你道他们摆开阵势了么?没有。他们不出声,只是等。

看官,你道这世上什么最熬人?不是喊杀冲上来的敌,是这么一声不响、站在你对面等你的。

乌迪尔急促的喘息慢慢缓下去,发抖也变成了怔怔的摇晃。手心的疼退了。他从对面那一行里认出了许多魂:有学生,有师父,有从前的颂誓者;有他在酒席上结交的氏族萨满,也有在战场上并肩过的战士。看官听说:这些人的自我,差不多都留不下什么了。多半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人;有几个,把自己的魂撕得只剩那不屈熊灵的一点心气——一种近乎狂暴的、无边无际的自信。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林中走了出来。他身上只有一顶大得吓人的鸦羽罩帽,一件熊皮披风。

那便是猎牲领主。

看官,你道乌迪尔认得他么?认得。几年以前,这人还叫纳扎克,是个带着忧愁的少年,天分极高,是他收的头一个学生。看官,你道乌迪尔此刻是个什么滋味?他拨开那孩子周围的魔法去找,找遍了,也听不见纳扎克的魂。那孩子,早就不在了。

他心里冒出这么一句:是我误了你。可看官,坏就坏在:纳扎克听得见别人的心声,同大声喊没有两样。

那猎牲领主回他的话,说的是:你没有辜负一颗怯懦的心,你是在折磨你自己;别压着我们的天赋,别推开它真正的力道。一阵狂风拂过身后那片覆雪的树丛,像鬼敲钟。他接着问:凛冬之爪,你们唤我们来做什么?

瑟庄妮一字一句地答:我求熊人的力量;我求你,与我这一族并肩去打,猎牲领主。

那少年转过身来,一双空洞的眼一动不动:你找错人了。我只是替沃利贝尔传声的。

她说:你是他的代表,你许下的话,我可以认。

他打断她:我当不了他的家,我是他手里的一件家伙。看官,你道他眼睛看着哪儿?他没看她,倒像盯着她身后极远的地方。他说:我们的主,跟我们一道走。

看官,你道乌迪尔是几时觉出不对的?他还没看见那东西,先觉出了它的力道:他脑子里那些声音,那些兽灵,那些甩不脱的魂,全在弱下去——一个接一个,退潮一样。连瑟庄妮身上那股近在咫尺的烦躁和急气,也散没了。

沃利贝尔来了。

纳扎克身后的林中,那些黑叶老树的枝干噼啪直响,晃得厉害。那东西走出林子——比猛犸还高。看官,你道它是个什么模样?说书的描一描:那是一整座肌肉堆起来的城,架它的每一根肢体都比人的身子还粗。它身上那副古老破烂的甲,是深色的铁板拼的,几百场厮杀留下的血,在上头凝成厚厚一层;它的背和肩上,插满了残破的兵器,全让年月锈透了。它半边脸上的皮肉已经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牙和犄角;一股黑血从它嘴角淌下来。四只眼睛,古老、异样、冰冷,低下来看着瑟庄妮和乌迪尔。

那化身一步一步地走近,就像风暴中央那个静静的眼窝在靠近。

看官,你道那时候乌迪尔脑子里还剩什么?什么也没有了。没有走兽,没有感觉,连他自己的念头也只剩一丝细声。他只能觉出沃利贝尔一个。那东西的静默,跟世上的活物都不同——它把一切都碾碎了。

看官,说来也怪:瑟庄妮的兵,数目是熊人的上百倍,可他们在沃利贝尔面前,一个个缩了回去。那些巨大的战猛犸,那些打老了仗的老兵——他们同人打过,同巨魔打过,同斯喀尔德瓦斯塔亚打过——如今全在抖。

瑟庄妮心里一惊,倒吸了半口冷气。她没想过,熊灵的化身会亲自来应她的召唤。看官,你道她心里怎么算这笔账?她算的是:这些失者再值钱,他们的主子,也值一千倍不止。

她在鞍里横下一条心,在缓缓走近的沃利贝尔面前纹丝不动。看官,你道她脸上有没有怕?没有。她脸上闪过去的,是野心。

沃利贝尔停在她面前,闪电在它背上噼啪作响。

看官,你道它开口了没有?它没开口——它是把一句话,直直灌进了乌迪尔的脑子里,压得他几乎散架。乌迪尔只觉满肚子的言语要从眼眶里、从指缝里往外冒。

那声音问的是:战争的女儿啊,你说,什么样的仗,才配我们出手?

看官,你道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它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头熊人、每一个兽灵行者的嘴里一同回荡。

瑟庄妮方才就看见,猎牲领主的双眼翻了上去,变成一汪黑水,脑袋仰到了背后。此刻这个瘦条条的人,正拿雪崩一般的声气说话,像雷暴攫住了他的嗓子,把他整个人变成了言语。可真正叫这位战母吃惊的,是她听见乌迪尔也在低声念着同一句话。

她很快收回神,微微一笑,用两支军队都听得见的声量,答了。看官,你道她答的是什么?她说:我要把南边的田庄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娃儿,我要留着当打猎的玩意儿;他们的石墙、他们的屋子,我一间一间推平——推到这世上再没人敢跟我呲牙。她说,冰雪落到哪一片土上,哪一片土就是我的;我的名字要叫他们夜里睡不着;我这一族,要坐到天长地久。

看官,你道她这一番话,场上谁应了她?只有乌迪尔那件斗篷,在风里猎猎地响。她头顶的乌云,像风暴一样盘着旋。

正是:诺许熊灵焚邑土,回头已是满城灰。欲知这一句话要惹出什么祸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河邑成灰雄心起 旧友盟成宿怨深

那声音又说:开口,求我们的力。

乌迪尔把浑身的意志都使上,探手进包裹里去摸那根银刺;金属的寒热叫他的手臂发麻。看官,你道他急的是什么?他急的是赶在瑟庄妮开价之前把话说出口——他还有工夫,还不算晚。

看官,来得及么?

他的恩师还没能逼着自己挪上前去,她已经答了:我求你们的力量。

乌迪尔这才拖着两条僵直的腿,一瘸一拐地抢到她与熊灵中间。

他把银刺扎进掌心——看官,你道他觉出疼了么?没有。连那点金属的力道也没有。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个字;沃利贝尔的意念一摇,他就跪了下去。

那声音——从乌迪尔和猎牲领主的嘴里一同出来的声音——问:你要献上谁,做这场牺牲?

乌迪尔把眼闭上。他恍惚看见艾欧尼亚那一片丘陵,红叶纷纷落下来;他学冥想、学把自己那身力道收住的那段日子,忽然显得那么空。那片远地,永远成不了他的家,也再没缘分见了。跟着想起的,是他当年重归弗雷尔卓德,头一回见着小小的瑟庄妮,和往后那些年里看她一步一步长成一位战母。

看官,你道他喊出来了么?

他听见自己拼了命挤出的话:她不是在向你起誓,熊灵。我们能献的,只有战;再就是战死的人。

沃利贝尔怒极而咆哮。那一股声浪把乌迪尔直掀到瑟庄妮脚边,巨兽的咒当场就断了。

看官,你道瑟庄妮这一辈子经过多少凶险?她一个人猎过冰巨虫,十几次把头发打成死结冲上战场,闭着眼冲进黑地里同巨魔对过阵。可就在那咒断的一刻,她抬头看见头顶上那个可怕的东西——毛发根根倒竖,闪电在它血肉里肆虐,身上的伤疤发着光,霹雳从它口里倾泻下来,仿佛下一瞬就要炸开——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怕。看官,你道她怕的是什么?不是死。是她方才差一点,把她自己和这一族人,全都送了出去。那才是沃利贝尔真正的力道。

她怀着敬畏,看着自己从前的恩师。不知怎么,这个人竟找出了足够大的力道,去抵挡这样的恐怖。

乌迪尔冲着那巨兽大吼:巨熊之灵!你也怕我们这一场仗么?

那巨大的东西又咆哮起来,越看越不像一头熊——血肉像在飘散,筋骨、肌肉、毛发,都各归各的,只靠其中无尽的闪电连在一处。沃利贝尔摆出了要扑的架势。

看官,你道它扑下来了没有?没有。它还没扑,瑟庄妮已经驱着坐骑,直直撞到它面前,挡在了乌迪尔的身前。

她大喊道:风暴与狂野之熊!你和我们并肩去打,还是你也怕了我们的仗?

看官,你道它答了么?它等了许久,才给出那一句。

它说:怕?我们不知道什么叫怕。

那之后的事,是乌迪尔亲眼看的。

他走过城门那一片废墟。看官,你道那城还剩什么?什么也不剩了。河边上这座城,余下的东西烧不出一点暖,不可能再有炉火来赶夜里的寒。他身边的屋子,全成了焦黑的骨架,只剩几根石头垒的烟囱,戳在尖尖的碎石堆上。

他往城心走,脚步在覆着烟灰的街上留下一串灰白的印。黑烟像帷幕,在他左右飘荡,把街道和推平的石头屋都遮了。烟一散开,显出十来个凛冬之爪的兵——那些人正围着一座烧着的哨塔列阵,把几个活下来的守卫逼向火里。看官,你道那些人逃得出么?逃不出。等着他们的,只有斧头。

近旁,一个熊人正在拆一具店主的尸首。它回过头来看乌迪尔,脸上是野兽的模样;血沾满它的毛,它顺手把一对战斧斫在那具早已死透的尸身上。跟着,它一声咆哮,旁边的战士立时逼近了剩下的守卫,把他们无情地推入火海。

看官听说:这是乌迪尔看见的头一批活人。破城的是熊人,紧随其后的是瑟庄妮的兵——他们与那些失者一样凶。直到此刻,乌迪尔还能觉出那斩筋截骨、不容分说的熊灵,正一点一点钻进周围每一个活物的脑子里。熊人的力道,正在长。

他攀着碎石台阶上去,到得一片广场的废墟。四周是高大的石头屋,那个巨兽在当中等他。

看官,你道它在做什么?熊灵的化身独自立在城心,正把尸首钉在尖刺的顶端,摆成一种谁也不认得的图样。它周围散着的尸身上,长出黑色的枝杈和根须,像从土里钻出来的虫子。看官,还有一样:它脸上被削去的皮肉和毛,已经长回来了,肌肉看着比先前更粗更厚。

那东西的一双眼,朝走上来的乌迪尔望过来。看官,你道那脸上多了什么?那脸上,冒出十来只新眼睛,黑沉沉的,像蜘蛛的眼。它许是在这个凛冬之爪萨满的身上,嗅出了一丝外来的魔法,便认定他过了那一道试。

不知怎的,乌迪尔知道,这一回它是在单独同他说话。

它说:我要活转来了。你拦不住我,人的孩子。

乌迪尔脱下斗篷。那一晚冥想过之后,他把自己的各样形貌,一个一个走过:先是那不死的雄鹰,再是机敏的山猫,又换了刚毅的野猪,连同十几个别的兽灵,一路都走了一遍。走到熊灵那一个形貌时,他停住了。他把自己的身子控得分毫不差,跟头顶上那只巨兽的形体变得十足相像。到最后,他变的,是那巨兽的死对头——管着烈焰、炉火与铁砧的那一位,唤作巨羊。

看官,你道他心里怕不怕那一场躲不开的厮杀?不怕。他脑子里清明得很,只有一桩事想得死死的:那东西随时能把瑟庄妮和他一并吞了。可他的决心半点没动——他发过誓要护住瑟庄妮,是拿一个父亲的本分去护的。不计代价。

他说:你夺不走她。

那巨兽没有答,只用静默回他,转过身,接着做它手上那件血腥的活。

看官,说书的讲到此处,要把话头岔开一岔,说一说北边的光景。

那几年,季节一轮一轮地转。瑟庄妮的马蹄,碾过北境的各部族,也碾过诺克萨斯来的入侵者;有时,她干脆越过德玛西亚的边界,一路搜刮、掠夺,谁挡她,她就把谁按下去。

看官,你道北边这一头,出了什么大事?有一支部族联合,长得极快。看官,你道那联合是谁结的?正是她小时候那个伴儿,艾希。

看官,你道瑟庄妮怎么看这一桩?说书的照实讲:在她眼里,艾希这个阿瓦罗萨当家战母,不单是背了她们当年那份交情;更要紧的,是背了葛伦娜传下来的那一份。

所以,她要把那个联盟掀翻、拆散。

看官,你道她图什么?她说得明白:她要叫这北地所有人都看清楚——够格统着弗雷尔卓德的,只有她一个。

有诗为证:

同骑旧雪成新雪,一炬河城换怨仇。 莫道北风无定主,且看谁手执冰钩。

正是:一炬河城灰未冷,十年旧约怨方深。欲知她这一腔狠劲,头一处要落在哪里,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系发结绳盟死誓 踏冰渡水坠寒河

话说那些年,瑟庄妮的刀锋指过许多去处。此处单说她在南边的一日。

看官,你道她南征是怎么个法子?她不把大军攒作一团往南推。主力留在北边,照看夏天的活计——捕鱼、打猎、牧群;她自己带一队人马,沿着德玛西亚的边界分成几路,见城镇就毁,见庄稼就烧,见堡垒就拆。

看官听说:这一手看着零碎,其实是长算。她要一点一点把南边这些地界剜出伤来,等冬天一到、冰把路封严,再倾巢而出,横扫这一片还没长好的伤口。往南伸的脚程,也就一年比一年推得远。

那一日,她正领着一支人马在山里歇脚。她抡起斧子劈树,整整五下才劈倒一棵;放倒了十几棵,人也乏了。看官,你道寒冰血脉怕冷不怕热?怕的是热。南边的暑气一起,她这一身力气就像叫日头晒化了的雪,抽得干干净净。

坡下那一百壮士齐声欢呼,嗓子喊得山响。

看官,你道他们怎么不藏着掖着了?藏不住了。南边的人已经聚起数千人马,脚程不到半天;左近几座山头,全是敌人的探子。

正说着,一个满脸疤痕的姑娘骑着居瓦斯克野猪奔上山来,唤作克婕尔克。她在瑟庄妮面前勒住坐骑,报了一句:对面河岸,敌人在聚了。

看官,你道瑟庄妮怎么答?三个字——你带路。说罢,她翻身跨上自己的坐骑钢鬃。

看官,你道这头猪如今是什么模样?它比同类大出一倍,壮得跟猛犸一般;它一迈步,河滩上的石头都跟着颤。

两人沿着河边往下走,走到两匹牲口都汗湿了。

在一处瀑布下游,对岸三百步开外,一伙德玛西亚的游击兵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攀着光溜溜的岩石爬下河岸。看官,你道那是什么兵?是包抄的精兵——几百名弓箭手,还带着长枪兵。他们看见了河这边两个骑猪的弗雷尔卓德女人,却没有停脚。

看官,你道这中间有什么蹊跷?

瑟庄妮只扫了一眼,心里就亮了:这是一张网。她若一个不小心,叫手下扎木筏强渡,对岸高处的弓箭手便能把她的人射掉一半;剩下的一半上了岸,正好撞进长枪兵的阵里,被缠住,等南边的大军赶到,一个也走不脱。

她拨转猪头,一路奔回扎筏子的地方。

看官,你可知道那时营里是个什么光景?大半的兵都看见了对岸的动静,正沿着河岸往后挪。他们怕的不是打仗——打了这些年,刀见得多了——他们怕的是那张正在收口的网。

看官听说:兵败如山倒,头一样塌的不是阵,是心。人心一散,再齐整的兵也只是一群逃命的活人。

瑟庄妮立在河滩上,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敌人会派骑兵顺河切后路,山上的大军也挡不住,所以不能退——必须渡河,立刻马上。

说罢,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绑皮木棍,塞进嘴里,咬住。

看官,你道她咬这根棍子做什么?疼。她伸手抽出背上那把连枷——唤作凛冬之怒。看官,你把眼睛睁大些:这连枷的每一环铁链,都有成年人的脑袋那么大;链子尽头坠着一块臻冰,大得叫许多人一辈子没见过。臻冰四外,一缕一缕地冒着霜。

看官,你道使臻冰打仗,要不要付代价?要。那寒气顺着链子倒灌进胳膊,像千百根针在骨头缝里走。她咬着木棍,硬把这疼扛下去,脸上却看不出疼——手下的兵看见的,只是她那双湿漉漉的眼,和脸上冻成一颗颗碎钻的泪。

她抡起连枷,转了一个圆,砸进河水。

河面上立时架起一座冰桥。

看官,你道这座桥顶用么?不顶用。水是暖的,冰面一沾水就裂,裂纹像蛛网一样爬开——这桥,载不动她这支人马。

对岸飞来几支箭,是弓箭手在试距离。那几支箭十有八九没够着,河滩上落不到一支;河那边却传来一阵哄笑。

瑟庄妮放下连枷,吐出木棍,摘下头盔。

看官,你道她认输了么?

她伸手去解小臂上缠着的狼肠索。

看官听说:这个动作一出来,河滩上的兵就炸了。欢呼的、狂吼的,一片连着一片。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看一桩了不得的事——他们的战母,要向所有人立下最重的一条誓了。

她要打一个死结。

按弗雷尔卓德的规矩,战母立死誓,是把一束狼肠索编进头发里,打成一个不许自己解开的结。看官,你道这结是打给谁看的?打给族人看,也打给她自己看。

瑟庄妮松了辫子,手指翻飞,把索子一节一节编进发里。看官,你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在数——自己这辈子立过几回这样的誓?十几回。十几回里,总有一回要倒下,要败。会是今天么?

箭簇落在她脚边的河滩上,她手不停。

最后一道三角结系紧,她抬起头,冲着河那边喊话。看官,你道她喊的是什么?她说她唤瑟庄妮,是凛冬之爪的当家战母;说她就是凛冬之怒,是北风之连枷;说这一条命今儿已经结死了。她说她看见了狼灵,她要把这一片河岸守住,守到最后一个族人上了岸。

看官听说:人这一生,能叫人真心实意喊一声好,已经不易;能让一营人红着眼替她拼命,那是拿命换的。她这一句话喊出口,河滩上那些方才还想着退的兵,眼都红了。有人当场哭出声来。

不用她再发令。所有人抄起家伙,爬上木筏。

看官,你道钢鬃呢?它不用听誓,也不用听令——它比谁都懂主人的意思。它一转身,对着河面打了个响鼻。

她重新把木棍咬在嘴里,伸手摸了摸它脖颈上的硬鬃,再握紧连枷,抡圆了挥出去。

但见那桥:

一链砸开千尺水,半空冻起百寻冰。 霜华到处人成阵,风过河心裂纵横。

河上啪地立起一座冰桥,钢鬃当即就冲。

看官,你道那桥经得起么?经不起。冰面迸裂、往一边歪,可那猪蹄子不停,一路往前刨。

箭落下来了。这一回不是试射,是密得像黑云的一阵箭。瑟庄妮举起盾牌,肩头和大腿上还是扎进了几支;钢鬃那一身厚皮上,也钉了几十支。

看官,你道最凶的是什么?是那桥跑到一半,塌了。

人和猪一道落进了冰河。

箭还在下。钢鬃拼着命往上顶,把它自己和主人托在水面上。河那边的岸看不见了——瑟庄妮眼里只有一片黑色的箭点,和一条叫血染红的河。

看官听说:最见人心的,不在平日,在生死只隔一层皮的当口。她本可以自己往岸上游,把猪丢在水里——她偏没有。她俯下身,把身子压在钢鬃背上,举起盾牌挡在它面前,替它把箭一支一支接下来。

她心里想:今天怕是活到头了。

看官,你道那巧事偏偏出在哪一刻?就在她认了死的时候,钢鬃的四蹄,在浅处踩实了。

它没有沉,反倒迈开步子,劈波斩浪地冲上了岸。

瑟庄妮在鞍桥上直起身,连枷往前方一挥,炸开一片冰雾。那一股力,把十多个没披甲的弓箭手掀翻在地;钢鬃又冲撞踩踏了两个。剩下的兵绕着他们往山上退,高处的长枪兵已经结成盾墙等着。

看官,你道她心里慌不慌?她笑了。

为什么笑?因为她看明白了:那张网里最要命的一角,已经叫她扯掉了——弓箭手没了。

她回头看去。看官,她看见了什么?

看见她那一百壮士正在渡河,稳稳当当,再没有一支箭落到他们头上。

看官听说:她心里没底,这一天能不能活过去。可她晓得,她没有违背那一句誓,也没有辜负这一族人。

其他的,都不要紧。

有诗为证:

编丝一结坚如铁,裂水孤身不肯还。 为护同袍拼死处,北风留名两岸间。

看官,这一卷书说到此处,还剩几句话要交代。

你道瑟庄妮这一条命,后来是个什么了局?说书的照实讲:这一日的河滩上,她挡在族人前头那一刻,才是这位北地之怒的真面目——不是她那把连枷,不是她那身冰,是她肯把自己搁在最后。

看官听说:北边那一头,还有一个结了许多年的死结没解开——是那位童年的伴儿,是那面越聚越大的旗。南边这一头,德玛西亚的边界上,也还挂着一笔一笔的账。这两处的了局,另有几卷书要说。

正是:人不退时河亦退,身当先处死犹迟。说不尽这位北地之怒半生征战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本页正文为基于官方素材改编的原创改写(水浒评书腔),与官方原文措辞不同、事实设定一致; 正文内引用仅限独立引用块。配图素材 © Riot Games,取自官方宇宙页(非商用,仅作图文对照)。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 sejuani金铲铲上分神器 · 内容包 tft-s18-18.5

素材 © Riot Games,官方宇宙页。

PLAYER SIGNAL // 玩家声音与黑马投稿

发现好玩黑马阵容,或遇到数据问题?

可匿名提交冷门黑马打法、数据纠错或建议;仅保存反馈内容与渠道,不收集账号或设备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