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名门生子承暮眼 同门两少结金兰

话说符文之地以东,有一片岛群唤作艾欧尼亚,本地人另给它一个称呼,叫作初生之土。那地方山青水活,林深雾重,凡人不经意踏进去,踩的是自家的影子,也是另一个世界的门槛。初生之土上有句老话,传了不知多少代:天下万事都分作两半——一半在精神,一半在血肉;两面如同一片叶子的正反,同枝同根,一面枯了,另一面也活不长。既这样,那一方水土兴的便不是征伐,是平衡;拜的也不都是刀剑,还有规矩。
看官听说:世上最难的差事,不是打天下,是替天地看住一杆秤。秤一歪,人间便乱;人心一歪,秤也就没了准头。艾欧尼亚便有这般一班人,专替天地守着这杆秤,唤作均衡教派。
单表教派之中有一门最隐秘的差事,唤作暮光之眼。做这差事的人,须得有一条能走两界的腿:白日里在人堆中行,黑夜里在精魂堆里行。世人瞧他,当他是鬼;精怪瞧他,又当他是个活人,浑身上下皆是血肉,本不该立在那一头。他手里还须拎着两件兵器——一件是艾欧尼亚精钢打的佩刀,一挥下去,人是人、鬼是鬼;一件是以奥法凝就的直剑,寻常刀斧伤不着的东西,归它管。这直剑有个名目,唤作魂刃,在慎家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谁手里,谁便接下暮光之眼这四个字。
再说纳沃利北边,有一户门第极旧的人家,祖上出过几任暮光之眼。这一代的当家人,便是教派宗师苦说。苦说膝下有个儿子,取名一个「慎」字。看官,这慎自落草那天起,脚下那条路就替他定好了——不是他自己挑的,是他父亲替他挑了。
慎的童年是怎么过的?说来也无甚稀奇:在蒲团上过,在书卷里过,在一呼一吸之间过。教派里那几条根本教旨,于他比艾欧尼亚的日落还要熟——日落是天天见的,教旨是天天念的,念到后来,竟念出几分好看来了。教派立在三条律上:一条唤作修枝,凡是长歪了、越了界的枝杈,须替它裁去;一条唤作逐日,凡断出什么事来,须把它传遍全土,让众人心里都有个数;最末一条唤作观星,观星二字听着最虚,实则最重——先得站远些,把天上的、地下的、人心里的,一样一样看清楚,看得周全了,才许开口断事。修枝因何不可省,逐日因何不可摇,观星因何能照万古,这三样,慎一样一样记进了骨头缝里。教他的人都赞他,没一个挑得出错处来。
看官听说:这几门功课,说到底是同一件事——把自个儿从自身里摘出来。喜也好、怒也好、私心也好、偏执也好,须一样一样从心上揭下来;揭得越干净,那杆秤才越准。教派里的老人们都说,这孩子天生是吃这一行饭的料。
苦说教儿子,教的多是些不成句的话。有一句,慎记了一辈子:万事万物里头,寻着那平衡的所在,最是难事。父亲又说,天下所有力气加在一处,中间总有一个点子,那点子唤作中道;做暮光之眼的,这辈子就是替天地认准那个点子。父亲还把家里传下的魂刃递到他手里,告诉他:精钢佩刀斩的是血肉,魂刃斩的是精魂;两件缺一件,这人就不算走全了两界。
他小时候,父亲常引他夜里上高处看天。父亲说:天上的星是一样,地上的灯是一样,这两样当中,人心里那点动静是第三样;三样都瞧清楚了,才轮得到你开口。慎那时不懂这话,只觉得夜风冷,星子亮得刺眼。后来他才慢慢明白:父亲教他的不是看星,是教他先学会闭嘴。
只不过,一个人若只把三律记熟,还成不了暮光之眼。还得有个人,能在他跟前把这三条律条搅浑了,看他心里那杆秤还稳不稳。
慎跟前就有这么一个人,唤作劫。
两人年纪相当,同是教派的学徒。满门之中,唯有这劫与慎切磋起来,能把招式使得棋逢对手,谁也占不了谁的上风。看官听说:同行是冤家,同门的冤家最是难缠;可慎与劫不是冤家。他们情同手足,白日里对着打,黑夜里对着说;打完了,把自家心里那些私底下的想头、不敢对人讲的梦,一五一十说给对方听。慎这个人,做事向来讲究一个「中」字,凡是他自己拿不定、看不透的,只要挪去问劫,总能从他那里得着一个新鲜的说法。教派上下都说,这一对少年,是门里最有指望的两根苗。
但见那两个少年在校场上对练:
一个拳走中路不争先,一个身走偏锋似闪电。 一个出刀如惊鸥掠水,一个回身如落雁争尖。 看时不见杀气生,听处只闻衣带颤。 观星易得中难守,少年怎识后来险。
闲话少叙。看官且记住:慎这一生的大关口,都不在自己身上,全在他身边这两个人——一个是把他生下来、给他路走的父亲苦说;一个是陪着他长大、后来把他心里那点东西搅碎的劫。当日教派里人人称羡的两根好苗,日后一根反出了庙门,一根替师父挑起了庙里的担子。
毕竟这两根苗此后如何长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芝云道上追金魔 庙墙深处忍杀机

且说两个少年艺业日精,苦说大师便带他们出门,办些凶险的差事。这些差事里最长的一桩,是追一个唤作「金魔」的祸害。那金魔在芝云省一带作乱,地方上的人说起他,声音都要低三分。他是个什么东西?没人见过全貌,只见他留下的场子:一刀一线,摆得整整齐齐,红的是血,白的是骨,人横在那里,活像一幅画。
看官听说:杀人这一行,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独独这个金魔,既不凶也不横,做起事来慢条斯理,倒像酒席上摆盘子的行家。芝云省的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官家悬了赏,江湖上去了几拨好手,全没下文;去的好手,有几个后来也摆进了那画里。
苦说大师带慎与劫出门追他,从芝云的道上追进林子,从林子追进城,从城里追到荒村。春去秋来,一追就是数年。这数年里,慎看的杀人场子不知多少——惨的、怪的、看了夜里闭不上眼的,都见过。他却始终心无旁骛。看官听说,这不是他生来心硬,是他自幼练的那一道——观星——告诉他:看得乱了,秤就歪了;秤一歪,追的人比被追的人先垮。
这数年于劫,却是另一番光景。同是一路走,慎把眼睛搁在天上,劫把眼睛搁在地上;慎看得越远,劫记得越清。那些场子里横着的人,劫一个一个都记得模样。看官记着:一个心里装得下天下的人,往往装不下一个人的脸;可一个记住了每一张脸的人,心里那点火,早晚要烧起来。
慎也不是没看见。他晓得师弟夜里不睡,晓得师弟把那一张张脸都收在心里。可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话搁在舌头上,等一个更合宜的时辰。看官听说:他这一等,就等过了最好的时辰。
追凶那几年,慎学到的东西多半是在夜里学来的。白日里走路,夜里打坐;坐不住的时候,他就默念父亲教过的那一句——三样都瞧清楚了,才轮得到你开口。他那时候才慢慢尝出这话的苦处:天底下最难的不是看清,是看清之后还得忍。看清一个人是恶的,忍;看清一个人是可悯的,也忍;看清身边最亲的那个人正在变,最要忍。
追到末了,终究是追着了。金魔落网那日,众人围住他一看,都愣住:这个人不是什么山里的妖魔,也不是什么江湖上的魔头,只是巡回剧团里一个舞台助手,唤作卡达·烬。台前替人搬景片、糊灯笼,台后磨刀子、摆画。看官,你道天底下最叫人发寒的是哪一桩?是他站在那里,手脚都是肉长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斯文;若不留神,人堆里谁也挑不出他来。
看官且想一想:那时候若有人告诉慎,三年之后,他这位师弟会把刀锋转向自家的庙堂,慎定要骂这人嚼舌。人看身边人,向来只看他昨日的样子。
按说这样的人,罪证摞起来比人还高,杀一百回也不冤。苦说大师却没有把他就地正法,只把他关进了牢里。
这一段,是慎一辈子的关口。他与劫都以为此人该受更重的刑,可慎终究把父亲的话认了下来。他学着长辈那副样子——传闻里暮光之眼该有的冷面孔:不问私怨,不动声色,把该办的事办完。这一学,坏就坏在:他学得会自家板起脸,却学不会替劫把那口咽不下去的恶气顺过来。劫的苦楚,劫的恨意,慎都没能劝上一句。
那几日,慎去敲过劫的门。劫坐在灯下磨刀,磨得仔细,磨完一遍又一遍;慎在门口站着,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打了三个来回,末了只说得出一句「歇息罢」。劫应了一声,刀没停。慎就走了。看官,日后想起来最苦的,不是当年那些没劝住的话,是那一句本该说、却始终没说出口的重话。
看官听说:世上有一等错,不在恶人身上,在好人身上。好人自以为把事办得公道了,却忘了旁边那个人的心还在滴血。慎这一回,就是这么栽的。他那时还不晓得:一个心里的疙瘩,不趁着还软的时候解开,往后是要结成铁的。
有诗为证:
一线一刀排作画,半城血色半城花。 宗师不肯开杀戒,弟子胸中已结砂。 同门两个低头客,一个咽声一个咬牙。
那一日散了堂,庙里的钟照旧敲,经照旧念,校场上的木刀照旧响。只有慎觉出一样不同:从前与劫对练,是两个人往一处使劲;那一阵子,是一个人使力,另一个人陪着使力。慎那时还当日子长了,什么都能磨平。
又有一样,慎当时没放在心上。芝云省那一桩案子结了以后,教派里有人夸他们师兄弟办得漂亮;劫听了不言语,转身就走。慎追出去,只见他立在庙墙之下,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指节都按白了。慎问他怎么了,劫只留下一句:那幅画,他记下了。
到后来,芝云那一带的祸事是平了,人心却没平。看官听说:这世上的仇怨,多半不是从恶人手里开的头,是从好人心里生的芽。
毕竟这两人往后如何生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诺城兵火焚初土 叛徒反门弑宗师

话说数年之后,西边海上来了兵。那是诺克萨斯的军马:黑甲铁船遮了半片海,一只接一只,直扑初生之土。艾欧尼亚那几个好静的省份,一向靠僧院、靠民团、靠那一片土地自身守着日子,各人过各人的;兵一到,才发觉谁也拦不住谁。随后各地的僧徒、民兵,连同山川草木里的精怪都上了阵,前前后后苦战多年,才把这伙人赶下海去——这是后话,此处先按下。
单表教派里头。战火一起,教派便分作两条路:一路守老规矩,说要与世无争,把日子过回从前;一路主张动手,说这一方水土的魔法须得管起来,人才拦得住外来的兵。看官,这两条路,前者是朔极武僧与均衡教派那一路的心肠,后者是纳沃利兄弟会与影流那一派的主张。慎从前一条,劫从后一条。
慎那时如何?他心里何尝不慌。眼看一个个省份接连失守,他日夜坐不住;可父亲说了不动,他也就把心头那份不安按了下去。看官听说:这不是他分不清轻重。教派的规矩是均衡,不是义愤;他自幼学的那一门功课,就是先把自家的心按平了再断事。只是人心上的事,按下去是一回事,按得平是另一回事。他按下去了,那一份不安却始终在底下扑腾。
劫却不认这一套。劫认定:人家已打上门来,守着庙墙念的是哪门子经。于是一日之内背了教派,走出庙门,投身到战火里去。慎没有拦他,也没有陪他走——慎留在庙墙之内。
看官听说:这一留,慎后来被人说了许多年。有人说他冷,有人说他懦。说这些话的人,多半没想过:门里还有一条「观星」的规矩,星没看完,不许动手。他那时候看的,是自家门里的那杆秤,还是整座初生之土的那杆秤,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几年,慎夜里的差事比白日里多。白日里听各省的败报,夜里走两界之间的道:他替那些死于兵火的魂指路,也把那些趁乱作祟的精怪一一收拾。看官听说:他心里那份不安,就是靠这些差事按住的——手上的活不停,心上的洞就暂时不发作。
往后的事,快得叫人来不及回神。许多省份,一个接一个给敌人占了。慎还是照旧做他那一件事:守着艾欧尼亚精神界的太平。看官听说,这地方一乱,两界便都乱;刀枪砍的是血肉,真正被砍断的东西,往往在另一头。
那一天,慎不在家乡。他正行在路上,忽然觉出教派里面有一阵剧烈的震荡失衡——不是听得见的声音,是天地间那杆秤猛地一斜,斜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他全速赶回;赶到的,却只剩一场血腥哗变里活下来的人。
那些人对他说:劫自己立了一个流派,还聚起一众学徒,把教派的庙堂占了去。最坏的一句还在后头:慎的父亲,竟死在当年那个情同手足的师兄弟刀下。
慎听了,只问三件事:动手的是哪几个,庙里的经卷还在不在,跟着劫走的人里头,有几个是自家的师兄弟。答话的人只答得出头一件:那些闹事的人里头,果然有自家的学徒。第二件、第三件,谁也答不上来。慎听完,点点头,没再问。
看官听到这里,须替慎想一件事:他这时候一身本事齐全,双刀在侧,仇人的名姓也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按理,他该拔刀。可他没有。他把那一场剧痛硬生生咽下去,先做的是另一桩事——他把父亲的魂刃取了过来,握在手里,也就把暮光之眼这四个字接了过来。他明白自己这一刻该做什么:不是寻仇,是重建。
重建不是一句话。他先立的是名分。教派有教派的规矩:宗师去了,暮光之眼接位;接位的人,得当着残存的教众接。那一日没有香案,也没有钟鼓,只有一座破了顶的山神小庙,和十几个灰头土脸的人。慎在众人之前把父亲的魂刃举了一举,又插回鞘里。看官听说:这四个字,他是从死人手里接过来的。
他领了均衡剩下的人,往山里退。退到何处,怎样的去处,容下回再表。
但见那日庙堂:
檐角低垂,香灰未冷;阶前血未干,殿上灯已倾。 昔时同门共一盏,此时两下各成兵。 谁记当年校场上,拳风衣影两相迎。 秤未歪时人已散,秤歪之后事难平。
看官听说:这一场祸事,慎不是没算过。他早知劫的心已经走了,只是不肯信;就像山里的人不肯信汛期,总觉着水还是老样子。等到水漫上脚面,才想起自家的船早被自己送出去了。
那一夜他没合眼。据门里人后来说,宗师下葬的那一日,慎自始至终没在人前失态——他把那一股剧痛反按进肚里,只做了一件事:从鞘里抽出父亲那柄魂刃,看了半晌,又插回去。此后这柄刀,他再没轻易离过身。
那一夜山上落了雨。慎坐在破庙的檐下听了一夜。这一节无人替他记,是后来那些弟子传出来的;有几分真,说书的也不敢断。
毕竟慎入山之后如何安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荒庙湖边收残众 冰川山下授潜行
且说萨恩韭鲁神庙以东,有一处废弃已久的神庙,藏在冰川融水流过的高山里。这地方四围皆山,路径险绝,荒僻得不见人烟;庙旁有一泓泻湖,水色翠绿,湖面上浮满紫色的灯笼莲——那花有人说它是草木,有人偏说它是活物,慎教出来的弟子看惯了,只当它两样都算。离此不远便是玄纳茵村,村人客客气气,只交代一句:这一带山里头,几十年间滑坡过许多回,莫要乱走。
劫造反之后,均衡教派残余的众人都退到了这里。庙是破的,屋是少的,盛不下这许多人,弟子们便拿残木搭棚屋。
看官,这里头有讲究:艾欧尼亚人盖房,惯用魔法把活树织成屋子,又暖又结实;可这一回他们不用活树,只用死木。为什么?因为谁也不敢担保这座避难地能长久住下去——万一再迁一次,织进树里的家当,谁也带不走。看官听说:一群刚丢了庙的人,连门都还没安,先想的是下一回怎么逃;这一份心思,慎一看就明白,也不说破。
慎便在此纳新、训练。他带回来的这些人,眼睛都是空的:庙丢了,宗师死了,教派的威名碎了一地;要他们再信那杆秤,得有人先替他们把秤立起来。慎一个一个教,一招一招拆;他教不到的地方,便请门中其余几位老人出来教。夜里他还照做那一门功课——观星:看天上的,看地上的,也看这些人心里的。
教派立在这荒山里,头一件要办的是「守得住」:谁站哨、谁巡山、警戒到哪一条线为止,都要定死。他定的章程细碎得很:几更换一回哨,谁与谁搭伴,遇上生人如何应对。看官莫笑这琐碎——一群刚刚散过的人,最怕的就是再散一次;这些琐碎东西看着像绳索,其实是一副现成的骨头。章程里最难守的只有一条:弟子只许在划定的圈子里行走,出了圈,便是拿整座避难地冒险。看官听说:这一条,后来惹出过事端,此处先按下。
众弟子之中,有一个女孩,唤作阿卡丽·约曼·特曦。看官记着这个名字,日后她在教派里坐的那把交椅,唤作暗影之拳。这女孩身上有一股慎一眼就看出来的东西:胆气足,手脚快,学东西像火点干草。慎便亲自传她潜行术、遁形术——那是教派最看家的两门本事,教给谁,就等于告诉全派:这是我心里最看重的一根苗。阿卡丽的母亲梅目,早年也以暗影之拳的名号,与苦说大师并肩办过事;如今看这女儿的路数,一望便知是跟着母亲的脚踪来的。这女孩的父亲塔诺,也是在那场哗变里没的。一门之内,父亡母在;偏偏那母亲待徒弟比待亲女儿还热——这一节,后头再表。
慎教阿卡丽,先不教手,先教脚。他说:会跑的人,才配学打;进得去,也得出得来。阿卡丽学得快,快得让慎都要多留一分神——他见过太多学得太快的少年,末了不是折在对手手里,是折在自己脚下。
只是这根苗有一处让慎费心。阿卡丽学得越多,越按不住心里那口火。人类敌人占了她的家,杀了她的父亲,她一心要打回去——这一种事,一次不肯罢休,便次次都不肯罢休。每逢这样,慎都要把她叫住,劝她忍。
看官听说:慎劝人忍,劝的不是「怕」,是「时候未到」。他自家的账上,也有一笔算不拢的:杀父的仇人还立在庙墙之外,他却先要教别人的女儿忍着不动手。这一笔账,他从没对人讲过。有人劝他歇一歇,他也不答,只把事办下去。劝得多了,师徒两个中间便起了一线看不见的缝。慎那时候还没看出来:那缝,往后是要裂开的。
门里除了正经弟子,还有一帮未受戒的童子,年纪最小的九夏,最大的十三夏。他们捡梅子、挑水、读书、写字,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在靶场上比划,日日盼着受戒出任务。慎从旁走过,从不出声指点;他只看,看谁的眼里有火,谁的手上有准。他晓得,孩子家的心,一放出去就收不回来。
门中还有两位老人,须得表一表。一位唤作凯南,诨号狂暴之心,是个约德尔人——个头矮,脚程快得瞧不见影;他掌的是逐日那一律:门里断出什么,都由他传到全土的教众耳里。一位便是梅目,坐暗影之拳那把交椅,掌的是修枝:哪一处失了衡,便由她动手裁去。三律里头,慎掌观星。三个人掌三条律,教派的规矩便立在这三条律上。
荒庙里的日子是苦的,苦里头也有几分安稳:钟照敲,课照上,湖上的紫莲照开照谢。看官听说: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许多个季节。只是慎心里明白:安稳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但见那泻湖:
绿波浮紫莲,五瓣开还合。 雾里巨石人,苔痕侵半额。 山寒水声轻,弓弦不敢错。 客居作家乡,灯下同斟酌。
毕竟慎在这荒庙里过出怎样的日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三首临风争进退 独星观象定中道
这一日,是玄纳茵村湛灵春节的末一天。看官听说,艾欧尼亚的节令不比别处:这一夜,天上那轮银月前头,会移过一团稍暗的影子,像有人替月亮罩了一层厚幕——那是精神界里的月,压在了尘世月的前头。此景一现,教派的三位首领便要在当夜聚齐,议定教派往后怎么走。
三人是哪三人?前文表过:凯南掌逐日,梅目掌修枝,慎掌观星。看官须知,三人之中,慎接位不久,梅目却已在首领里坐了许多年——这中间的轻重,慎自己心里有数。
慎这一夜立在哪里?他不坐,也不蹲,只站在坡上几步开外一根石柱上。看官且看他那副行头:上身一件没袖的外套,下头塞进一条经了风雨的裤子里;躯干与四肢上缠着皮革的板、金属的条,并几道丝绸的带;背后交叉背着两件兵器,一柄钢剑,一柄魂刃。寻常他不离那副面具,这一夜却没戴,只把罩帽压得低低,把脸藏进月影里。
那夜还有一个旁听的人。是个十二夏的小姑娘,唤作霏,梅目的徒弟,站在远处,冻得下巴直打颤,却不肯挪一步。
梅目先开口。她说纳沃利的普雷西典那边已经传出胜信,抵抗诺克萨斯的战事眼看要翻过山头;既有这样的机会,教派便该趁艾欧尼亚这口气还在,把那些搅乱平衡的人一一修去——不问他是外来的兵,还是本乡的人。
凯南不肯。他说本门才刚站住脚,就要投进战火里去么?他要静观其变。
两人一句紧似一句,眼看要僵住。就在这时候,梅目转过头,朝坡上那根石柱看了一眼:「或许,该听暮光之眼一句?」
石柱上那个人开口了,嗓子粗糙沙哑。他说:平衡这一样东西,被这一场战火伤着了,这不假;可这火,艾欧尼亚人自家也点了——劫与他那一派,尤甚。梅目一听,立刻接口:「一语中的,我们非收拾他们不可。」
慎却把话头往回一收。他说:我这颗心,日日都想倾力去斗劫;近来怕的正是这一桩——怕自己被这心思牵着走,断事断得不公道。他又说:跟着劫的那伙人,也许也自以为是照着均衡在做事,是替艾欧尼亚挡外来的刀;这一节,不能不细想。说到末了,他添一句:我得离自家的情绪远些,方能不偏不倚地断事。
霏在坡下听着,眼里的梅目叹出一口白雾——那是她灰了心。梅目说:教派眼下,缺的正是能指一条路的暮光之眼。慎听了这话,面上没有半点不快的颜色。
霏在下头也看他。在她眼里,那石柱上立着的是门里最难懂的一个:他说话最少,出手最少,脸上的颜色也最少。她那时候还小,只当他什么都不做。
那一夜,三个人议到月上中天,终究没议出个章程来。慎再也不吭半声,低着头坐在那里,好似神游天外。
看官听说:霏后来把这一夜想通了。观星二字,看着最省力,其实是先看、再想、后断;三个人各按自家的律条说话——凯南怕把不该传的话传了出去,梅目急着要去动手,慎呢,慎是不肯把半句没看周全的话往外扔。她那时只当这是「什么都不做」;她还不晓得,天底下最难的事,恰恰是先不动手。
看官又说:观星这一律,最容易被人当成懒。逐日的人跑断了腿,修枝的人惹尽了怨,观星的人只坐在那里看天——凭什么叫首领?可若是没人看天,跑断腿的那个往哪里跑,惹尽怨的那个凭什么下手,便都没了根。慎担的正是这一份没人瞧见的差事。
散会之后,梅目与凯南往坡下走,霏跟着。梅目说:慎的苦我懂,他与我都在这场祸里失了心爱的人;可这种时候,要的是一个能定大局的人。她又说:我们原不该指望他跟他父亲一般。凯南不答应,说:有些人的本事是随血脉下来的,你看看你自己,不就是这样么。
另表一头。散会那夜,阿卡丽堵住凯南,问起慎来。凯南说慎在冥想;阿卡丽又问,他是不是还伤心。凯南露出个苦笑,只说:至亲的师弟反了门,父亲又没了,这两桩压在他身上,太沉。
又表一事。数日之后,南山谷那边出了大乱子:一伙童子遇上了从精神界渗下来的邪物,眼看要被吞。最先觉出不对的,不是旁人,正是慎——他觉出精神界里一乱,当即寻到众人,领着教派弟子往南山谷赶。可惜赶到时已经迟了:那领头的十二夏丫头,给摔得站不起来。
梅目后来对那丫头说:慎既觉出精神界里的动静,当即就寻到我们;若不是他先示警,后果不堪设想。又说:往后在慎的带领下,凯南与我,并教派里所有人,总会寻出一条路来。
看官听说:教派里头最伤人的一件事,不是敌人的刀,是自己教出来的人走到对面去。慎的师父辈吃过这一味,如今轮到他吃。这一夜过后,门里但凡有事,人人还是先看慎那一眼;看归看,谁也不晓得他心里那杆秤,正被两头拽着——一头是仇,一头是道。
有诗为证:
三首临风争进退,一言未定月西斜。 老石钟中观星者,只把闲身看落花。 莫笑观星无一用,中天有秤自堪夸。
毕竟慎此后如何行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渔村浪静藏精怪 灯芯草深试钢刀
单表一桩差事。那一日,慎是在海边一座渔村里。村里有个渔夫,两天前才从船难里捡回一条命,见人就拉着说:他的船是被一头怪物掀翻的——那东西有房子那么大,来得像风一样快。
慎把这故事听完,一言不发,只在心里掂量:这里头有几分是真的。掂完了,他只说三个字:「带我去看。」
渔夫引他到一处海湾。滩上有些村人,正收拾溺死水手的尸首——连同那渔夫,一共死了七个,只他一个逃了出来。慎跪在滩上,翻检一块船身的残板。那板上的豁口又深又阔,一看便知是极有力的爪子所为。
慎不言语,只顾在那船骸里翻。翻了半日,终于在一块碎壳的边上找着了——一撮银丝样的细毛。看官听说:这种东西,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瞧不见,瞧见了也当是灰尘——谁肯信,弄沉一条船的怪物,留下的痕迹只有这么细一点?可这样的毛,慎是认得的。他捏起那撮银丝,指头一碰,便散了。
到这一步,那渔夫的话,他全信了。他说:「是恶鬼。」又说:「你们的船,怕是挡了它走的路。」
看官,此处须补一段说明:精怪这东西,本与人间搅在一块儿。艾欧尼亚这地方,两界的界墙最薄,精神与物质常常碰上一下,又各自错开——如同水面上的两滴油,碰着了,也不肯化在一处。做暮光之眼的,就是在这两滴油中间来回走的人:要看着哪一边别长得太大,哪一边别缩得太小。世人瞧他,是个鬼;精怪瞧他,是个活人。两头都不认他,两头却又都得靠他。
慎又蹲下看一具已经收殓的尸首。那人自肋骨以下被撕成两半,半截身子白而浮肿,底下挂着所剩不多的肠腑。
正在这时,身后来了个声音:「诸位不用忧心。今日断黑之前,那怪物包在我身上。」
慎回头一看,是本处庙里差来的一位圣人,身后跟着几名侍僧,手里捧着些小玩意儿与油膏;他们要在这滩上做一场净化,把本地的怪力乱神一并祓除。那圣人一边摆设法器,一边拿眼打量慎,像在盘算这个人有什么用处。盘算了一番,他开口问:「敢问先生,可肯搭一把手么?」
慎点点头:「平衡总会回来的。」
他向圣人道别,循着那点银丝的模糊痕迹去了。走的路上,他想起那几个死在水里的人,在心里算账:这一头要付的,和那一头要付的,究竟多少才算平。他又想起父亲的话——万事万物里寻那平衡的所在,最是难事。这话里的东西唤作中道:天下所有力气汇在一处,中间总有一个点子;做暮光之眼的,一双眼睛就是替天地认准那个点子。认准了点子,还得动手;动手就得论刀。所以他背着两件兵器:一件是艾欧尼亚精钢的佩刀,一挥能把人劈开;一件是奥法凝成的魂刃,专管那些精魂鬼怪,是他家代代传下来的。看官听说:年头多了,他超度掉的恶鬼幽魂,数目早记不清;他那时候还当,今夜里也不过是往账上再添一笔。
末了,他到了一处极隐蔽的水湾,静得不见一个人影。浅滩的沙洲上躺着那只恶鬼,皮子又滑又细,映着黄昏的一点微光;它肚腹鼓得老大——看那模样,是拿遇难者的血肉填饱了自己。慎把身子伏低,从灯芯草丛里一寸一寸挪过去。挪到近处,他看得分明:那东西的胸脯又厚又宽,随一口长气起起落落。离沙洲还剩几步时,他把魂刃拔了出来。
就在这一刻,半空里响起一声惨叫,把他的动作打断了。那声音凄厉,听来竟有些耳熟;慎还没来得及分辨,第二声又来了,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惨叫叠在一处,像一支血肉模糊的合唱——那是精怪临死前的哀号。
慎拿眼一瞥那恶鬼:那东西的好梦,已经醒了。他又把那柄魂刃掂在手里,把两桩事搁到心头那杆秤上,冷静地称了一称。称完了,他双掌一合,全神收拢;一阵奥法的漩流噼啪腾起,人已不见,沙洲上只留下那只恶鬼。
不多一会儿,慎出现在船骸旁边。四围尽是一片片冒着烟的烂泥塘,烟气腾腾,臭味久久不散。他数了数那些冒着烟的泥潭——每一个,都是一头死去的精怪留下的遗迹。
数到一半,他停住了:那圣人并手下的侍僧还在收尾。侍僧中有一人,手里擎着亚麻与白银编的绳索,绳头缚着一只小小的精怪——不过是只无足轻重的小鬼罢了。绳子勒得越来越紧,它挣着想逃;等它看见同类的下场,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一只,您也顺手料理了罢?」圣人说得轻松,仿佛递过来的是一碗汤。
慎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片刻之前还在另一界里称得上非凡的活物,如今只是一摊阴燃的稠水。他转过头,看看那祭司,又看看那哭叫的小鬼。
「圣人,恕我失礼了。」他把魂刃收回鞘里,反手抽出了钢刀。看官听说:他从没想过,今天要用的,竟是这一柄。
正是:
灵物曾经称不凡,今朝化水一滩烟。 魂刃收回钢刃出,中道最难是两全。
毕竟慎此后又遇上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白崖旅店逢仇友 血案新花问死生
这一回说的是多年之后。看官须记得:当年那个金魔卡达·烬,被苦说大师收进了牢里,不曾处死。牢门后来是怎么开的,此处不表;单表他出来了。出来之后,芝云一带、尚赞一路上的命案,又一桩一桩摆了出来——照旧排得整整齐齐,照旧像一幅画。
慎那时在做什么?单表他坐在一座唤作白崖的旅店里,面前一碗五味汤。汤是好的:渍了糖的肉块浮在汤面上,莹莹地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慎却把勺子放下了。看官莫怪,他不是嫌汤不好——是汤面上那层肥油还没化透。这一碗汤须再候一刻,等油化净了,才是入口最好的时候。他与那女侍者都清楚这一节:她回身走开时,还赞许地点了点头。看官听说:只这一碗汤,就把慎这个人写尽了——他要的从来不是快,是准。
他端详了一阵店里的陈设。看官别看这店粗糙,那粗糙是装出来的:搭屋的人有一手好手艺,该留的枝留着,该去的叶去了,一斧一凿都使在要紧处。
看着看着,桌上那支蜡烛,跳得古怪。慎往后一挪,离了桌子,从大衣底下把双刀抽了出来。
他开口的头一句,不是问好:「阁下这位学生,静得像是怀了崽的沃牛。」
进来的人一身商人打扮——是劫。劫从侍者身边走过,在离慎三张桌子远的地方拣了把椅子坐下。
看官听说,这中间有一节难处:劫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想朝杀父的仇人扑过去;偏是他自家定下的那条道,不许他这么干。他压住身子,才发觉自己坐的地方恰在慎伸手够不着之处——不多不少,多出一根食指那么远。慎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张冷笑的脸;谁知劫先是叹了一口气。他那一张脸,黄里带灰,一层一层都是阴影。
慎道:「这些年,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劫问得疲乏:「我坐得还不够远么?」
慎道:「你就是一刀砍下我的头,我照样欺得上身,再补一手。」说着把一条腿伸出去,抵住身后的地板。劫正在十步之外,另加一根半手指。
劫道:「你的道,与我的道本是一路;可你父亲那一套,是软处——艾欧尼亚担不起了。」说着把椅子前脚一仰,刚刚好躲过慎那一记要命的招。「我晓得我说不服你,可我给你一个报仇的由头。」
慎朝他的椅子挪近几寸:「我动手,不为报仇。是你把这杆秤搅歪了,故此该当死罪。」
劫道:「金魔跑了。」
慎只觉胸口猛地空了一块:「这不可能。」
劫道:「那是你父亲一生最大的功业。如今,他那一份蠢善,又把他生前的荣光败了一回。」说着摇了摇头,「那东西有多大能耐,你清楚。」随即往前一倾,有意把脖颈送到慎的刀口底下:「你更清楚,天底下只有你和我两个人,追得上他、拦得住他。」
这一段话,把慎心里那件旧事又翻了出来。他想起头一回看见卡达·烬摆下的尸首——想到那光景,他皮肤上一阵刺痛,牙关咬得死紧。看官听说:当年只有他父亲,才信把这等凶人关进牢里、留他一条命,公道的分量便能显出来。也就从那一日起,慎心里头有一样东西变了;而劫心里头有一样东西,塌了。
如今那怪物又回来了。
慎把刀搁在桌面上。他低头看那碗汤——汤已经熬到了好处,汤面一层油光,滴滴分明地亮着。他却再没有半点饿意。
看官听说:这一场对坐,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动手;可这一顿饭,比动了手的一顿饭还要难吃。
单表慎随后进了那镇子。镇上人心惶惶,村中的长老拦着他问:那恶鬼为什么偏要挑她和知事下手?慎一身蓝衣,立在人群里,不答。
教派里那个大丫头阿卡丽跟在他身边,眼看得要往酒馆门上闯。慎抬手一拦:「不。」阿卡丽不服,反问一句:「你凭什么说我不成?」慎道:「因为你这般大的时候,我还没准备好。」
一句话没说完,一个镇上的卫兵从门里跌跌撞撞冲出来,脸白得像纸,两眼空空的。他只说得半句:「她的血肉……实在是……实在是……」走了几步,人就塌在地上。那倚着墙的酒馆老板先是放声大笑,笑到一半又哭起来,脸上糊着一层疯气,嘴里嚷:「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朵花!」
慎一双眼睛在围观的人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那摆局的人就在这人群里,方才甚至还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要伸手去认,那张脸早已不在。看官听说:这一回,慎没能把那杀人的匠人从人堆里挑出来。他自家心里明白:这一笔账,还没到结的时候。
但见那日镇上:
白灯盏盏接红灯,门前新血压旧血。 一村哭到日头斜,画匠早已收笔墨。 人丛里外寻不见,只留一朵花如雪。
毕竟慎与那匠人的账如何算,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战罢初生疑己任 星前中道问初心
且说诺克萨斯终究退了兵。初生之土上到处是庆贺的人,敲锣的、放灯的、抱着孩子哭的,热闹了好些日子。慎不在那热闹里头。看官听说:战争留在人身上的东西,有些看得见——断胳膊断腿;有些看不见——慎这一类人身上留的,多半是后一种。他该当的差事一样不落,全都办得齐齐整整;只是背过人时,他自家心里也翻腾:翻的是对劫那一口咽不下的恨,腾的是对自己当不当得起这个家的疑。
连年战乱,把初生之土掏空了。慎心里有一句话,谁也没告诉:重建均衡教派这一桩事,究竟管不管用?这座岛,还能不能回到他小时候那个样子?
他这份担心,后来都应了。阿卡丽接过了暗影之拳那把交椅——就在前后不多时,慎觉出这徒弟正一步一步离他远去。她往人前站得越发靠前,往他身边站得越发靠后。没过多久,她当众把师父的话驳了回去。那一日慎一句也没回,只站在原处看她走出庙门,看她翻过那道矮墙,看她一步也没有回头。看官,这徒弟是他亲手教出来的;他教的步法,如今正是用在这一走上。
看官听说:教派里头最伤人的事,不是敌人的刀,是自己教出来的人走到对面去。慎的师父辈吃过这一味,如今轮到他吃。
看官又说:换了旁人,此刻定要骂这徒弟忘本。慎没有。他坐下来,做他自幼练的那一门功课——观星。看天上的,看地上的,也看自己心里那杆秤。看到后来,他懂了:阿卡丽得去寻她自己的路。教派也一样。
战后那几年,慎的差事一桩接着一桩:收拢散在四方的弟子,安置没了家的人,往来于各处僧院之间,把教派的名分一处处重新立起来。看官听说:这些事没有一件是能写进传里的漂亮事,可教派的骨头,就是这么一节一节接回来的。
外头也不太平。初生之土上,有人要回到从前的清静日子,有人要整军备战、与外人算总账;朔极那一路的武僧与教派同调,纳沃利兄弟会与影流那一派却越走越远。慎夹在两头之间,谁也不肯全信他。看官听说:一个只认中间的人,素来两边都不待见。
他还有一样规矩,是自己给自己立的。每年到了父亲死的那一日,他不设祭,不念经,只在夜里上高处坐一整夜。坐的时候,他不朝仇人所在的方向看,只看天上的星。看官莫当这是清高——他是怕自己朝那方向看上一眼,从此就再也挪不开眼。
看官且看那一夜的慎:
星高不动云西去,林外昏灯照旧山。 两刃并身皆冷铁,一人独坐不知寒。
那一夜他想了些什么,此处不表全部,只表他想起父亲的一句话:万事万物里寻那平衡的所在,最是难事。话里的东西唤作中道。天底下所有力气加在一处,正当中那一个点子,便是中道;做暮光之眼的,一双眼睛这辈子就是替天地认准那个点子。
他又摸了摸身边两件兵器:一柄艾欧尼亚精钢的佩刀,斩的是血肉;一柄魂刃,斩的是精魂。两件兵器常年并着放,谁离了谁都不成。看官听说:他这一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一半在精神界,一半在尘世;两头都要顾,两头都不肯多站一刻。
他在两界之间走了半辈子。精神界里那些东西,有的认得他,有的咬他;尘世里的人,有的敬他,有的怕他。两下里都算不得他的家。脚下那条道,说到底只有他一个人走,路上没有第二双脚印。
只是有一桩事,他到那时候也没能断出个明白。他在精神界里与那些东西斗了多少年,斗到间隙里静下来的时候,他也会问自己一句:我信的这套东西,究竟值不值?看官,他一辈子的喜怒,从不曾妨碍他护住教派的老规矩,这一条他做到了;可另有一问,年年没有答案:一个人行在两个世界里,究竟还能剩下多少日子,才轮到他不得不去面对——这一个世界里的举动,把另一个世界毁了,这笔账怎么算?
看官若问他这一生过得可好,说书的不敢替他答。他没娶没家,弟子走了一个,仇人还活在世上;论功业,教派是保住了;论快活,半分也无。还有一桩,年年悬着没有下文:那个摆画的人还在外头走着,慎与他那一笔账,究竟何年何月才结。看官若有心,且替他记着。
看官听说:这杆秤,慎一辈子都扛在肩上。他不曾把秤放下过,也不曾称出一个让自己安心的数来。
正是:
半世持刀行两界,一生观象守中天。 不知何日分双影,只把孤星照旧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