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RE // 英雄故事

瓦洛兰之盾塔里克传

「塔里克」官方英雄原画
「塔里克」官方英雄原画
“最强的武器必然最美。”
官方名言 ·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第一回 世代从军承旧业 一心护美见天真

「塔里克」官方故事插画 · 不速之客
「塔里克」官方故事插画 · 不速之客

话说符文之地,有一国名曰德玛西亚。这德玛西亚立国的法度,与别处大不相同。他国或以财货相尚,或以权谋相争,此国却把「守护」二字奉作立身之本:上则护国王,下则护邦国的理念,小则护祖上传下来的一副甲胄、一道军令。国中那些贵胄之家,世代从军,父教其子,兄率其弟,把「无私」与「奉献」四个字,一半刻在门楣上,一半刻在骨头里。

看官,你道这国里的兵,是怎样练出来的?天不亮便起,先列队,后演武,再验甲。旗一展,鼓一响,千人也同进同退,不容谁快半步,也不容谁慢半步。这般国里生养的子弟,自小听的是号角,看的是旗鼓;长大成人、披甲执兵、为国王与国家的大业效死,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单表这国之中,有一少年,唤作塔里克。

他这一家,也是行伍的门第,祖上几代都在军中效命。这样的子弟,从没有谁想过要逃;塔里克也从不曾动过逃避这份责任的念头。

只是有一桩,他与旁人到底不同。

看官听说:要护什么人、护什么物,塔里克从不肯替自己划出一条界线来。

这「不肯划界」四个字,看着轻巧,日后却是他半生荣辱的根由。

且说塔里克练武极勤。刀枪剑戟,一样一样磕下来;阵列步伍,一趟一趟走下来。夏日里教场扬尘,浮起半尺高,人人汗透战袄;他偏拣日头最毒的时候多练一趟,说是手熟了,人前才不至于失手。冬日落雨夹雪,甲片冻得发脆,他手上裂了口子,缠上布条,照旧把枪攥得死紧。到得成年,身手已是极好,同辈之中拔尖,上官看了也点头。这样的人才,只消循着军中的旧路往前行,功名富贵,指日可待。

偏他闲下来的光景,又与旁人不同。

看官听说:德玛西亚城中,有一伙善心人,唤作「光照者」。塔里克得闲的时候,便自愿与他们同行。

那病坊里的光景,他看得最熟。汤要一勺一勺地喂,汗要一巾一巾地擦,人躺得久了,还要替他翻个身,扶他坐一坐。这桩事没人爱做,他做起来却极顺手。病坊里躺着的人,有穿绸的,有穿粗布短褐的;有本乡人,也有过路折了盘缠的客。在塔里克眼里,一般都是一条要人看顾的性命,无分贵贱,也不问来自哪一国。

逢着洪水过后,村舍倾颓,他又与受灾的人同扛木石。泥水没到膝头,砖石滑手,肩头压得生疼;他也不多话,只管一趟一趟地搬,把塌了的墙重新垒起来,把倒了的梁重新架上去。有老翁捧来热汤道谢,他摆手不受;倒是那新垒的墙,他要前前后后看两遍,看它直不直。

看官,这桩事,在旁人眼里是善行;在他心里,却是本分。

他又天生一副巧思,一双描图样、刻花纹的好手。德玛西亚人敬奉「飞翼保护神」,城乡市镇,处处要立碑造像,把那神明的荣光,连这荣光底下藏着的那层崇高道理,一并刻在石上,好教万人瞻仰。塔里克便常去帮衬石匠与工匠,筹划打点,把大大小小的丰碑一座一座立起来。

石匠这行当,最见他性情。旁人恨石硬、恨刀钝、恨工期紧;他倒像与那块石头有交情:先要围着转几圈,摸它的纹路,看它的走势,才肯落凿。他说石头里本就有东西,匠人不是往里添,是往里请。

但见那日碑成:

顽石原该埋野草,斧斤开处翼如飞。 一碑立就千人仰,神意煌煌照客衣。

斧凿之声里,神的翅膀自顽石中张开。碑成之日,塔里克立在碑下,仰头看一回,心头便欢喜一回。

那一日立在碑前的人不少。有扛锄的农夫,有挎篮的妇人,有牵着孙儿的老汉。孩子仰着脸,伸手去够石上那双张开的翼,够不着,急得直跺脚。塔里克看着,竟比谁都高兴。

看官,你道他欢喜的是哪一桩?不是石匠的手艺,也不是自家出了一份力。他欢喜的是:这一斧一凿里,藏着德玛西亚之所以值得他为之赴死的缘故。

塔里克这一双眼睛,看人看物,总比旁人多看见一层。一幅画,一首诗,一尊像;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一个无人理会的病汉——凡他眼睛落处,都能看出三样东西来:美,脆弱,以及值得救的分量。

看官听说:这话听着迂,其实最直。世上多少号称护国的人,护的是一面旗、一个名、一身功业;塔里克护的,是旗底下站着的那些人,和他们手里捧着的那点东西——一支曲,一幅画,一处重新立起来的墙。

看官,你道他这份心,与德玛西亚的军法,合是不合?军法讲的是忠勇,讲的是令行禁止;塔里克心里却另立了一杆秤。他那杆秤上,艺人的画、陌生人的安危,与王旗疆土一般重。在他眼里,德玛西亚之所以值当一个人拿性命去换,正在这些地方。

大凡这样的人,在军营里是过不顺的——只因他心里的秤砣是人心,不是军令。

果然,营里便有那起嚼舌根的兵汉,背地里议论他。

有一回演武散场,几个兵汉蹲在墙角啃干粮,说起塔里克来:此人怕是不务正业。军汉不练兵,去管病坊的闲事做什么?军人不建功,去刻什么石头?

话是背着人说的,可军营里哪有墙不透风。闲话一天一天攒着,渐渐也传进长官耳里。

所幸塔里克性情极好。他待人一片暖意,说话和和气气,人缘厚得像老城墙;谁家里有事,他头一个到场,谁身上带伤,他比谁都上心。加之阵前从不含糊,武艺又真个过硬。日久天长,那些讥议便自个儿散了——战友舍不得说他,长官也懒得究他。

他的军衔,就这般一级一级攀将上去。

有一年边境起了警,两军对阵,箭如飞蝗。塔里克与那年纪尚轻的盖伦·冕卫同袍并肩,杀在一处。阵中他见侧翼一名小校被人围住,进不得退不得,便不作声,斜刺里杀进去,替那人把两柄刀架开,回手一推,命他归队;自己却在乱军里杀了个进出自如。待鸣金收兵,那小校红着眼来谢他,他摆摆手,只说一句:往后人堆里少站。

看官听说:这一战,是塔里克头一回与冕卫家的人并肩,二人彼此都在心里记下了对方。自此,他得了一份旁人艳羡的荣光。

这盖伦,乃冕卫家的子弟,彼时还只是个初露头角的人物。二人同袍并立,倒也十分投契:盖伦服塔里克的身手与心胸,塔里克敬盖伦那份光明磊落。

看官,那时节谁也没料到:这两个人的交情,日后竟要在一副砧板之前,见出成色来。

正是:铁甲丛中存侠骨,刀光底下有春风。欲知塔里克在军中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晋先锋疏狂违纪 惜英才盖伦进言

话说塔里克积功累劳,军衔一路往上升,竟入了那「无畏先锋」。

看官听说:这无畏先锋,是德玛西亚军中首屈一指的去处。入得此营,便如登了龙门——营中兵将,无一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豪杰。只是有一条:从此行止坐卧,都要守一份更高一等的行为守则,比寻常营伍苛刻得多。寻常营中容得的小疏漏,在这里都是过错;寻常营中算得上的功,在这里只算本分。

那份守则是什么光景?

但见:

五更鼓角催人起,甲缝须教不染尘。 刀有专位靴有尺,行看队首坐看身。

这一下,可苦了塔里克。

先锋营的日子,一板一眼。天没亮,号一响,人要立在校场上;甲片要擦得照见人影,靴底的泥要刮得干净;演练时不许错步,交令时不许含糊。长官巡营,眼睛像秤,一眼扫过,谁的行止不齐,当场就点出来。

塔里克不是做不了。他做得比谁都利索。

只是他心里那杆秤,从没进过这道营门。

他昔日那些脾性,到了先锋营里,条条都成了罪名。

其一,操练间隙,旁人歇息,他却往森林里去,寻珍禽异兽的踪影。别人进林子,寻的是路径与敌情;他寻的是巢、是羽、是新踩出来的足迹。见了巢,他不去掏,站在树下抬头看半个时辰,看母鸟怎么衔食回来、怎么把雏鸟护在翅下。他一钻进去便忘了时辰,回来时衣襟上还挂着草叶,靴底带着苔痕。看官,寻常军汉眼里,林子就是林子,是行军时挡路的所在;在他眼里,那是一整座活着的城。

其二,练兵比武的日子,全军列阵,金鼓齐鸣,将台上旌旗招展,人人抖擞精神,等着看谁的武艺长进。他偏偏缺席。人到哪里去了?在城中一间酒馆里坐着,听吟游诗人唱一支上口的民谣,听得摇头晃脑,指节在桌上一记一记叩着拍子。唱到悲处,他先红了眼;唱到畅快处,他把酒盏往桌上一顿,惹得满屋子人扭头看他。他还会跟着哼,哼到兴头上,替那吟游的添两枚钱,催人家再唱一支。

其三,轮到道路巡查,他本该循路而行,查看关隘。走着走着,队中便少了一人——他又独自骑马出了队,缓辔徐行,只为看那银灰色的夜幕,一分一分降落在郊外村庄之上。看官,那一带的山路上,暮色来时,先暗的是田埂,再暗的是屋顶,末了才暗到人眼里。他一路看过去,看村里点起灯,看炊烟直上,看人牵着牲口回家。有一回,他在坡上停住马,看村口两个孩子追着一只灯笼跑,直看到灯笼拐进巷子,看不见了,才勒转马头。直看到星斗满天,方勒马回营。

看官,这三桩事,放在寻常百姓身上,皆是雅事;放在一个先锋营的军官身上,便是三记耳光。

起初,上官还只当他性情疏懒,睁一眼闭一眼。无奈三回两回,回回如此;十回八回,回回如此。渐渐的,塔里克自己也觉出不自在来了——同袍看他的眼色变了,长官点他的名字点得勤了。不多时,军中便把他看成一个不服号令的兵,从此受了格外的注目。

营中也不是没有明白人。同营有个老兵,与塔里克算是同乡,私下里劝过他一回:你这身本事,本该在先锋营里挑大梁;偏爱往林子里钻、往酒馆里坐,长官面前怎么交代得过去?塔里克听了,谢过人家的好意,行事却一切照旧。

看官,你道他是听不进去么?他听得进去。只是他心里那本账,旁人替他算不平:老兵算的是一份前程,他算的是这一天里,自己有没有瞧见什么值得护住的东西。

看官听说:世间的事,往往坏在这里。塔里克的罪,不是他不敬军法,是他心里另有一国。那国里的百姓,是林中的鸟兽,是酒馆里的歌,是村庄上的暮色。他护那国的心,与护德玛西亚一般热。可军法不认这个国。

盖伦把这些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这一日,他把塔里克唤到僻静处,屏退左右,叫他随自己走一段路。二人沿着城墙根慢慢地走,走了半晌,盖伦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我同袍多年,我今日与你说几句掏心的话。你该紧一紧神,把自己的差事当回事。」

塔里克默然。

说书人插一句:盖伦这人,看人看得准。他眼里,塔里克是块少有的好料子——照他看来,凭这副资质,本可与瓦洛兰那些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比肩。可他偏又觉出,塔里克不把命数放在眼里,连自己生身立命的这一国,他也没有那份敬畏。

看官听说:这话在盖伦心里盘了不知多少日子。他没当面说尽,倒不是不敢说,是不忍说。

这一句,重如千钧。

塔里克听了,半晌不答。他不是不懂这话的斤两;他也知道盖伦是真心待他,是要拉他一把。可他心里那杆秤,从来称的不是功名。林中的走兽,酒馆里的歌谣,村外的暮色——桩桩件件,在他看来都与疆土王旗一般要紧。护国而不护这些,护的又是哪门子国?

他想辩,却又无从辩起。盖伦说的每个字,在军法上都是对的。

看官听说:这世上有一种难处,不在善恶之间,而在两样都对的东西之间。塔里克站在当中,左边是他敬的军法,右边是他疼的人间;两边都舍不得,两边都放不下。这般人,注定了是要受苦的。

正是:胸中自有山河在,怎奈军前只认刀。欲知此事后来如何发作,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剑尉帐前充参佐 沙场血里失行踪

话说军中为着不让塔里克遭贬黜,替他寻了个两全的法子:派他去给先锋团的剑尉长充作随行参佐,随侍帐下,听候差遣。这道令传下来,塔里克与那老剑尉长二人,心里都不痛快。

看官听说:那剑尉长,是一员宿将,在军中熬了半辈子,最恨的就是散漫。他一听上头塞来这么个名声在外的散人,先就皱了眉;塔里克也知自己摊上这一趟差,原是背后有人保下来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二人同处一帐,日子过得别扭。那老将办事,一文一纸都要对上号,走过的路要画图,报过的数要复核;塔里克跟着他,就像一头惯在野地里跑的牲口,忽然被拴进了厩里。而老将看他,也像看一件摆错了地方的器物——不坏,就是不合用。

有一回,老将命他誊一份行军簿。塔里克提笔抄到一半,眼睛被帐外一只落在旗杆上的鸟勾了去,笔就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洇开。老将这头等得火起,把簿子拿过去一看,字倒是写得整整齐齐,只是当中多了三个墨团。老将没骂他,只把簿子往案上一扣,说了句:你这个人,心不在纸上。塔里克答:是。老将又问:那你心在何处?这一句,塔里克答不上来。

看官听说:这两人其实不是仇人。老将是把兵当命的人,塔里克是把命当借来的人;一个恨不得把每个人都钉在号令上,一个恨不得把每条号令都翻开看看里头有没有人。这般两个人挤在一顶帐里,日子自然不会舒坦。

看官,这正是他命里的劫数,只是彼时谁也没看出来。

有一回巡边,老将指着远处一处隘口,命他记下。塔里克却看得出神——那隘口上头,正聚着一群雁,排成人字,往南飞。老将问他记下了没有,他怔了一怔,答了一句「记下了」。老将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却说这一日,军情忽急。剑尉长率随行人员出战,刀光如雪,杀声动地。

但见那阵:

尘头起处旗如海,铁骑交时血作泥。 只道将军能惯战,谁知此去不生回。

可怜那老尉长一世英名,连同左右随行将士,尽数战死沙场——十多名战士,一日之间,尸横血地。

看官,这一仗是怎么败的?说书的也只能照着军中后来传下来的话讲。那一日不是列阵对垒,是半路上撞上了:先锋的人马行到一处谷口,两边的坡上早埋了人。头一阵箭下来,队就断了三截;老尉长居中督着,一面喝令往高坡上抢,一面自己顶在最前头。他这半辈子见过的好阵仗多了,只是这一回,左右两边都空了,身后也没有人接应。从日头偏西杀到天色将黑,那面军旗始终没有倒。等到谷口安静下来,旗还在,旗下的人已经没了一口气。

但见那日:

谷口风腥旗未偃,坡头箭密日无光。 将星一夜沉荒草,剩有残旗卷夕阳。

等到收兵点验,独独不见塔里克。

他擅离职守了。

消息传回,军中哗然。

有传闻道:两军交锋的那个当口,他正在附近一片被人遗忘的神庙废墟里,沿着残破的回廊,一步一步地闲逛。

看官听说:那一片废墟,是早年间留下来的。石柱断了大半,柱上的花纹给风雨磨得只剩浅浅一道印子;廊下的石板,被荒草顶得拱起来,一脚踩下去,能听见底下空空的回声。他就在那里头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这桩传闻,是真是假,当时无人查问得清。可它传得极快,且句句都往人心上扎。

军中当晚清点甲械。死者的甲胄一副一副摆在地上,擦洗干净,扣好带子——那都是要送回各家去的东西。塔里克过去帮着擦,把甲片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拭去。擦到老剑尉长那一副时,他停了一停,把甲上的扣带一条一条理直,才交出去。

看官听说:这桩事,任你有千般道理,也无可辩驳。十数条人命摆在眼前,军法如山。依德玛西亚的律条,塔里克须得把头伸到刽子手的刀砧上去,以命抵命。

那一日,军营里静得反常。平日争强斗狠的,都不说话了;同帐的兵卒从他身边过,眼睛都避着。塔里克坐在帐门口,把一副甲片翻来覆去地擦,擦到能照见自己那张脸,才把布一丢。

塔里克没有辩。他能辩什么呢?那些回廊上的脚步,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看官听说:人这一生,最狠的判词,往往不是旁人给的,是自己心里那张嘴,一遍又一遍念给你听的。

偏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盖伦插手了。

看官听说:那剑尉长殉国之后,继任其职的,正是盖伦。他如今是先锋团的剑尉长,掌着军法的一支笔。他念着与塔里克多年同袍的旧谊,要为这位朋友讨一分最后的仁慈。

升堂宣判那日,两班侍立,无人出声。

看官听说:这一判落在盖伦手上,难的还不是罪与罚。石冠之刑宣出去,是死路一条;可若不判此刑,那条律条只认一颗人头。他要替朋友讨的,是律条里那一点只剩半寸的余地。

宣出来的,不是斩首,而是德玛西亚立国以来最古的一桩刑罚——石冠之刑:着塔里克去攀登巨神峰。

这石冠之刑,是什么来历?

原来这是德玛西亚开国传下来的旧例:受此刑者,须得独身去爬那巨神峰;古往今来,登顶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能在爬山的过程中活下来。说是刑罚,其实与死刑无异。

只是国中另有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领这石冠之刑的人,多半是失了尊严、在国中再无立锥之地的,借这道判词离了德玛西亚,到外邦去隐姓埋名,自我流放,另谋一条活路,重得一条性命。

一支笔落下去,宣的是罪,判的却是一条生路——这是盖伦能替朋友做的最后一件事。

看官听说:盖伦此人,行事极正,心却不是铁石。这一判,明面上合着国法,暗地里护着人情。

塔里克听判已毕,对着盖伦,没辩一句,也没谢一句。

看官,你道他为何连个谢字也没有?不是不领情,是这份情他领得比自己想的还要重。旁人领石冠之刑,领的是一张离国的凭照;他心里明白——若自己也照那旧例走,这一生走到头,都只是一个逃字。

他从军中出来,收拾了行装。

行装不多:一副旧甲,一柄短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小块石头——那是他年少时跟着石匠凿碑,留下的边角料,上头有半只没刻完的翼。他把那块石头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出营门的时候,营中正在点卯,号角照旧吹响。他没有回头。

临行之日,没有人来送。他也不指望有人来。

南下的船,是第一艘。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赶车的、卖水的,谁也不认得他。塔里克跨上船板,回身朝北方望了一眼——那里是德玛西亚的城墙,城墙里立着飞翼保护神的碑。船夫在后头喊了一声:站稳了!他一动不动,直到那道城墙一点一点沉到海天相接的地方,才转身进舱。

看官听说:那一路海上,他大半时候立在船头。风把帆布吹得鼓胀,浪打上船帮,盐腥气沾了满身。船走了不知多少日,两岸的草木一回比一回陌生,言语也一回比一回难懂。他不问路,也不打听,只在心里默着那座山。

他在船头立定,对着故国,起了一个誓:此番南去,不是逃命,是赎罪。他要真真正正地爬那座山,把自己那桩过失赎回来。

有诗为证:

一纸判词生路窄,半生勋业付东流。 此身不作逃名客,要向前山讨尽头。

正是:一判石冠恩似海,独登南棹志如山。欲知塔里克此去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万仞冰山磨铁骨 一腔血债对亡魂

话说塔里克乘船南下,一路渡水穿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终于望见了巨神峰。

看官听说:这巨神峰,乃是符文之地的一处绝顶,天下群山之上,再没有比它更高的。它通身由坚硬山石叠成,高得钻进云里,长年累月晒在烈日底下;四下里的群山挨着它,一座座都矮了下去。这般一座山,不在通都大邑边上,偏偏长在一片远离人烟的荒野尽头,寻常人连它的边都摸不着——只有心里那点念头最死、最不回头的人,才有福气远远看它一眼。

看官,你道山下有没有人?有的。

山脚下零零散散,聚着各路来的客:有拄着杖来求智慧、求开窍的,有背着刀来讨一份荣耀的,也有说不清自己要什么、只是心里有个非上去看看不可的念头的。这些人里头,有明白人,也有疯子;有行走江湖的老手,也有头一回出远门的后生。看官听说:凡是有奇景的地方,就少不了这样的人。他们望山、量山、骂山,多半走到半路就折回来了。

塔里克到了山脚,没跟人多搭话,只在道旁寻块石头坐下,看那山看了一整日。

道旁有一间卖水的小棚子,守棚的是个老汉。老汉在这儿守了二十年,见惯了上山的人来、下山的人回——真回来的,十成里不足一成。他说起那些上去又下来的人:有的下来便病了,成日望着那山发呆;有的下来就换了个人,连说话的声气都陌生了。老汉说完,把水碗往塔里克面前一推,道:上去不上去,你自己拿主意。

塔里克把水喝了,问他山路难在哪里。老汉摇头,说:难的不在山。

看官听说:山脚下的人,都晓得那条不成文的规矩——上了山,别指望有人来救你。有人劝他先在底下住几日,把气力养足,把干粮晒透。他谢了,只住了一夜。

那一夜,他坐在石头上看那山。月亮从山脊后头过去,山影一寸一寸地挪;风从高处下来,明明不冷,却吹得人后颈发凉。

第二日天没亮,他把行囊的带子紧了紧,一言不发,抬脚便往上走。

看官听说:这登山之苦,非言语所能尽述。

看官,这一路,是一段一段熬过去的。

头一段还有道。碎石坡上铺着薄土,踩下去沙沙响;坡上零零落落有几间石屋,是早年上山的人留下的,墙还在,顶早没了。塔里克上山头一夜,就歇在这样一间石屋里,靠着墙,听风从破口灌进来,把屋顶的星子刮得直晃。

第二段是乱石。石头大得像屋,横七竖八堆着,得从这一块跳到那一块,落脚的地方不到一尺宽。石缝里结着薄冰,手指头按上去,能觉出那冰底下的冷气顺着指骨往上钻。走到这里,他脚上的靴底磨穿了,拿布条缠了两层,接着走。

第三段是冰。冰面斜挂在崖上,人得把刀插进去借力,一步一步地挪。日头出来的时候,冰面晃得人睁不开眼;日头一落,冰面就发黑,像一条悬在天上的河。

起初还记得数日子;到后来,日月在顶上轮番出没,也分不清过了几日几夜。山风如刀,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万千根细针攒刺;寒气似针,自衣缝里钻进来,透骨穿心。越往高处,气越薄,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喘一口气,都像从石缝里往外挤。

但见那一路的险:

石棱啮足如牙齿,冰坂推人似鬼手。 白日无光风割面,夜来唯与星为友。

塔里克倒下过多少次,自己都记不清了。可他每回倒下,过不多时,总能看见他又一寸一寸地爬起来。

看官,你道他凭的是什么?

不是勇,也不是名。是他起过的那个誓——他欠着债,债没还清,人不能死在这儿。

看官听说:这一路之上,他几乎被那大山吞尽,身心俱焚。疼是真疼,冷是真冷,倒也是真倒过。只是疼痛本有界限,他一寸一寸地,把那界限踩到了脚底下。

险处更有一桩:越往上走,人就越爱想事。

风一停,耳朵里就静得发慌;静到极处,那些平日里压着不肯想的东西,就一个一个浮上来。官长点他名字的声音,同袍避着他的眼睛,老剑尉长咽下去的那口气,还有自己那年巡边时出神看雁的一个下午。桩桩件件,山风一吹,全翻了出来。

攀至高处,这山便不只是山了。

看官听说:巨神峰会拷问登山的人。它不问你姓什么、打过几场胜仗,只问你心里最软的那一处,然后把刀子往那儿递。

再说那山:这一路之上,它还给他别的考验。有时风穿过石缝,呜呜地响,听着竟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有时走久了,眼前的白雪上会浮出人影,一晃就没了。他起初回头去看,后来明白了:那不是人,是他自己心里搁不下的事,被这山一点一点地翻了出来。

看官,这一节,也是寻常登山客说不出口的那一样。山下人都说,上去过、又活着下来的人,十有八九不肯讲自己看见了什么;少数回来的,眼神里空空的,像魂丢在了上头。至于上了顶、又活着下来的那极少数人——据说有的就此面目全非,被选作星灵,得了凡人想不明白的去处。这些话,真真假假,山下传了一代又一代。

塔里克不信这些,也不怕。他只怕自己不够。

有一回,塔里克疼痛到了极处,恍惚之间,只觉得四周的风雪里站满了人影。风雪打旋,那些影子纹丝不动。他定睛看去——心里猛地一沉:那不是别人,那是他亡故的战友。

有同帐的士卒,有那位一同战死的老剑尉长,还有几个他叫得出名字、却再也想不起面庞的人。一个个立在风雪里,都不说话,只拿眼睛望着他。那眼神里没有骂,没有怨——比骂,比怨,都重。

看官,那眼光是什么滋味?好比有人把一件你早就想忘掉的事,捧到眼前,请你仔仔细细看一遍。

塔里克对着那些影子,慢慢直起身,又一揖到地。

他没有别的话可说。他心里明白:他这条命,本就欠着这些人的;今日登此山,就是来还这笔债的。债没还清,他不敢倒。

言罢,他咬了咬牙,又往上攀。

看官听说:巨神峰加在一个活人身上的考验,一重挨着一重,疼痛不过是最浅的一重。这一重之外,还有亡人的脸,还有自己心里那点不敢细想的事。旁人登山,是与山相搏;塔里克登山,是与自己半生的旧账相搏。

他一重一重地挨了过去。

有诗为证:

千峰俱在身之外,一债难消骨里存。 莫嗟冰雪摧人老,雪里犹能立此身。

正是:万仞冰山磨铁骨,一身血债化丹心。欲知峰顶之上又有什么候着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三重幻境明肝胆 一片痴心向死生

话说塔里克越攀越高。将近顶峰之时,天色忽然变了。

但见四下里云开雾散,一圈新奇的景象,自他周身生出,将他团团围住。那景象中不见半分生机,满目尽是失落与毁灭。塔里克心知有异,先定了定神,只见眼前光影流转,现出第一重来。

——一座巍峨的藏书楼。

看官听说:这楼的名目,唤作阿尔巴斯德图书馆,乃是天下文人学士梦里的去处。楼里的书架从地到顶,一层压着一层;梯子斜靠在架边,是供人取高处书卷用的。可塔里克看见的这座楼,已被深渊与烈火一齐吞了。

但见那火:

千卷成灰烟作幕,一楼倾处火为墙。 书声散尽无人问,只剩余烟绕断梁。

浓烟冲天,火舌乱舞,万卷书册在火中蜷曲、焦黑,一页一页化作飞灰。层层的书架在火里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火星。塔里克看得目眦欲裂。因为那楼里藏着的,是诗人桐呕尽心血的诗篇!

看官,你道那些诗是什么?是人一辈子的心血凝成的东西。财物烧了还能再聚,人死了还能再有事迹——可一个人心里最要紧的那几行字烧了,世上便再也没有第二份了。这一层道理,塔里克比谁都明白。

他也顾不得烈焰扑面,一头便冲进那炼狱般的火海里去,左冲右突,只想把那诗篇一页一页抢出来。火燎着了他的衣角,他拍灭了接着抢;屋顶的梁子一根根塌下来,他绕过去接着抢。火里的风是活的,一推一拉,直把人往火心里卷;他抢出来一摞,衣角烧穿了,眉毛燎焦了半边,人还没觉出疼。回头一看那火势,他又冲了进去。

看官听说:火里抢书这事,最傻,也最像他。他护的从来不是能保住的东西。

火光未散,景象又转。

这一回,但见冰天雪地之间,一伙冰霜守卫,正把一头鹿往嚎哭深渊的边上驱赶。

看官听说:那深渊,是冰原上一道望不见底的裂缝;风从底下往上刮,刮上来的响动,真个像哭。

看官,你道那鹿是什么?那不是寻常的鹿。那是幻梦鹿——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头。它通体流光,走一步,回一次头,哀鸣之声,闻者心碎。

塔里克大喝一声,纵身便扑。

但见那渊:

雪岭无声开一线,冰渊万丈黑如墨。 求生偏作驱生手,最是人间不忍看。

那些冰霜守卫不上前,也不出声,只列成一排,把路一寸一寸收紧。那鹿退到崖边,回头看了看这一片冰原——像是要把最后一眼留下来。

他只恨自己慢了半息。那鹿已被赶落深渊,身子往那黑不见底的深处坠去,通身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塔里克想也不想,跟着就跳了下去——宁可自己一同坠亡,也要把它救上来。

看官听说:这一跳,问的不是他有没有本事救人,是问他舍不舍得这条命。

身子尚在坠落,第三重幻象已扑面而来。

——不朽堡垒的大门之前。

绞刑架上,吊着一具残破的尸首。塔里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盖伦·冕卫。

架下立着诺克萨斯的大军,旌旗蔽日,刀槊如林,铁甲连成一片黑压压的潮水,严阵以待。

但见那军阵:

旗连大野刀如雪,甲压长街日不明。 架上故人犹未敛,盾前孤影已先行。

塔里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看官,这一跪,跪的不是刀兵,跪的是那架上的人——昔年那个与他讲掏心话的盖伦,那个判他石冠之刑、又替他开了一扇后门的盖伦。

看官听说:这三重幻象里,最扎他心的就是这一重。火里的诗,是旁人的心血;渊边的鹿,是不会开口的畜生;唯有架上这一具,是他认得的脸。山这第三问,问得最狠。

他跪了不知多久,才用手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站直了身子。

他把手里的盾举起来,义无反顾,朝那千军万马冲了过去。

看官听说:这三重幻象,问的不是他的武艺,是问他的心。

火里救诗,是问他:美将毁灭的时候,你救不救?

渊边坠鹿,是问他:生灵殒落的时候,你舍不舍得这一条命?

阵前举盾,是问他:挚友死了,大势去了,你还退不退?

塔里克三问三答,答的都是同一个字。

看官,你道这一个字是什么?说书人不敢替他讲。只晓得他从德玛西亚走到这里,走了千山万水,摔了不知多少跤,心里那一样东西,始终没有换过。

有诗为证:

劫火焚楼争一字,寒渊坠鹿舍残躯。 三番问尽平生事,答处从来只一途。

正是:烈火藏书身可赴,深崖寄命死相随。欲知幻象褪去后他又见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峰顶星灵传衣钵 人间瓦盾护苍生

话说幻象如潮水一般退去。塔里克回过神来,睁眼一看——人已经立在那座巨峰的绝顶之上。

看官听说:这一刻,山风不知何时停了,云在脚下,星在头顶,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他,并非独自一人。

就在他跟前,立着一样物事——说是物事,却显作人的形状。

但见它:

晶面雕成星作骨,微芒万点绕其身。 未开一语言先至,割破凡心是此声。

那星灵的面孔,如水晶琢成,通体发出群星的光,灿灿然不可逼视。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并不是一个声音,是千声低语并作一处,一字一句,像刀锋一般,直直割进塔里克的魂魄里去。看官,那声音有多利?利到你连躲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一句一句地受着。

它向塔里克诉说这世间的真相。

说也奇怪:那些话,塔里克从未听过,听来却句句熟悉,仿佛他这一生一直都知道,只是隔着一层窗纸,今日被一语点破。

那星灵又道:你这一生,都在浑然不觉之中,替自己备着一副衣钵。你在德玛西亚爱护过的每一朵花、每一方碑、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做下的每一个决定,行过的每一步路——都是为了让你此时此刻,站在此地,站在巨神峰之巅。

塔里克听罢,恍如大梦初醒。

看官,你随他这半生回看一遍:林子里寻鸟的那个午后,酒馆里听歌的那个黄昏,巡查路上勒马看暮色的那一阵心神摇荡;碑刻上那一对张开的翼——还有那十数条性命,那一纸石冠之刑,那一叶南渡的孤帆,这万仞冰山上的九死一生。原来桩桩件件,都不是岔路,都是铺垫;条条路,都通向这座峰顶。

看官听说:世人常道上山之路只有一条,走错的都算白走。可塔里克的账,却是另一本算法——他那些走岔的路,恰恰把他送到了这里。

他半生所护,尽是旁人眼里不值钱的东西;半生所挨,尽是旁人眼里不白挨的骂。到这一刻方才明白:他不是走岔了路——他是一个人在黑地里走了很久,才走到这扇门前的。

看官听说:世间有些人,半生做的都是旁人眼里的无用之事;到得一日云开,方知那些无用之事,原都是替他今日铺的路。

星灵的最后一句,声如万钧:自此以后,你便是瓦罗兰之盾。在那一场还没有到来的大战之中,你要挺立不倒。

言毕,星光大作,璀璨夺目,把整座峰顶照得如同白昼。塔里克只觉一股神力自天而降,贯入四肢百骸——那是凡人不敢想、也想不出的力量与分量。

星光灌下来的时候,他身上那点从德玛西亚带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回落:官阶、军令、判词、罪名。落到最后,只剩怀里那一块没刻完的石头。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半只翼还在。

他在星辉之中脱胎换骨,重生为保护者星灵。

看官听说:自此,他不再是德玛西亚那一名待罪的士卒了。他成了这整个世间的守护者,矢志不移——守世间的生命,守人间的仁爱,守万物之美。这一份全新的感召,他非但不惧,反倒欣然领受,如一个行路的人,终于寻见了自己该走的那条路。

有诗为证:

劫火焚身身不死,寒渊坠骨骨犹撑。 从今不做一国将,撑起星河作盾横。

星灵已去,峰顶复归寂静。塔里克立在最高处,把掌中的星光看了一回,转回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看官,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短,也比上山的路静。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云开处,回头看了那座峰一眼——峰顶早已望不见,只剩一道雪白横在天边。

山脚下,那间卖水的小棚子还在。老汉认出了他,愣了一愣,也没有多问,只盛了碗水递过来。塔里克把水喝了,谢过老汉,转身往有人烟处去了。

看官,你道他下山之后,第一桩遇着的是什么?不是战阵,不是神庙,是一片战场,和战场中心的一朵花。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两军阵前来怪客 孤芳劫里见真情

话说塔里克既为瓦罗兰之盾,行走四方,守护这世间的生命、仁爱与万物之美,再不为一国一姓所拘。这一日,他行到一处战场。

看官听说:这战场原是一片青葱绿野。如今再看,已被兵火蹂躏得满目疮痍。

对阵的两家,不是别个:一边是德玛西亚人,一边是诺克萨斯人。

这两家永世为敌。说来也怪,他们像两块磁石,总有一股力道,把他们往一处推,推到一处,便厮杀不休。今日阵前枕藉的,是人家的儿子,是人家的父亲,还有那许多就此断送的来日——仇上加仇,没个了局。

两军之中,尽有那等为着自家那点浅薄念头死战的人物。他们一个个怀着近乎快活的心情,就在这一小块地方上搏命,人人都把性命押进这一场同归于尽的狂舞里——对自己真正要紧的意义,却半分不知。

看官,你且看那一片阵:长枪如林,盾牌成墙,两边的人挤在一处,谁也退不得,谁也进不得,只把命一寸一寸往里填。有人杀红了眼,也有人杀到后来,眼里只剩了怕。这一块地上的每一寸土,都翻过两三遍了。

看官听说:这一段话听着刻薄,其实最痛。他们拼死要争的,不过是自家那面旗高一些;真正该护的那些东西,他们一样也没带在身上。

塔里克立在阵外,一眼望去,暗暗摇头。

看官,他心里明白:这一场里的性命,损失将是巨大的;可那些自招其祸的人,他救不得,也不该去救。他本想着上前与两家讲讲道理,请他们挪个地方去打闹——只是这条道,早已走不通了。

德玛西亚人是他从前的同胞,如今见了他,只当他是个介于叛徒与煞星之间的人物;至于诺克萨斯人么——那一方从来就没什么耐性。

他行走天下惯用的三样兵器:睿智、魅力、热忱,在这一团绝望的大漩涡里,一件也派不上用场。看官,你道这是何等憋闷:天大的本事,偏在这地方使不出半分。

也罢。

塔里克挽起袖子,把碍事的推到旁边,把寻衅的踩在脚下,一步一步,朝战场正中走去。

看官爱听厮杀的,这一段说书的偏不细讲。只说他一路过去:挡在前面的枪,他侧身让开;架过来的刀,他抬手拨偏;有两个不要命的抱住他的腿,他也不下重手,只一提一放,把人挪到了一边。他省着气力——他晓得前头还有更要紧的一处。

世上所有的恐怖行径,就在他身边疯狂上演;他目不斜视——只因他心尖上挂着的那桩物事,已在眼前。

看官,你道那杀声最烈的一处,有什么物事在召唤他?

不是金银,不是神器。

是一朵花。

但见:

铁甲成泥风作腥,一枝孤艳立中庭。 满场尽是摧花手,谁解花前有客听。

那是这株草木上仅存的一朵花。

看官听说:这一片青葱绿野,如今就剩它一处还立着活气。它被铁甲暴徒们搅起的轰鸣与浊气围着,被沾满泥浆血浆的战靴来回践踏,却仍旧倔强地挺着茎秆,桀骜不驯,半步不让。它的美,像一枚水晶风铃在风里轻轻作响——那一点清脆,竟穿透了满场杀声,直直落进塔里克心里。

看官听说:这一朵花的四周,草都倒伏在地,被踩成了烂泥;唯有它立着,茎上连一片叶都没折。它没有什么可倚仗的——它只是还没有倒。

看官,你道这一朵花是什么来头?说书的也说不上来。只晓得它是这株草木上仅存的一朵;它若是死了,世上便再没有下一朵开了。

塔里克如何能容它殒灭?

酣战之中,两军的将领忽然一齐住了手。

他们看见了这不速之客——一个不请自来的人,正径直走向他们临终决战的中心。看官,那两个将官本是仇深似海的,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可这一刻,两人对望一眼,竟为了这怪人同仇敌忾,顷刻之间,联手结盟,双双把刀锋转向了他。

看官听说:两军厮杀多时,谁也劝不住的两个人,只因为来了一个要护花的人,竟肯并肩——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就是这样颠倒。

好个塔里克!只见他立在两支大军的正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围拢上来的兵刃。远远望去,分明是在等候死亡从每个方向扑上来将他拥抱。士兵们一步一步向他逼近,握剑的手却在瑟瑟发抖。

看官听说:他们与他对峙,却连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怕的究竟是什么。

塔里克环视四周,神色安然。

看官,你道他与这些兵卒,有何不同?

他们不知自己为何举剑;他心里却明白,自己举盾是为了什么。

看官听说:这一日,塔里克既未争胜,也未记功。他只护住了一朵花。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护的从来不止这一朵花——他护的是「这世上还有东西值得护」这一桩事。倘若连这个念头都松了手,那面盾举起来,也是空的。

有诗为证:

千军压地花犹立,一盾当锋影不斜。 莫问此身归哪处,人间有处即吾家。

正是:千军易得花难再,一盾孤身护落红。这一位瓦罗兰之盾,自此行走人间,不倦地警醒着,为这世上的人们提防一切威胁;后头的岁月还长,守护的故事没有尽头——那些,都是后话了。

本页正文为基于官方素材改编的原创改写(水浒评书腔),与官方原文措辞不同、事实设定一致; 正文内引用仅限独立引用块。配图素材 © Riot Games,取自官方宇宙页(非商用,仅作图文对照)。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 taric金铲铲上分神器 · 内容包 tft-s18-18.5

素材 © Riot Games,官方宇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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