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门户初开游万界 少年立誓护群生
话说符文之地这偌大的世间,另有一个去处,唤作班德尔城。看官要问那城落在何方,说书的先把话说明白:谁也说不准。凡人里有几个自称闯过无形的门户,进过那方地界;可十个人回来,倒有十样说法,没两个对得上。有说那里遍地颜色,浓得眼珠子都盛不住;有说那里日光融融,春水不歇,草木一株株都挂着果子;有说那里的水与吃食,只消尝过一口,一辈子也忘不掉。这些话是真是假,谁也断不了——众口一词的只有一桩:那地界同它的主人们,都不大理会世上那个「时间」。
那地界的主人,唤作约德尔人。
看官听说:约德尔人这一族,生得矮小,心却比谁都野。他们爱串门——打这处窜到那处,走的是天生成的门户,不消骑马,不消坐船,抬脚便跨出千里去。也就是这份性子,教他们不把「家」字看得太重:撞见凡人的村镇,便住下一段日子,同人家一处吃饭、一处干活,把没见过的事看个饱;等行囊里攒够了稀奇的故事,这才转身回那班德尔城去。看官若在哪座凡人的镇上见着一个矮个子的过客,说话又快又跳,莫要见怪——那多半就是这么一位。
看官听说:这一族还有个毛病——爱攒东西。凡是打外面世界带回来的物事,看着新鲜、又说不出做什么用的,他们都要收着:一枚怪石、一根断弦、一片看不出来历的碎瓷,堆在屋里,越堆越多。班德尔城里头,就是这么一处攒满了古怪玩意儿的地界。他们不图它值钱,图的是那件物事背后的故事。
坊间传得更奇的还有一桩:凡人若有缘跟着约德尔人的门户走一遭,回来时不过隔了一夜,人却平白老去好些岁数;至于一脚踏进去再没回来的,也就不必提了。那地方的古怪,说书的也只敢讲到这儿——真到过的人各说各话,没到过的人,说了也是白说。
提莫便是这一族里的人物。
单表提莫这名字,在班德尔斥候里头,是一块招牌。班德尔斥候是什么?说书的给看官交代一句:那不是官,也不是兵,是一伙子约德尔人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凑在一处,专做一桩事:把符文之地走遍,把这偌大的世界看个明白。既是走遍,就得有条理:所行之事,他们一件件记下,或帮人一遭,或结一友,或识一物;凡做成一件,便领一枚勋章。积少成多,各人自有一本册子,册子厚薄,就看各人的腿脚勤不勤。
提莫自打记事起,就是这伙子人里的一个。看官听说:这「自打记事起」五个字,搁在别处是寻常话,搁在约德尔人身上却不大一样——他们那一族的年岁长得没边没沿,一个人记事之前做过些什么,连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提莫记不得自己几时入的伙,也记不得头一枚勋章打哪儿来;他只知道自己爱这营生,爱得入了骨。日子久了,册上的勋章积得比谁都多,前无古人。
原来斥候们另有一部书,唤作《班德尔斥候手册》,里头一条一条,尽是行路的规矩。规矩既多,后来便添了誓词。那誓词的意头,说书的替看官转述一遍:既以斥候的体面立誓,便要叫万灵都活得兴旺,要搭救每一个求到门上的人,要不歇气地探问草木山川的底细,要守住真心、厚道与胆气,要把手头的事都做到十分,要凭胆气与见识去接每一桩难事,要叫这世界比初见时更好看些——末了,是许给约德尔一族的一句:时时尽心。
看官听说:那誓词里顶要紧的一句,说的是每逢一日,便当它是一场新的冒险,手上总要先备着。旁人念它,是念给旁人听的;提莫念它,是念给自己的腿脚听的——因为这一族的人,天生就爱新奇,一会儿一个念头,今日想着往东,明日又惦记着往西,若不给自己钉下这么一句,腿脚就不肯听话。
但见那门户开处:
一线无形分两界,苔阶忽转是他乡。 风含异草寻常味,日到斯城不肯忙。
看官,你道这位小爷入了斥候,往后所干的是些什么勾当?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荒村路上扶危客 异域风中念故乡
且说提莫既做了斥候,头等大事,便是寻那需要帮衬的人。门户一开,落脚的地方就没个定数:有时落到一村,有时落到一岭,有时落到水边一排歪歪斜斜的船屋;运气差些,落到荒滩上,四下里连个人影也没有,他也只好自己找路。
看官听说:凡人世界同班德尔城大不一样。班德尔城的日子是软的、甜的、慢的;凡人的日子是硬的、涩的、赶的。一样的物事,两处的用法、分量、冷暖都对不上——这是约德尔人出门的头一课。初出茅庐的斥候,没一个不曾在人家的火堆前吃过亏:有人把火引得太大,燎了自己的眉毛;有人拿了人家的家伙当玩物,险些闯祸。看官若听说哪个出远门的斥候灰头土脸地回来,多半就是这么栽的。
看官听说:斥候们这般走,不是闲逛。凡人世界里头,山川草木各有各的模样,风土人情各有各的规矩;这些事,坐在班德尔城里想是想不出来的。他们把这叫作看世界——看得越多,心里那点自以为是就越少;至于开口,那是看完了、想过了之后的事。
那一回,提莫落在一处土路上。日头毒得像要往下压,路碑边上坐着个赶远路的人,鞋底磨穿了,水囊也见了底。提莫也不多话,先把自己的水递过去;又折了根树枝,替那人把歪了的鞋底支起来;末了索性陪着走了半日,一直送到前头有人家的地界,这才转身。那人朝他作揖,问他名字,他答得脆生生的;那人再问他从哪里来,他抬手往天边一指,笑了两声就走了——这话跟凡人讲,讲了也白讲。
这桩事他回来只记了一笔:帮了陌生人一遭,领下第一百三十一枚。
看官听说:这一枚来得寻常,却是提莫往后千百枚的开头。他自己不觉得这是了不得的功业——在他的册子上,帮人一遭,同记下一株怪蘑菇,本是同一样要紧的事。这册子的记法不挑轻重,只看做没做,倒有些意思。
再说他随身的家伙。斥候行路,各人带的兵器都不同,全看各人的路数。同行的崔丝塔娜手里是一门火炮,走哪儿轰哪儿,一道火光出去,半条街都听得见;提莫手里却是一支吹管,短小轻巧,往袖里一塞就走,落地无声。崔丝塔娜曾笑话他,说由他去使那支小吹管罢,她自己还是要挑有劲的家伙使。这话是她的口气,说书的照她这口气转述,不加贬褒。
提莫也不恼,只把那支吹管擦了又擦——他知道自己的路数不在硬碰。硬碰是别人的本事;他的本事在悄没声地游走,在人家的眼皮底下站定,在别人起疑之前先把一草一木看个明白。看官若在路上见过一个人明明在那儿、你却始终没留意他,那就对了:这路本事,练到家就是这么个模样。
但见那斥候行路的去处:
茅檐低处烟先起,野渡无人草自青。 莫问此身归哪界,一步天涯一步星。
看官听说:凡人待生客,有热脸,也有冷眼;提莫一路行来,两样都领教过。可他认死一条:既挂了斥候这个名头,走到哪里都不许叫它褪色。这一条,他攒在心里,从不与人分说。
正是:不辞远道逢生面,一片热心走四方。
毕竟这位小爷往后的册子上又添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收养孤雏添伴侣 记录奇菌号宗师
且说提莫行路,不是只顾着帮人。他这一路上,另有两桩癖好,说书的替他分说。
头一桩是收留。看官听说:荒野里头,走失的、被撂下的、伤了腿脚的小活物,一年到头不知有多少;旁人见了绕道走,见了也当没见,他偏要蹲下去看个究竟。有一回他遇见一头孤零零的小兽,瘦得肋骨一条条数得清,见人就躲,躲得比兔子还利索。提莫也不追,只每日搁些吃食在近旁,自己坐得老远,一边坐着一边翻他的册子。过了些日子,那小兽竟肯挨着他歇脚了;再过了些日子,索性跟着他上路。就这么着,他的行囊里多了一位伴当——册子上又添一枚:收养宠物。
看官听说:在提莫眼里,世间活物不分大小贵贱。大的他敬着,小的他护着;能同行的,就是同伴。这话听着寻常,可口上肯说的人多,腿上肯做的人少。他收留过的那位伴当,从此日日照着他翻岭过水,夜里替他挡风,倒像是他这份心肠的回声。
说书的还要补一句:那位伴当究竟是个什么活物,提莫的册子上没写,官家的记载里也没有——只知道从此以后,他身边总多一双眼睛替他望风,多一副鼻子替他嗅路。他走他的,它跟它的;遇上险处,它先竖起耳朵,他便把手按上吹管。两个一句话不通,路上却从没走散过。
第二桩是蘑菇。提莫爱蘑菇,爱得出了名。凡见着一株没见过的蘑菇,他必要停下来,看它长在什么土上、什么时令冒头、伞盖几时开、颜色几时变,蹲在跟前一看就是半日,随手就把所见记进册子里。他记的菌种越来越多,眼力也跟着长:瞧一眼长势,便知此地水土的厚薄;闻一闻气,便知那菌是温顺的还是烈的。众人见他这般本事,便送他一枚:菌类学专家。
往后他行路,凡是草木生得古怪的地方,他总要绕进去瞧瞧;别人赶路取的是近道,他赶路取的是怪道。看官你道他图什么?他图的就是那一桩没见过——见了,记了,这一趟才算没白走。有一回他在雨后的林子里蹲了大半日,只为看一株蘑菇从土里拱出来的模样;等到那伞盖一开,他乐得在原地转了三圈,倒把同行的伴当吓了一惊。
只是这位专家有个小小的癖好,说出来看官莫怕:他偏爱那些会爆的。旁人都挑滋味好的采,他偏挑那些一碰就炸的养;养得熟了,还要试它的性子——炸得迟的还是炸得急的,声大的还是声闷的。往后凡同谁结了交情,临别他总要在道旁、树根下、门墩边,搁下一两个会爆的蘑菇,笑说是留给新朋友的一点心意。看官若在哪条路上撞见一株会炸的蘑菇,切莫惊慌——那多半不是祸事,是提莫留给你的礼。
但见那蘑菇:
伞如小盖擎微雨,色带三分异样红。 莫问相逢何所赠,一雷轻响是春风。
看官听说:世上的好心,各有各的相貌。有的好心是递一碗热汤,有的好心是留一株会响的蘑菇。提莫的好心,两样都占了——这份心肠说不上周到,却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旁人学不来。
正是:收来孤兽为同伴,记遍奇菌作宗师。
毕竟这位小爷一个人上路还不够,往后还要带起一帮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守则成篇传不惧 旧编失处隔沧溟
且说提莫行路行得久了,册上的勋章添了一枚又一枚,手里的《班德尔斥候手册》也就不够使了。原来他一路走,一路想;凡是想明白了一桩道理,就添一条规矩进去,好教后来的人少走弯路。手册一本一本地厚起来,规矩一条一条地多起来——看官须知,那手册从来不是哪位大人物一次写定的,是走的人多了、摔的跟头多了,一条条攒出来的。
看官听说:那些规矩多是从跟头里长出来的——哪一步走岔了,就把那一步写成一条,好教后来的人一脚踩稳。所以那手册读起来,不像什么了不得的经书,倒像一村子人你一言我一语凑出来的家常话;可家常话最管用,因为句句都有人拿腿脚试过。
看官听说:这许多规矩里头,有一条最合提莫的性子,说的是未知的东西,绝不恐惧。他自出门起,就没怕过黑天,没怕过生面孔,没怕过没见过的活物与没到过的地方。旁人问他怕不怕,他反问一句:没见过的东西,凭什么先怕它?这一条,便是守则里的第一百五十四条。看官莫看这条说得轻巧——真要照着做,头一件难处就在「没见过」三个字:人未见过的东西,先想的是躲,后想的才是看;提莫偏偏把次序倒过来,先看,再想。
另有一条,他时时挂在嘴上,也时时踩在脚下:天天都当是一场新冒险,手头先备着。看官莫小看这一条——它说的是,天没亮的时候要备着,路走顺了的时候也要备着;不是等事到了门前才动手。这一条,是守则里的第十三条。两条守则,一条管着心,一条管着手;提莫把这两条守得最紧。
直到有这么一年,他上了一艘船。
那时节他正学着打航海结——一根绳在手里翻来绕去,绕得好不好,全看手上功夫;结打不牢,风一来就散。船走到蟒行群岛南边的海面上,风忽然变了脸。提莫一手抓绳,一手去按行囊;一个浪头打来,人没事,那本随身的手册却脱了手,直溜溜落进了海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看官,那一本手册,是他半辈子一笔一笔添出来的,字是他自己的字,页是他自己折的。落进海里那一下,他蹲在船舷边看了许久,直看到海面平了、波光了,也没见它浮上来——那本书,就这么没了。同船的人劝他,说再写一本就是;他摇摇头,说书里那些东西,写在纸上容易,想在心里难。
亏得提莫有一样本事:那手册是他自己一条条添的,条条都刻在心里,翻到哪一页都记得住。所以书虽丢了,规矩一条没丢;回头遇见初上路的小斥候,他仍旧能把守则一条条讲个清楚,一句不错。后来他索性把守则多抄几份,谁要上路就送谁一份——他丢过一回书,便不愿旁人再丢一回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慌。
看官听说: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丢一本册子不打紧,丢了册子里那些道理,才是真亏。
但见那海上:
风从无定吹成怒,浪到船头卷作山。 一册随身终付海,千条规矩却在心。
正是:纸上千条容易散,胸中一念最难丢。
毕竟提莫既没了手册,往后如何把这许多规矩传给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授章传册收新弟 问俗采风得众心
却说提莫起初,不过是个揣着一团痴梦的小斥候。日子走过去,他一件一件地做,一枚一枚地领,人也就一点点长起来了。长到什么地步?长到有一日,他坐在道旁,把自己攒下的勋章一枚枚摆开,又把守则一页页抄好,预备着发给那几个刚上路、胆气正旺的年轻学员,随他们去符文大陆上闯。看官听说:那一日道旁摆开的,不是金银,是一摞抄得整整齐齐的册子,和几枚新铸的章——在小斥候眼里,这比金银还亮。
看官听说:从一个人行路,到带一帮人行路,这中间隔着的不是本事,是心肠。提莫有这份心肠——他自己走过多少冤枉路,就不忍看后来的人再走一遍。他教人的法子也怪:不讲大道理,只把自己摔过的跟头一桩桩说给人听,说完了把册子往人手上一塞,说一句「去吧」,就没了下文。学员问得多了,他答: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我讲出来的。
他带人也带得松:学员要往哪边走,他不拦;只在人家临出门时叮嘱一句,回来把见闻记下来——记多记少不要紧,记了就不算白走。有学员问,若走了半天什么都没遇上呢?他答:那你就把「什么都没遇上」也记下来罢——下回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看官听说:那一摞册子发出去之后,隔些日子,就有回音回来——有人在册子末尾添了自己的一段,说哪条守则救了自己一回,哪条又害自己摔了一跤;也有人把新想明白的道理抄在上头,托人带回。提莫收着这些回音,一条条看过,看得上心的,就再添进手册里去。看官你说,一本册子为什么越来越厚?就是这么厚起来的。
有一次,学员们在约德尔各家族中间打听,问他们把班德尔斥候做的事看在眼里是何滋味。这一桩也领了一枚勋章,唤作舆情调查。问了一圈,答案倒是出奇地齐整:在提莫的带挈之下,班德尔斥候是招人喜欢的一伙。看官听说:这一问,问的不是他们自己的功劳,是旁人的口碑;众口难调的道理谁都懂,能问出这么个齐整的答案来,可见这伙人平日里做的事,是当真落到了实处。
有一位叫艾娃的斥候,答得最直。她说提莫这个人实在了得;她曾亲眼见他降住一匹烈马,那马性子暴得没人敢近,他却不慌不忙地收拾得服服帖帖——真了不起。
看官听说:这话是艾娃亲口说的,说书的照她的口气转述,不加粉饰。驯野马这一桩,说书的没在别处觅见;既是她亲眼所见、亲口所传,就照她的口讲,不加半句。看官,你要知道,越是稀奇的事,越容易传走样;这里照着一句证言说一句,不走样,就是本事。
至于那位老飞行员,英勇投弹手库奇,他的说辞是另一路货色。他说他最喜欢这些揣着差事、揣着勋章、一身冒险心气的小家伙;他说自己这把年纪的老飞行员,见惯了天上的风浪,回头看见这么一伙小个子,总被逗得笑出泪来。
看官,你道库奇这一句,是夸是损?说书的看,夸里带着疼。飞行员见惯了天上的凶险,心里那根弦绷得紧;一伙小个子揣着册子满世界跑,倒像是替他把那根弦松了松。他笑,是替自己笑,也是替他们笑。
但见那传册的光景:
一册抄成亲手递,半生行处尽留痕。 少年接去无多话,已有风尘上小襟。
正是:一人行处多孤影,众口相传便成军。
毕竟这伙人后来闹出什么动静,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花车焰火逢嘉节 百味饼干走四方
且说班德尔斥候这一伙,人数一天多似一天。人多了,就要热闹;热闹起来,就有了节。麦林炮手崔丝塔娜把话撂得分明:斥候这一伙,人是一年比一年多;前些日子还办了一回大节,花车摆了一街,里外收拾得齐齐整整,末了还叫她去放了一回烟花。看官听说:崔丝塔娜这话,也是亲口说的,说书的照她的口气转述。
看官听说:她一门火炮在手,惯听的是轰响,平日里的路子是一炮轰开一条道;到了这大节上,她倒成了放烟花的那一个。火药的响法,一在战场,一在节庆,两处都用得着——同是一样的火光冲上天,一处教人趴下,一处教人抬头,这中间的分别,全看她站在哪儿。
但见那大节的光景:
长街一带花车过,彩纸翻飞半日红。 灯影摇时人语软,忽闻天上响春风。
除了过节,斥候们还有一桩行当,也值得一说:饼干。提莫逢人便夸班德尔斥候的饼干,恨不得把天下人都拉来尝一口;他把这桩事看得比许多正事还上心。这饼干跟着斥候们满符文大陆地走,口味足有一百多种,样样古怪,样样新鲜。看官且听几种名字,就知道那滋味不是寻常路数:
有唤作魄罗佳肴的,有老式奶酪的,有蜜糖果实的,有鲜肉的;还有限量版的绽灵花,有比尔吉沃特腌鼠,有恕瑞玛黄沙——这几样还罢了,另有一种唤作海力亚泡芙酥的,听说下架之后,再不做了。
看官你说,一样点心,能取出这许多名目来,还取出一个「永久下架」的讲究,这伙人平日里得闲到什么田地?说书的看,这不是闲,是认真——把一件小事做得有名有姓,跟把一桩大事做得有头有尾,原是一样的劲头。
看官听说:这饼干听着像吃食,办起来却是正正经经的一桩差事——口味的名字,各人自己起;起了名字,还要有人认、有人试,试了才算数,才有下回。这伙人做事,无论大小,都照这个章程来。
那饼干跟着斥候走,走到哪儿,就有人问一句「这是什么」;一提是班德尔斥候的饼干,往往就有人肯尝一口。尝过的,有的说怪,有的说妙,横竖都记住了这个名字。提莫要的就是这个——天下人未必都认得他,可总该有人认得这饼干;认得饼干,也就认得了他这伙人。
只是热闹归热闹,外头的人未必都把这份热闹放在眼里。那一位甲胄不离身、嗓门大过天,自号的头衔长到一口气念不完的克烈,听过班德尔斥候的名头,只撂下一句:班德尔斥候?那是什么鬼东西?
看官听说:克烈这一问,也是照他的口气转述,不加粉饰。说书的替他解说一句——他一个嗓门大过天的老兵,惯的是硬碰硬的营生,听不惯小个子细声细气地讲什么勋章、什么守则,也算人之常情。只是这么一位瞧不上眼的,班德尔斥候也没同他计较:他们算账的法子跟旁人不同,旁人记的是谁看不上我,他们记的是自己还能做几件。
正是:人言冷暖何须问,自有童心不肯休。
毕竟提莫如今手头又忙着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救蜥繁菇开新页 寻源问祖守初心
且说提莫如今并不闲着。他专给自己立了一桩差事,一桩做完,又立一桩;一桩未完,心里就搁着,吃饭也不香。他近来做成的,有两件。
头一件是蘑菇。他记的菌子多,尤其挂心那些快要绝了的。有一味会爆的蘑菇,眼看到了要断种的地步,旁人只当它挡路,见了就踩;他偏一日日守着、养着,看它什么时候冒头、什么时候落伞,末了竟把它重新繁育了起来。看官听说:会爆的蘑菇,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独独他肯花这份工夫,可见他身上那股痴气,用在了什么地方——用在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第二件是龙蜥。诺克萨斯那边有座战营,营里养着一群小龙蜥。那些小东西挤在龙蜥房里,一个个蔫头耷脑,看模样可怜得很。提莫见了,横竖放不下,绕着营盘转了几日,末了干脆把它们一只不剩地解救了出来。看官,从诺克萨斯人的营盘里往外捞活物,这不是逞能是什么?可这桩事,他办成了——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不硬碰,专挑人家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看官听说:这两件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论功业,不及开辟一条通路;论名声,也传不到多远。可正是这种没人体贴的事,提莫做得最起劲——他的账本,记的从来不是旁人记的那些。
看官听说:一个人若只做旁人看得见的事,日子久了,就只剩下旁人给的那点脸面;提莫不图这个。他图的是临睡时翻开册子,看得见今天又添了一笔——一笔也好,一笔也是走过。
只是近来他心里总绕着一件事:班德尔斥候,究竟是谁开的头?头一枚勋章,是谁做的?头一条守则,是谁立的?
他翻遍了册子,问遍了同族,也没寻着个准信。问得急了,连那些比他年长的约德尔人也摇头,说记不清了。想着想着,他忽地转出一个念头来: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看官听说:约德尔人这一族的年岁,长得没边没沿,一辈子能抵凡人许多辈子。一个人的记性,搁在那样的长日子里,本就是件不牢靠的东西——今日的事,过些年便淡了;再久些,连自己做过什么也说不清。也许正是他自己,在不知哪一年,立了这伙人、铸了那枚章、写了那一条规矩;只是隔得太久,他自己也忘干净了。哎呀——反正他是想不起来了。
看官你说,这一桩到底是与不是?说书的也不敢替他做准。翻遍册子也好,问遍同族也好,谁也拿不出凭据来。只知道无论这源头在哪里,有一件事是断然改不了的:那誓词里许下的一句,提莫从入伙那日起,到今天这一步,从没松过口。
他许下的是:守住斥候这一伙的信念,替约德尔一族,时时尽心。
看官听说:天下的差事,有靠本事办成的,有靠运气办成的,也有靠一辈子记着同一句话办成的。提莫这一门,多半是末一种——他不必记得是谁立的规矩,只要自己还照着那规矩走,那规矩就活着。
有诗为证:
门户无声通万界,小身敢向大荒行。 功名不必镌金石,一句初心守到明。
正是:只要提莫在,便无坏事临头;但凡有他在场,天大的麻烦,也总还有个乐呵呵的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