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炼金废垒遗双枕 希望之屋长孤雏

看官,这一部书说的不是王侯将相、神仙鬼怪,说的是两城夹缝里一个野丫头的半世遭际。
这双城,上名城皮尔特沃夫,下名祖安。上城楼高连云,玻璃窗子映着日头,街上行人衣料体面、言语轻声;下城地沟盘结,炼金的炉子昼夜不歇,瘴气从巷底往上翻,人一张嘴,先尝着一股铁锈味。两下里只隔着一道山壑、几道闸门、一条升降的吊梯。
看官听说:这上城是座太平城,行凶作恶的事出奇地少,住在上头的人,一辈子未必见过一回血。可这道太平是有价钱的,它只护着上头那一半人。至于下城,那另是一套规矩——巷子归谁、灯下停不停脚,全看拳头。
怪就怪在这里:两城的百姓,平日都装得势如水火、你死我活;其实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得谁,只是嘴上都不肯认罢了。
话说这祖安地面上,地沟纵横,帮派丛生。孩童长到能跑,先学会的不是认字,是认人:哪条巷是谁的地界,哪盏灯下不能停脚,哪一家门口有人放风,哪一处墙根翻过去能少挨一顿打。看官听说:下城的娃娃,认字未必认得全,认人却个个是一把好手——认得慢了,是要拿皮肉去换的。就在这穷街陋巷里,出了本书的主人公。
此人姓蔚,单名一个蔚字。
看官要问她父母是谁、祖上何方——说不清。莫说旁人说不清,她自己也是稀里糊涂。蔚在祖安的地界上长到这么大,要问她幼时的事,脑子里却几乎一片空白;好容易翻上来一星半点,桩桩件件又都是不堪回首的。她自小跟着地下帮派厮混,摸爬滚打里练出一身活命的能耐:用头脑,也用双拳。遇着麻烦,先拿嘴去拆;嘴拆不动,便动拳头。看官听说:十回里头,倒有八九回走的是后一条路。这一副性子,急躁、火爆,站到人前便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平生最不待见的两个字,唤作「权威」——任你是何等人物、居何等职司,她眼皮也不抬一抬。
再说她的身世。蔚年轻那几年,左邻右舍上了年纪的人,对她的爹娘是谁、她是打哪儿来的,一概说不清。多数人猜:她的爹娘是死在一场工坊横祸里的。看官听说:祖安这地方,炉子炸了、人没了,本是家常便饭。哪一条巷子没有几笔血泪账,谁又分得清哪一笔是哪一笔?猜来猜去,猜不出个准数;日子一长,众人也就不猜了。
——看官莫怪说书的啰嗦。一个人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走到哪里都像踩着虚空;脚下没有根,拳头再硬,心里也有一处是填不满的。她往后那股不要命的横劲,说书的看来,多半就种在这里。
总之,这女娃末了还是落进「希望之屋」那家孤儿院。院里有个出名的疯癫地沟拾荒者,逢人便说:这孩子是他捡回来的。彼时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躺在一具摇篮中,撂在一间炼金实验室的断壁残垣当中。
看官,你可听清了——那是一具双人摇篮。既是双人的,那另一个孩子呢?
看官听说:祖安的废墟多得很,废炉、废井、废作坊,随处都是;一个拾荒的疯汉子,自一堆焦壳断梁里拣出一具双人摇篮来,这话原也平常。平常的只是那具摇篮;不平常的是——摇篮里只躺着一个娃娃。那汉子逢人便讲这一段,讲了一年又一年,讲到自己都记不清是第几遍;听的人有的笑,有的吐口唾沫走开,没一个当真。可这一桩事,偏偏成了那娃娃仅有的几件旧物里最沉的一件。
疯汉子的话,前不搭后,问不出个明白。蔚起先也追着问过几回:那一个是谁?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问来问去,问不出所以然,便索性不问了。到后来她自己琢磨出一条理:有的事,不知道也罢。
看官听说:一个人肯把这句话咽下去,不是心大,是心里那一处早结了一层痂。
看官若问「希望之屋」里过的什么日子——说书的不便细描,只说她出来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硬,也比进去的时候寡言。看官听说:孤儿院这地方,管吃管住,管不了人的出身;一个娃娃长到明白事那天,头一件想不通的事就是:凭什么是我不由得自己挑。蔚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她把那口气攒在胸口,攒成了后来那一身横劲。
长到能跑能跳,那一头粉色的乱发,就成了双城大街小巷里最好认的记号。但见:
粉发一蓬穿闹市,空拳两只闯双城。 店家骂着追将去,她自回头笑几声。
只说她这几桩行径:有时惹翻了街边开店的,被人追打得满街乱窜,一路鸡飞狗跳地闯过边境市场,摊子翻的翻、筐子倒的倒,旁人只见一团粉影自人堆里一闪而过;追的人气喘吁吁,指着她的背影骂,她却已翻过两道矮墙,回头做个鬼脸。有时大摇大摆,踱过黑窄巷那处缤纷集市,两旁摊贩见了她,又好气又好笑,嘴上一边吆喝,眼睛一边盯着自家钱袋——看官听说,这条巷子的摊贩,眼睛长在钱袋上是练出来的本事,防的就是这号人。又有时攀上那架海克斯的运送铁机,搭一回顺风车,直上皮尔特沃夫去逛一遭,看那上城人的体面排场。
看官听说:她偷东西,从不把人家的家底刮净;她打人,从不牵累不相干的路人。城里但凡有一桩抢案在暗里攒着、一桩骗局在锅底下煨着,就必定有她的一份——可她这一份,是有底线的。看官莫小看这两条底线:在那个人人只顾自己的地方,一个人肯给自己划下界来,便是她与那起真歹人的分界处。
看官听说:祖安的孩子长大了,多半分作两种——一种把苦咽下去,做牛做马过完一世;一种把苦举起来,朝这世道砸回去。蔚是后一种。砸得对不对,另说;可她不肯认命这一条,说书的是要替她记一笔的。
正是:粉发飘摇惊市井,铁拳未动已扬名。
欲知这野丫头后来遭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静水狱中磨铁骨 黑窄巷里收狂拳

话说蔚年纪渐长,胆子也跟着长。下城那几条巷子她早走腻了,便常攀上吊梯,往上头那座光鲜城里去惹是生非。
看官,上城是个什么去处?街是平整的,灯是亮的,铺子里摆的物件,价码高得能吓人一跳;住在那儿的人,一辈子不必听一声炸炉的响。蔚偏生爱往那种地方钻。她散着一头粉发,在人堆里挤来挤去,一句俏皮话能把半条街逗得哄笑,转手又惹得三个人上火。看官听说:上城人的体面,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吵,二是笑;她偏偏两样都占。上城人见了这般粉发女子,皱眉的皱眉,捂钱的捂钱,报官的报官。她也不恼:闹一场乐一场,来去如风。
看官若问上城是个什么光景,说书的替你说几句:那边有一道日之门,是东西两洋通商的关口,商船排成长队候在门下;金库的钟一日要敲好几回,钟声一响,满城的钱都跟着颤一颤;家族区住在高处,旗子是金红两色,一面面描着齿轮与钥匙,风里飘得好看。街上的体面人有一样通病:走出去一个,身上便挂着几件精巧的铁器——有的镶在脸上,有的装在手上,专为充门面;至于真家伙,多半藏在袖子里。学工们背着图纸,一家一家地敲门求个工;街角的流浪修补匠把摊子一铺,眼睛先往守卫那边瞟。看官听说:这样一座城,规矩比人多,体面比命贵。至于蔚——她走进这条街,就跟一粒煤渣掉进一碗清水里,扎眼得很。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到底有一日,她摊上了一桩不公的对待。看官要问是何等的不公、何等的不白之冤——书上不曾细讲,说书的也不敢替她编造。只晓得这一回她撞在铁板上,被人锁了,关进了静水监狱;一关,便是好长一段时日。
看官听说:那静水监狱,高墙深锁,暗无天日。换作旁人进去,脱一层皮算是轻的,出来时半条命都剩不下。初进去那些日子,她白日数墙砖,夜里数心跳;熬得久了,她索性不数了——数也没用。到得后来,牢里那点门道,倒叫她一样一样摸了出来。
看人是看脸色,听话是听尾音;该低头时低头,该咬牙时咬牙;什么时候装糊涂最省事,什么时候抢先一步最省血——这些学问,都是在那堵墙里头学会的。看官听说:牢里那点本事,上不了台面,却是下城活命的真经。她出得监来,眼睛比旁人毒,心思比旁人快,拳头比旁人硬。
看官听说:这一番牢狱之苦,于她是祸,也是造化——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低头归低头,脊梁骨却一寸也没弯过。
看官再想一层:这般地方,最熬人的倒不是疼,是闲。人被关在一间屋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前头十几年的事一遍一遍翻出来嚼。有人嚼着嚼着就软了,出来就成了另一个人;蔚嚼着嚼着,倒嚼出一副冷性子来——该忍的忍,该记的记,脸上不动,心里记着账。这一副冷性子,往后替她挡过多少回刀子,只有她自己知道。
出得监来,蔚不再替旁人跑腿,自建了一伙帮派,做起了头领。看官听说:这世上的人,多是被逼到墙角才学会结伙;她这一伙,是牢里带出来的交情,加巷子里结下的义气,聚得快,也散不了。早年间那些个小打小闹,到此处终于开枝散叶,成了成人之间的横冲直撞。这个人一身横劲、不讲道理,性子里又带着狠,两只拳头比亲爹娘还亲,一日不打架手就发痒。于是她身上常年找不着一块好皮:这块青还没褪,那块又肿了起来,旧疤压着新疤,层层叠叠。旁人看着都替她疼,她自己浑不在意,抹一把血,龇牙一笑,次日照旧。
看官听说:这般打法,看着威风,实则是一条死路。一个人天天往刀口上撞,撞到哪一日算完?蔚自己也算不清;可她就是不打算停手。看官你想:一个人在世上没有根,便容易把命看得轻——这一层,她自己未必想得明白,旁人看着却清。
黑窄巷外围有一家酒吧,那老板是个有眼力的人物,成了蔚的导师。他看出这丫头身上有股子烈性,再不由着它去,早晚要连人带命一块儿烧没了;便把她叫到跟前,一日一点、一日一点地劝化,替她收束那些引向自我毁灭的念头。
看官听说:劝这样的人,是最难的——硬劝,她不服;软劝,她听不进。那位老板也不与她讲大道理,只叫她坐在柜台边上,看她打一场、骂一场,等她自己气平了,才把话递过去:这一拳是为什么打的?值不值?下一回还打不打?一日问一句,问了不知多少日子。看官听说: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肯这样坐下来问你的人,便是天大的运气。
为着叫她把行事的准绳立住,老板又教了她两桩本事:一桩是争斗之中如何自控——何时该进、何时该收,一拳出去留几分;另一桩是如何把心口那股压不下去的愠怒,寻一条正路疏出去,莫叫它回过头来烧了自己。
看官听说:寻常教拳的师父,教的是怎么打人;这位老板教的,却是怎么收拳。拳头硬,不算本事;收得住,才算。怒从心头起时,能把拳头在半空里刹住——这才是真功夫。看官你想:一个人胸中有火,发出来伤别人,压下去伤自己;能替它寻着一条正路的,世上能有几人?蔚天资不差,一点就透,虽不能尽改那火爆性子,紧要处却学了个明白。
自此以后,她闯出了名号:拿了人家的钱,就给人家把事办妥,多余的话一句不问。黑窄巷里提起来,都知道这粉发女煞星拳头硬、信义也硬——应下来的事必定办到,不该碰的人,一根指头也不碰。
但见:
窄巷拳风惊四座,孤灯酒肆授真言。 从来铁手须能住,方是人间好汉元。
正是:牢里磨成三分毒,师前收得一身狂。
欲知蔚如何落到一桩泼天大案里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矿工醉后泄天机 仇家堂前结盟约
却说这一日,蔚照旧在黑窄巷外围那家酒吧里坐着。
那地方离巷口不过几十步,门外挂着半盏昏灯,灯下一块木牌,被烟熏得看不出字。推门进去,先撞上一股热气:酒气、汗气、矿灰气,还有柜台上那口大锅熬着的粗汤气,四样搅在一处,熏得人脸发烫。酒是劣麦酿的,喝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下城的汉子就认这口,图它烧得快、忘得也快。台上的说笑、桌下的推搡、柜台后老板不紧不慢的一声咳嗽,凑成一股黏稠的暖意。
看官听说:下城的人,白日里在地沟、在炉边、在井下,把命押出去换几枚铜钱;到了夜里,能有个地方坐一坐,能有口热的烫一烫喉咙,就算这一日没有白活。这间酒吧,便是这么一处所在。看官莫小看这一炉火、几碗劣酒:人在世上,总得有个地方把心放下;心放不下,早晚要出事。
她坐的那张桌子正在角落,靠墙,背有靠、眼有路——这是她的老习惯:无论进哪一间屋,先挑个坐得住、也走得脱的座头。看官听说:在下城混饭吃的人都懂这个;不懂的,多半也没机会懂了。
柜上那几位矿工常客下工来了。一身的煤灰从眉毛挂到鞋面,往条凳上一坐,先灌下几大碗,再啃两口硬饼。看官听说:下井的人,天天在几十丈深的地底下讨生活,头顶上那层岩壳,说塌就塌;因此他们喝酒从不细品,只求快醉。几碗下肚,话就稠了;再添几碗,舌头便不听使唤。看官再想一层:矿上的人,原是最藏不住话的——几十丈深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几个汉子挤在一处干活,不靠说话,一整天都撑不下来。说着说着,自家的、别家的、矿上的,全倒了出来。他们说的本不是秘密,只等着有人来听;偏偏听的人,是他们万万料不到的那一位。
酒酣耳热之际,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几笔大买卖的日子,以及钱款是怎么个付法,一句一句抖落了出来。看官要问:这般要紧的话,怎么就在一张酒桌上说了出来?说书的答你:一来是他们自己不在其中分润,只当是桩闲话;二来是这桩事在矿上早不是秘密,人人都在算那一日何时到、那笔钱何时走。他们说得随意,只因不晓得隔座坐着一位什么人物。
看官再想:一桩买卖,若只叫几个跑腿的知道,倒还牢靠;坏就坏在这么大的一笔钱,从定下那日起就要经许多人的手——记账的、押车的、看仓的、点上头的,一环扣一环,少说也是十几张嘴。嘴一多,风声就漏;风声一漏,便有人要打主意。蔚不是头一个打这种主意的人,只是这一回,她听得最早。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全进了邻座那位粉发女子的耳朵里。看官听说:江湖上最贵的消息,从来不是谁去打听来的,是谁不小心说漏的。
看官听说:这一笔数目,落在一位炼金男爵眼里,不过是个零头——指头缝里漏下来的那点渣;可落在蔚和她那伙伙伴眼里,便是一笔泼天的财,够一帮人舒舒服服过上几年。祖安的钱粮,从来都是打上头漏下来的,漏多漏少没个准数;这一回,倒不妨叫它多漏一些。
看官若问:她既有那一身力气,何不径直去抢一位男爵的库房?说书的答你:男爵的库房外头,站着的何止是人,还有雇来的打手,还有一堵用邪法垒起来的墙;抢那样的地方,是拿命去换。抢路上的钱,是拿胆去换。蔚这个人,胆比命多。
只是这桩买卖,不是空口白话便能搬走的。钱走哪条路,路上设几道卡,几时到、几时走,矿工嘴里说得含糊,到了蔚心里,却揉成了一副清清楚楚的图:何处动手,何处接应,事发之后往哪条巷子里钻,钻进哪条巷子又能散得干净。她端着酒碗,面上不动声色,只把碗沿一下一下地转;心里那桩买卖,已翻来覆去盘过了三五遍。
看官听说:她盘得这样细,倒不全为着钱。人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最怕的不是险,是心里没底;把一条路在脑子里走上三遍,才睡得着觉。
盘到末了,她心里只剩一件难处:人手。
看官听说:做这个行当,最忌的就是人手不齐。人少了,前门撬开了,后门堵不住;人多了,又怕走漏风声——一屋子的嘴,堵得了这张,堵不了那张。蔚把下城上得了台面的帮派,在肚子里排了一遍又一遍:这一伙太散,凑起来像一盘沙;那一伙太贪,肉还没吃着先要分家;还有一伙跟她有旧账,共事不到半日必要闹翻。
排来排去,头一个顶上来的,偏偏是与她素来不对付的仇家——坊木魔鬼帮。
看官听说:这便是老江湖的难处——能成事的,往往正是你最不愿去见的那个人。
这两下里平日是个什么光景?见面便要动手。梁子是怎么结下的,书上不载,说书的也不敢替两家编排;横竖窄巷里的人都知道:粉头发的一见魔鬼帮的人,拳头先热三分。可看官,江湖上有一句老话:恩怨是恩怨,买卖是买卖。真金白银摆在眼前,昨日的仇家,今日就得同桌坐一条板凳。蔚心里的算盘打得明白:这一票若成,两下里都有肥肉吃;若是不成,横竖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拿不住谁的把柄。当下她把旧怨按下,亲自登门。
看官要问:仇家门前这一趟,她是赔了笑脸,还是亮了拳头?书上不曾细讲,说书的也不敢替她编排。只晓得两下里最后谈成了一条道——合力行事。至于许了什么份子、谁执意、谁退让,皆是两家关起门来的私话,外人听不真切。
看官听说:与虎谋皮,总得防它回头咬人。这一句话,后来果然就应了——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两下里既已说定,便各自回去点人、备家伙、看道口、量步子。闲话少叙:日子一到,依计而行。
正是:利字当头仇可解,千金入眼敌成盟。
须知这一桩看着十拿九稳的买卖,偏偏出了岔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坑道翻脸困群工 烈女咬牙开生路
话说那一日,两帮人依着先前议定的章程行事。谁先动手、谁在暗处接应、哪一处留人断路、哪一处备好车马,一样一样,都照着说好的走。
看官,这桩买卖原本进展顺利。钱路清、人手齐、时辰准,两下里的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只等那批货落到手里,便可各自分账回家。看官听说:做这般买卖,最讲究一个「顺」字——一路顺下来,人的胆子就大了,心眼也松了;多少桩大事,都是在最顺的那一脚上翻的车。
偏偏到了节骨眼上,坊木魔鬼帮的老大忽地翻了脸。
此人双手罩着一副硕大的碎石拳套——那本是一副开山裂石的凶器,寻常人戴都戴不动。看官听说:他翻脸翻得没有一点征兆。方才两下里还在打手势、递暗号,转眼之间,他一句话不说,抡起拳头,当头一下,把矿主打杀了。
看官听说:那一拳下去,声音闷得像塌了半座山。四下里先是一静,随即乱作一团:有人嚷,有人骂,有人拔腿便跑。看官你想,一个人对着同行的人也下得去这样的手,这世上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
看官听说:杀人还不算完。他一不做、二不休,把其余的工人尽数困在坑道里头;转脸招呼自己人马,抱着钱袋就要分赃跑路。
可怜那些矿工,本是下苦力讨生活的,一眨眼工夫,头顶上的活路被人一拳头堵死,困在黑沉沉的坑洞底下。看官听说:那坑道里头,无灯,无风,无路;一堵岩壁挡在眼前,喊声落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坑道外头,两帮人正忙着把银子往怀里揣,谁还有闲心去管洞里那几十条性命?
看官听说:天下事往往如此——出了事,动手的先跑,看热闹的后散,剩下遭难的,尽是没份分钱的人。
且说两帮人正在那里分赃。见者有份,人人都喜笑颜开;钱袋子解开了,银钱在手里过数,谁也不抬头往那山口看一眼。独独蔚,站在人堆里,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暗忖:洞里头是几十条人命。见死不救,那还算是个人么?我蔚做贼,却不做害命的勾当——这钱可以分,这命不能不管。
看官听说:吃这一行饭的,讲的是义气二字;可义气也有真假的分别——分给同伙的,未必算数;肯给外人留的,才见真心。一个人平生做过多少糊涂事,未必都记得;可到了这么一处当口,心里那杆秤往哪边沉,那是装不出来的。她那份钱就摆在手边,伸手就能拿;她偏偏没有伸手。
想到此处,她连自己那一份都没去接,返身就走,直奔那处坑道。
那副碎石拳套,就撂在原地。蔚俯身抓起来,套在自己手上。
看官听说:那副家什,本不是替她打的;腕上的机括一合,死死咬住她的皮肉,硬生生咬进臂里去。看官你想:这等东西,原是配着老大的手量出来的,套在旁人手上,等于把自个儿的胳膊塞进一具铁口里。换作寻常人,早疼得甩手扔了。蔚咬碎钢牙,一声不出,只把双拳往那堵岩壁上送。
但见:
一拳打去石花溅,两拳落处壁生纹。 粉发蓬头埋黑处,血痕斑斑印石根。
一拳下去,碎石纷飞;又一拳下去,岩壁迸开一道口子。她也不管手臂上血往下淌,只一拳、一拳,顺序往前凿。
看官听说:这凿壁的活计,最要命的是一个「静」字。四下黑得看不见五指,只听得见拳头撞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再一下;撞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下是拳、哪一下是骨头在响。
看官听说:凿石这等活计,靠的不是一时的猛劲,是那口气不能断——一口气断了,手就抬不起来了。黑沉沉的坑道里,她便是凭着这一口气,一寸一寸凿出了一条生路。
里头的人也不知等了多久。有人数着自己的呼吸,有人念着家里人的名字,有人一声不吭,只把牙咬得咯咯响;直到前头透进一丝亮,才有人哭出声来。
矿工们一个跟着一个,从那条缝里爬了出来。先出来的拉后头的,后头出来的又回头去拉更后头的;有人爬到半路没了力气,前头的人就拽着他的腕子往外拖。
看官听说:这一副拳套,本是行凶的家什;到了她手上,倒成了凿生的利器。器物本无善恶,端看落在谁手里。
看官再想一层:她戴着这副家什进坑道,是要救人的;明日再戴上它,却是要去讨账的。同一副铁,一昼夜间换了两个用处——世间多少祸福善恶,就是这么一件死物拐出来的弯。说书的说到此处,也不敢替这副拳套断个好歹,只看官自己掂量。
有诗为证:
钢牙咬碎腕间铁,血染拳锋不肯停。 莫道下城无义士,救人原不认输赢。
众矿工死里逃生,出了洞口,回头望那粉发女子——一条胳膊血肉模糊,脸上却连眉头也不皱一皱。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看官听说:方才他们还只是这伙强人眼里的草芥;如今把命从地底下捞上来的,偏偏也是这伙强人里的一个。这些人里头,有的此后见了粉头发就绕道走,有的却记了一辈子。
看官听说:他们想谢她,却不知拿什么来谢——钱都被那两帮人揣走了,人只剩一条命;想跪,又觉得这一跪把自己的脸也跪没了。末了只有几个年纪大的,朝她拱了拱手,什么话都没说。看官你想: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给人一条命,是给了命之后不知该拿什么去还。这一节,蔚自己也没想。
看官听说:她这一趟,钱一分没落着,胳膊上多了一副铁牙印;赔的是血,赚的是心里那口气。这笔账怎么算,说书的算不出,看官各自去算罢。
正是:本为劫财来下井,却因救难见真心。
欲知蔚回头如何理会那翻脸的仇家,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孤拳踏破魔鬼帮 旧影归来执法堂
且说次日一早,蔚登门拜访坊木魔鬼帮。那副碎石拳套——便是昨日在坑道里凿壁救人时戴着的那副——依然套在她手上。
看官听说:「登门拜访」四个字,此处只是一句客气话。她这一去,一不曾带人,二不曾带话,只带了自己两只拳头。
魔鬼帮上下见她踏进门来,先是愕然,继而怒起。看官你想:昨日他们还跟着老大杀人、困人、分赃、跑路,今日苦主倒提着凶器,自己上门来了——这一场如何收场?有人抢先抄家伙,有人往后院溜,也有人把腰带一勒,硬着头皮迎上来。
蔚也没同他们多费口舌。她独自一人,把那一帮人从里到外好好教训了一遍。拳起处无人挡得住,拳落处没有不趴下的。
看官听说:这一场不是厮杀,是发落。厮杀有输有赢;发落没有——谁站到最后,谁说了算。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狠话,也没追着谁穷打,只把该倒的一个一个放倒,该跪的一个一个跪好;打完了,堂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桌上的酒碗连响都没响几响。
看官听说:这中间最疼的,倒不是挨拳头的那几个——那副拳套原是他家老大的家什,昨日还在老大手上耀武扬威,今日却套在仇人的臂上,朝自家门脸砸来。这一层脸面,比身上的伤还难熬。
打完了,她掸一掸衣上的灰,出门去了。一直到今天,这条巷子里的人还拿那一天当故事讲。巷里老人拿这事教训后生:这条巷子里,惹谁都行,莫去惹那个粉头发的。
看官听说:一个人能叫人怕,未必叫人敬;能叫人怕到连提都不敢提,那才难得。蔚这一趟,收的不是钱,是名。
看官又听说:窄巷里的名头,向例不是靠谁替她吹出来的,是靠谁亲眼见过、回头又说给旁人听。见过的人说与儿子听,儿子长大了说与邻座听,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粉头发」三个字,竟成了这条巷子夜里的一句忌讳。看官你想:一个人在世上没名没姓的长处,她偏偏占了一个最不要紧的——叫得出名号。可这名号底下压着的是什么呢?是没人问她从哪来、也没人问她要往哪去。
——看官,这一段书说到这里,说书的要多一句嘴:她那时打的是私仇,报的是义愤,扳倒的是一个帮扶派;谁又想得到,往后她这双手,竟替公门做事,替官家拿人?看官莫忙着赞她,也莫忙着骂她:下城的人只认一件事——你肯不肯为洞里的人凿那条路。这条过了,别的都可商量。
过了些时日,世道乱了。看官听说:那是一段动乱年月,祖安与皮尔特沃夫两下里捏着一把火,紧张到了极处。上头的闸门落下来,下头的吊梯时开时停,两城之间你掐我一把、我踢你一脚,连巷子里的空气都带着火气。
便在这当口,蔚在祖安城里没了踪影。
她这一没踪影,帮派里的话就多了。有说她死在祖安城中心一场大爆炸里的——说那一日火光冲天,半城人都听得见;也有说她抛下故旧,早流亡到远方去了。说的言之凿凿,听的将信将疑。看官听说:说这两种话的,心里其实都明白自己是在猜;可人一散了,猜也成了凭据。昔日跟她混过的那些伙伴,多半便当她这条命折在乱世里头了。
看官听说:一个人不见了,众人的嘴便替她写结局;写得最多的那一种,往往离真情最远。
谁知到后来真相大白,众人一个个张口结舌——老饿鬼疤那伙人被一锅端了。
看官要问:这老饿鬼疤是何等货色?那是一伙连环行凶的凶徒,手黑心狠。他们在下城杀人越货尚嫌不足,竟把血案一路做到了皮城地界上。这一来,惊动了上头,连皮城那位女警也坐不住了——后头还跟着她的新朋友,蔚。
看官听说:这一桩公案,按说不该落在一个下城出身的帮派头目手里;可世事就是这样——上头要拿的人躲在下头,下头要办的事得靠下头的人。看官你想:那一帮子凶徒在下城藏了不知多少年,本地的地图早烂熟在谁心里?谁家的后墙通着哪条暗渠、哪一处废井底下有路、哪条巷子夜里无人过——这些东西,官家的文书上没有,只有那号人心里有。所以她一现身,那伙人就没地方躲了。
看官听说:昔年祖安城里那个帮派老大,如今在皮城的守卫里当差;她原先使的那副炼金动力拳套也撂下了,改佩一副海克斯科技的「阿特拉斯」原型机。昨日砸场子的拳头,今日替官家护城;昨日官府要拿的人,今日替官家拿人。世事翻覆,往往如此,说书的也难替她说清这一笔账是好是歹。
但见:
当年窄巷一顽徒,今日公门一武夫。 铁手未改人先改,旧衣新甲两模糊。
只是有一桩,市井间谁也说不明白:蔚与那位皮城女警,究竟为了何故联手、又究竟怎样联的手?
看官听说:无一人知道。只因皮城近来罪案陡增、乱象横生,众人便私下猜度,说这一警一匪的携手,怕是叫第三个人撮合成的——那个打祖安来的、一头青发的小疯子……
这件事,还有一桩旁证。皮城那位女警,自报家门时是这样说的:
「我姓凯特琳。这城的暗道,我走了不知多少年,对这座城的了解,胜过城里的大多数人。」
看官听说:这话是她在办另一桩案子时说的;话头一转,她又提起了蔚——
「便是那蔚,揣着你画的图,两眼一闭,也能在皮城里转上几圈,断不至于迷了道。」
看官,你且掂掂这一句。一位土生土长的皮城警长,把「这城里的路数,我比多数人熟」当作自家的本钱;末了却拿一个下城出身的粉发女子来量人——可见这粉发女子的名头,早已从祖安的地沟,一路响进皮城的暗道里去了。
看官听说:世上的事,多半是这样接上的——一个人昨日在巷子里砸的场子,今日恰成了别人手里的凭据;昨日走熟的暗道,今日成了公门里的本事。至于蔚与凯特琳这一对,究竟是谁先找上的谁,是谁先在暗处点了点头,书上不载,说书的也不敢替她们编。
正是:旧巷凶名犹在耳,城头新印已加身。
欲知蔚披上官衣之后是怎样的一副模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六号间中提旧识 一副铁拳问赃情
话说蔚当了皮城执法官,这一日值了一整夜的长班。
看官听说:值夜这行当,看着不过是站着、走着,其实最耗人。她耸了耸肩膀——浑身酸痛僵硬,抬一抬手都要攒一口气。这一夜格外漫长;那副动力拳套夹着她的小臂,夹得生疼,疼到骨头缝里去。
她心里只盘算着一件事:回家。把拳套卸下来,两只手泡进冰水里镇一镇,再灌一两盅烈酒,然后蒙上被子,睡他个昏天黑地。看官听说:这般光景,莫说天塌下来,就是城头上敲锣,也得等她睡醒了再说。
偏生传声管里,凯特琳一声赶一声,催她立刻前往区部。看官听说:那传声管是个铁打的嘴,专管催命,不管人死活。她把剑眉一竖,把那条信儿扔在一边,自管歇了一个时辰,这才走出裁缝区那间既小又乱的家,前去赴凯特琳之召。
看官,她这一路走去,天光才刚亮。皮城的街面扫得干净,铺子还上着板,偶尔一辆早行的马车碾过石路,声音在空街上滚得老远。看官听说:这座城是座太平城,行凶作恶的事出奇地少;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大约做梦也想不到,对面走来的这位官爷,昨日还是下城巷子里一个粉头发的煞星。
到得司法厅,日出还不到一个时辰,处处静悄悄的。几个宿醉未醒的呆子锁在拘留室里,骂的骂、睡的睡;听说还有几个拿炼金药水壮过身子的小混子,押在地底更深处的牢里——这几位,她打算回头再审,瞧瞧他们躲在皮城底下干的是什么营生。
看官听说:同一处衙门,地面的房间镀金镶银,地下的牢房戒备森严;人分上下的道理,走到哪里都一样。
前台的文员哈克诺,正趴在那张高脚案台前,拿手指一行一行点着昨夜送进来的犯人名册。
「喂,哈克诺,」蔚到了牢房门口,先同他打招呼,「什么事体,值得凯特琳这般催命?我正做着好梦呢,梦里头——」
「得了得了,住口罢,」哈克诺连眼皮也没抬,「你这些絮叨,我懒得听。」
「当真不乐意听?」蔚笑着,伏身趴在他那张高案上,把一缕粉发从眼前吹开,「今回这一桩,热闹齐全,要什么有什么。」
「懒得瞧。」哈克诺眼光飘向别处,顺手把名单递了过来,「昨儿夜里,凯特琳和穆汉从外头拎回来一个小贼,偷的是海克斯科技。这小子嘴闭得死紧,一个字不肯吐;凯特琳说,只怕你才有法子撬开。」
蔚把那道弯眉一挑,拿眼角往名单上扫了一遍:「德瓦基?这小朋友太淘气了。」一面说,一面眼皮一翻,五根手指捏作一处,握成个拳头,「认得,我早先认得他。我教他开口便是。」
哈克诺摇摇头:「蔚,我跟你说句正经的——郎中我是不想再跑一趟了。这人到了堂官跟前,得能开口——凯特琳交代下来的。」
「那她人呢?」蔚问,「连个照面都不打,就想支使我?」
「她追一条线索,往码头去了,」哈克诺道,「她说,这一桩交给你一个人办,她信得过。你说呢?」
「那是自然。」蔚说着,煞有介事地往牢房里走,「那小子押在第几间?」
「六号。记着——他得能说话!」
看官听说:寻常牢门,总要另有一名守卫在旁守着;蔚这一趟不用。她早先认得德瓦基,甚至在跟坊木魔鬼帮闹翻之前,还同他搭过几回手。这人是扒手,不是打手。看官你想:要见这么一个瘦条子,还得身后站个看门的,她这碗饭也就趁早别吃了。
她走到六号间门前,拔开插栓,推门进去。
德瓦基就坐在牢里那张「床」上——说它是床,实不过是块粗粗凿平了的大石。他脊梁抵着墙,膝盖抱在怀里,人缩作一小团;一条胳膊死死贴住肋下,那只手掌竟从腕上齐齐断去,腕口缠着一层布条。听得门响脚步,他猛一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蔚?」
「皮尔特沃夫的公差。」她说着,像小姑娘似的行了个礼。看官听说:这一下把德瓦基逗笑了——人到了这般境地还能笑得出来,倒也算一条汉子。
「你的手怎么了?」蔚问。
德瓦基把那截齐腕断了的残臂抬起来:「你们那位混账警长,一枪给崩的。这只手原先配的是布铜吉奥家里的头一号货色——你的警长,何必下这样的狠手。」
德瓦基反问:「你的手,又是怎么弄的?」
「我升级了。」蔚说着,把那副海克斯科技拳套举了起来,前前后后亮给他看。拳套发出低低的轰鸣。「照我的手打的,力道随人调配。有了这对宝贝儿,天底下没有哪一堵墙是我一拳打不穿的。」
看官听说:这一对拳套,是海克斯科技的手笔——把魔法与机关合在一处,叫两者相安相济。它势大力沉,还能替人添几分机灵、长几分气力;正因有了这一路东西,寻常人也能同法师、同怪物对上一阵。看官你想:下城出身的打手,最值钱的本是一双空拳;如今这双拳头外面又套了一层铁,那便不再是一个人的气力,是一门手艺加上一座城的手艺。
「嗯,黄道地库那一桩,我听说了。」德瓦基脸上泛起一丝惬意的笑,仿佛坐在他对面的,还是当年窄巷里那个蔚。看官听说:他还没咂摸明白——今日的蔚,早已不是当日那个蔚了。
蔚两步走近,一把将他从石床上提了起来,拧腰一甩,人便横着飞出去,正撞在墙角上。只听得骨节咯咯一阵乱响,墙根那点陈年的灰噗地腾起一片。德瓦基摊在地上,喉咙里呼哧呼哧拉着风箱。
「他们一直扮好人,怎么说翻脸就派你来了?这是哪一出?」
「既派了我来,就是好好说不管用了,小朋友。」蔚一面说,一面给拳套填力,「我这对宝贝儿,只好在你身上试个明白——除非你肯答我的话。」
「且慢!蔚,你这是要做什么?」德瓦基声音发颤,靠着剩下那只手拦在面前,脚下踉跄着往起撑。
「我在拷问你,你瞧不出来么?」
「可你连问都还没问哪!」
蔚把脑袋一偏,想了想:「是了——倒像是我该先开口问才是。」
看官听说:天下问案的,多是先问后打;她倒是先动了手,才想起该问。这一份颠倒,正是蔚的性子。
她伸手把德瓦基提起来站定,捏住他肩膀的那几根指头,一分一分加力。
「说吧——那批偷去的海克斯科技,卖给谁了?」
德瓦基疼得龇牙咧嘴,却咬住不答。
「唉,这点疼算什么,」蔚把手从他肩上撤开,那肩膀早淤了一大片,「你想不想见识见识——我抡圆了正经力气,在你脸上捶出个什么光景?」
「别!」德瓦基嗓子一紧,脱口喊出一声。
「那就答我的话。」
「我不敢。」
蔚抬起一根指头,点了点自个儿的下巴,像是在掂量要不要再补一拳。忽而一笑——看官听说,就是这一笑,比他那对铁拳叫德瓦基怕得多了。
「咱们只当是打个比方:倘若窄巷里有人放出一句话,说你这些年专拿同伙换钱,你说,这脸面往哪儿搁?」
「什么?」德瓦基又是疼又是恼,嗓子发抖,「我没有!」
「都说是打个比方嘛,」蔚慢悠悠道,「不过下头那些个人,我十有八九都打过照面。我要是放出话去,说你是给皮城守卫递消息的暗桩,信的人可不少吧?」
「真落了这么个话柄,我这条命活不过隔日。」
「你总算开窍了,」蔚道,「答我的话。我会跟他们讲,你一直是抗拒从严;我还可以再给你眼眶上添一块青,让你看上去像是挨过重刑。」
德瓦基的肩膀垮了下来。看官听说:到这一刻他心里明白,自己已没了退路——皮城的牢门关得住他的身,窄巷的唾沫才真要他的命。
「好吧,我答你的话。」
「很好,」蔚道,「长进不小哇。」
看官听说:德瓦基答完这一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靠在墙上。蔚也没再为难他——她转身到门边,朝外头喊了一声,叫人来记供词。看官你想:这般问案,先动手、后发话,看着蛮横;可从头到尾,她要的只是一句实话,一句能让上头交差的实话。真要打死人,那是砸自己的饭碗;真叫冤了人,那也不成。看官听说:下城的规矩是拳头大的说了算;可蔚这一双拳头,砸下去是有分寸的——这一层分寸,正是当年那间酒吧里,一位老板一句一句教出来的。
看官听说:这一桩案子,问得不算漂亮,却问得实在。她不曾真个打断他一根骨头,也没叫他蒙着冤出去;旧相识的面子给了,公事上的规矩也没破。看官若问:这两样怎么就能两头都顾住?说书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蔚这个人,浑是浑,心里那杆秤,从来不歪。
看官再想一层:她当日在窄巷里,是替出钱的人办事;今日在公门里,是替名分上的公家办事。换了一身衣裳,走的路好像还是一条——拿人、问话、交差。可有一桩不同:从前她收钱,如今她收俸;从前她怕的是没钱,如今她怕的是没人肯说真话。看官听说:一个人从私门走进公门,改的未必是手段,改的是手里那杆秤挂在谁家的墙上。至于蔚的秤挂得稳不稳,这一段书里看得出来——硬是硬的,可她终究没有把那副铁拳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正是:
旧日窄巷同行客,今朝堂上两般身。 铁拳未曾真落下,已教顽徒吐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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