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沙贼屠门孤女恨 荒墟掘宝饿儿刀
话说符文之地南境,有一片万里黄沙,唤作恕瑞玛。看官听说:这漫漫大漠底下,埋着的原是一个号令天下的大帝国。想当年帝国全盛之时,都城里宫殿连云,神庙中金盘耀日,一条大河自城根流出,两岸的人唤它作「生命之母」,人烟辐辏,商旅如织,端的是说不尽的繁华。后来帝国内乱,逆臣暗算君王,飞升大典半途中断,迸出的失控魔力将都城一举摧塌,宫阙尽葬流沙。三千年过去,知情的只剩黄沙与古墓;旧城遗址上头,如今只走着逐水草而居的部族,与冒风沙而行的客商。正是:
> 帝阙千门埋瀚海,天家一梦付流沙。
看官听说:这沙面上有一伙强人,唤作萨恩斯人——恕瑞玛一带头一号的悍匪。这伙人马上如飞,刀下无情:远远望见一队商旅,先截前后,再冲中军,一炷香的工夫,便人财两空。沙漠里的部族,提起萨恩斯三个字,连小儿都不敢夜哭。
希维尔便生在这等凶险的地界。她年岁极小的时候,就领教了沙漠的第一课:萨恩斯人的屠刀过处,她合家老小,尽数丧命。那一日的情形,她记了一辈子——先是远处传来闷闷的蹄声,地皮跟着发颤;接着帐帘被人一刀挑开,火光涌进来,喊声、哭声、兵刃交击声搅作一团。母亲一把将她按在沙窝里,拿身子遮住,临了只低低说了一句:「莫动,莫出声。」她当真一动不动,咬着自己的手背,直咬出血来。待四下静了,她从沙里爬出,四望无声,只余一地伏尸。自此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孤女,同一班同病相怜的孤儿厮混。
看官试想,这般小小一个女儿家,要在大漠里活命,能走什么路?说来只有两条:一条是去市集上偷些吃食,一条是钻进荒僻废墟,搜寻值钱的器物。
看官听说:这两条路,说来轻巧,走起来却都是刀尖上舔血。偷,是被拿住便打个半死;拾宝,是被埋在地下便再没人知晓。沙漠里的孤儿,没有一个是自己挑了这条路的——是这条路捡了他们。
先说偷。市集上人挤着人,香料味、烤肉味混作一团,商贩扯着嗓子叫卖。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规矩:两人作东,一人作西——东边一个故意撞翻摊子,引得众人围看;西边几个便趁乱下手,馍、干肉、水囊,抓到什么算什么。有一回,希维尔看中一个卖果子的摊子,绕到摊后,伸手便捞。不想那小贩眼尖,回身一把攥住她手腕,喝道:「好个小贼!」她也不慌,反手把果子塞进嘴里,嚼也不嚼便往下咽,两只眼睛直瞪着那人。小贩讨了个没趣,骂了两句,到底把个空手的小丫头放了。看官听说:市集上讨生活,练出的不只是手快。偷儿最要紧的本事,是被人拿住的时候不慌——慌则露怯,露怯则挨打;不慌,反倒能唬住人。希维尔这一手,后来用在刀口上,比用在果子上还灵。
再说拾宝。那废墟原是古帝国的城郭,星罗棋布,散在沙下。孩子们三五一伙,钻那扭曲的甬道,摸那被人遗忘的密室。黑地里不见天日,脚底下不知深浅,头顶沙土簌簌而落,稍有不慎,便被活埋。但见:
> 古径幽深沙作顶,残灯一点照空梁。 > 帝王旧日埋金处,今是饥儿活命场。
可寻得一件宝物,便够换几日口粮,谁又顾得这许多。看官听说:这般营生,说来轻巧,做起来却是拿命去换——一个不留神,连尸首都寻不回来。可孤儿们没得挑:市集上偷来的那点吃食,填不饱肚子;要活到明天,就得往地底下走。
看官听说:这一群孤儿,也有一桩奇处——他们打的、骂的、抢的,全在同年岁的孩子之间;真遇上外头的大人,反倒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也不敢出。可见人心里的狠,多半是给同辈看的;对上强者,他们只剩一样本事:躲。希维尔后来两样都学了去——对同辈,她狠;对强者,她躲;躲不过了,才拔刀。
只是宝物本就稀少。孩子们为着一件好货,往往打得头破血流,翻脸便不认人。希维尔在这营生里,渐渐显出一身本事:胆子极大,心却极细,一双眼睛又快,常领着伙伴往那旁人不敢去的地底深处探。别人在浅处刨,她偏往深处走;别人见蛇虫便退,她却先蹲下看一看来路。她说得也直白:「浅处的宝物,早给人刨尽了。要发横财,就得比旁人走远些。」只是多半白跑一趟,空手而归——沙漠里的规矩,本就是这个样子。
有诗为证:
> 沙底深埋旧日宫,小儿掘土觅残铜。 > 刀头不见人间暖,饿到肠穿是命穷。
看官听说:饥寒还能熬,人心却最难防。希维尔有个最信得过的同伴,唤作麦拉。两人同吃同住,同钻同刨,好得如同一人。那一日,两人同探一座废窟,希维尔一头钻在底下,麦拉在上头守着。半日辛苦,她才捧着几件寻来的好货钻出洞口,上头的人声却没了。她喊了两声,无人应;再喊,只剩风声。等她把四下翻遍,方才交与麦拉看管的物事,连她这些年攒下的那点家底,早已一同不见。她在洞口立了许久,回到藏身处,只见四壁空空,一样的呆立。末了她把牙关咬得死紧,心里立下一句誓:这一生一世,再不许任何人负她。
看官听说:这一句誓,日后成了她的立身之本。可立身之本,说穿了也不过是给人骗过一回——刀伤好得快,人心上的口子,一辈子也不合。
自此她独自在沙面上讨生活,比从前更狠,也更沉。同伴之间分食,她先拿自己那一份,绝不多让;同伙若起了歹心,她二话不说便拔刀——沙漠里的账,她只认现结,不认交情。看官莫怪她冷硬,那地界本就是如此:心软一分,便少活一日。但见:
> 沙作床来风作被,孤星一点照孤身。 > 从今不借他人手,冷暖都凭自己论。
看官听说:沙漠里的孤儿,要长大成人是极难的。饿是常事,病是常事,刀口更是常事。希维尔能长到提得动刀的年纪,靠的不是运气,是她早早悟透的一句话——在这片沙上,谁都可以负你,只有你自己的一双手,不会。这般颠沛流离,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只是还没寻着一面配得上它的鞘。
过了些时日,沙漠中开来一支佣兵团,为首的名叫艾哈•翟哈洛,是个四方闻名的人物——凡有雇主出得起钱,没有这伙人不敢接的买卖。团里的规矩也简单:论功分赏,刀头舔血。希维尔投身团中,从最末等的向导、侍从做起:端水喂马,认路支帐,风里来沙里去,样样都干,从不叫苦。看官听说:这女子的路,自打此处便转了向。若问她这一身孤胆,日后如何在刀尖上滚出名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帐下藏机收众卒 营中易帜逐恩师
且说希维尔入了佣兵之门,初时不过是个引路提水的脚色,人微言轻。可她于兵器一道,竟是天生的禀赋。
看官听说:佣兵这一行,看的是两样本事——手上的刀,心里的算。希维尔两样都有,只是初来乍到,还轮不到她显山露水。
旁人练刀,师傅一招一式地喂,喂上三个月,手上才见点模样。希维尔不然——刀到她手里,只消掂一掂斤两,转一转腕子,便知这兵器该如何使;看人使过一遍,她抬手便能学个八九分。团里的老兵起初只当她是个凑数的丫头,见她三日便学会了半个月的刀路,一个个张口结舌。有个绰号「独眼」的老手,素来不服人,偏要同她比试。两人各执一根木棍,往来不过几合,希维尔一个虚刺,趁他侧身,棍梢早点在他喉前。独眼呆了一呆,把木棍一摔,笑道:「这丫头的手,是长在刀上的。」自此无人再敢轻看她。
看官听说:旁人都道她天赋异禀,却少有人看见她那点苦功。夜里别人睡下,她一个人蹲在营外,就着月光把那几路刀法拆开、合上,一遍一遍地磨。天赋给她的是快,苦功给她的是准;快能赢一时,准才能活一世。
技艺日进,功劳日多,不出数年,她竟一路做到了翟哈洛的副手。看官,你道这一伙人马是何光景?但见:
> 黄沙列帐三千骑,白日横刀十万钱。 > 莫问功名何处立,刀头舔血是流年。
看官听说:这佣兵一途,讲的是刀头舔血、论功分赏。偏偏这翟哈洛是个专横的性子——每逢分账,最大一份酬金必归其手;每逢报功,满城名声必归其名。可那些教雇主乖乖掏钱的巧妙计策,桩桩件件,其实都出自希维尔胸中。
有一回,一队商贾雇他们护送一批货,雇主小气,酬金压得极低。翟哈洛一拍桌子,就要翻脸。希维尔拦住,附耳说了几句,翟哈洛依言布置下去。那雇主在车上一路心惊胆战,到了地头,双手把酬金添了上去,只求下回还雇这一队。事后翟哈洛拍着钱袋大笑,扬言这是自己的「威名」镇住了人。团里弟兄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可人心里的那杆秤,早称出来了:用命换财的是全团,出谋划策的是希维尔,落袋扬名的却是翟哈洛一个。
看官听说:这一趟买卖,团里没多死一个人,进项却比往常厚了好些。这样的算计,希维尔胸中还有的是——只消一桩桩使出来,翟哈洛那面「威名」的招牌,便能一直挂下去。可招牌挂得越久,她心里那本账,便记得越清。
看官听说:江湖上的人,最恨的不是刀快,是分账不公。刀快只能要命,分账不公却能寒心;一旦寒了心,再硬的一伙人,也就散了。
一日夜里,希维尔独坐帐外,望着远处一堆将熄的篝火,半晌没动。她想起小时候被麦拉顺走的那点积蓄,想起那句刻在心里的誓——再不许任何人负她。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小丫头,如今她手上有人、有刀、有算计。人心里的账,也该清一清了。
她不动声色,暗地里一个一个串联了佣兵同伴。这个问一句「这一趟你的份子是多少」,那个递一壶酒「那一计是谁想出来的」,话不必多,点到了便够。待到人心齐齐,时机也熟,她在营中竖起反旗,要与翟哈洛论个高下。众佣兵齐推希维尔为主——翟哈洛环顾四周,只见旧部个个别过头去,竟无一人站到她那一边,就此失位。
那一夜,营里的火把照得半空通红。但见:
> 旧旗卷地新旗起,一夜营门换主人。 > 刀在腰间人未动,胜负早从帐下分。
看官听说:这一场反,最险的从不是动手,是人心。成百号刀口舔血的汉子,若有半个去给翟哈洛通个信,希维尔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免一场血战。她却敢把话早早放出去,敢把命押在一句「人心」上——这便是她与翟哈洛最不一样的地方:翟哈洛靠威压人,她靠算服人。
照沙漠里的规矩,这等夺位之事,斩草除根方是上策。看官听说:那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希维尔,等她那一声令下。
怎奈她终究念着一层旧情——翟哈洛再不堪,毕竟是领她入门的师长。她不忍下手取命,只命人将翟哈洛逐出营地,弃在大漠深处。临去之时,旁人问她可有话说,她沉吟半晌,只撂下一句空空洞洞的「祝你好运」,便拨转马头,再不相顾。
看官听说:留这一命,是恩,也是患。希维尔不是不知道;只是那一句「祝你好运」出口,她心里那点被麦拉剜过的旧伤,到底还是软了一下。沙漠里的规矩向来明白——放人一条生路,便是给自己埋一根刺。这根刺后来有没有扎着她,且按下不表。
看官听说:沙漠里的部族,都把这一桩传作笑谈——说希维尔那一夜,手上的人比翟哈洛多,刀也比翟哈洛快,偏在最要紧的一步上收了手。有人笑她妇人之仁,也有人暗暗敬她这一点旧情。可沙漠只认结果,不认情怀:一个位子,从来不是夺来就算稳的,须得用血把它钉住。她钉了一半,便留了一半松动。
有诗为证:
> 帐中算尽他人策,分赏争名总是渠。 > 倒帜一朝辞旧主,荒沙一去莫回头。
自此希维尔自立门户,领着一班新追随者纵横沙海。数年之间,闯下了好大的名头:但凡酬金丰厚,不论何等凶险的勾当,她都敢接,也都能成。沙漠里的部族互相告诫:撞见希维尔那一伙,要么别动刀,要么就得把人杀绝——因为这一个女子,向来不留活口,也不留后患。
那些年,沙漠里的传言,一半真一半假。有人说她替一支商队保住过整批货,也有人说她替一个酋长平过三代人的旧账,还有人说她进过一座连地图上都没有的城,出来时马背上多了两口箱子。这些话,她从不辩解,也从不认领。看官听说:干这一行的,名头比刀更要紧——刀能杀人,名头却能让人不敢动手。她要的,正是后者。
看官听说:江湖上敬她的,是这一身本事;怕她的,是这一副心肠。只是名声再大,也不过是沙上的一行蹄印——风一过,便没了。真正教她名动天下的那件物事,此时还在古墓深处沉沉睡着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古棺启处神兵现 一道寒弧斩四人
话说希维尔威名既立,四方主顾云集。这一日,纳施拉美城的长老遣人登门,请她过府一叙。
看官听说:这纳施拉美是沙漠里数得着的一座城,那位长老家资巨万,是城里头一号的人物。希维尔到了府上,长老亲自迎出来,寒暄已毕,才压低声音道出来意——原来他家有一件失落的传家宝,是一柄上古的十字刃,唤作「恰丽喀尔」。这宝物失落在古墓之中已有许多世代,族中世代只盼有人寻回此刃,以复家声。长老愿出一笔重金,请希维尔入沙寻回,又拨了自家的私人护卫队随行,一路帮衬引路。
看官听说:这般委托,沙漠里是大买卖。雇主要的是宝物,佣兵要的是酬金;两下里谁也不信谁,随行的人手,也就免不了。希维尔做这一行做了半辈子,这里头的门道,比雇主还清楚几分。她心里早算过一笔账:宝物若寻不着,尚可交差;宝物若寻着了,交与不交,便又是一桩算计。看官读到下头,方知她的算计。
希维尔心里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了一句:「山高水远,成与不成,都在天意。这桩买卖,我应了。」长老满口应承。银货两讫,她当场点了人马,第二日便拔营入沙。
这一寻,便是好几个月。看官,你道这沙漠里的古墓是什么去处?那是当年帝国的贵人下葬之地,埋在城郭之下、沙丘之底,年月既久,连本地人都说不清方位。希维尔领着这队护卫,白天避着毒日头赶路,夜里就着月光掘土。但见:
> 断碑半掩穿沙出,枯骨犹存抱甲眠。 > 莫道黄泉无觅处,一锹一铲问千年。
有时翻遍一城荒墟,连一片铜片也没见着;有时循着一道石阶下到地底,走到底却是死路,只得原路爬回。护卫队里的人先还嘴硬,走上两个月,一个个晒脱了皮、瘦脱了腮,抱怨的话也多了。希维尔不发火,只把水囊一收:「想回去,自己认得路。想发财,就跟着我走。」
那些日子,最难熬的不是走,是等。等日头落,等月亮起,等沙里透出一点人工的痕迹。有时半夜起了风,白日挖开的沙坑一夜便填平,天亮一看,地皮跟没动过一样。护卫们骂骂咧咧,希维尔却只把那地方记在心里,换个方向再挖。她说:「沙子会埋东西,也会露东西。它今日埋了,明日就该露。」
看官听说:沙漠里寻墓,最耗的不是力气,是心气。一座荒墟挖上十天半月,挖出来的可能只有风;可你只要信过一回「这里没有」,下一座城你就少挖三尺。希维尔最厉害的地方,恰恰是她从不信这个「没有」——只消族里那一点盼头还没落空,她就再往深处走一程。
这般日子过到后来,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翻过多少座荒墟。但见:
> 白日行沙沙没膝,夜来掘土土生寒。 > 一城一隧皆寻遍,只剩孤灯照影单。
行行重行行,这一日,她终于在一处塌了半边的陵寝底下,寻着了一间石室。石室深处,端端正正摆着一具石棺——棺中长眠的,是一位古代恕瑞玛帝国的英雄。看官,你道棺上压着什么?正是那柄恰丽喀尔。
看官听说:这般石室,地底不知埋了多少座,进去的人多半连棺都不敢开。希维尔却把灯举高,先把墙上、顶上、棺上一一看过,才动手——她不贪快,只贪周全。这一份沉得住气的性子,是沙漠教给她的,也是她后来能活到今日的缘由。
但见:
> 十字交辉寒吐月,中心一点碧生辉。 > 千年巧匠埋沙底,不遇其人不出机。
这刃十字交叠,寒气内敛,中心镶一颗碧绿宝石,工艺之精、魔力之深,早已随时光被世人遗忘,当世无人能造。希维尔将它自石棺上撬下——那一下竟轻得出奇——握在掌中一掂,长短、轻重、分量,无一不合心意。她半生使刀,长短刀、弯刀、飞刀,什么兵器没上过手?却从没有一件,让她觉得这般称手,仿佛此刃沉睡千年,专候她来。她抖腕一掷,恰丽喀尔贴着石壁画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又稳稳回到她掌心,竟像有灵性一般。
看官听说:兵器这东西,是认人的。同一柄刀,在有的人手里是块废铁,在有的人手里却能生风。希维尔使了半辈子刀,从来是「人去就刀」;偏这一回,她觉得是「刀来就人」。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腕子一沉一轻之间,那刃便与自己合了脾气。这一合,合出了一桩天下闻名的大事。
正欢喜间,那护卫头目上前喝令:宝物既得,即刻返程交差!
看官听说:希维尔半生信条,是财货两讫、银货当面,唯独这一回,她改了主意。看官道她为何?原来这一柄刃一上身,便与她合了脾气——半生使刀,从没有哪一件兵器叫她觉得这般称手。宝物是雇主的,称手却是她自己的。这一柄刃,她不交了。
看官听说:旁人的信条,是拿来守的;希维尔这一条,是拿来用的。银货两讫,讲的是一个「公」字——可这一桩,称手的东西偏要她双手奉还,她心里只当它不公。既然不公,她便不当它是一桩买卖,只当是一桩抢。抢来的东西,不还。
那护卫头目还在絮絮催促,只见希维尔手腕一翻,恰丽喀尔脱手飞出,画出一道大大的弧线——但听得一声裂响,那头目的头颅已然落地;刃势不衰,旋过弧顶,回锋又斩翻他身后三名护卫。眨眼之间,四条性命,俱丧于一掷。
有诗为证:
> 古冢深深锁艳阳,一弧寒月斩豺狼。 > 神兵自古当择主,岂肯随人作嫁裳。
墓中余众哄然哗变,刀枪齐举。希维尔接住飞回的神刃,逢人便砍——这石室本就不宽,短兵相接,飞刃使不开,她便把十字刃当作近身短兵,一挡一削,招招向着咽喉。杀到后来,她把守住了唯一的出口,一个人堵着那道窄门,直杀到再无人敢上前。待她重见天日,回望身后,墓道之中只余死人。
看官听说:这一场厮杀,最见她的本色。飞刃是远手的兵器,短刃是近身的功夫;何时该放,何时该收,一步都不能差。她把这一柄十字刃,从远掷的杀器使成了贴身的短兵,靠的不是兵器的巧,是她对「远」与「近」的拿捏。换了旁人,早在这道窄门里被人剁成肉泥了。
看官听说:自这一刃出手,她的名字便不止于沙漠了。欲知这名声将她引向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蛇蝎掘陵刀透背 帝王承血日重光
且说希维尔夺了恰丽喀尔,名声越传越远,竟传出沙漠,传到北边诺克萨斯人的耳中。彼时诺克萨斯人新派了一支探险队,打北边的海岸线一路向内陆探来,队里一位主顾寻上门来——乃是杜•克卡奥将军膝下的小女儿,闺名唤作卡西奥佩娅。
看官听说:这一位可不是寻常人物。她出身将门,举手投足都是大家气度,说话温温和和,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她所图甚大:要希维尔充作向导,帮她劫掠恕瑞玛那座失落的古都——那可是帝王的埋骨之地,里头的财货,想也不敢想。酬金开得极厚,厚到希维尔这样见惯了大买卖的人,也点了一回头。
希维尔在沙漠里滚了半辈子,何曾怕过什么将门小姐?可这一位,她第一眼便觉得不对。那女子说话极慢,眼皮半垂,看人时像在看一件物件;手下人喊累喊痛,她只当没听见,一心只催着往深处走。希维尔嘴上不应,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这买卖,得留个后手。只是重赏之下,她终究慨然应下。
看官听说:希维尔这些年同多少雇主打过交道,眼光毒得很。她看人先看两处——一看他肯不肯先把钱摆上桌,二看他手底下的人怕不怕他。这一位将门小姐,钱是爽快,可她手底下的人,怕的却不是她,是她爹的名头。希维尔心里便有了数:这样的人,只认自己要的东西,不认别人给的价。
一行人深入古都地底,但见墓穴之中甬道扭曲,如盘肠九回;机关陷阱,步步夺命。有的地面看着是实地,踏上去便下陷;有的壁上凿着暗孔,人一经过,毒刺齐发;行到深处,脚下陡然一空,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竖井,人跌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她带的那些佣兵同伴,一个接一个折在这等去处。众人两股战战,有人劝退,有人哭喊,唯有卡西奥佩娅心如铁石,任死伤枕藉,只不许后退半步。
看官听说:这等去处,最见人的本性。有人往后退,有人哭爹喊娘,也有人情急之下要拔刀砍同伴——凡是怕极了的,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希维尔不哭不喊,也不往前抢,只把家伙攥在手里,眼睛盯着地上、盯着壁上、盯着头顶,哪里有异样,便先躲一步。她这一手「先躲一步」,后来救过她不止一回。
看官听说:进了这张门,便同进了一口棺材。想在里头活命,一靠眼睛,二靠运气——三靠自己那双不抖的手。
行行重行行,众人终于摸到了那座巨冢门前。看官,那门前的光景,端的骇人。但见:
> 兽首天神环壁立,长戈直指地中妖。 > 当年战骨今犹在,壁上风雷尚未消。
门旁石雕守卫环立,壁上浮雕连绵,刻的俱是远古天神战士的战阵——那些兽首人身的英雄,正与地底爬出的邪恶生物厮杀。看官听说:希维尔这一生,杀人越货,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这一回,她仰头看去,只觉体内血脉无端翻腾,一颗心突突直跳,一时竟看得痴了,魂魄都随那浮雕上的刀光去了——那浮雕上的英雄,仿佛在叫她的名字。
看官听说: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一阵心跳不是巧合——壁上那些兽首英雄的血,与她身上的血,原是一脉相承。血脉认得血脉,比人认得人还要准。只是这一层,她自己要到很久以后才咂摸出味来。
看官听说:江湖上走的人,最忌分神。希维尔这一痴,便把后背卖给了旁人。
卡西奥佩娅觑得真切,悄没声息欺到她身后,一刀捅入背心!希维尔剧痛攻心,扑倒在地,鲜血汩汩浸透了沙土。她挣扎着想回头,四肢却已不听使唤。卡西奥佩娅一把夺过恰丽喀尔,以刃开锁,打开了墓门——却不防门上施着远古的魔法诅咒,锁开之际,咒力迸发。希维尔挣扎在生死边缘,眼见门旁那几尊蟒蛇石像活转过来,毒液喷吐,烧灼着卡西奥佩娅的皮肉。那女人尖声厉叫,转身便逃。而希维尔昏死过去之前,入耳的最后声响,是墓中传出的阵阵咆哮——那些被囚了不知多少年的疯狂天神,破了牢笼,再度行走于世……
话说希维尔血染黄沙,眼见得是死定了。看官莫慌——她的命数,偏偏没有到此为止。
原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血脉之中,载着古代皇室最后一丝血胤。这一腔血淌进沙里,竟惊醒了一个睡了将近三千年的魂灵——不是旁人,正是那驾末代皇帝阿兹尔。当年他被剥夺了本该属于他的飞升大典,空做了三千年的传说。如今帝王之血渗入黄沙,竟替他补全了那场大典,叫他领受了天神皇帝那身天界之力,自虚无中重返人间。
希维尔悠悠醒转,睁眼一看,照料她的正是这位皇帝。此处唤作「黎明绿洲」,一泓清水嵌在黄沙当中,四周草木葱茏,与四野的焦土判若两地。阿兹尔引她入神圣池塘,以治愈之水洗她伤口——那道致命刀伤,竟奇迹般消弭无踪,连疤也没留一个。
看官听说:希维尔这一生,挨过的刀伤枪伤不知多少,哪一道不是自己咬着牙熬过来的?偏偏这一回,伤口在那水里一浸,便像从未受过伤一般。按说她该谢天谢地,可她心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一桩事越发清楚:救她的人愈是大有来头,这一笔人情债,便愈是难还。
希维尔早年也听过阿兹尔回归的预言,只当那是傻子才信的痴话。可眼前景象,由不得她不信。但见:
> 大地裂开风似注,坟中古国起尘寰。 > 黄金圆盘当空照,重为都城戴冕冠。
只听得地皮一声闷响,裂开一道大缝,狂风卷着沙石直灌下来,那座沉埋三千年的恕瑞玛古城,正从坟墓里一寸一寸拱起;一轮巨大的黄金圆盘悬上天心,闪耀着神圣阳光,为这座都城重新加冕。有诗为证:
> 三千年睡一朝醒,一滴血翻万古沙。 > 宫阙重从坟底起,金盘再日照天涯。
看官听说:换了旁人,见此神迹,只怕纳头便拜,从此做个开国功臣。希维尔却不然。她半生信条,是银货两讫、各不相欠——这皇帝救了她的命,便等于她欠下一笔还不清的账;何况那从天而降的皇位与天命,在她眼里皆是买卖之外的累赘。她站在复活的都城里,眼望那悬空的金盘,只觉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人把一副不属于她的枷锁,硬套在她脖子上。心神剧震半晌,末了她把恰丽喀尔往背上一负,转身逃进了大漠。
看官要问她逃向何处?她只想回到从前那条路上——杀人、领赏、喝酒、睡觉,干干净净,不欠分毫。至于什么帝皇血脉、什么飞升天命,她一概不要。欲知她这一走,撞上什么勾当,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涸河夺水孤刀起 瀚海扬波死复生
且说希维尔离了那座复活的都城,一头扎进大漠。看官听说:她逃的固然是阿兹尔,更是那一笔「救命之恩」的糊涂账——那法师替她把伤治了、把命救了回来,转头便回城里重修那些神庙,嘴里用上古的调子唱些古怪词句,冲着死寂的黄沙自说自话。希维尔心中暗忖:须得趁早脱身。迟了,只怕这法师一时兴起,又把万物埋回地底;又或忽然想起,她欠着他的情。
怎奈大漠无情。她走得匆忙,水囊带得不足,不过几日,喉咙里便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干裂的嘴唇火烧火燎,一双眼看东西都散了,聚不成个焦点。走一步,沙吸一分力气;走十里,眼前便发黑。她心里也翻来覆去地想过:我何时变得这样不济了?水带得太少,动手等得太久,连距离都看岔了——这些错处,我从前从不曾犯过。想一阵,晃一晃头,把念头按下去: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是我因着缺水,人已经涣散了。
这一日,她摸到一条干涸的古老河床,远远望见一汪浑水——却被一支旅队占着。她伏在巨石之后探头一看,心中叫苦:怎么偏偏撞上这萨恩斯人!看官听说:沙漠里想要她命的部落,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唯有这萨恩斯人,追得最紧、缠得最久。当真是冤家路窄。
看那水塘,不过是旅队中央一汪棕色的小水洼,静静卧在河床底,浑得能看见底。可就是这一洼脏水,够她在心里掂量一整日。
她伏在石后,一动不动地看。看那六个人支着帐篷,几匹骆驼卧在沙里,一个放哨,几个围着那口水塘说笑。她看了整整一日。看官要问:既然要动手,何不早动手?原来她心里也掂量过:这六人尽可杀,只是杀完了,她还有没有力气走?她等的是他们离开——她给了他们一整日。
看官听说:沙漠的存亡之道,说来冷酷——不是他们死,便是她亡;为的或只是几滴水,或只是几枚金币,从来如此。日头西斜,那六人非但不走,反倒围坐得更近了,添了柴,煮起了肉。希维尔望着火光,心一点点沉下去。水囊早已空了,再熬一夜,她连刀都举不起来。
她抖了抖两条膀子,掂了掂自己还剩几分气力——眼下这副孱弱身子,唯有突起发难,方有胜算。
天色擦黑,她贴着乱石矮墙,一寸一寸摸向那放哨的守卫。心里默默数着步子:十四步、十二步、十步——绝不可教他出声——两步!她奋力一跃,恰丽喀尔透颈而入,直没至肩。那守卫连哼都未及哼一声,已被她死死压倒在地,一腔热血尽泼在矮墙之后。他胡乱扭动,两只手抓着她,仿佛不肯认自己已然死了。希维尔用全身压着他,直到那点力气散尽。
看官听说:此人本不该死。希维尔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闪过另一幕:那回她挨的那一刀,还有卡西奥佩娅手里那柄匕首。那诺克萨斯女人,也是这般悄没声息地欺到人身后,一刀下去。她死过一回。这一死,总得有些意味才是。
远处隐隐有轰鸣声。马蹄?沙崩?无暇细想了。那水塘边的人已经听见了动静,有人提刀站起。希维尔悄悄爬过矮墙,第二个守卫正沿着旱坝的丘脊巡行,她须趁他还未走远便下手。这一掷得拿准了分寸——恰丽喀尔脱手而出,破风而去,正中那守卫,一刃将他齐腰斩作两段!
飞刃旋至弧顶,去势一顿,倏然掉头,回程又削去了第三人的头颅。
这一手,她使得千锤百炼:刃弧将尽,恰丽喀尔自会飞向水塘中央,她只消赶到落点接住,反手一记旋刃,便可一并了结余下三人。看官,这是她平生最得意的一手杀招,走了江湖这么多年,从没有失过。
可她方跑出三十步,双腿便如灌了铅;二十步,两肺灼痛难当,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钳在里头翻搅;十五步,脚下一滑,踉踉跄跄。她咬紧牙关想再跑一步,腿却软了——时候还不到,第二具尸首已然坠地,撞在乱石上,闷闷一声响。
看官听说:一步之差,便是一条命。
萨恩斯人打小在沙窝子里滚大,那声响一起,剩下三人齐齐刀剑出鞘。而她的十字刃,正落在两造之间——距敌五步,距她十步。
希维尔全身每一寸力气都在催她往前扑。可她偏偏停住了,强提一口气,干咳一声,朗声道:「你们三条命,是我一手收了的——你们倒好,连个响动都没听着。」
那为首的大个子横刀道:「你手上空着,连刀都没有。」
「不为别的——我嫌你们的血脏了那汪水。」——看官听说:这一句全是虚张声势。
三人对视一眼——他们认出她了。那大个子下意识地把刀紧了紧,脚步却慢了半拍。希维尔索性把话挑明:「一年前那桩旧账,你们想必没忘——你们那位首领,连同二十四条精锐的好汉,都折在我手里,我图的不过一袋金子,轻飘飘的,不值几个钱。他们的命,也就值这个数。」
三人散开,隐隐成合围之势。她又问:「你猜那袋钱哪去了?进了赌坊,一宵工夫,散得干干净净。」
大个子咬牙道:「血债血偿!」
「当初那桩事,我本就不该做;那点小财,也不该贪。」希维尔缓缓道,「所以我劝你们,别为几口脏水,把三条命再搭进来。」她朝那柄落在地上的十字刃努了努嘴,「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等你们转过念来,我就能拿到刀;我若拿了刀,你们必死无疑。这条命,不值当折在一汪浑水里。」
「要死,咱们也死个光荣!」大个子嘴硬,身旁两人却已面露迟疑,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寸。
「当初送你们那二十人上路,我何曾用过这柄刀?」希维尔盯着他,「就凭你们三个,也想报仇?——人太少了,少得可怜。」
三人踌躇半晌,终究记起她的名号。两个同伴不由分说,把大个子扯回坐骑旁。
希维尔这才一步一步,缓缓向那水塘挪去——身子里每一处都在催她扑上去,她却偏压着步子,不露半分急相。
那大个子临上马,又撂下一句:「我们会带全族的人回来,讨这笔血债!」希维尔道:「这话,许多人都撂过。可没一个真办成。」
她舌头上肿了一圈,舔了舔上颚,硬把心头那股焦躁按下去。她须等那三人三骑翻过远处的沙丘,才好近前——这般想着,那三人果然爬上鞍座,越丘而去。
正待挪到水边,那轰鸣声又起,一浪高过一浪,听着既不像马蹄,也不是沙暴。她回头望去,但见:
> 一道蓝墙从地起,万钧活水自天来。 > 枯喉未解刀先冷,死里翻身又见春。
一道三尺来高的湛蓝水墙,正沿着远古河床奔腾而来!那水,来自都城。
看官听说:水墙未到,一股冰冷湿润的气息先扑面而至,像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教她怔在当场,连躲都忘了躲。头一朵浪花险些把她冲跪在地;那冲击冷得刺骨,可随着水流漫过腰肢双腿,一点凉意竟化作抚慰。她索性躺倒在水中,任河水冲刷全身,冲走一身燥痛,一头长发在水中自在漂荡。
我死过一回,她心里默念。这一遭死里翻身,总不能白走一场。
看官听说:这一泓活水从天而降,救了她一条性命,却也为她埋下另一桩麻烦——那些沉睡千年的老东西,从此盯上了她这一身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织石女缝垂死创 学士赠符护古城
话说希维尔自那座都城出走,独自在大漠里跋涉。看官听说:她与那复活的都城断了往来,各方部族却偏要逼她回去,一言不合,刀枪相向。这一日,她终究伤疲交加,一头栽倒在大塞沙漠的边沿上,半截身子陷进了黄沙。
也是命不该绝。有个行路的少女打此经过——这少女唤作塔莉垭,年纪轻轻,却是个走南闯北的织石匠人,一身驱石的异能。看官听说:塔莉垭本是个恋家的孩子,日日想着回爹娘身边去。她自打在艾欧尼亚与一位使剑的游侠作别,便时时告诫自己:除非万不得已,不在任何去处久留,一直走,一直向前。这一日她行至沙丘之下,只见沙面上一线暗红,拨开浮沙,竟是个活人。
她把希维尔自沙里刨出,见是个重伤的女子,便不由分说,背起来就走——一直背到维考拉城东一座废屋之中。那废屋从前是个澡堂,屋顶破了个大天窗,地上积沙没踝,四面墙倒还立得住。塔莉垭替这伤妇解甲洗身,把那伤口一针一线缝了,又换上新绷带。看官听说:她一边擦拭,一边暗自心惊——这女人一身伤痕,层层叠叠,宛如一幅伤疤织成的地图,且几乎尽数在前。可见她一生拼杀,皆是面面相对的硬仗;唯有一个仇家,是从背后下的手。她又看那伤口形状,倒像是剑伤。
看官听说:塔莉垭心里明白,这女人若不是个狠茬子,断然活不到今日。可她也看出另一桩——这女人伤得实在太重,眼下连坐都坐不稳。她本欲即刻赶路,只是她母亲曾说,织母最嫌恶食言之人;她既动了手救治,便是许了要照看这伤妇,纵然归心似箭,也一步不肯离开。那伤妇高烧昏沉之中,口中喃喃,说的尽是皇帝与死亡。
过了几日,希维尔悠悠醒转。她眼里先是一片茫然,随即四下摸索,头一句不问此是何地,倒问:「我使的那柄刀呢?」
塔莉垭朝墙角一指——恰丽喀尔收在一只熟皮鞘子里,压在一张飞鸟纹样的毛毯之下。希维尔这才问起她姓名来路。塔莉垭一一答了:牧人、织匠、旅人,从不取人性命。
希维尔冷笑道:「照这么说,你们倒成了少数。」
塔莉垭也不恼,只问她为何有人要她的命。她答得坦白:「因为我手底下人命太多。有的是我拿了钱才动手,有的是他们自己拦在我道上。至于眼下这桩——是他们恼了,恼我说了一句『我不回去』。」
「回哪里去?」
「那座从沙里拱起来的城。」希维尔湛蓝的眼睛里似有深井翻腾,「亲眼所见,古城复生。四面八方的人一日多似一日,全朝那儿涌。」
塔莉垭还要再问,忽听得城外传来阵阵声响——这样的动静,她在艾欧尼亚的海边听过,在诺克萨斯的街巷里听过,在弗雷尔卓德那冰封的旷野上也听过。是尖叫声。看官听说:塔莉垭回头向窗外一望,只见天空之中,正向下泼洒火焰!
原来那脱困的巫灵泽拉斯,正悬浮在维考拉上空,双臂之间甩出团团蓝白的火彗星,直落市集;更驱着数百部落战士与攻城的战兽,撞开城墙,屠戮满城——只为断绝阿兹尔留在这世上的血脉。而那血脉,此刻正躺在这间废屋里。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走进一座铁塔也似的人物。但见:
> 火彗连天烧市井,黑烟拔地锁孤城。 > 铁塔行来沙让路,胡狼一啸鬼神惊。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恕瑞玛的大学士、沙漠的司者,内瑟斯。
塔莉垭抢先拦在门前,脚下的石头纷纷起舞,自沙下探出头来。内瑟斯挂斧于背,打量了她一眼,道:「你这手本事,恕瑞玛的坚石也挡不住;可我要寻的那个人,不是你。」
塔莉垭把下巴一扬:「我哪儿也不去。我应下过要护着希维尔,何况织母最见不得人食言。」
「你若真要护她,便该知道,我没有害她的心思。」
「那你要做什么?」
「我来救她。」
希维尔拄着墙,一步一瘸挪到塔莉垭身旁。她先问:「泽拉斯是谁?」
「一个邪门的巫灵。」内瑟斯道,「你的出身根脚,他摸得门儿清。」
希维尔点点头,回身朝塔莉垭,把一只起了茧子的巴掌搭在女孩肩上:「我欠你一条命,可我从不背债。你许下的那桩诺,就算已经践了——从眼下起,我自己来。」
塔莉垭松了一口气,却仍迟疑:「可你连路都快走不动了。好歹让我送你出城吧。」
「成交。」
说罢,她转回身来,冲着内瑟斯一挥手,亮出恰丽喀尔——金色十字刃,中心那颗翠绿宝石寒光慑人。看官听说:这一柄刃沉重非常,寻常壮汉都难舞动,她却稳稳抓在手里,像长在掌上一般。
「近来想救我的人太多了,个个都要拿别的东西作回报。」希维尔道,「大个子,你实说——你要什么?」
「我只盼你活着。」
「不劳你搭手,我一样活得下去。」
「你身上的伤口,可不肯答应。你已经——」
「这个?」希维尔截断他,「总有些蠢货讨不着回话,就把这东西留下,算句没说完的话罢了。你放心,更凶险的伤我也挨过,一样熬过来了。我也不要人护。老天于我这上头,向来照顾得很。」
内瑟斯听得摇头。看官听说:凡人对「命」之一字的见识,在内瑟斯看来浅得很。他缓缓道:「往后的事,不是拿刀子刻在石头上的经文,倒像一条支流多得数不清的大河——河床说改道便改道。那些命数早写进星辰里的人,若一味撒手不管,一样会把活水引进死地。」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兵器:「你可知道,这柄刀从前是谁的?」
「谁管得着?」希维尔道,「如今是我的。」
「此刃唤作恰丽喀尔。旧主讳瑟塔卡,乃是飞升之主驾前最初的战争皇后。我随她征战了整整三个世纪。曾有个在沙里修行的术士对她说过一句话——终有一日,恕瑞玛要出一位王者,把普天之下都收在掌中。她信了,便以为自己不可战胜。后来艾卡西亚末日的前夜,她被怪物撂倒。是我抱着她,眼看那点光芒一分一分暗下去,又亲手将她送入黄沙长眠。这柄刃,就放在她胸前。」
希维尔只耸了耸肩:「死者易逝。」
内瑟斯也不恼,反倒忽然单膝跪地,双手交叉于胸前行礼:「你身上流的,是飞升者的血。这柄刃合该由你执掌——帝皇的血在你身子里头跑着,阿兹尔和恕瑞玛,都是被它唤醒的。这里头必有一番大讲究。」
「没有什么意义。」希维尔答得斩钉截铁,「阿兹尔救我的这条命,我没开口求过,也半分不欠——更不想跟你、跟什么泽拉斯扯上干系。」
「你怎么想,无关紧要。」内瑟斯站起身来,「泽拉斯此来,只为把阿兹尔这一脉斩尽杀绝。无论你认不认这命数,他都要杀你。」
塔莉垭忍不住插嘴:「那阿兹尔要把她讨去做什么?他人既回来了,究竟想干点什么?莫非是要把咱们都变成他的奴仆?」
希维尔瞥她一眼:「你这问题,当真又多又累人。」
内瑟斯沉吟片刻:「阿兹尔打的什么主意,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会去对付泽拉斯——于我,这就够了。」他顿了顿,「眼下你们有两条路:或是乖乖伸出脖子,或是留着力气,日后再战。」
希维尔撩起衣襟,绷带上还渗着血;她苦着脸笑了一下:「乖乖听命这四个字,我这辈子就没学会。可惜眼下也没力气跟人动手——偏多出一双眼皮子,专要打架。」
「你得活下去。」内瑟斯道,「并且时刻准备着。」
「准备干什么?」
「替恕瑞玛出战。只是眼下就得动身——泽拉斯那帮爪牙,正在城里头杀人。」
塔莉垭一边收拾物件,一边问:「这地方究竟有什么要紧?」
「他们要寻的,正是她。」内瑟斯道。
希维尔脸上那点神气,登时僵住了。她盯着这尊半神看了半晌,忽然道:「内瑟斯。我小时候就听过你的名头——打仗的故事,英雄的故事。那些故事里讲,你跟你那位兄弟,是替恕瑞玛看家护院的两位尊神。可有这回事?」
「不错。我同雷克顿两个,替恕瑞玛打了千年万年的仗。」
希维尔向前一步,满身绷带掩不住一脸傲然。看官听说:那一刻,她脸上那股不容置疑的神气,竟与当年阿兹尔不听千年旧制、命祭司准备太阳圆盘时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那就请你这便出手,替恕瑞玛打这一仗。」她一字一字道,「你我说话这工夫,沙漠的子民正在成片死去。你若真是我儿时听过的那位英雄,就该提了兵器出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内瑟斯万没料到话头转到这个方向。看官听说:这一句话,正戳在他胸中埋了千百年的那口余烬上。他霍然起身,解下颈间垂饰——那坠上錾着一方翡翠,色作海绿,面上走着细细的金线,里头一点微光缓缓起伏,活像一颗沉重的心。
「我立一个誓。」内瑟斯道,「你们即刻走。我这条命豁出去,也定要护住维考拉满城父老!」
他把垂饰递给希维尔:「戴着它,泽拉斯便寻不到你。只挡得一时——可够我再找到你。」
当下塔莉垭背起行囊,应下了带希维尔出城的话。二人目送内瑟斯大踏步走向火光冲天的城心,他再没回过头。看官,你道那一战是何等光景——但见:
> 斧开半壁石飞雨,火卷长街骨化灰。 > 双神斗处天无色,一城生死看人回。
那一战,两名飞升者自街头打进太阳神庙,天崩地裂,火雨倾盆,维考拉的居民四散奔逃。内瑟斯一斧一个,在人群里杀开一条路,直冲到那燃火的巫灵跟前;两人交手不过数合,庙墙便塌了半边。内瑟斯终究是神力先衰的那一个,力竭被埋于百吨废墟之下;而塔莉垭在城里掀起漫天石浪,凝成穹顶,护住了那一城从死亡之火下逃生的百姓。
看官听说:经此一役,希维尔又捡回一条命。只是她的两难,并未随这一役了结——一头是阿兹尔血脉带给她的天命,一头是她惯走惯了的佣兵生涯。两条路摆在她脚下:要么俯身认下这强塞给她的天命,戴上那顶她从不想要的冠冕;要么转身走进恕瑞玛那片说变就变的沙丘里,自己给自己挣一条生路。
看官道她拣了哪一条?——这女子半生信条,是银货两讫、从不欠账。天命这笔账,她既不肯收,也不肯付。黄沙万里,她自去走她自己的路。
正是:
> 黄沙不管兴亡事,一刃孤行自往还。 > 莫问天命归何处,此身只合老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