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RE // 英雄故事

逆羽霞传

「霞」官方英雄原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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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羽毛能有多锋利么?”
官方名言 ·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第一回 岛畔童歌传旧勇 城头盟约总成空

「霞」官方故事插画 · 游刃有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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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天地之间有一族生灵,唤作瓦斯塔亚。看官要问这族是什么来历?当年艾欧尼亚有一处世外桃源,一伙逃难的人类在那里撞上了一支能变形的智慧之族。这两族一个通人性,一个通魔法,两相交合,生下来的后代便是瓦斯塔亚。他们半通人言,半通兽语,身上或带鳞甲,或生羽翼,或藏爪牙,随水土各成一个模样。这一族通身都是魔法,天成的本事,从不挂在嘴边上。

且说艾欧尼亚东边海上,有一座岛屿唤作葵林。岛上深山老林,古藤缠石,日头照不进几寸,魔法却是满地流淌。岛上住着一支部族,叫作洛特兰。看官,你要问那时的日子有多好?一句话说得尽:水不用挑,火不用打,小娃子在林中跑一天,回来时连鞋底都沾着星光。

只是这几百年间,世道变了。凡人聚居之地本是一块没有魔法滋润的荒漠,偏偏那荒漠一年大似一年,寸寸蚕食瓦斯塔亚的领地。凡人的聚落往外长一寸,这一族的活气就往里退一寸。许多部族接连衰败:他们与这初生之土原本精魂相通,那根线被人一刀刀割断之后,人还在,魂却一天天蔫了下去,连祖上传下的歌都唱不齐整了。

洛特兰部族里有一户人家,男人爱唱古调。他唱的不是市井小曲,是那班古代瓦斯塔亚英雄的老民谣——谁人一箭射穿三山,谁人一言喝退洪水,抑扬顿挫,能把满屋子的人唱得骨头缝里发麻。他有个女儿,唤作霞。看官,这女孩最爱的便是挨着父亲听歌。悠扬的调子一起,她那双眼睛就不看屋里了:炉火、篱笆、母亲手上的针线,全退了开去,眼前尽是从前那番光景——那时葵林岛上的魔法无拘无束,洛特兰一族凭着它,力气大得没边,日子长得望不到头。

看官听说:一个人小时候听过什么歌,往后一辈子就要为那歌里的东西奔命。霞这一生,说到底是奔着父亲歌里那一片旧山河去的。

霞长到了能够出门的年纪,眼前的世道已经不太平。凡人使团一拨接一拨地来,瓦斯塔亚派出去议和的犹罗阿使节也一拨接一拨地去;纸上的条约写得端端正正,签了名,按了印,末了总有人撕。撕一回,霞忍了;撕两回,霞也忍了;回回如此,她便认准了一件事——这班人的诺言不在纸上,在拳头上。看官听说:人家收着你的河,你便只能讨人家的水喝——那一趟趟使节跑的,就是这个。

最叫她坐不住的,是凡人寻到了琨珑的奥秘。看官,你道琨珑是件什么东西?那是立在山川要冲的五块巨石。

但见那石阵:

五石凭空转作环,没梁没柱自团团。 石皮刻尽前朝咒,锁住青山一派寒。

这五块石头悬在半空不住地转,底下无柱,顶上无绳,人站在跟前抬头看久了,连脖子都要折断。石面上刻满远古的魔咒,把一方水土的自然魔法束住、圈住,再不许它乱走。凡人得了这套本事,便把自家聚落一座座护得铁桶一般,从此不怕魔法伤人;可瓦斯塔亚的活水,也就从这里断了源头。

霞年纪渐长,眼看族人一日蔫似一日,那口气便一天盛似一天。她与几个志同道合的族人一道上书陈情,说这口气不能咽,得打。族里的老人只是摇头:洛特兰早没了当年的本钱,外头又是步步紧逼,何必再惹是非?于是族中定下章程——关上寨门,避着凡人的世道走,守剩下来的那点土地,寸土不让。

看官,你道这章程好不好?守土之心本是汉子气;可只守不进,在旁人眼里,那就是缩了头发抖的。老辈人算的是眼前一亩三分地,谁又算得清篱笆外头的世道走到哪一步了?

正是:老树只知根下土,不知风起在墙头。欲知洛特兰守着守着,守出个什么下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族闭深林终失土 鸦飞高堡始成名

「霞」官方故事插画 · 艾都华·桑唐基罗的瓦斯塔亚田园调查手记
「霞」官方故事插画 · 艾都华·桑唐基罗的瓦斯塔亚田园调查手记

且说洛特兰关上寨门,自铸一道篱笆,把凡人的世道隔在外头,只当岁月还长。谁知篱笆拦得住人,拦不住世道。围上来的凡人越来越多,地越占越广,一族老小终究没守住那几亩薄田,被赶出了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

自此,洛特兰成了一支漂泊的部族,走到哪里,都不算哪里是家。霞也从一个听歌的女娃,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战士。看官,你道这世上有比无家更难受的事么?有的——那便是明明还有一门本事,却眼睁睁看着族人一日日认了命。霞不肯认。

那时节,艾欧尼亚各地的瓦斯塔亚都动了。有的部族提刀,有的部族放火,各找各的仇家算账。谈判这两个字,从此再没人提。霞也把父亲教给她的那副嗓子收了起来,转而练起自家的一身羽毛。看官,瓦斯塔亚的羽毛不是摆设:她随手动念,便能将一片片翎毛化作刀锋,掷出去取人性命。她认准一件事——要救族人,光靠磨嘴皮子不成,得把这片土地上的野生魔法重新放出来,叫它自己活。

自此,凡人那些墙高楼深的城堡要塞里,多了一道紫色的影子。她来去翻飞,像一只不留声息的鸟,穿墙过垛,所过之处一地尸首。凡人们喊不出她的名字,便给她取了个诨号,唤作「紫鸦」。看官听说:这诨号听着不雅,霞却认了。鸦是不讨喜的鸟,站在废墟上叫,报的不是喜讯;可它偏偏是活得最久的那一只。

紫鸦的名头越传越广,她的脾气也越磨越硬。她对这桩事业,心是热的,热得没有一丝杂念:今日想着下一个差事,明日想着解放同胞的下一步。她看重一同举事的战友,肯为他们挡刀;可她行事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看官,你道她的心思是什么?她信一句话——这件事,她比谁都做得好。正是这份心气,救过她许多回,也差点把她困死在里头。看官,你道是什么把她撬开的?说出来不值钱,是一场热闹。

那一回,霞听说翁库沃镇子偏在山里,镇上有件失窃的古物,便只身去了。那地方人声鼎沸,商贩叫卖,孩童追跑,她混在人堆里,正要看准下手的地方,忽听得台上一声高喝。

但见那台上人:

翎羽如火照高台,一曲老歌云外来。 满镇人声齐唤洛,谁知台上客心灰。

看官,你道此人是谁?那是洛特兰的同族,名叫洛,是个浪荡江湖、唱舞为生的战舞舞者。他生得一身浮夸翎羽,艳得像烧起来的火;唱的偏又是瓦斯塔亚的老歌谣,调子一出来,满镇的人都听痴了。看官听说:这唱歌的人,原是把族里的歌带出来,想让凡人看看野生魔法有多美;唱了这些年,倒唱成了个给人凑趣的角儿——他心里的那股闷气,台上人是看不见的。

一支歌罢,洛又使出几手眼花缭乱的杂耍,把满场的人逗得直拍手掌,齐声高喊他的名字。看官,你道霞看着台上作何感想?她只觉此人是个丑角。虽说是同族,可这洛在她眼里,不过一个蠢头蠢脑的穆鞑袴——一个同情凡人、吃里扒外的通敌之徒罢了。

霞掉开眼睛,只管办自己的差事。说来也怪,她那一遭竟比预想的顺当许多——原来满镇的人都盯着台上那一团火看,没人留意到一个紫翎女子从暗处来又往暗处去。看官,这一层霞后来是承认的:洛闹的那一场,替她挡了半边天。

只是她还没走出镇子,洛先寻上来了。他一开口便是一串好话,变着法子要讨她欢喜,说得天花乱坠。霞只是不应。看官,你道洛别的不成,看人脸色的本领是天生的;他见谄媚无效,便改了口,问起洛特兰部族近日的运势。霞答得干硬:部族已经没有家了,最后一片土地也丢了。

看官,你道洛听了这话作何模样?他那一身艳羽顿时暗了下来,喉咙里冲出一声嚎哭——不是做戏,是真怒。霞一愣: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只会插科打诨的浪客,不想这人心里还压着这么重的一块石头。看官,你看人,看他一身的羽毛,是看不出他骨头里有几分硬的。

洛抹了脸,又追问她往何处去。霞本不愿多说,不知怎的,却把真正的事说了:她正在做一件大事——一场反叛,要把瓦斯塔亚失去的一切夺回来;不是为了洛特兰一家,是为了天下各部。洛听罢,如醍醐灌顶,一叠声请行,要入伙。霞答应了,只提一个条件——莫成累赘。

自此,这一对同族便一同上路。洛自封洛特兰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战舞舞者,这话无人驳得倒:每逢厮杀,他先来一遭盛大登场,腾挪翻跃,把敌人晃得眼花心迷,霞便趁隙上步,羽刃取命。霞不得不认,这种打法几乎补得住洛那一桩短处——霞的计策定得再精细,他十回倒忘掉八回。看官,你道洛就只是这般用处么?不止。霞心直口快,说话带刺,遇上说不通的事只会抬手;洛却有一副好腔口和一双好眼睛:他能在人前看穿人心,辨得出谁的话可信,一席话便把原本要动刀子的场面说圆了。霞有时看不惯他对凡人的那点软心肠,但从不疑他对这桩大业的忠心。

日子一长,霞方才觉出自己心里那点变化。洛那股自由不羁的劲头,说不出的明快,她越看越挪不开眼;起先她还不肯认,到了后来才明白,自打他来了,这一条路上便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孤单。两人就此黏在一处,再也分不开。看官,你道这一对是怎样定的终身?说来不体面——是在一场酒楼斗殴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终身誓定了。

正是:一场热闹通心窍,半世孤行遇伴星。欲知这两只逆羽往后闯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普玻狱破救使节 说客断义弃连枝

「霞」官方故事插画 · Nothing Rhymes with Tubebow
「霞」官方故事插画 · Nothing Rhymes with Tubebow

且说霞与洛既已同心,从此奔走于艾欧尼亚各处。这一回要说的,是普玻堡的一桩劫狱。

那普玻堡原是一座修道院堡垒,立在高山之巅;山脚下散着几个村庄,村里两条金阶,从人家门前一路盘上山去,直通堡门。那时候堡里的牢中关着一群瓦斯塔亚,打头的是阿库尼尔长老——霞父亲最老的朋友之一,也是族中最要紧的犹罗阿使节;他跟他妻子本是别族的瓦斯塔亚,随行的一干人却是各部异族。

霞把这一夜的算计说与洛听:日落之前先看天上一道绿光;绿光一现,他须把西墙的守卫引开;她自己沿城垛直奔牢房;事成之后在城门相会。她又取了一根洛斗篷上的羽毛,定下最后一着——她会在城门口把一支金刃掷上天去为号,他须在十口气之内赶到。洛应得干脆:金刃一出手,他便在城门。

霞摸进堡中,一路贴着里墙走。看官听说,她这些年躲人的眼线躲出了本事,哪处瞎、哪处是死角,她心里有一本账。牢门跟前守着六名影流的徒众,个个挎弩带剑。霞摘下五片羽刃,齐齐夹在指缝里,只等时机。就在此时,墙外轰然一声铜锣,接着是呐喊、是乱叫——那必是洛闹起来了。守牢门的几个人果然分了神,往声响那边张望。看官,你道这是坏事么?恰恰是好事:霞本打算先放倒几个,如今一个人也不用放倒,便进了牢门。

偏有一桩她容不得。有一名守卫爬上城垛,举起枪来,枪口正对着洛。看官,霞曾说过一句狠话:谁敢动洛一片羽毛,她便要摘谁的活心。这一枪还没响,她已经回身跃上城垛,头一片羽刃削断了枪管,余下几片齐齐穿过那人胸膛。牢门那边的守卫这才回神,一声「有奸细」,弩箭便雨点似的钉在她身后的石墙上。

霞伏低了身子,直扑那几名散开取势的影流徒众。她一跃而起——看官,你道他们打哪儿?他们打的是她该落下的地方;她却悬在半空没落。反手又是一把羽刃,出手时还是羽毛,飞到半路已成了刀。五个人应声倒下。剩下一名眼皮一窄,剑已在手,像念咒一般吐出一句:「你的魂魄,从此世世侍我。」

霞笑了:「我方才那几步路摘的人头,够你数一辈子。」

那人一迟疑,才乱砍过来。霞背过身掐指一弹——身后尸身上的羽刃齐齐挣出,倒飞回来。剑落地的声响,比他倒下的闷响只早一瞬。

霞取过洛那根羽毛,抬手掷上高空。那羽毛不落,只悬在暮色里,一团金光——满堡能看见,看得懂的就一个。

牢中那长老,形容枯槁,虚弱,带伤,坐在笼子里连头都不抬,只当来人是守卫。看官,你道他一双眼睛为何不敢抬?不是不认得人,是早不指望还有人肯来。

霞领着众人往东门撤,一路静得叫人生疑:几乎每一处岗哨都是空的。城门到了,看官,你道那空着的岗哨都到哪儿去了?全围在洛一个人身上——几十个黑红甲胄的兵,围着他一个。洛笑着奔过来,脸上的得意在看清长老之后慢慢变了味。霞一声令下:都往林子里跑。好在洛早把枪手收拾干净,众人穿田过野,多几个能活的。偏是阿库尼尔走不动,洛拖着他往前。看官,你道这长老拉住洛说什么?他说:别管我,护着可儿。

洛回头了。霞摇了摇头——她心里明白,可儿身边不是没有人。她朝一名最壮实的头生双角的随从点了一下头。那人便是朱瑞尔夫,他将可儿抱在臂弯里,以头上的角起誓,必护她周全。

他跑了十步,头一支箭就扎进他身子。他没停,把可儿抱进林中,才倒下去。林子里,可儿跪在他尸首旁边,拔下最后一支箭,与霞一同祷告,愿这人的魂魄欢喜安宁地回到祖先那里。霞对死早已看惯,心里没那么疼了;洛却受不住,眼泪含在眶里,轻轻替他唱了一支送行的歌。

阿库尼尔把搭在妻子肩上的手放下来,转向霞,说他在南边有朋友,这桩事必须知会均衡教派。

霞的血一下子涌上来:「凡人撕了盟约。你怎么就看不到这是莫大的侵犯?在他们眼里,魔法是权柄;在我们眼里,魔法是命。」

「人类本是一盘散沙。」阿库尼尔道,「只有劫与他手下那班影子破了盟约,他们代表不了所有人。」

「你天真。」霞道,「你南边的朋友会出卖你,接着转过头来对付我们所有人。」

「均衡教派重道义,他们会信我,我信他们。」

「这么说,你不是天真,你是蠢。」

话音未落,可儿站起来了。她脸上一片哀怒,开口说:「我要回北边去,阿库尼尔。我要把他们对咱们做的事,一桩一桩告诉他们。我要把朱瑞尔夫的死讯带给他的亲人,同他们一齐哭。哭完了,我要召集兵马,备下刀枪。」

「你不能这么做!」长老喝道。

可儿连看都不看他:「我舍弃我对你的名分。我也舍弃你对我的名分。」

「可儿……求你。」长老的声音抖了。「不。」

阿库尼尔跨上一步,洛横身拦住了他。长老道:「我要与我的妻子说话。」洛既不答话,也不让路,只摇了摇头。可儿向霞道了一声谢,一瘸一拐地走进林中,带走了长老随从里除两人之外的所有人。阿库尼尔呆呆看着,末了什么也没说,带着那两个卫士往南去了。

洛贴着她立定,两人的心跳撞在一处。她说:「答应我,我们之间不会有他们那样的下场,蜜耶里。」

洛道:「我们不是他们那样的人,蜜耶拉。我们永远也不会。」

「再说一遍。」霞道。

「我们不是他们那样的人。」洛说着,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当年二人在瀑布边立下的誓,此刻又上心来。

有诗为证:

金阶两道落云根,一夜枪声破堡门。 救得使臣归草莽,谁怜义士骨犹温。

正是:盟书既裂人心裂,一半回头一半行。欲知霞与洛别了普玻堡,又往哪里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霍斯谷碎五灵石 柯刹喇族得自由

「霞」官方故事插画 · Puboe Prison Bre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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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一回,说的是霍斯山谷里的一场大阵仗。山谷中有一座古庙,庙墙上架着凡人那种唤作喀舒利来复枪的兵器;守在庙里的镇兵,也都是练家子。

霞一跃而入树叶的遮蔽里,枪子儿擦着耳边过去。看官,你道她为何要在这般硬碰硬的地方露面?因为她的族人已经爬到古庙底下——他们要去够凡人拼死守着的那件物事:一座琨珑。那石阵是五块巨石悬在半空,顺着圆环的轨迹不住旋转,前朝的老咒缠在里头,把一方水土的自然魔法捆得死死的。

灰石面上垂着十多条粗绳,绳子那一头捆在长矛上,是部族健儿掷上去扎进石缝的。这一支瓦斯塔亚属柯刹喇一族:他们身上也覆着羽毛,与霞的族类相同,只是头颅长得长,头顶上顶着大角。绳子另一头拴在儿郎们腰上;看官,你道如今挂在最下头的都是些什么人?尽是方才阵亡的族人,还有几个摔到更底处去了。十多个同族死在爬上石阵的半道上——可正是这些人的命,替霞换来了她需要的那一条线。

霞朝洛点了一下头。洛凑上来偷吻了她一口,接过她手里的包裹,纵身跃上树顶。

「呜——!」

他在树丛之间连跳带纵,快得叫人眼花,最后一跃竟飞过了那座高塔——那距离,十几个人叠起来也不够高——而他还在往上走。霞觉得自己的气都断了:为这一着,族人已经填进去这么多条命,她怕连爱人也搭进去。看官,那一刻亮得晃眼:洛的斗篷泛着光,像秋日薄云后头的日头,枪口一路追着他的影子。可他往上蹿的劲头,正在慢下来。一名柯刹喇族人在他头顶的绳上荡下来迎他,枪手已经开了火。

悬在半空的柯刹喇族人伸开双臂。洛一把抓住,借着他的力道,又往上飞。他到了石阵旁边,借着几乎垂直的石面跑了起来,斗篷在背后抖得威风凛凛。看官,你道他脸上的神色?他在笑。他在嘲笑底下那些枪手。

「你个俊美混蛋。」她又喜又恨地骂了一句,攥得发白的手这才松开。

「领军,有何吩咐?」柯刹喇族里那个矮小的传令歌手凑上来问。

「收兵!都撤下来。」霞一声吼。那传令手吹响随身的号角,号声深而郁,在林子与古庙的高墙之间来回撞。柯刹喇儿郎们往下撤:绳降的绳降,跳的跳,末了往林子里跑。看官,他们跑起来便是活靶子;可底下那些凡人没上钩——他们心里明白,此刻值钱的只有洛一个。

枪声在他身边炸开,石面上打出一片麻点。他到了顶,放下包裹,四下一望,一脸糊涂,低头看着霞,耸了耸肩。

「莫看我,你这蠢货!」霞扯着嗓子喊,「火柴!那根点火的棍子别在你耳朵后头呢!」这嗓子白喊了——距离太远,话全喂给了枪声。霞纵身跳上树顶,伸手往自己耳后一比——看官,她这一下,把自己整个人晾在了枪手的眼皮底下,她连躲都懒得躲。

洛抬手掌住午后的日头,只为把霞看清楚。他瞧见了她那个动作,登时想起了这计子的后半截,便从耳后的羽毛里取出一根火柴,先在石头上蹭了一下,随手凑近那个包裹,然后纵身跳进空里。看官,你道他如何躲得过枪?他有一样看家本领:战舞舞者这一行练的就是看破敌人的动作,人家手还没抬,他已知道往哪边躲。他张着斗篷,一忽儿滑,一忽儿俯冲,从枪子儿缝里钻了出去;末了扎进树冠,撞上一根枝桠——看官你道他摔了么?他反手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她身旁,跟着便扬声自夸,说这一串腾挪翻落,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磕绊。

他把那根还冒着烟的火柴双手奉上:「这根点火棍还要么?」

「阿煞夷-泪。」霞揉着额角骂道,「不要。用不着了。」

霞扬声对身边那班柯刹喇族人喊:「看着就是。人的兵器,从前在纳沃利专用来对付咱们的炸药,如今换成咱们用它来砸牢门。」

看官,你道四周是一片喝彩么?不是。是一片死寂……随后,是朝树林扫过来的一轮枪。

「洛,」霞用尽全身的稳劲问,「引信,你点了没有?」「什么引信?」洛反问。

霞的嘴还没张开,头上轰然一声。琨珑里最大的一块巨石裂了;碎开的石块撞上另外几块,一块接一块,环形的石阵停了,不再转。「我把点火棍搁在那根细线上了。」洛刚把这话说完,余下的石块便开始抖。陡然之间,所有石头一齐砸了下去,砸向底下的山谷与庙堂,连地皮都跟着颤。千百年来被石阵拦在外头的魔法一泄而出,好似大水冲垮了堤坝。

但见:

灵火纷纷落地轻,浑如星子坠泥尘。 千年锁断魔归野,遍野枯枝一夜青。

森林亮了。灵火一明一暗,落在草叶上,像撒在地上的星子。霞的羽毛根根竖起;她心念一动,便知自己从此可以随意改换羽毛的颜色、形状、长短,只需轻轻起念,人便能平地升起,凌空飘着。看官,你道那种滋味像什么?就像胸口、喉头、天灵盖多少年来被几根大铁条死死缠着,此刻终于崩开。

「我们生在此地——世界边沿,半是精魂,半是血肉。」柯刹喇族人齐聚到她下头,她的话一字一顿,「这片土地是你们祖先的。同样,也该是你们的。」

看官,你道那些柯刹喇人如何?他们也在惊愕里变了模样,一个个欢天喜地,放声大笑。那个矮小的传令歌手突然扑上来,没头没脑地抱了她一下:「你成了!你成了!」

「往后的日子,就看你们守它了。」霞笑着把他一推,自己飘向一旁。那传令手动了些许魔法,把自己的号角重塑了一回——如今那角比一头猛虎还长,角身上长出十多根骨管;他吹起一支欢腾的曲子。霞身后的森林也随之起伏:他们从前走的那条路,先向右转再向左,忽而又拐向左首,直入精魂那边去——凡踏上那条路的,都要被改一遍。

「一条远古的通路开了!」霞惊得低声自语。她回头找洛,人却不见了。

看官,你道洛在哪里?他立在森林边上,斗篷映着午后的日头,一个人在朝林外望。

「蜜耶里?」霞轻轻走过去,用古语唤他。

「我们把它毁了。」洛脸色沉下来。

「是啊。大家自在了——那石阵没了。」

「不。我说的是他们的镇子。」洛抬手指了指那座庙,又指了指庙外那一片凡人的聚居地。

看官,你道他指的是什么光景?藤蔓粗得像一节车厢,在地皮上翻涌,把十几所房屋拍成木屑;用树木编成的屋子失了控,狂长起来,把屋里的人与物一同挤碎。一个凡人妇人抱着娃娃逃上马车;她背后一个汉子堪堪躲过拍下的藤蔓,房子却被拍扁了。他把财物往车里扔,那马车竟活了,还原成它原本的草木,成一只木头与藤蔓拼成的巨虫。一个编着长辫的老头在起伏的地上挣扎,被一对发光的森林之灵拎上半空,随后森灵厌了他的挣动,把他丢了下来。旁人从他身边乱跑过去,一个老妇扶他站起身,两人跌跌撞撞逃开;四下里地皮与森灵都还在翻滚。

「这是人自作自受。」霞末了开口道。

洛没有回话。霞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也望了回去——望着她弄出来的那一片废墟。

正是:一锁崩时天地动,不知谁喜是谁愁。欲知这一场大胜之后,洛与霞又接了什么差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弗娄塔族乞援手 勒维卡前斥女英

且说霍斯山谷那一场仗收拾停当,洛与霞便接到一支残族的求援。那部族唤作弗娄塔,两人赶了三天三夜,才到他们的主村落。

那村子简陋得很:弗娄塔自来就是个小部族,上古极盛之时也没壮大过;所谓村镇,不过是几十棵弯着腰的老树围着一口水晶似的池子排成一圈。守村的儿郎引他们进寨,几棵树自己裂开一道口子,族人便从那口子里出来迎客。这一族身子细瘦,两块肩胛骨却从脊背后头直直立起,像一对骨头做的翅膀;遍身毛发反着斑斓的光,从绿到紫;脸却无毛,白得像凝住的膏脂,带着几分猫相。看官,只是蜡黄与乌黑正从树上、从人身上、甚至从那水池里蒸出来——那就是饥饿与疾病染出的颜色。

霞悄声说:这一村人看着上不得阵。洛细看一遭,低声道:「此地魔法不洁,咱们还是早走为好,我的外衣都弄乱了。」说着抹了抹自己的羽毛。

「洛,在这里赢一场,整个芝云都会晓得咱们在做的事。」霞道,「反叛要立得住,就得再干成一次。」她环顾那一张张枯脸,心生怜悯,可也把自家疑虑坐实了——这些人实在虚弱,上不得阵,「他们开口求咱们,可见是真的缺人手。」

「帮他们,难道比我保住这副美貌还更要紧?」洛大惊失色,随即笑出来,原来是玩笑。

「自然是你的美貌要紧。」霞顺着他的话头,自己也觉出心口松快了些。

「分、清、主、次!」洛一个字一个字地嚷。

「是洛与霞么?」旁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发问。

村中央那块龟形巨石上头,盘膝坐着一位年迈的弗娄塔人,通身白毛如雪,头戴一顶鹿角样的冠子。「老朽名叫勒维卡,坐了弗娄塔这一族长老的位子。」话音刚落,他便咳起来。霞与洛深深一躬;四下围上的几十个族人用土话交头接耳。「二位在普玻救出阿库尼尔与可儿姑娘的事,我们早有耳闻。」勒维卡道,「老朽斗胆,把一族的指望都托在二位身上。」

霞瞟了洛一眼——那是暗号。「我是洛。」他换上了平日不用的低沉腔口,一嗓子又洪亮又干脆,内里却藏着一丝笑。他双肩一展,脊背一弓,眼光绕场一圈,与每个人短暂对过一遍。「这位是霞,人称'紫鸦'。她的功业你们听过,也晓得她在召人举事。」人群登时肃静,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下文。霞在一边直摇头:洛嘴里尽是答非所问的闲话,偏生就传出了恰恰对路的意思。她偷偷捅了他后背一下,催他归正题。「哦,呃……我们应了你的求助,也高兴跟大伙做同袍。请细说要我们做什么。」

勒维卡扶杖站起,指了远处那座山:「北边有座庙,唤作寇恩寺,庙里供着一座小号的水晶琨珑。多少世代以来,它替这一方水土调着魔法,我们同看护水晶的凡人一向各不相犯。」他咳了几声,指了指四围的病气,「可如今有一伙披黑红甲的武士,自称炎雷,把庙霸了,此地的魔法就此暗淡。我们曾与寇恩那班心善的僧人联手去夺,到底败下阵来。眼下油水熬干、人手见底,只盼借二位的本事会同盟军,把圣所夺回来。」

霞皱眉看了看这一地荒败,末了破口而出:「你要我们替人类去夺回一座琨珑?」

「二位的胜绩我们早有耳闻。」

「你耳闻的,是我们把霍斯山谷的琨珑砸了,解放了柯刹喇一族。寇恩那些僧人——」

「是人类。」霞厉声截断,「我们凭什么去管凡类之间那些没名堂的争斗?你是要我们出手帮那些掐死了魔法的人么?老丈,你糊涂了罢?」

勒维卡喝了一嗓子,转头看洛。看官,你道洛在做什么?他像没在听,嘴里哼着小调,正拿一根木棍竖在食指上找平衡。

「我们会动手。」霞最后道,「但只会把那座琨珑砸掉——绝不交到什么僧人手上。」

「那样整条山谷、整座镇子就完了!」长老大声道。「是。」「要死人的!」「死的是凡人。」

「那人类回过头来夺他们的地,我们怎么办——」「有了魔法,你们就守得住这里。」

「哪有你这样跟长老讲话的!」勒维卡吼,唾沫星子乱飞,「这里没有你撒泼的分,丫头!你连我们的宗法都不懂,就敢信口开河。战功再大,也不等于能跟长老平起平坐!」

看官,洛这时撒腿就走,沿人群外圈跑起来,像一头守着猎物的猛兽;村里仅有的几个执兵器的族人纷纷让道。他纵身一跃,上了那块巨石,落到老者身侧,低头看了他一阵:「你要我赏你一记耳光么?」

勒维卡见自家护卫没一个敢近这位名头响亮的战舞舞者,只得结舌:「我……我没有贬她的意思。」

「我们女侠讲的全是道理与事实。你且认真听,老糊涂。」洛道,「还有,把你的口气收一收。」

洛跳下巨石。老人随即恳求:「我这族人只想照旧过日子。寇恩那班僧人从没毁过与我们的约,一向护着我们。我们不好斗,跟二位不是一路人。」

洛踱回霞身边,理了理羽毛,又挠挠耳朵。「你怎么看?」霞低声问。「看什么?」「看他方才那番话。」「我一个字没听。」洛耸肩,在她脸侧轻吻一下,「你们俩都在吼。你是因为气,他是因为怕。」

霞笑了——洛这一句正点在要紧处。她低声道「谢谢你,蜜耶里」,又吻了他的唇,随后躬身赔礼:「对不住,勒维卡长老,我也没有贬损你的意思。」说着把手按在心口上:「你在怕。怕不丢人。可你若还指着凡人替你守诺,这一族便永远挣不出这个牢——这才是我怕的。你抬头算算,这村子里多久没见过小娃子了?你们的人早就没剩几个。可你看柯刹喇人的山林,他们攥着往后的指望:会有新的娃娃落地——因为熬了这么久,魔法到底自由了!」

她学着洛的样子绕场与每个人对了一遍眼:「洛和我跟这帮炎雷交过手,他们另有个名号唤作影流,是极危险的家伙。可我们愿意为你们打这一仗。从此再不用什么荣誉、什么誓咒把你们跟他们捆在一处——我们要交给你们的,是一个把故土夺回来的机会。你们只需攒起一点胆气,守住本该归你们的东西!」

长老盯了她许久:「你果然跟外头传的一样,洛特兰部族的霞。你的好意我们领。你的话,我们想一想,明早给你回音。」

长老站起。洛问霞:「咱们要在这儿过夜么?」「看样子是的。」洛随手往人群里一指:「你们哪个愿意给我做顿晚饭?还有……你们这儿有巧克力么?!」族人连这名目都没听过,只互相干瞪眼。洛长叹:「连巧克力都没有?!」

看官听说:清早,勒维卡当着族人立誓——凡野生魔法解放出来的土地,一寸也不让;他又把村里仅剩的几名战士拨给霞调用。霞看过这些人一身虚浮,又想到弗娄塔往后还得留人守土,便定下章程:这几个人只用来虚张声势,去袭扰炎雷的巡队,把敌人从庙里勾出来。调虎离山,引蛇出洞。

正是:乞师不为争闲气,只为山门一线光。欲知霞与洛如何夺那座寇恩寺庙,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铜铃乱响搜异族 长街暗巷走双翎

且说洛与霞辞了弗娄塔,走了一整天,才到长老所说的那一座北方大镇。两人立在山顶上往下望:那镇子比他们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大得多,说得上是一座小城,上百处住处铺满整条山谷。

「咱们能绕过去么?」洛问。「不行。除非攀上城外的峭壁。」「爬悬崖可有趣得很。」「从头到尾都晾在人眼里。这地方的凡人若是有投石机,或是有喀舒利来复枪……」「火弩那东西,我见着就烦。」洛嘟囔一句,抬手指向镇子对面的山岗,「我听见那边搅着魔法,可看不见。镇子另一头是一片林子。」

「咱们可以在那儿歇脚,可这一段非得悄悄穿城,不能叫披黑红甲的那伙人瞧见——普玻和柯刹喇两桩之后,他们必定加了提防。咱们得扮成人类。」她从袋里掏出从部族村落带来的东西:一双双做得像人脚的鞋,几件罩袍。「弗娄塔人给了这个,再戴上罩帽。」「这斗篷是灰的!」洛一脸惊骇,「这根本不算一种颜色!」他随手从树上掰下一根小杈,使劲丢进林子。

当晚天色一暗,守门的黑红甲兵正要合城门,挥手放最后几个旅人进去;霞低着头带着洛,就从他们身边过了。进了城,霞偷眼看那道高墙——比林子里最高的树还高上几倍。

「洛,这道墙你能翻过去么?」「怎么忽然问这个?」「万一咱们要走得急。」她抬头目测一回,说:「不成——此地的洁净魔法太少。」洛也感觉得到:这墙造的时候用的是极浊的魔法,拿凡人的尺子量也邪得不像话——又黑,又怒。霞心里一沉:她从前只在一个地方闻过同样的味道,那是普玻。看官,这墙是怎么立起来的?墙里盘着比马还粗的荆棘巨藤;这些藤不是被请来搬石头的,是被人赶着、逼着干活的。那些把巨石糊成一堵墙的魔法,正在她头顶哀哀哭嚎。

城门在他们背后合上、落了锁。霞与洛夹在旅人、农人当中,沿大道往城心走。

「这里有个法师。」洛说。「我听得见他的魔法,却看不见人影。」「在上头。」

但见那塔上人:

紫袍立在高塔头,铜铃摇处黑烟浮。 满城搜遍异形客,不识人间有旧仇。

看官,头顶是一座用枯木搭成的高塔,塔尖立着一个人,身披紫红长袍,一双眼睛散着古怪的黑气,手里提着一颗雕花的铜铃,铃上腾着雾一样的黑烟。「他在找瓦斯塔亚,还有约德尔人。」洛说得很笃定。

霞一把攥住洛的手臂,把他拽进身旁的小巷。就在这一瞬,塔上那位法师发出一声瘆人的尖啸——他们露了行藏。城墙方向随之响起号角,应着他的叫声。脚步声、卫兵的呼喝紧咬在后脚跟;两人撒腿就跑,在小巷里东躲西闪,跑了没多远便明白过来:这城里的街巷绕得像一座迷阵。

看官,那法师如何搜寻?他使的是占卜的邪术,手里铜铃摇个不停。铃声轻轻,却甩出一条瞧不见的魔鞭,朝他们藏身处抽来——那声音凡人听不见,也不觉得疼;落在瓦斯塔亚耳朵里,却像巨人抡起了皮鞭,噼啪作响。有一鞭险些扫着洛,多亏他先一步缩到墙后。铜铃把两人的羽毛震得嗡嗡共振,有那么一瞬,霞只当他们已经露了行藏;可随后那法师把铃摇向另一个方向——他是在瞎找,连要找的是什么都还没弄清。

正前方的十字路口,炎雷的兵正在拿人,把市民从人群里拖出来押到空地上,好叫那法师看得清楚。看官,这几个兵里有一人装束与旁的不同,是这一伙的头目:上身一件深灰的粗布背心,两条臂膊上刺着比墨还黑的纹身。在这对瓦斯塔亚眼里,此人已经长了邪相——像是被什么腐坏的东西浸透了。

「暗影魔法。」洛咬着牙说。霞点头:「这伙人疯了。」

「咱们且看看他这舞跳得怎么样。」洛话音未落,霞已经攥住爱人的手把他拖回来。看官,就在那一刻,那人臂上的纹身活了,像一股黑烟冒出来,化成实体:一根根生刺的蛛足,每根末端都挑着一口钩镰。那些暗影化身朝一个不肯被拖走的市民砍下去,那人倒在地上惨叫,后背洇出血来。

洛与霞翻上墙头,溜进另一条巷子;见四下无兵,两人拼命地跑。他们跳下墙头,把体内残存的魔法使出来,脚下加快,可这条巷子拐了个弯,末了又回到了那条大街上。身后,几名黑红甲的武士从阳台上现身,纵身跳下。

洛沿街扫了一遍,看每一所房子,也看房子里的人;随后抓住霞的手,拉她转过街角,来到一所破败的房子跟前。「你要做什么?」「这户是好人。」洛指了指门口与窗户——那里干净、齐整。「什么?」霞仍不明白。就在这当口,街那一头有个兵看出了他们慌乱的脚步,把头目往这边指了一指。

「什么人?」一个妇人的声音。霞转身,看见一位黄袍老妇,一头银发精精细细编成长辫,眼里满是疑心。「没什么。」霞刚开口,「我们只是——」「有兵在抓我们。」洛抢过话头,「求你搭把手。」老妇朝兵那边看了看,又回头打量这两张脸。洛露出满怀指望的笑:「我们没有恶意。」「快,走侧门!」她朝自家屋后那条巷道一指,随即掩上正门,落了闩。

洛与霞低头钻进巷子,贴着房墙往前跑——看官,这是一条死巷,前头一道门也看不见。「你何苦告诉她?」霞低声骂。她听得见那法师正在高处搜寻,卫兵的人影也已在街口露头。看官,你道他们就此断了路么?只见一面墙忽然动了,一扇通往那所屋子的暗门滑开来,老妇探出半个身子,招手叫他们进去。

两人进得门来,老妇把暗门掩严,看不出痕迹。两个瓦斯塔亚四下一望,才知自己站在一间储物的小屋里:天棚低,地面积灰,只点着一盏油灯,另有两条快要谢了的娥克尔花发着光。霞在斗篷底下摸出两片羽刃,手心一紧。看官,那老妇像是觉出了杀机,退了两步;她背后的墙根上立着一根圆月长枪——那口好兵器剑油养得发亮,内里还束着一道古老的魔法,此刻正在墙上欢欢喜喜地打颤。

「二位是瓦斯塔亚?」老妇问得小心。看官,你道洛怎样?霞还来不及拦,他已经点了头,用那个低沉的腔口说:「我是洛,洛特兰的战舞舞者。」霞没料到的还在后头:老妇长出一口气,竟笑起来:「勒维卡说过要请二位来帮手,后来就再没听着弗娄塔的信儿。老尼便是勾珊师太。」

看官,这一句话还没落地,前门就传来砸门的闷响。「别出声,我出去对付他们。」勾珊快步往前门去,顺手把通往廊道的那扇门也推上了。

正是:满城铜铃搜异客,一灯暗室认同仇。欲知这位师太是什么来路,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暗室孤灯隐师太 饭桌一席论孤城

且说勾珊师太出去应付砸门的人,看官,你道屋里是什么动静?六个年轻的僧徒悄悄从旁的房间摸了出来。其中好几个身上缠着绷带,像是带伤的;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神情紧得像拉满的弦,正拼命把身上那点稀薄的魔法聚起来。霞一只手探进羊毛斗篷,心里起念,做出几把羽刃;可这么近的距离,掷出去的飞刀讨不了便宜,于是她握住刀柄,就势改作短弯刀。

门那边静了。勾珊回来,举一指按在嘴前示意噤声;随后几乎不动声色地把伤重的僧徒打发回屋歇息,只带剩下两个学徒生火做饭。几个人悄悄哼起一支幽深的调子,手上开始备料。

洛搂住霞的肩,引她到隔壁屋里一张矮桌前坐下。看官,霞这时做什么?僧人们忙活的时候,她悄悄把呼吸放缓,又小心地把刀与魔法一并收回羽毛里去,只把羽翼斗篷与羊毛斗篷一齐裹在膝上。屋里只点着几根蜂蜡蜡烛,外加灶膛里的火,勉强抵着夜里的寒气。等到蜡烛烧得只剩拇指长短,师太才带着两个徒弟把几碟粗饭端到桌前,一声不响地摆开。

「他们占了庙,我们躲进山里几周。」勾珊压低声音说,「后来我们同二位一样,一路潜进了这城里来。这是我自家的老宅——那是我还没做寇恩寺师太的时候了。我们这班人能避过搜检,多亏纳沃利——」

「那臂上刺黑的武士是什么来路?」洛把话头截了过去。

「刺黑纹的,是影流。」勾珊答得很有耐性,「他们属纳沃利兄弟会辖下……早先是的。他们把寺庙夺了去,却把我们多数僧尼都放了;放我出来,是要我劝住本地人,别去找他们寻仇。这一方静下来,他们才能安心收割那种污糟的暗影邪法。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偷偷把徒弟往城里送——攒人手。」

洛咬了一口灶上烤的面包:「你们烤这个,唱的是《德琳与落叶》?」「正是。」勾珊道,「瓦斯塔亚做饭的时候,唱什么歌要紧得很,是不是?」「要紧。」霞面无表情地说——看官,她面前那碟饭,一口都没动。洛替她把话补上:「论石板面包,老规矩得唱欢快的、带鼓点的。」「尝得出来么?」洛又塞进一口面包,点了点头。

「惭愧,我们能拿出来的也就这么些。」师太轻轻低头赔罪,「合你们口味的,就更难了。」洛在她肩上一拍:「好滋味!虽然不合石板面包的老规矩,倒正对得上这种面。」「太抬举了。」「他是饿的。」霞说。

「既然一桌吃饭,」师太抬起眼,满是盼头,「能不能先商量商量,怎么把我们的寺庙夺回来?」

「我们不用你帮手。」霞答。「我的徒弟可以引你们过去。我自己能挡下几个影流的武士。我还往均衡教派递了口信——他们必定会派人来。」

霞与洛对了一个眼神。霞问:「炎雷的人,城里有多少?」「约莫一百。」「庙里呢?」「约莫五十。」「这个数目,我们应付得来。」「就你们两位?」「就我们两位。」「他们可不大会跳舞。」洛含含糊糊地说着,又抓起一块面包。「可稳妥起见,若等到均衡——」「弗娄塔人等不到均衡的人来,才寻上我们。」

「我明白。」师太说,「是我辜负了他们。至少,让我跟你们一同收拾这帮炎雷的混账。」「你该留在城里候着。」霞平平地说,「明日一早,把他们的巡道指给我们看。你若不见怪,我想跟搭档单独说两句。」「哦……呃,好啊。」师太与徒弟站起身。洛送他们到门口,一个个抱了抱,还塞了几块面包给他们。

洛掩上门,坐回霞身边。霞低声道:「等他们睡熟了,咱们就走。」「该提醒他们一声。」洛一边说,一边又往嘴里塞面包,「琨珑一毁,这城就悬了。」「他们要是晓得了咱们的打算,必定反水,去告诉那一头的人,要么就去告诉均衡教派。」「会死很多凡人。」洛说。「可要是干等着人救,弗娄塔就灭族了。亲爱的,这条路咱们已经踏上了——他们占的是瓦斯塔亚的地,立那道高墙用的是自己勉强使唤、又弄不明白的力量。」

「你说的我都信。」洛道,「只是这位师太和勒维卡长老两个人里头,我偏佩服师太,她至少不畏。」「你是吃了人家的嘴软。」洛又咬了一嘴面包,肩膀一耸:「人家做饭是用心的,歌也动情。」「我不信她,更不会把咱们的命押在她身上。」「所以你跟她说,咱们不用她帮手?」「五十个人确实不少,还得算上那些暗影邪法。」洛耸肩:「你的计策没了?」「我自然有计策。」「那我就信你的计策。」洛温声道。「只咱们两个进去。万一我这计策出了错——」「你在这上头从不出错。」

霞低下头,用手指梳着羽毛,把心里存着的每一处关节都过了一遍。屋里静了很久,她忽然问:「你凭什么信那个尼姑?」「因为我在上头很在行。」洛答。

看官听说:那一夜,霞睁着眼躺了几个时辰,翻来覆去地看弗娄塔人给她的那张图。她大约能推出影流会在哪儿设卡放哨,便在心里画出一条道,一路摸到离寺庙几百步的地方。月亮爬高以后,两人动身,悄没声地离了那所宅子。城里静得只有几声虫鸣,炎雷武士的脚步声反倒听得清清楚楚;霞把他们的分布摸出一个大概,便轻巧地寻出一条路,从哨兵的巡道中间穿了过去。他们出了城,越过最后几间农舍,到了山脚。看官,天际那一线破晓的光,正一点一点亮上来。

正是:一席饭间藏死计,三更月上别孤灯。欲知这一对逆羽上得山去,撞见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红玉琨珑崩碎日 金翅双禽誓不分

且说山上的林子,颜色是土灰的。洛与霞一进林中,便觉出体内的魔法正被人一勺一勺地舀走。看官,你道山顶那座琨珑是何等物件?寻常琨珑只把魔法圈住、调匀,再不然就是束住那点过于凶险、凡人受不住的活气;这一座却不然——它在主动地吸,从土地里吸,从精魂那边吸,又急又狠,是霞从来不曾尝过的滋味,倒像把一座琨珑的用处整个拧反了,只放至暗的魔法从那一头泄出来。

这一天的大半,两人都在林子里穿行,拿一片骸骨色的荒草遮着身子,始终离大路几十米远,一动不动地等敌人过去。起先还像是寻常的巡队,可没过多久,便有一队队士兵沿着山道往下走,显然出了要紧事。霞估摸着,是弗娄塔人照她的吩咐动手佯攻了——这些人本就虚得站不稳,却还是自告奋勇去引炎雷的兵。看官,霞此刻作何心思?她一边安慰自己:这些新同袍一时半刻还算安稳;一边又想到,若是她与洛不能快些了结那座琨珑,这些人的命就要填进去。想到这儿,指甲已经掐进掌心,可她一步都不能动,只能和洛一同缩在一块大如马车的石头背后。

过了片刻,黑红甲的巡兵明显稀了,来回的趟数也少了。两人趁这个空当脚下加紧,傍晚时分到了寺庙跟前。看官,你道这庙是什么模样?丑得很——它像是恨着这整个世界:外皮白得像尸首,树木编成的高墙上长满光秃的枝干与尖刺,如同一排拒马的枪尖。

洛吹了一声口哨,勾引头一个卫兵回头。那人才转过身,胸口就接住了霞的羽刃;洛赶在他倒地之前把人接住——到了这个份上,他还要卖弄一手。远处一声号角,十来个黑衣武士从寺庙四周的暗处走了出来。洛一头扎进人堆,蹬、踩、转,把人一个个挑到半空,霞的羽刃片片咬住敌手。两人随后飞奔,直奔庙门;霞动念收回羽刃,把拦路的人一并了结,洛在一边深深一躬谢了场。

她推开庙门上挂的藤蔓,走进那座巨大的门洞。两扇庙门早已坏了,平平躺在地上,左右各有一条弯弯绕绕的黑廊;她理也不理,只顺着透进来的一线日光往里走,末了钻进一个爬满黑色根须的门洞。

庙正中那一块地面,正泡在红光里。霞抬头,琨珑就在头顶发亮:这一座跟别处一样,也是许多浮空巨石排成的阵,可料子像是巨大的红宝石,一块赛过一匹马。她能感到它扯着魔法的那股吸劲;更叫她心里一凉的是,许多小小的林灵正一片片被它扯上去。

空气轻轻一动。她躲得及时——一个身披铠甲的武士从黑影里显出来,纵身跃到她头顶,在墙壁与立柱之间来回弹跳,那身法像极了战舞舞者的路数,只多了一样:他能裹着一股股黑烟,忽隐忽现。霞晓得,有受过云雾点化的瓦斯塔亚能使出相近的招;可这人的魔法古怪得很,连他身子里那团暗影,都带着另一路的痕迹,像是暮光魔法留下的旧疤。他强得很,她这辈子见过的法师与凡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他。而她的力气正被人抽着——这一场,她赢不了。

她把羽刃掷出去,被他轻轻斩断;她每动一次,自己就虚一分,他的刀就近一分。看官,你道她看见了什么?那武士又挡开她一记,把羽刃磕飞出去,正撞在上头的琨珑上——那红色的石块,登时裂了。霞心里一下透亮:她明白了这座小琨珑为何要被关在庙里——这种红宝石似的料子力道大得异乎寻常,可它脆,而且此刻早已累过了头。若这样耗下去,她打不过他;可要是她能搅乱他那一双眼睛,这座琨珑就能毁。

她起念,做出尽量多的羽刃——看官,这一手把她的力气抽干了,她觉得自己像被水困住。随后她把羽刃一股脑掷出去,逼那人躲闪;她心里清楚,每一片都会落空,不是扎进琨珑的石面,就是飞向更高处的庙顶。她的气息已经乱了,那个敌人却像一条鲨鱼在她四周围着打转:他一直在耗她的力气,如今已经备好了收尾的一击。

看官,霞此刻想的是什么?她咬紧牙关,准备去做她非做不可的那件事:她会死在这里,这个敌人也会死在这里,但弗娄塔部族能活下去。就那么短短几息之间,她忽然想到,自己从此见不着洛了——再感受不到他的怀抱,再听不见他的笑声,再看不见他那副狡黠的神情。就在她分神的当口,那铠甲武士猛地扑上来;她堪堪挡开,却被这一撞掀翻在地。那人向后翻了个身,随即毫不停顿地朝她跳来,刀已经举好,只等最后一记。

看官,机会来了。她压根不去挡——反把掷出去的羽刃齐齐拉回来,顺手切开了琨珑,也切开了庙顶!那暗影武士扑上来的同一瞬,琨珑的巨大碎块与庙顶的瓦砾,一齐朝他们砸下来。

然后,忽然之间——洛!

他两条臂膀把她揽住,扶稳她,抱住她。他的斗篷腾起一团金光,把两人围在里头;那武士的刀砍在金光上,没能拿走她的命。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得见他的呼吸。

但见:

一团金气罩双翎,万石崩来不肯倾。 纵是胸摧双膝跪,犹留半寸护卿卿。

更大块的瓦砾与琨珑继续砸落,洛的光罩始终亮着;可霞感觉得到,为了扛住这层光罩,他一点一点地虚下去。他吼了一声,那样子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在死挣;整座庙塌了下来,他的胸膛抖着,双膝跪地。

然后,眼前一片黑。

看官,再睁眼时,是洛扶着霞从废墟里站起来的。那个陌生的铠甲武士已经不见,他那一伙人正顺着山路往下逃——因为头一阵狂野的魔法,已经没遮没拦地涌进了这个世界。林子发亮,花开满枝,庞大的森林之灵一个个醒了过来。霞看了看洛,含笑把他脸上的灰抹掉,两人抱在一处,把那魔法吸进身子里。看官,这里的魔法与柯刹喇山林那片不同:它挨过囚禁,受过糟践,可也许正因如此,它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活气和欢喜。

弗娄塔部族会跟柯刹喇部族一样,挣出身来。往后不会再有谁去问,砸碎一座琨珑究竟行不行、该不该——还会有更多的族人,霞自己那一支也在里头,看见她心里笃信的那个明天。大地在颤,山底下有个极大的东西正在醒过来;看官,这对爱侣就在地面裂开的缝口之间跳来跃去。

洛轻轻吻了霞,说道:「人类没法在咱们的地上活,可我还是想看看能不能帮那位师太逃出来。要是我从那边那道粉色的悬崖跳下去,许还赶得及。」「去救你的面包师傅罢,亲爱的。」霞道,「不过我猜她早出了那座城。」洛歪着头看她,一脸糊涂;霞双手捧住他的脸:「我给她留了张字条,把要出的事先透给她,叫她尽量多带些人走。」「你先告诉她了?」洛问着,笑着把她的手握起,按在自己腮上。「你信她。」霞答道,「在这上头,我信你。」

正是:两翅逆风飞一处,半山崩后不曾分。

本页正文为基于官方素材改编的原创改写(水浒评书腔),与官方原文措辞不同、事实设定一致; 正文内引用仅限独立引用块。配图素材 © Riot Games,取自官方宇宙页(非商用,仅作图文对照)。

来源:英雄联盟宇宙 / xayah金铲铲上分神器 · 内容包 tft-s18-18.5

素材 © Riot Games,官方宇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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