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基西拉门生艳质 扎阿范子求婚盟

话说这世上有一座城,唤作诺克萨斯。这城的根底,说书的先要交代一句:当年一班凶悍的蛮人部落联手,占下一座古城,把营盘扎在城里,一年一年地加高、往外扩,末了竟扩成了一座帝国。这城里的人信一条理——不论你祖上是哪一支血脉、打哪一国来的,只消你有本事,这城便认你。所以会使刀的在城里有人捧,会弄巫术的更被人高看。
看官听说:这一条理听着公道,底下却还压着一层。
这城的心口上,坐着一班老贵族。帝国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王座上的人名改了一回又一回,这一班人家的门楣,却始终不曾挪窝。看官你道他们凭什么?凭的是一张织了几百年的网:姻亲是网丝,交情是网结,谁家的女儿送到谁家去,谁家的儿子过继给谁家,一桩一桩,都是算过的。诺克萨斯那些最要紧的事,多半不在校场上传令,而在沙龙里递酒的那一会儿,就悄悄换了主意。
这一班人家当中,有一户姓基西拉。
基西拉家算得上是诺克萨斯最老的一支血胤。这家的宅子起在都城深巷里,门脸看着不显,进了二门才知道里头一层套着一层,堂连着堂,廊绕着廊。看官,你道这样的老宅子里最要紧的是哪一样?不是库房里的金器,也不是厅上挂的牌匾,是儿女。
几百年前,这一户添了个女儿,闺名唤作伊莉丝。
这女孩长到能记事,就先摸清了一桩事:她生得好看。
好看有什么稀奇?看官见惯了。可放在伊莉丝身上,这好看是件兵器。旁的小姐在这个岁数上,还只知道比谁的钗子亮、谁的裙子新;她却早早看出了另一层——一张脸搁在人前,是能拨动人心思的。尤其拨得动那些见识浅、耳根软的人:他们盯着你看得越久,便越分不清哪一处是你、哪一处是他自个儿心里想出来的。
看官,你道这算什么本事?说书的讲一句实话:世上最省力的力,是旁人自个儿愿意使的力。拿刀压人,刀一落,便知道他服不服;拿一张脸唬人,人家服了,还当是自个儿拿的主张。伊莉丝十来岁上就摸透了这个理。从此凡是能用一张脸办成的事,她绝不肯费第二遍唇舌。
等到该议亲的年纪,都城里的门第少年,十个里有九个往基西拉家的巷口走过一遭。
这当中,有一个最上心的。
紧挨着基西拉家,另有一户大姓,唤作扎阿范。扎阿范家的根基比基西拉家还厚一层:兵权、田产、朝里的座位,样样都压着一头。这家的承继人,名唤勃尔霍特。
勃尔霍特自打在某家的宴席上见了伊莉丝一面,心思就挪不开了。此后他三日两头往那深巷里送东西:先是珠饰,后是海外买来的奇禽,再往后,连祖上传下来的刀剑都抬了去。看官听说:送东西送到这个份上,他自家门里的事也说不清了,只晓得往那条巷子里去。
看官,你道这桩亲事,基西拉家肯与不肯?
肯的。可这城里的老规矩摆着:两家老门老户结亲,牵动的不是两个人的冷暖,是两家的田、两家的座次、两家在朝中说话的分量。扎阿范家的人一听风声,先就炸了:两家家底本就不一般厚,这一结,明摆着是拿扎阿范家的家业,去肥了基西拉一门的根基。于是劝的、拦的、递帖子的、托人说情的,雪片也似往两家门里送。
伊莉丝是怎么应付的?说书的只照实讲:一头,她照旧对着勃尔霍特温言软语,把这位将来的当家人哄得眼里只剩一个她;另一头,那些出头反对的长辈、同辈,以及扎阿范家里几位有分量的旁支,她不吵不闹,只挨个儿送一份小恩、说一句好话,再在要紧的当口漏出一两句半真不假的风声去。看官,你道这一手狠不狠?她自始至终不曾与谁红过脸,也不曾有一句坏话落在旁人口里;等众人回过味来,那反对的声浪早已散得七零八落。婚约,到底还是订下了。
有诗为证:
朱颜不用开锋刃,一笑能倾铁石心。 莫道闺中无算计,暗中早已织纵横。
正是:艳质先成罗网底,婚盟已落算筹中。欲知这桩姻缘订成之后,那位新郎官落个什么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幕后暗手排棋局 席上毒杯试芳心
话说这桩婚事,伊莉丝自以为是她的手笔。
看官听说:她错了。
这世上的事,最怕的不是有人算计你,是你以为那头也照样在算计别人。伊莉丝那时节年纪还轻,看不透这城中另有一层她够不着的地方——帝国台前站着的是贵族、是将军、是坐在高位上的人;台后还藏着几只不露脸的手。这几只手不争谁坐在王座上,只争座上那个人肯不肯替它们办事。
这门亲事,这几只手已经谋了多年。
看官你道奇怪不奇怪:两个老门老户结亲,怎么就成了别人的棋?说书的讲:正因为是两家老门老户。这一头,基西拉家的血脉、扎阿范家的兵权,两样并到一处,才好拿去用;那一头,两个大族若各站一边,反倒不好摆布。至于勃尔霍特——看官记得这个名字——他在那盘大棋上,不过是枚被人捏在指头里的子,摆到哪里,由不得他。
话说回来,摆布旁人的手也有算错的时候。谁也没料到,伊莉丝能把勃尔霍特攥得这样死。
那时候起,扎阿范家门上的牌匾还写着勃尔霍特的名字,契上落款的也还是他,可明眼人只消看一看席间的座次、听一听谁先开口,就晓得这家里是哪个说了算。勃尔霍特起初还肯认,认了几年,心里那点不服气就跟灶下的火一样,压着压着,越烧越旺。
看官听说:一个人若只剩了个名头,日子是很难过的。他每日起得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账目过他的手,田契过他的手,可到头来,凡是他说的话,都得等人回头看那一位的眼色。日子一久,他那股怨恨便不往别处去,只往一个人身上攒。
攒到一天夜里,终于攒不住了。
那一夜的晚饭,跟往常一样:厅里点着灯,两个人各坐一头,菜一道一道地上,谁也不开口。看官,你道这样的夫妻坐一张桌是什么光景?不是冷,是比冷还静;筷子碰着碗的那一声,能听出几里地去。
就在这一片静里,勃尔霍特把话摊开了。
他在她的酒杯里下了毒。
看官,你道他为什么敢?他手里揣着解药。他盘算得清楚:先把毒下了,再拿解药当筹码,要伊莉丝从此不再过问外头的应酬,把家里的权柄尽数交到他手上。他自以为是照着她的法子学的——先拿住人的命,再谈条件。
他说完这番话,就等她的回应。
伊莉丝听完,脸上不见怒,也不见惊。她心里先想明白了一桩:这人既敢在酒里动手,就一定会把解药贴身带着;既然解药在他身上,那这一局就还没有走完。
于是她演了起来。
看官,你道她怎么演?她扮的是一个悔恨不已的妇人:眼圈一红,泪就下来了;话说得断断续续,句句都在认错;她求丈夫原谅,说自己这些年太要强,往后一定听他安排,家里的事再不敢伸手。
看官,你道这一番话,勃尔霍特信不信?
他信了。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久到他愿意信。
就在他脸上那点软和刚浮起来的时候,伊莉丝伸手抄起案上的一把小刀,照着他心口扎了进去。
看官听说:这一刀扎得极准。勃尔霍特倒在那一桌还温着的菜上,脸上的神色还停在半信半疑里。
可是看官莫急着拍手。伊莉丝这一头,也不算赢。
那一杯毒酒,她到底还是沾了唇。后来解药是寻着了,人却一连几个礼拜起不了床——白天烧得说梦话,夜里疼得睁着眼。屋里不许开窗,帐子垂着,药味与血腥味搅在一处。看官,你道那是什么日子?正是她这半生里最弱的几日。
人说虎落平阳,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当口。
看官听说:那些日子里,宅子里静得反常。端药的、送水的、扫地的,一个个低着眼、抿着嘴,谁也不敢提那天夜里的那一桌菜。席面早撤了,那副碗筷洗过收进柜里,可挨着上手的那一个座儿,还是没人肯坐。看官,你道一个家最怕什么?不是哭声,是无人敢哭。
按说这一家死了当家的,本该有一场大丧。可这宅子里,白幡不曾挂,鼓乐不曾响,门口那盏灯照旧只点一盏,像是府里什么都没出过。看官,你道这是为什么?说书的讲:这桩事说不出口——一个男人在自家席上,拿一杯毒酒去要自家女人的命,末了叫自家女人一刀摆平了。这样的事,写进族谱里都没处落笔,只好当作没有。
看官,你道那时候都城里的人是怎么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多,真敢开口的少。倒是有些老门老户的老人私下叹一句:基西拉家这个女儿,往后是要出事的——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她做什么都做得这样干净。
有诗为证:
一席冷餐藏杀意,半杯残酒换人头。 莫言女子无豪气,袖底刀光更胜钩。
正是:席上毒杯翻作局,枕边小刀自成章。欲知这妇人病榻之上,还要迎来一位什么客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病榻忽来苍白客 暗室初结黑玫瑰
话说伊莉丝卧床那些日子,屋门是关着的。外头的传闻、族里的打算、扎阿范家那一边的动静,一概进不了这间屋子。
可就在这当口,屋里来了一位客人。
看官,你道这客人是谁登的门?事先没有帖子,门房也说不出她是打哪儿来的。来的是个妇人,人称苍白女士。
看官听说:这一位,才是这城里真正说了算的那一类人中间的一个。她在诺克萨斯没有官职,不领兵,不坐朝堂上的位子;可都城里那些真正要紧的事,没有几桩绕过她的手。这些年她一直在暗处,只做一桩事:把那些有本事、有野心、又肯听她话的人,一个一个挑出来。
她坐在伊莉丝的床前,说的是一桩隐秘的结社。
看官,你道这结社唤作什么?唤作黑色玫瑰。
这一个社,早先是一班古教团的残部聚成的,年份比诺克萨斯这帝国还老;几百年来,它从不在明处露面,只把自个儿藏在寻常贵族的日常里——白日里是一个个体面的老爷太太,入了夜才是另一副模样。看官听说:这世上最难查的,从来不是躲进深山的人,是坐在你邻座、与你一道吃酒的人。
苍白女士把这社里的规矩说给她听:在这社里,靠得住的成员能分到压箱底的学问,还能学到不外传的巫术。
看官,你道那位女士图的是什么?说书的照实讲:她并不在意都城里哪一家的当家人姓甚名谁,也不在意那人是善是恶;她只在意一件事——那当家人的心,向着谁。
紧跟着,她把话头一转,说起眼前的账。
她说:勃尔霍特原本是她这一头摆布的一枚子,如今子叫伊莉丝一刀削了。这一刀削得对不对,还得看后头——伊莉丝得拿出些实在的本事来;拿不出,她自会另寻一个更合用的人来接手。
看官,你道躺在床上、连坐都坐不起来的伊莉丝,听了这番话作何应承?
她应的那一声,比谁都响。
看官听说:这一条梯子摆在眼前,她不曾看第二眼。她入社的那股劲头,比她前头进门的人都要足。
此后那些年,都城里有一桩新鲜事:这位深巷里的夫人,忽然忙了起来。
她常与社中的要紧人物见面;见面时互通人脉,互换手段。看官,你道她那些算计是什么路数?她不摆明车马,也不与人硬碰;她一计扣着一计,把一张网织得又细又匀,专去绊那些与她争锋的人。等旁人觉出脚上缠了丝,往往已经晚了。
她背后压着两家门的家底——基西拉的旧名望,扎阿范的田与兵。这份斤两搁在都城里,数得出几个能比?更要紧的是,她还练出了一手旁人学不来的工夫:把话说进别人心里去,让人家自个儿点头,事后还觉得是自个儿拿的主张。
看官,你道这样一个人,在都城里过日子,是享福还是熬人?
说书的讲:她自己不觉得苦。她喜欢的从来不是福,是别样东西——看别人一步步走到她划下的地方去,末了还以为是自己走的。
看官听说:她与那些要紧人物见面,多半也不在什么堂皇去处。有时是某家太太的牌桌旁,有时是花园里一段没人的回廊,有时只在一盏茶的工夫里。看官,你道这两个人坐在一处,怎么就看得出谁在替谁办事?看不出。旁人只瞧见两位体面人在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要紧的那几句,从来不落在明面上。
往后那些年,都城里也有人栽在这位夫人手里。看官若问他们是怎么栽的,说书的只能讲:他们都不是被人推下去的,是自己走到那一步的。里头有一位,先前还在酒桌上放过狠话,说深巷里那位夫人不过是仗着一张脸撑场面;话说过没多少日子,那人的田契就落到了别人名下。看官,你道这一手可曾见血?一滴也没有。
看官,你道这样的人可怕在哪里?说她狠,她从不与人红脸;说她软,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看官听说:天底下最难防的对手,不是站在你对面瞪着你的人,是与你同桌吃饭、还替你斟过酒的人。
有诗为证:
一线才牵千线动,网成人自入其中。 莫愁刀剑无人掌,最利从来是软风。
正是:病骨才扶登暗梯,新丝已织满都城。欲知这位夫人往后的门路通向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古冢头骨沉黑岸 穷途船长奉香舟
话说伊莉丝在社里站稳了脚,也摸清了这一班人的门道:他们不缺钱,不缺人手,缺的是失落在外的、带着力道的物件。
看官听说:这一班人最看重的一样,是一颗头骨。骨头的主人是古时的一位军阀,名唤萨恩•乌祖尔。这颗头骨,据说早些年头就藏到了暗影岛。
看官,你道伊莉丝听了这话,心里怎么想?她心里明白:这事办成,才算真入了那位女士的眼。别的功劳再大,也不如这一桩。
于是她先去找船。
都城码头上,船有的是,肯往那地方去的,一个也没有。她挑了许久,挑中一个欠债压身、无路可走的船老大。看官,你道她凭什么挑他?凭他手头一文不名,凭他除了挣这一笔,已没有第二条路。这样的人,才肯为钱不要命。
船有了,人也有了。跟着她上船去的,是一班信得极诚的随众。
看官,这去处得先交代几句。那片地原不叫这个名,原唤作福光岛,本是块养过一个开化文明的好地界;千年之前,一场泼天的巫术大祸把阳间与那一边之间的屏障撕开了,顷刻之间,岛上再没有活物。如今那里终年压着一团恶毒的黑雾,土也被巫术泡烂了;凡是踏上去的活人,身上的力气会被一点点抽干,末了招来那些吃不饱的死灵。看官,你道这般去处,谁肯去?只有不得不去的人。
看官,你道那一船是怎么开出去的?码头上没有送行的。装货的脚夫把几只大木箱抬上船,问也不问里头是什么——看官听说,那一趟船上真正压舱的东西,就是人。看官,你道跟着她走的那些随众,心里就没有一点数么?有的有,有的没有。有一个年轻的,临上船还回头看了都城一眼,像是要把城门的样子记下来;也有几个笑呵呵的,只当是去见识一桩大世面。
看官,你道海上那几日,船上是什么光景?船老大只肯跟一个人说话,就是伊莉丝;旁的人问他航路,他一句也不答,只管低头看水。到第二日,舱里已经没人说笑了。看官听说:一船人若是都盼着前面有好事,船上就该热闹;到了没人开口的时候,那才是真怕了。
看官听说: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那一步,往往是笑着迈出去的。
那一行人在一片灰白的沙滩上登了岸。
那片滩冷得不像话,脚底下是沙,头上是天,中间连一声鸟叫也没有。看官,你道他们上岸头一件做的什么事?清点人数。点过一遍,又点一遍——数目对得上,人却个个脸色发青。看官,你道这是为什么?说书的也说不清,只知道站在那片沙上,人人都觉得背后有人来回走动。
他们照着头骨传说的路子,去寻那座不知去向的宝库:白日里翻石缝、扒残墙,夜里缩在礁石背后,翻了多少天,半点着落也没有。
看官听说:比翻不着更难受的,是那些跟着他们的东西。
岛上的怨灵,一到夜里就来作弄人:有时是身后一声叹气,回头什么也没有;有时是借着火光,照见同伴脸上蒙了一层灰气,问他话,他半天不答。一班人白日里找宝,夜里挨磨,不出几日,人就塌了。
看官,你道这世上最磨人的是什么?不是一刀砍下来,是站在一片死地里,日复一日,不知道哪一天轮到自己。
伊莉丝却不曾乱。她把一班人分成几拨,一拨探路,一拨守船,自个儿领着最贴身的几个,往那座城的更深处去。
那座城,看官记得,唤作海力亚。
看官,你道那城是什么光景?说起来,它原不是如今这个样子的。当年这里是福光岛的都城,街上走的、堂里坐的,都是懂些旧学问的人;一朝大祸临头,人没了,房也塌了,剩下一座空城,直挺挺立在死地当中。看官,你道走在这样的城里是什么滋味?路还是那条路,屋还是那间屋,只是有一样东西全没了——活气。
有诗为证:
万金买得孤舟去,满目灰沙扑面腥。 莫道死城无所有,深渊底下有神灵。
正是:孤帆载得痴心去,一线生机地底来。欲知这片死地上还藏着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无光渊底逢凶物 毒牙穿肩化蛛身
话说伊莉丝领着几个贴身的人,往那座城的底下摸。
看官听说:那座城上头已经够冷了,底下更是另一个去处。他们一层一层往下走,天光先断,火把的光也一点点变短,末了只照得见脚前几尺。石阶湿滑,墙根生着些说不上名目的东西。
看官,你道往下走那一路,最响的是什么?不是脚步,是呼吸。一班人挤成一线,谁也不敢落在最末,谁也不愿走在最前;有人手里攥着灯,攥得指节发白;有人一路念着自家神明的名号,念着念着就没了声。看官听说:在这种地方,人怕的从来不是看见了什么,是还没看见什么。
就在那城底下不见一丝天光的地方,伊莉丝有了个意外的发现。
看官,你道那是什么?
一只生物。一只早被人忘了的生物,在这一片黑里安了家。
那东西生得古怪:肚腹鼓胀,背上裹着几丁质硬壳。看官若问它有多大——说书的只能讲,凡是凑近去看的人,都得仰起头来。这一带的人管它唤作蜘蛛之神,名号是卑鄙之喉。
看官,你道这样一只东西,怎么会在城底下住着?说书的答不上来。它就是住着,住了不知多少年;黑里没有日光,也没有四季,它就那么伏着,等东西自己送上门。
那一天,东西送上门了。
看官,你道它扑出来之先,有什么动静?没有动静。看官听说:凡是这样大的物事要动手,从来不先打招呼——先是一阵腥气,跟着高处滴下水来,再跟着,火把一齐灭了。就那么一息之间的事。
它从黑里猛扑出来。
看官听说:那一扑不是寻常野兽扑食。它扑的是闯进它窝里来的活物。一张口,就把跟前的人吞了;转过头,再吞一个。看官,你道那班随众那时候在做什么?有的跪,有的跑,有的连声也喊不出来。
看官,你道先前念着神名的那几个,到这一刻又怎么了?一个也没念下去。看官听说:人心里挂着的那些指望,到了这种地方,是要一样一样摘下去的;摘到末了,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两条腿还晓得往外挪。
看官,你道伊莉丝怎么样?
她也没躲开。
那东西的一对毒牙,扎进了她肩头。
她一头栽在地上。哭嚎、抽搐,整个人像被丢进滚水里煮。看官,你道那一口毒是什么东西?那不是伤,是改。毒从肩头往血里走,走到哪里,就把那里的身子改一改。她疼得不省人事,又偏偏醒着;脊梁上的骨节自个儿一拱一伏地动,像是底下有什么急着要出来。末了,一条条蛛腿自她背上的肉里顶了出来。
看官听说:人疼到极处,眼前往往会亮一下。
伊莉丝就在那亮里,看见了一样东西——她那位新主子,就立在她跟前,高得压人。
她与那蜘蛛之神之间,没有一句话,却通了意。至于那一眼里到底换了什么,说书的问不出来了——人间的书册上写到此处,只留下一片空白。
再往后,她就逃了。
看官,你道那一洞里剩下的随众呢?说书的照实讲:一个也没出来。看官,你道这位刚认下新主子的夫人,可曾回头看过一眼?没有。看官听说:打那一眼起,她与那一船人就不是一路的了。
看官,你道那伙随众后来怎样了?书册上没有他们的下文。看官,你道这是为什么?说书的猜:写书的人写到此处,笔底下也软了。一船人兴冲冲地跟着一位体面夫人出海,末了连个名姓都没留下;这样的段落,谁忍心细细去写。
看官,你道她逃得像什么?不像人,也不像兽。一路逃回滩上,钻进林子里绕来绕去。看官,你道怪不怪:先前那些一到夜里就来作弄人的怨灵,此后竟不再来碰她。
有诗为证:
一点毒涎穿骨去,半身人事半身蛛。 从今岛上无相扰,新主当前旧我无。
正是:肩头毒牙翻新命,背上虫足认旧身。欲知她这一副改了一半的身子,如何回得都城,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死寂归航无声客 荒宅深殿有妖名
话说那一船人是怎么回的,说书的只讲个结果。
又过了几个礼拜,一条船在死一样静的夜里驶回诺克萨斯,靠上了码头。船进港的时候,无人出声。
看官,你道船上出了什么事?
掌舵的、摇桨的、跟着去的随众,一个也不见。船里除了她,再没有一样是活的。
看官,你道码头上那夜是什么光景?船是自己蹭上岸的,缆也没人系;跳板搭下来,只下来一个人。看官听说:码头上的更夫后来跟人讲,那一夜他起先没瞧见人,只听见船板吱吱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头走动;等他提着灯过去,船上已经空了,船舷上还搭着一件没人穿的罩袍。
看官,你道都城那边可有人知道船上出了事?没有。这样的船一出海不回头,码头上一年也有那么几条;船主报个失事,家属哭一场,事情就算揭过去了。看官听说:世上的人事,多半就是这样被忘掉的——不是没人问,是问不出一句实底,问着问着,也就没人再问了。
她走上码头的时候,已经又是一副人的模样了。
看官,你道那颗头骨呢?没有寻着。这一趟,她要办的正事落了空。
可那位苍白女士,看的是另一样东西。
她一眼就看出:伊莉丝带回来的,比一颗头骨值钱得多——一条路。看官,你道这话怎么说?世上的人,上了暗影岛就出不来;伊莉丝如今却能在那一头与本城之间来去,还算平安。这在黑色玫瑰眼里是什么?是一门天大的门路。
两头一商量,便订了一桩长久的买卖。
黑色玫瑰这一头,只管源源不断地送蠢人来——一批又一批,喂给蜘蛛之神;伊莉丝这一头,从那片黑黢黢的禁地里,把凡是附着力道的物件都捎回来。看官听说:这桩买卖,两头都没有亏的。亏的只是那些被送出去的人。
这一桩买卖做成以后,伊莉丝搬回扎阿范家那座没人照管的老宅里住下了。
看官,你道那座宅子是什么样子?院里的石头缝里长着草,廊下的漆一片一片地起皮;正屋的窗棂白天也关着,落了厚厚一层灰。宅里办事的,来来去去都是生面孔——今日是这一个,过些日子就换成另一个。看官,你道这些人哪儿去了?说书的也不知道;只晓得凡替她做过事的,没一个做得长久。
看官,你道她是怎么过日子的?深居简出,少见生人;偶尔露面,必是赴某家的宴、或是搭一趟船。她把自己那份名声养护得恰到好处——近看有影,伸手难攀。
城里人背地里说她的事,越传越离奇:一说她那张脸从不显老,同辈人头发白尽,她还跟当年一个样;一说她那座积灰的旧宫里,深处趴着一头凶得吓人的怪物。
看官,你道这两句哪一句是真的?
说书的讲:两句都真。
看官,你道城里人为什么那样爱说她?说书的讲一句实情:人都怕自己身边搁着一样说不清的东西。她越是不露面,越有人替她编派;编出来的越离奇,众人越爱听;听得久了,也就当成真的了。看官听说:她那份名声,倒有一半是旁人替她织的——她自己连指头都没动一动。
这几百年间,她那位神一唤她,她便动身。
看官,你道她动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衣裳换得齐齐整整,像是去赴一场体面的宴;上了船,还要在船头站一会儿,看水。看官,你道她看的是什么?说书的猜不出。看官听说:一个人若是活得太久,看水也会看上很久——她见过的东西,旁人一辈子也见不完;她送走的人,也数不清了。
看官,你道她一个人去?不。她身边总要带上一个人——有时是一个神魂颠倒的痴心人,有时是别的任人摆布的人。上了船,就没有回头的了。
看官听说:天底下最省事的圈套,从来不是铁笼子。铁笼子还得有人看着;她这里,人家是自己走进去的,还嫌走得不够快。
有诗为证:
重门深锁颜如旧,黑浪千重客不回。 莫道门前无过客,年年犹有叩门人。
正是:旧宅深灯人不老,黑岸长风客不还。欲知她那网里落进的是什么样的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黑瓣为凭招远客 银丝布网诱行人
话说有一个人,唤作马库斯。
看官,你道他是打哪儿来的?他也是诺克萨斯人,家中不算阔,却也算得上体面。他这一趟出海,起因要往前推几个月:那时节,他跟着都城里一桩见不得光的勾当入了伙——说书的只说个大概:一班人聚在城墙底下深处的墓穴里,饮酒、行乐,做些不合体统的事。这些事,是拿一朵黑色花瓣的记号引着他们去的。
看官,你道这记号是谁留的?留记号的,正是伊莉丝背后的那一头。
看官听说:马库斯起初并不觉得自己是入了什么圈套。
在那座地底的黑坟里,他和同伙聚到一处,成了信徒。他有一位引领他的人,那就是伊莉丝。她讲她那位古神的道理,他听得心里发热;等消息传下来,说他和另外三十个人一道被挑中,要陪她走一趟朝圣的路,他欢喜得几夜没睡安稳。
那一夜,他们趁着天黑,登上了一条装得满满当当的帆船。
码头上没人送行;掌舵的那位罩着兜帽,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上船。看官,你道那时候马库斯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这像一桩极精彩的事。
可是船开了几个礼拜,海面翻不出尽头,诺克萨斯越退越远。他心头那股热劲儿,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船靠岸那日,他被人叫了起来。
看他上岸时是什么光景?他在海上漂了这些日子,漂得头昏眼花、浑身发软;脚一沾上陆地,他心里先谢了一声天。
岸上是些打着滚的玄武岩,乱石中间有一条窄路往内陆伸进去。那路油光光的,踩上去脚下直打滑。路旁的树长得曲里拐弯,黑皮上裂着口子,往外淌黄浆,像是有什么东西慌了神,把树干抓得一道一道的。
看官听说:林子里还浮着一点柔柔的亮,跟着沼泽里的鬼火一个样子,专勾那些没见识的魂往死路上走。头顶的枝条上垂着许多东西,乍看像是破棉絮;马库斯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那哪里是棉絮,那是一张张蛛网,挂得密密匝匝。
路两旁矮树棵子里,生满了硬得跟铁刺似的蕨。黑影里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响。看官,你道那是什么?他想着,多半是船上养起来的大耗子跟着上了岸。可他只偶尔瞥见一团滚圆、毛扎扎的身形,听见爪子踩过木头的细响,从没看清过一只整的。有一个念头总在他心里挂着,散不掉:这些耗子的腿,好像比寻常耗子多出好大一截。
岛上的风气又咸又潮,压在人身上。他身上那套讲究衣裳和皮靴,都蒙了一层潮气。他把一只香盒凑到鼻子底下,还是压不住满岛的臭气。看官,这股味道他熟得很——在家的时候,海风一起,诺克萨斯城墙根外头的曝尸坑,就是这个味。
一想到家,他心里忽然发毛。
再看同船的人,越发不对劲。
他停下来回头望来路,同行的朝圣者把他一拨,照旧往前走,像一群眼里空空的牲口,排着队去挨刀。看官,你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喊了两声,没人理他。
走在最末的是那位舵手,贴着地面轻轻飘过去,脚像是没沾地。他的袍子一起一伏地动着。马库斯胸口猛地一紧,怕得发慌,只想离那个身影远些。
他一转身,正撞上她一张脸对着自己。
看官,你道他看见了谁?
伊莉丝。
他叫出这三个字,气也跟着提不上来。他本能地想把她推到一旁,逃出这个鬼地方;可她那股媚劲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看官听说:那股嫌恶散得那样快,快到他都不确定自己刚才到底嫌恶过什么。
她开口了。
看官听说:她这一开口,他只觉得自己的名字从那张嘴里出来,竟是一桩天大的福气;一股喜意顺着脊梁骨爬遍全身。
看官,你道她说了些什么?她唤了一声马库斯,问他可是有事——那话说得极轻。
他抬头细看她。
她身段有棱有角,一头猩红的长发亮得像缎子,活脱脱还是他当年认得的那位贵族小姐。一张朱唇、一双黑亮的眼睛,把他往网里拖。她肩上搭着一副紫黑掺猩红的斗篷,用一枚八只爪子的胸针别着;看官听说,那斗篷一层层荡着波纹,可四下里并没有风。
她又说话了。
她说,她要他心平气和,问他这一会儿心里是不是平的。看官,你道她那声气是什么模样?腻甜腻甜的,像抹了香膏似的,把他心里那点怕意一点点抚平了。
他答了一声:是,我心平气和。
她跟着又说:咱们俩挨得这么近,你要是心里不平,我可不高兴。
看官听说:一听说会惹她不痛快,马库斯心里登时乱成一团,两条腿一软就跪了下去。他伸手抱住她的两条腿——那腿又细又长,白得像玉,摸上去滑,却是凉的。
他嘴里说:任凭夫人吩咐。
她低头看他,嘴角挑了一挑。
看官,就在那一瞬,马库斯像是看见斗篷底下有什么细长的、滑溜的东西,古怪地扭了一下。他觉出不对劲,甚至觉出恶心——可他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她用又黑又亮的指甲挑起他的下巴,让他起身。一缕血顺着他脖子淌下来。看官,你道他怕不怕?他全不当回事,跟着她的背影往前走。
看官听说:那一路他心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让她高兴。
有诗为证:
一瓣黑花为引路,三千里外有痴人。 从来铁索难缠客,软语一声胜百绳。
正是:黑瓣为凭招远客,银丝作饵诱行人。欲知她领着他往哪里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岩壁裂开如恶口 蛛丝缠定作新牲
话说林中的树渐渐稀了。
脚下的路把他们带到一处陡壁跟前。壁上刻着些记号,风吹日晒早磨得残了;看官,你道那记号如何?马库斯一望见,眼睛就刺得生疼。
壁根下裂开一张黑黢黢的洞,像一张喉咙。
到这儿,马库斯一步也迈不动了。看官,你道怪不怪?方才那些怕,都还算有来由;到了这张洞口跟前,他心里那点执拗忽然散了,一股凉气直冲上来。
伊莉丝唤他进去。
他竟无力抗拒。
看官,你道洞里是什么光景?黑得古怪,也暖得憋人。一股黏腻热气扑上来,闻着像屠宰棚里挂了半日的下水。看官,你道他心里没有数么?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叫他一刻也别停,快往外逃;可他那两条腿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反而走得更深。
高处滴下一滴水,落在他脸上。那一阵烧痛叫他猛地一缩。他抬头往上看——
看官,你道他看见了什么?
洞顶上挂着些惨白的东西,形状像蛆,疯了一样地摆着,像是要挣脱什么。再往深处看,隔着新结的蛛网,透出一张人脸的轮廓;那张嘴张着,喊不出声来。看官听说:密不透风的银丝把声音和惊怕一并裹在里头,从此放不出来。后来进去的人,谁也别指望再听见他们说什么。
他问了一声:这是什么去处?
看官,你道这一声问出来的时候怎么样?他身边那层哄人的幕,正一层层往下掉。
伊莉丝一边伸手去解肩上那枚胸针,一边答他:马库斯,这是我的神殿。
她把斗篷一抖,任它落在地上。
她又说:这里是蜘蛛之神的窝。
看官听说:她这句话还没落地,她肩膀只轻轻一挣,两对细长的虫腿便自她背上的肉里舒展开来——黑亮黑亮的,末节生着利爪。那四根虫腿把她支到了半空。
看官,你道这一幕是给谁看的?不是给马库斯看的,是给洞里后头那位看的。
她身后的黑里,慢慢拱出一个影子——又大又邪。
看官,你道那影子是什么?那就是这位夫人供奉的神。
但见:
八足张时千目明,一躯横处满穴腥。 从来神鬼无形貌,独有饥肠现了形。
它有几支粗大的虫腿,拖着一副烂透了的躯体;洞深处那点昏光,在它数不清的眼睛上都反出一点亮。它身子肥墩墩的,一身绒毛,绒毛上还糊着湿黏的瘤子。看官,你道那副模样可怕不可怕?它这副形象一露,马库斯心里最后一点迷劲就断了。
他撒腿就往洞口跑。
身后传来她的笑声——不是先前那种,是极残酷的一种。
看官听说:黏稠的蛛网拧成粗绳,把他身边的石块都粘住了。胶黏的丝缠上他乱挥乱蹬的手脚。他越挣,缠得越紧;脚步越来越沉,人越来越慢。身后虫脚上的利爪磕着石头,一路追来。看官,你道他这时候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她伸手来碰他;一想到这个,他一路跑一路哭出了声。
就在这当口,有件尖东西利利索索地穿透了他的肩头。
马库斯跪倒在地。麻人的毒在他身子里散开,把这副皮肉变成一间牢房,把他的魂锁在里头。
一个黑影从他上方探下身来。
看官,你道那是谁?是那位一直不开口的舵手。他把两只手一张。
马库斯尖叫着,眼看那舵手连帽带袍落在地上。看官听说:袍子底下站的哪里是人——是一堆数不清的小蛛,密密匝匝攒成的人形。
那些小东西朝他围上来。他的尖叫被闷成了咳声与哼声;它们爬进他嘴里,钻进他耳朵,一直挖到他眼眶深处。
看官,你道这个当口,伊莉丝在哪里?
她荡到他头顶。背上的虫脚架着她,悬在半空。看官听说:她那点媚气全没了,连人也不像了;整个人烧着一股饥,一股永远填不满的饥。她那位吓人的蛛神,也在半明半暗里现了形,用它那对利颚把他从地上挑了起来。
伊莉丝开口了。
她说:马库斯,你到这时候,就非死不可了。
他用最后那一口气,问了一声为什么。
伊莉丝笑了一笑。
看官,你道她那笑是什么模样?她那张嘴里,如今全是针尖似的牙。
她说:为的是,叫我活着。
看官听说:这一卷书,到这里本该完了。可有一样,说书的要留在末了讲。
马库斯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末一个。诺克萨斯城墙底下那些墓穴里,黑色花瓣的记号还在;新入伙的信徒,一个个都当自己走的是朝圣的路;城里那条深巷里,那位夫人的窗还亮着,那张脸还没显老。看官,你道她那网里往后还有没有落进来的人?
有。看官若问她的蜘蛛之神还能吃饱几世——说书的答不出。人间的书册写到此处便住了笔。那一头,黑雾压着的岸上,虫脚磕着石头的声音仍旧在响。
有诗为证:
朱唇一启千丝落,素手轻翻百命沉。 莫问深宫谁不老,年年尚有踏船人。
正是:银丝满洞无人出,黑瓣当门又有人。说不尽这位蜘蛛女皇结网诱人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