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铸剑人家生骄子 宝塔顶上望他乡

话说艾欧尼亚这一片连着山海的群岛,世人给它起过不少名号,最常听见的一个,唤作「初生之土」。岛的当中有一省,唤作巴鲁鄂。看官若要寻这一部书的正主儿,须先往巴鲁鄂的山里走:那里曾有一座小小的山村,四面山色如画,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静得连溪水换气都听得见。
这村子有个名儿,唤作「无极」。
看官听说:村名与派名同出这两个字,不是凑巧。这山里有一门派,唤作无极派;村中人世代与这一派守在一处,剑声与炊烟同起同落。往后江湖上自称「无极」的不知凡几,可那些多半只挂了个名儿——这一桩,下文还有交代。
闲话少叙。单表村里有一个人家:夫妻两口,都是铸剑师。他家的炉子终年不熄火,风箱一响,叮叮当当能传半条街。本村的武者常来常往,添剑、修剑、磨剑,脚上都沾着他家的铁屑。来的都是熟客,熟客们都晓得:这店家有个儿子,唤作易。
易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说他生得如何出众,倒也没有。他不过是村里头一个最肯下死功夫的孩子罢了。天没亮,母亲提剑出门,他跟着;母亲在花前舞剑,一招一式,他比着学;母亲讲的道理是「剑要听气,不听手」,他就记在心里,一早起来在花气里磨。天黑了,灯烛挑亮,父亲把旧诗一卷一卷铺开,叫他背;背错了重来,背到熟时,父子两个对坐,一人一句,把诗句当鼓点敲。
看官,你道一个孩子日日如此,能磨出什么来?旁人磨三年就丢手的功课,他磨了十年。母亲教的是剑里的柔,父亲教的是腔里的正——柔在腕上,正在心里,两样东西在他身上长成了一件事。
看官听说:铸剑的人家,村里自有一条老规矩——炉里的火可以借人,铸剑的手艺也可以教人,唯独「哪一柄剑是出在哪一家名下」这一笔账,要跟自己一辈子。易的父母守着这条规矩,待客也守着它:来添剑的,不论贫富,价随其力;来修剑的,不论早晚,先把剑修好再谈钱。看官,你道这样的人家养出的儿子,头一样学到手的是什么?是「不欺」。这两个字后来在无极派的山门上,比剑还先立得住。
和村里别的孩子一样,易也做过那样的梦:梦见自己穿一身锦衣,系一条玉带,挎剑走马,凭一把剑替人出头,功业被人编成诗词,唱遍四方。看官莫笑这孩子心大——那正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他父母听着他在院子里胡吹大话,只是笑,也不拦。
到易终于叩开无极派的山门、拜在大师门下成了弟子门生的那一日,他父母脸上的光,比他家炉火里那一点还亮。
看官,你可知无极派收徒是个什么光景?山门在半山腰,门是柴门,门上没有匾。拜师那天不摆酒,不奏乐;师父只叫新来的弟子在院里站着:先不许拿剑,只许看——看师兄们怎么起手,怎么收手,怎么看人。师父说一句话:站不住的人,剑也拿不住。易在院里站了半日,脚底下那两块青石,后来好些年都没长出草来。
入派之后的易,更是把天赋与自律两样一并使了出来。别人练一遍的招,他练十遍;别人练十遍的,他练到掌心起茧也不歇。不用多久,村里老小都晓得了:无极派门下出了个了不起的少年,嘴上就都挂起「少年大师」四个字。看官听说:这四个字听着威风,其实压人。易偏不觉得——他最谦逊,从不拿这四个字当自己的名头使。
只是谦逊归谦逊,这个少年心里始终搁着一桩事:山外的天地,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那日天晴,他独自登上村中最高的一座宝塔。塔尖窄得只站得下一个人;往下看是村,往远看是云。他看得见云底下那一座座城镇——有的他叫得出名,有的连名都没有,书上也不曾提过。
但见:
千峰叠翠锁烟霞,一塔孤高望万家。 岭外何年开市井,云中几处起桑麻。
看官,那云底下的市井,他一座也没到过。少年人的心就是这样:越是隔着云看,越是想走过去亲手摸一摸。
他从塔上下来,去见师父,说要仗剑下山,去看看艾欧尼亚别处的山、别处的水。
师父们把他拦住了。
拦得不是没有道理。无极之道自开宗立派那一日起,就自居孤傲圣哲:这一派的心气高,说自家的剑法是干净东西,一年年藏在深谷里,外面浊世的尘土看不得,旁人手上的脏血也沾不得。就这么着,几百年下来,无极这一派把山门关得死紧,花开在没人的地方,外头谁也没能瞧见过一回。
师父们说:剑是山上练的。山下没有剑,只有泥。
易低着头听,没有争。他那时还年少,不知道师父们这一句话,日后要拿一村人的性命去还。
正是:炉火十年磨一剑,云山千叠隔三生。欲知这少年几时下山、又为着什么事下山,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烟羽腾空惊静谷 剑光掠地救初生
话说那一天,易记了一辈子——天地倒转的那一天。
他照旧在山上。晨课做完了,日头才爬到塔腰。他往山下望。
这一望,望见远处的城镇上头,升起一片一片的烟羽。
看官听说:烟这东西,是死的,也是活的。炊烟是软的、白的,一股一股往上飘,底下是灶;那日他看见的烟,是黑的、硬的,一柱一柱往天上顶——那底下不是灶,是火在吃人家的房梁。
那几日,诺克萨斯的战团已经上了艾欧尼亚的海岸,一路往内地碾:占一村,再占一镇;过一省,血染一省。看官,这一段是艾欧尼亚人至今说不得的旧事,官家的书册上写得简省,可那一年究竟死了多少人,谁也数不清。
易心里那杆秤,就在那一片片烟羽底下翻了过来。
艾欧尼亚人,在他心里压过了无极派那套圣理古道。什么叫「剑不染尘」,什么叫「圣哲自居」,到了黑烟底下,都轻得像一张纸。
他没有再问师父。他回房抓了剑,一脚踩上那条只在梦里走过的路。看官,你道他下山容易么?山门在山腰,下山的路只有一条,是窄石阶,一格一格凿在崖上。他往下走,先是走,后来是跑,跑到后来,石阶在脚下像不算数了。
他到山脚那一日,天没黑。再走两日,眼前就有了烟火气——不是炊烟,是焦土上翻起来的白灰。头一回见到烧过的村子,他愣了一愣。他是练剑的人,剑上从来没沾过人。可那片焦土上,有人趴着不动,有人抱着一个再也不会应声的孩子。
看官,练剑十年的人,这一天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剑有多重。
一双双眼睛看得发呆:只见他在阵前疾光掠影,不骑马,不披甲,只一柄剑,人在敌军之间腾挪穿梭;去时一道白影,回时人已在另一头。那剑法是艾欧尼亚人从未见过的绝伦剑法——不是山林里练着好看的舞,是刀口上开花的东西。
不过几日,「一人敌一军」这话就从阵前传到阵后,从阵后传进了山里,像山间的雾,一起就涌。
看官听说:阵上的话传得快,也传得歪。有人说他一人挑了整营;有人说他剑上带着风,风过处人自倒。这些话传到易耳朵里,他一句也不接。看官,他那时心里想的是什么,说书的猜不着;只知道他从那一阵起,练剑练得比在山上还狠——在山上练剑,是练给自己看的;在阵上练剑,是练给身后那些躲不动的村人看的。
但见:
剑去无痕风作痕,人来如影火如人。 千军阵里一身过,只见残光不见身。
看官,你若问一人怎么敌得过一军——说书的也不敢替易吹这个牛。官书上写的是「一人敌一军」四个字,说的是他在阵前那一股势头:敌军不成阵,他成了一柄刀;刀不必杀满千人,刀只把「阵」这个字切开,剩下的自会乱。
他的同门弟子,原本同他一样,在山上是听师父的话、把剑藏在袖子里的。可眼看师兄这一股劲儿,一个个都坐不住了。他们是背着师父走的:出门那一日,谁也不敲钟,谁也不道别,只把剑往腰里一别,一个跟一个下了石阶。看官听说:纳沃利是那场仗打得最狠的地方;往那里走的人,多半心里都先做了一回回不来的打算。他们还是去了。
看官听说:纳沃利的林子生得密,路要顺着溪走;战事一起,连溪水都是浑的。两军在这一带拉锯,今日这个村归你,明日那个镇归他;兵来的时候人往山里躲,兵走了人回来,看见的往往只剩一座烧过的灶。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是要变钝的。易那阵子的话一天比一天少,少到后来,同门弟子只凭他提剑的手势就知道他要往哪边去。
那一阵,易在阵上使的是什么剑?说书的形容不出,只能借一句老话来表:剑到人到,人过剑留;敌人只见光,不见人。看官若要问这门剑法出自哪里——出自无极派。可这一派的名号,往后几十年里,易再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过。
看官,你道他为何不提?
话说两头。易在纳沃利省拼杀的时候,诺克萨斯那边的将官们,并没有只盯着阵前的刀锋。
看官听说:两军对垒,最怕的不是对面有一把好刀,是对面那把刀有个来处。你的刀有来处,我便知道往哪里下锄头,把这刀的根刨掉。诺克萨斯那边带兵的人,正是这么想的——他们看出无极已经成了一桩不容小看的威胁:这么一群剑客,剑法出奇,人在阵前阵就散;这样一伙人若不除根,日后没完。
于是他们派人四下暗访,一路摸清了这群剑客的老家落在哪一座山头。
看官,你道他们是怎么摸着的?一队兵在外乡打仗,最先泄底的往往不是自己人,是路上的闲话:哪个村出剑客,哪座山有门派——说的人未必有坏心,听的人偏有用心。看官,这一句是说给后来人听的:话在嘴上,祸在脚上。
正是:阵前但见刀锋快,阵后谁知祸已深。欲知这群剑客的来处被人摸到之后发生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炼金烈火焚故里 独活之人受虚名
话说那群剑客的源起之处,便是巴鲁鄂山里那座唤作无极的村子。
诺克萨斯的将官们查清了这个地名,心里便定了主意:要毫不留情,直袭他们的家。
看官,这一手是狠手,也是老手。阵上打不过,就打人家的后门口;剑客的剑再快,也快不过一纸军令,也快不过一队人半夜里摸上山的脚。
那一天来得极快。
只有一夜。
看官,你且把这「只有一夜」四个字记牢。那一夜之前,无极村里的人还在过自己的日子:有人在灶前添柴,有人坐在门槛上补衣裳,有人把那天的诗背到第三遍,背不动了,就吹灯睡了。他们不知道,山下的路上已经有人在往上走,手里提的不是剑,是火。
一村人世代积攒下来的家当、谱册、牌位、老屋、街石,凡能带走的,一样也没能带走;睡梦里的人被烟呛醒,连鞋都来不及穿,摸到的头一件东西往往是别人的手。那一晚,无极村烧得像一炉没加盖的铁水;救火的人救不了,拿剑的人救不了。后人说起这一桩,都说那火唤作「炼金烈火」——不是寻常柴火,是诺克萨斯炉子里熬出来、专为吃村落备下的一种火。刀剑挡得住一个人的刀,挡不住这样的火;村人手里并不缺剑,剑却在这一夜里连一根房梁都护不住。
一夜过去,村没了。
易那时还在外头。他是在战火稍稍停下来的时候动身的——刀兵歇了,出门的人各自还乡,本来该是件高兴事。他一步一步走回巴鲁鄂,走到山脚,抬头望了望自家的山。
望见的,是秃了的山。
看官,你要问一座山怎么会是秃的?树叫火烧过三日,新芽却要等上几年;山顶原本有一圈松,烧过之后只剩一片黑桩,远远望去像一嘴断牙。他从山脚往上走,走一段就得停一停——不是走不动,是脚下的路他一遍一遍地认,越认越不敢认。
看官,你道一个游子回家,最怕的是什么?不是路远,不是雨大,是走到家门口,认不出哪一处是自己家的门。易在家乡只看见残墙断瓦,看见焦黑的地皮,看见被烧成半截的牌坊。他绕着走了一圈,又一圈,心里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怎么也对不上地上的那一堆土。这片土地的魔力也叫人玷污了——后来那山上的花不开,开出来也是病恹恹的棕色;土地失了自然的魔法撑着,就回头向活物索要填补,这是后话,此处先按下不提。
易是村中唯一活下来的无极弟子。
头些日子,他在废墟里翻找。
看官,你道他找什么?他找剑,找碑,找一切还能证明「这里从前住过人」的物件。他翻出过半只陶碗,翻出过一根锈成弯钩的铁钉,翻出过一块叫火烧得变了色的门环。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摆得齐齐整整;摆完了才想起来:屋子没了,摆给谁看呢。
看官,你道他摆这些做什么?说书的想,他是要给自己认一认:认他是从哪儿来的。人这样东西,忘了自己从哪儿来,比迷路还苦。
他认得的、他爱过的人与物,一样也不剩。
看官听说:世上最苦的,不是死,是独活。易那几年的光景,官书上写得不多,只有八个字:身未尽,心已死。他成了无极村里最后一名伤亡的人——人不曾死,魂先埋了。
看官听说:人哭有三等。头一等是嚎,嚎是哭给死人听的;第二等是哑,哑是哭给活人看的;第三等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这一等最伤人。易那几年正落在第三等里:他把眼泪收进去,收得连自己都寻不着了。所以他不哭,他只是练剑;练到夜里剑光把断墙照得发白,山下的鸡都叫了,他才知道又过了一夜。
无极派也没有别的传人了。看官,一个门派是怎么没的?不是挨了刀就散,是传不下去才散。剑谱还在,招法还在,人心里的那口气也在——可这一门的东西,从来要靠一双一双手接,接的手断了,谱就成了纸。看官听说:他往后那些年,一闭上眼就听见山上的钟。那口钟早没了,钟声却还在他耳朵里;他就靠着这一声钟,把自己钉在这片废墟上。他一个人在这片灰烬里站了很久,最后认下了这一件事:无极大师这个名号,往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背。
有诗为证:
一炉炼火吞村落,半世孤身认故墟。 剑在手中无用处,只留残影对荒渠。
看官,你若以为他从此要提起剑去寻诺克萨斯报仇,那便想左了。他提剑的时候还在后头,只是那柄剑要砍的,早不是人了。
正是:游子归来家已烬,一身独受大师名。欲知这独活的人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废墟静坐抛尘世 顽猴屡试破无言
话说易就此独自留在无极村的废墟里。
看官,一个人在废墟里过日子,日子久了是什么光景?说书的讲给你听:他白天练剑,夜里练气;练到不知日头几回出、几回落。废墟里有的是空地,空地四周是断墙,断墙后头是一坡荒草。他不搭屋,只在老坟地旁边的石台上坐;饿了吃野果,渴了饮山泉。他把无休止的训练当成土,一锹一锹往心里填,为的是把「独活」这两字压到底下,压到听不见哭声为止。
可土是填不住血的。
看官听说:废墟这地方,白日里还好过,最难的是黄昏。日头一斜,断墙的影子就拉长;影子一长,人就要想起自己是从哪一间屋里爬出来的。易抵它的法子只有一个——点不起灯,就借着月色练;练到胳膊抬不动,倒头便睡。他这么过了多少个日落,说书的也数不清;只知道那几年里,山里人若远远望见废墟中有一道白光,便知道无极村那位还在。
看官,山里的日子虽说苦,却也有话可讲:春天他来听溪,夏天他来听蝉,秋天山风把残墙吹得呜呜地响,冬天雪一盖,倒成了最安静的一季。他一年一年过下来,日子不声不响,人也不声不响;旁人眼里,这片废墟里的活儿早该收了,他偏不收。
已逝的那些大师们的智慧,他越想捞,越像散在时间的雾里头——伸手进去,抓回来一把空。他也不是没有疑心过:凭自己一个人,真能留得住无极的全部遗产么?剑法他可以练,心法他可以守;可这一派的东西,从来是师徒相传的,一个人守着一炉冷灰,守得住几日,守得住几年?这个念头一起,他就练得更狠,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一块儿练死。
他就这么疑着,一直疑到那桩最意想不到的事撞上门来。
那一日,废墟里来了一个客人。
这客人不是人。他生着一张猴脸,通身是毛,是个瓦斯塔亚。看官听说:瓦斯塔亚这一族,是人与兽各占了一半的子孙;这一位猴子模样的,脚下轻、手上快、眼睛转得比手还快。看官你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他本是思猕猿部族的,叫自家族人赶了出来,从此在人堆里讨日子:靠一张嘴和一身本事混饭,自称猴王,逢人便要赌上一场。后来他听说艾欧尼亚有一门最老的拳剑之道,唤作无极,便一路寻来——寻到的却是一座废墟,和一个盘坐不动的人。
他不请自来,也不行礼,站在断墙上把易上下瞧了一遍,兴致勃勃地要同他比试一场。
易本不情愿。他是练剑的人,不是摆摊卖艺的人。可这猴子赖着不走,他便奉陪了一趟——奉陪得极省事:他只做了一个动作,起身,把这只瓦斯塔亚放倒,然后转身回去,接着盘坐。
看官,你道这一场比试,谁赢了?
不用问。
看官听说:易放倒他的那一下,只用了一个起身的功夫——不是招式快,是他压根没把这一场当比试;他起、他倒、他回坐,三件事一口气做完,中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可稀奇的是,那瓦斯塔亚输了,却没有走。他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龇牙一笑,次日又来了。
第三天还来。
往后日复一日,他来的花样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狡黠:这一回头顶上下手,下一回背后摸黑;有时从上看,有时从下钻;有时嘴里甩一句滑稽得能笑死人的话,想趁易分神;到后来干脆在易的茶里掺了叫人昏睡的烈酒。
看官,你道易如何应付?
便是这一点最叫瓦斯塔亚服气:无论他从哪个角上出招,易总能先一步觉出他要往哪儿落;至于那碗茶,易连眉头都没抬一下,端起来又放下,一口没喝。
就这么着,两个人在废墟里交手,一晃便是好几周的光景。
但见:
猴王腾掷三山小,剑客安如一处山。 笑里藏招招不中,暗中下酒酒空还。
看官听说:这世上最难打的,不是打得赢的人,是打不赢还不肯走的。这只瓦斯塔亚每败一回,第二天就换一种花样回来;易每胜一回,心里那口死水,就被人搅得动了一动。这么多年来,他头一回又觉出无极这一派的魂气——不在剑里,在人身上。
看官听说:一个人死过一回之后,最难的不是活下去,是找出活下去的由头。易那阵子还没有找着由头,只是每天多了一件等他去做的事——这猴子今日又要耍什么花样?就这么一桩小事,把一天给填住了。
到了最后那一日,那个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瓦斯塔亚不再嬉皮笑脸。他双膝一屈,跪在了易面前。
他报了名号:他来自思猕猿部族,唤作「空」。
他求易收他作徒弟。
正是:废墟一堆逢顽石,冷灰半盏见星火。欲知易收不收这个徒弟、这猴子又要闹出什么花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双膝跪地求师道 花田设局问旧伤
话说那猴子跪在废墟里,一身淤青,一句话说得又直又硬:他要学易的武道。
易没有立刻答。
看官,你若以为他是在拿架子,那就错了。他是在看人。他看得出这瓦斯塔亚有两样东西掺在一处:一样是莽撞,撞起墙来也不回头;一样是坚决,撞完了墙还要再撞一回。这般人若是放任,一辈子也就是个山林里打滚的猴头;若是有人肯教,前面那两样便能磨成另外两样——一是出手快得夺命,一是招法出人意表。他又看这猴头跪在地上那副神色,里头有傲气,傲气底下压着的是谦卑。
他知道,这一只瓦斯塔亚,已经备好了。
于是易说出了自己的名姓——他叫易,是无极派仅剩的那一位师父。
他应下了这桩事。他要教这个徒弟的,头一样不是剑,是克己;第二样还不是剑,是耐性。剑法排在第三。
看官听说:这一条次序,是易从自家身上熬出来的。他这辈子最缺的,恰恰就是这两个字——克己,他当年没守住,才冲下了山;耐性,他当年也没有,才没能在山里等到师父们松口。如今他教徒弟先教这两样,是拿自己身上的旧伤当课本。
看官听说:教人这件事,是两头受用的。空从易身上得了克己与耐性,易从空身上得的,是许多年没摸过的那样东西——一桩值得起身的奔头。他白天下山砍柴,空跟着;他夜里练气,空在旁边学样;他把一招拆成三段讲,空听不懂就再讲一遍。言传之外还有身教:他话不多,可空的眼睛亮。
看官,你道易是怎么教这个徒弟的?头一个月,他连棍都不许空摸。空每天要做三样事:挑水、扫石台、看师父练剑。看官,你道这算什么教法?易要的不是他手上长多少力气,是让他把身上那股急气一点一点压下去。等到空能把一担水从山脚挑到石台,路上不洒一滴,易才叫他拿棍。
只是有一桩事,师徒二人始终隔着一层。
空敬易,易也认这个徒弟;可易的话里从来不提自己的从前,也不说自己为何守着这一片废墟不肯走。空问过两三回,易不是岔开话,就是低头拿起剑来擦。
看官,世上最勾人的,就是这半句话。空是个心里搁不住东西的性子,他越问不出来,越想知道。
于是他设了一个局。
那一日,空对师父说:咱们师徒两个,来一场友好的切磋,加一点彩头。他讲了两条规矩:若空胜了,师父须告诉他,为什么不再上阵打仗;若易胜了,他空从此闭嘴,往后四季一言不发。
看官,你道易答不答?他答得极爽快——答得爽快,是因为他心里明白,自己赢定了。
空把易引到一个地方去。
看官听说:空当初头一回到无极村来的时候,路上曾经过一片长满烟雾罂粟的花田。他把这一段旧路记在心里,等到这一日,就把师父往那片花田里引。
那一片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看着温软,其实一碰就炸。师徒两人在花丛里动手:易一出招,身边的人就让招风带着撞开一片花;一朵炸开,一朵又跟着炸,粉尘腾起来,把整片花田罩得像起了雾。
看官,你若在阵上看过易的剑,便知道他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两次。他进了粉雾里,脚下一转,眼前一闪——他逮住了。
他果断出手。
一掌拍下去,人形碎了。碎的是稻草。
看官,空早在花田深处扎了一个草人,披上自己的衣裳,就等师父这一掌。易那一掌出去,招式使得太足,收不回来——空从后头一扑,把师父牢牢按在了地上。
那一日,是空头一回赢他师父。
易躺在地上,透过粉雾看天。他没有恼,反倒在雾里笑了一声,就把那桩他压了许久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他说:战事起的那一年,他没有听师父们的话,冲下了山;他的同门弟子,也跟着他下了山。他们一起上前线,去保艾欧尼亚。可是他们这一走,倒叫诺克萨斯认准了无极的来处——那些人打不着剑客,就去烧剑客的家。村子是他那一趟下山害的。
他说:他恨自己。村里那些人,是他害死的;他不上阵,村还在。所以他不肯走——他留在这片废墟上,是守着,也是认罪。
看官,这一段话,易憋了不知多少年,说出口的时候反而不响。
空躺在他旁边,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离了自己的部族,四处找一位能打的师父,找了这许多年,原来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个坐在废墟里的人身上——那人跟他一样,家没了,可那人还守着一个「守」字。
这一天,师徒两个都得着了自己要的。易看着这个学生,心里生出一股从没有过的自豪;他也重新拣起了一桩事做——把无极这一派,交到后面的人手上。
看官,交东西要有凭据,师徒之间尤其如此。
易从布包里取出一根长棍,双手递了过去。
看官若问这根棍子的来历,说书的给你交底:那不是寻常木棍,是一根附了魔的长棍,打造它的人,是艾欧尼亚出名的老匠人多兰,一生里做过的兵器不知多少,唯这根棍子只配给一样人——无极之道门下最出色的弟子。
空双手接了棍,从此换了名姓。
打那日起,他叫悟空。
正是:一败方知师有痛,双棍初认道无涯。欲知这师徒二人往后各自走向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归乡路远逢老妇 铜鞘双刀断妖藤
话说师徒两个在初生之土各处行走了多年,替人打抱不平、管些路上的闲事,这些事另有旁的书写着,此处只表一支。
单说易,不知过了多少年月,他又独自走上了回巴鲁鄂的那条路。
那日清早,他在半山的石壁上盘坐着。看官,他是坐着的,人却悬离地面几寸——这是无极派的老功夫,坐如悬钟,心如止水。他双眼闭着,双手合在胸前,听巴鲁鄂山里的鸟叫,一声一声,像唱一支晨曲。凉风从他脸上过去,把眉毛都撩动了。
但见:
枯叶满山风作骨,残云一道日生寒。 悬身寸许听禽语,半是清歌半是叹。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人就一点点降下来,直到靴底沾上泥土。他睁开眼,笑了一笑——万里无云的晴天,在这座山里是少见的。
他轻拍衣袍上的灰,拍出几缕掉下来的头发:多半是黑的,也有几缕白的,像野蚕吐的丝。
看官,他站在那儿,忽然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已经有多久了?
没有人答他。他把一只斜纹布包挎上肩头,抬脚就走。他身后那一片林子,从前活得很;如今一动不动地立着。
他往山下望了一眼,又往山上走。看官听说:山下的地是软的、脆的,是得有人护着的珍宝;山上那一座废墟,是他自己的事,没人替他办。
他往前走,路边的百合一朵一朵地谢,花瓣都成了病恹恹的棕色。
看官,巴鲁鄂的山是分了性子的:山脚的地肥,山腰的林密,到了高处,风就硬了。偏偏这山最高的一段出了岔子——那儿的草木长不旺,石头也发暗,远远望过去像蒙着一层灰。易越往上走,越觉得脚底下那地是死的:踩下去尘土不扬,抬起来鞋底上却沾不住土。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咦,这山里居然还能撞见人。」
易停住脚,侧耳听。一只手按住了腰间那柄穿环的剑。
那声音近了:「你也是来寻牲口的么?蠢东西。一进去就寻不着出来的路。」
来的是一位年迈的农妇。易看见人影,按剑的手就松开了。这老妇人穿一条简朴的衬裙,外头拿一堆杂乱的破布缝补着。走到跟前,易冲她鞠了一躬。
农妇摆手:「哎哟,老身又不是出家人,行这些虚礼做什么。」她上下打量他,「看你这身骨相,不像在地里干活的;腰上挂着刀剑,也不是拿去除草的。你上这山来做什么?」
易答:「天气不坏,随便走走。」他这句话说得很无辜。
农妇笑了:「哦,这么说,你是上山练剑来的啰?诺克萨斯人这就又要回来了么?」
易回了她一句:日头落下的那一方,迟早还要再见一回落日。
看官,这是一句老古话。农妇听了哼一声——她晓得这句老话,南边几个省的人大半都晓得。她说:「也好。他们真回来那一日,你千万捎个信与我。到那时我就搭船出岛去了。可眼下的要紧事是:拿你的剑,帮一个站都站不稳的老婆子一回,成不成?」
她招呼易跟上。易没有推。
看官,你道易为何不推?他本是上山办自己的事的,耽误不得。可这老妇人一张口,他心里那杆秤又动了——看官,习武的人,剑是替人拿的;有人开口求剑,他这就没有不应的道理。
两人走到一片林子边上。那里有一只羚牛幼崽在叫,叫得又急又疼:后腿被一根粗藤牢牢缠住,越挣,缠得越紧。
农妇说:「那一个叫拉沙。蠢东西一个,可要能把它带出这座凶煞的山岭、送回田里去,倒还有点用处。」
易问:「你是说,这座山里有邪气?」
他一边问,一边半跪到那小东西旁边,用一只手掌摸它毛茸茸的背——他掌底下摸到的,是抽着的筋。
农妇抱着两条胳膊答他:「反正,这儿出过些不灵光的事。」她朝峰顶那边努了努嘴,「没了自然的魔法,这片地就要拿旁的物件来填,要紧的时候连性命也拿去填。要叫我做主,我就点起一把火,把这一片烧个精光。」
易盯着那一根根藤。他没想到离峰顶还这么远,就见到了这样的东西。
他低声说:「我想想办法。」
他从靴筒上的铜鞘里抽出两把短刀来。刀锋刚挨近那根缠住幼崽的藤,藤竟像是往回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慢得像过了许久。汗珠从他脸上滚下来,扎得生疼。他闭上眼。
他念了两声老家传下的古语:「伊麦。」「伊呗。」
幼崽脱了身,叫了一声,又尖又快活。地上断掉的藤还挂着,像松垂下来的皮。
小东西朝山下蹦,蹦得满坡都是欢喜;那老妇人跟在后头撵。她两手一搂,把羚牛抱进怀里。
「多谢你啦!」她大声喊,喊完了才发觉,那位过路人早又上路了。她冲着那个背影喊:「哎!我倒忘了问你——你使的是哪一门的剑?仗都收了,你知道……」
他没有回头。
他心里只有一句:我的仗没打完。
他又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到了那片贫瘠的地。
一座村子的残骸散落在他脚边,同样的藤,也缠上了这一带。
这里是无极。
这里从前是家。
正是:山花谢尽藤遮路,故里重来草没门。看官,这一句「故里重来」,说的不是热闹,是磨人——故乡不是一趟走完的,是一遍一遍走回来的。欲知易在这片废墟上做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百剑坟前留旧誓 七镜盔下见亡魂
话说易走进无极的废墟,脚下是一条没有了街的样子的一条街。
他往坟地去。一路走过去,脚底下踩的是倾覆的立柱,是缺了头的石雕,是民宅、是学堂、是神龛的残件——这些东西原本各在各处,如今混作一堆,分不出你我。看官,一处村子被烧成这样,最叫人心里发空的不是破,是乱:连一块能认出来的砖,都要翻上半天。
他父母的工坊,就散在这些碎石之间。他蹲下去翻,翻了一阵,翻不出一件成形的物件。
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官听说:凭吊这东西,是要有凭据的——一柄剑、一块牌、一方砚,什么都行,只要有那么一样东西还在,人就能够把心里的话搁上去。此处什么都没有。
他也没有多少工夫。天不早了。
再往前,就是村里的墓园。
看官,你道那一座墓园是什么模样?坟头一座挨一座,排得齐齐整整,左右对称,像有人拿尺子量过;坟与坟之间留着一道道空隙,正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进去,一格一格地走。看官,你说这空隙是留给谁的?留给易这样来上坟的人。
他走进第一排。
「无极不会忘了列位。」
他伸出手,去摸那些插在地上的一柄柄剑柄。看官,那些剑不是兵器——那是他为一个人留的一样记认:这个是战士,这个是老师,这个是学徒。他一排一排摸过去,一柄也没有漏掉。
看官,那几十柄剑插在土里,柄上都生了锈;有的柄上还系着一段旧绳,绳色早已看不清了。易摸到哪一把,心里就站出来一个人:这一个爱笑,那一个不爱说话;这一个教过他起手,那一个曾同他抢过饭。看官,他就这么一路摸过去,一路把这些人从土里请出来,请到自己心里站着。
「愿世人都记得列位的名。」
「请入土安息。」
话说到第三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哑了。看官,一个人若是把一村人的名字都记在自己心里,说三句话也就到了头。
天边的颜色变了,染上一层橙红。
看官,他摸过的剑有几十柄,还剩下三座坟没摸到。
最近的那一座坟前,搁着一把铁锤。锤头在山里的湿气底下已经生了锈——看官听说,那是一位匠人的坟。易从布袋里摸出一枚桃子,搁在坟头。
他说:「多兰老爷子,这一枚是悟空捎来的。他这一趟没能跟我同行,可他惦记着您,要把自己最喜爱的一样果子献与您。他喜欢自己那根长棍,喜欢得紧;更喜欢拿您给我的这顶头盔打趣。」
看官,这一句话里藏着三桩旧事:这根棍子是多兰打的,这顶头盔也是多兰给的,师徒两个都欠着这位老匠人一份情。老匠人如今躺在这里,锤子搁在坟头上,像刚刚歇下的手。
他往最后两座坟走去。
两座坟前,各立着一柄金色的剑鞘,鞘口朝上,像还在等谁把剑送回来。
那是他父母的坟。
易站在坟前,先念一声老家传下的古语:「伊麦。今日天气和煦。」
他又念一声:「伊呗。望你欢喜这样暖和的天。」
他从腰间抽出那两把短剑,一柄一柄,送进坟前的金鞘里去。
看官,那两把剑进鞘的时候,严丝合缝——像这鞘、这剑,从来就是替对方等着的一对。
他郑重跪下,把额头深深埋进土里。
「愿二老在天有知,再指我一段路。」
他直起身来,把手伸进布包,取出那顶头盔。
看官,那顶头盔,唤作七度洞悉目镜;盔面上嵌着七块镜片。午后的日光照上去,一块镜片反出一种光泽,七块就有七样颜色,转一转,颜色也跟着转。
他把头盔靠在心口上。
看官,一副头盔有什么好贴胸的?说书的讲:铁器是冷东西,人心是热的;冷东西贴久了会暖,暖东西贴久了会记。他贴这一会儿,是要把一桩事记牢——他护过的、没护住的,都在这七块镜片后头。
看官听说:人头盔贴胸的时候,心就会回头。他眼前来的不是眼前的废墟,是从前这里满坡的百合花——那时候花是好的,风是香的,村里的孩子在花丛里跑得满身泥。那时候还没有那一夜的尖叫;那时候酸液和毒水还没有把这片土地的魔法搅歪。
他把头盔戴上。
一戴上,四面八方的光都往那七块镜片里挤,又从镜片里出来,铺开成一片万花筒似的天地,把他的视野填得满满当当。看官,这一顶头盔看的东西,与常人那两只眼睛看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他把双手合在胸前,闭眼收心;心里一层一层掸干净了,什么也不留——无念,也无想。
他的双脚竟离了地面,他自己却毫无觉察。
他一睁眼。
他见着了一切。
死亡,腐朽,几乎没有一丝活的迹象。他看得见另一重天地里栖息的灵体:它们也像山下那只小牲口一般,叫藤缠住了,身上的精萃一点一点虚下去。他知道这样一条道理:凡是有气力的灵体,迟早会挣开这些束缚,扔下这一片煞气浓重的土地走了;留在这里的,不是已经烂了,就是快要烂了。
一阵哭喊绕在空气里,悲得发闷。看官,易自己也这样哭喊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以为眼泪能把死去的人换回来。
他眨了一下眼,眼前这一重天地又回到了原样。
他有一晃神的功夫,装作肩上什么都不曾担着。
然后他又眨了一下眼。
正是:七镜一开天地换,百骸方知此心沉。欲知易睁着眼看见这些之后做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残影一扫清煞土 苇笔重订焚村期
话说灵体还在哭。
看官,你若是易,此刻当如何?
看官听说:世上有两样法子对付苦难——一样是掉头走开,一样是把手伸进去。掉头走开的人多得是,那样也不算罪过;肯把手伸进去的人,少。
易没有劝,也没有叹。他伸手抽出了腰间那柄穿环的剑。
看官,你道他要做什么?他不去劝那些灵体忍一忍,也不去怨这片土地不争气。他心里只有一桩明白事:这些藤,是从活物身上讨命的东西;要解它们身上的缚,就得把这些藤清掉,一根不留。
他冲了出去。
看官,他这一冲,不是一个人跑过去的样子——他成了一片残影。一道影子绕着整片场地扫了一圈,快得像季节换气:春换夏,夏换秋,人眼跟不上,只觉得刚才还在这儿的风,下一刻已在别处。看官,要证实他来过,只能看他的身后:他走过的路,一路留下痕迹。
但见:
一剑无从觅,四山俱是光。 不知人去处,唯见草头霜。
一闪过后,他又站回了刚才站的那个点上。站得纹丝不动,剑已经回了鞘。
一根根的藤全折了:有的从塌下来的房架上滑脱,有的还杵在原处,缩作一团,皱了下去。看官,这一遭他只出手一回——一回也就够了。他练了那么些年的剑,先头是替一村人出气的,这一剑使得,却是替一村人的魂,把身上的枷给解了。
他盘起腿坐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官,你看他坐的那副样子:背是直的,肩是松的,一只手搭在膝上。他像是刚做完一件极平常的事——像农夫割完一垄麦,像绣娘收完一根线。看官,这才是最难的一处:他方才扫平的,是自己一村人的坟地,他却坐得像回了家。
看官,这时候你再看那一片废墟:先前那些灵体,哭喊停了,改成了唱歌——唱得欢。易心里明白,世上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道谢。它们一团一团地淡去,脚下的土地也跟着它们一块儿高兴。
桃树从藤条盘踞过的地方打出骨朵。那些没精打采的竹枝也挺直了腰——一根一根立起来,像学堂里被先生点了名的学生。
看官听说:煞气这样东西,看着像是拿人的命换的,其实是土地在叫饿;土地得了东西吃,人心里那口气也就顺了。这一片地,到这会儿才算喘上了一口。
一丝笑意揉进易的脸里,转瞬就没了。
他把头盔摘下来,往布包最深处一塞,压在其他行头底下。
看官,你看那布包里都有什么:水果、干果;焦炭、火石。看官听说:这两堆东西是备着两件事用的——水果干果是给自己路上吃的;焦炭火石,是要把这一片土地彻底清干净时用的。
看官,你要问一句:这山上的煞气不是刚清过一回么,怎么还要烧?
说书的给你讲这个理:清一回,只顶一回;土地欠下的账还在,藤还会回来。所以易把这件事记在纸上,隔三十日来一趟,一趟一趟地清。可有一样是他清不了的——他清不了「早晚要烧」。要使这座山彻底断了这股邪气,最末了那一步,得他自己动手,把他这座故乡连根点着。
现在不用。暂时还不用。
他摸出一支芦苇削的笔,又摸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卷。纸面上写满了符号。
看官,那上头一列字迹,是几个数目,一个比一个小:六十。五十四。四十一。
易今日在上面又添了几笔。
最底下还写着几个字:三十日一清理。
看官,你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说书的照直讲:他心里有数,用不了多久,他就得顺着那位农妇的话,把自己这座故乡,一把火烧了。
可现在不用。暂时还不用。
看官,这一部书讲到这里,正主儿的那柄剑还挂在腰上,前头的路还长着。后来这些年,他戴着那顶七镜的头盔,在人烟稠密的地方走;他要找一个人——一个够格的、能接无极这一派的人。看官,他找的不是徒弟的名分,是这门道真正的下一双手。
正是:残影一扫煞气散,孤剑重行万里山。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