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渔村稚子识幽魂 夜半新坟听冷哭

说书的一开卷,先讲一片海,一片如今没人肯提的海。
那海当中卧着一串岛。这串岛原有个好名头,唤作福光岛——早年间,它是这世上数得着的一方乐土。岛上人烟稠密,田里水足,城中有高塔钟楼,海外的使节商旅,提起这块地方,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看官,你道一方乐土能乐多久?说书的这就把话头一转:如今你若再提这名字,没人认得;你只消说「暗影岛」三个字,人人脸色先白。这一串岛是怎么从「福光」变成「暗影」的,另有一段天大的公案,此卷书要分好几处说,此处先按下不表。
单表这串岛上,最边角的一处小渔村。
村子小得可怜,几十户人家,靠着打鱼晒网过日子。就在这村里,生了本篇的主人公。他叫约里克。
看官听说:这位约里克,打从落草那日起,就不是寻常孩子。
别的孩子满街跑、满地滚,天黑了也不肯回家;他不一样。别的孩子捉迷藏,藏进草垛里、门后头,笑得满院子响;他呢,蹲在墙根下不声不响,跟一些旁人看不见的做伴。看官,你道那些看不见的是谁?是刚咽了气的魂。
看官莫惊。这孩子的两只眼,跟旁人长得不一样:活人看得见的,他看得见;活人看不见的,他也看得见。这门本事,日后人唤作阴阳眼;搁在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子身上,却是天底下第一桩苦差事。
起初,他被自己这双眼吓得不轻。
那时节,村里但凡有人过世,他就整宿整宿地不合眼。为什么不合?他在等。等那新来的客,冷飕飕地、凄凄惨惨地,在他耳边哭。看官,你道一个孩子,夜里守着一声哭,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说书的替他讲一句:不是怕黑,是怕那哭声里透出来的凉。
看官,你道那哭声又是个什么动静?说书的描一描:不高,不尖,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贴着他的枕边响。你想装作听不见,它偏偏就在那儿;你真要竖起耳朵去听,它又轻得没了影。看官听说:小孩子家最经不住这个——大人还能哄自己说那是风,他哄不了自己,他亲眼瞧得见。
他不明白:天底下恁多活人,那些魂为甚单挑着他来缠?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他把这话说给爹娘听,爹娘只说他是做了噩梦,翻个身便睡去了。
日子久了,他倒渐渐摸出些门道来。
那些魂,不是来害他的。他们不过是走岔了路,找不着往那一头去的道,急着要个人领一领。看官,你道这满村上下,谁领得?只有他。这一双阴阳眼,独一份。于是这娃子把一桩天大的事揽到了自己肩上:替这些走岔路的,把最后一程陪到底,陪着他们去面对那一头等着他们的去处。
看官,你且听一桩小事,便知这娃子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有一年冬里,村东头一个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汉没了。停灵的夜里,一屋子人哭着、烧着纸钱,谁也不晓得那老汉的魂早已立在屋檐下,冻得嘴唇发乌,找不着该往哪条道上走。满屋子人,独有一个六七岁的娃子瞧得见他。那娃子不哭,也不嚷,只捧着一盏小油灯,一步一步凑过去,冲那空处伸出一只手——屋里人只当他在耍把戏。他领着那魂出了村口,走到渡头,眼望着它上了那一头去,才转身回来。回来时天都亮了,油灯早灭了,他一人缩在灶边,两只手冻得通红。看官听说:这般差事,他这一辈子办了不知多少回;回回都是他一个人去、一个人回。世上最孤的差事,不是没人肯帮你,是没人信你在做事。
看官,你道这孩子得了神通,是福是祸?
说书的讲:一半一半。他喜静,喜与这些无声的做伴,觉得比活人好相处;可他每送走一个,就是永别一个朋友——不是送出门,是送到再不相见。看官听说:世上最苦的差事,不是要你出力,是要你一回一回地同人告别,还得笑着告。
更难的是活人这一边。死人拿他当恩人,活人拿他当晦气。村里人远远瞧见他,绕道走;娃娃们不敢跟他玩;背地里,人们给他起了个名目,说他是个专招祸的扫把星。看官,你道他们看见了什么?他们只看见一个小把戏,独自蹲在墙角,对着空处嘀嘀咕咕,说得有来有去,好像那儿真坐着个人。
看官,你道他爹娘待他如何?说他不好,也不尽然——饭给他吃,衣给他穿,只是从不敢在人前提起他。看官听说:世上有一种冷,不是打骂,是家里人明明疼你,却把你藏着掖着,怕人瞧见。这孩子自小尝的,就是这一种。
但见那孩子夜里独坐的光景:
一盏残灯摇空壁,半窗冷月照荒坟。 唇边细语无人听,背后新魂立似林。
看官听说:这般孩子,世上但凡遇上,多半是要被撵的。他一颗心再热,也焐不暖旁人的怕。他这辈子,从这一夜起便注定了一桩:他认得的人越多,围着他的,就越只剩下死人。
正是:满村活口皆回避,一室幽魂是故交。欲知这孩子的名声后来传到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使者远来访异童 暮光兄弟授真仪
却说约里克这点怪名声,在他那小村里,起初还只是些闲话;传着传着,就出了村,出了岛,一路飘到了福光岛的正中心去。
看官,你道那正中心住的是谁?是几个僧人。
那地方是这串岛的心口,住着一小拨出家人。这些人不问田亩,不理渔事,日日只做两件事:安葬死者,救扶伤者。他们听说最边角的小岛上,出了个能看见鬼的娃子,一个个都来了兴致。看官,你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他们觉得,这娃子身上那点邪门本事,正好能替他们的道行添上一块砖。
于是乎,几个使者,一叶小船,摇到了约里克那村口。
看官,你道那使者的什么样貌?是三个穿灰袍的僧人,脸上一层风霜,走路不紧不慢。他们进了村,先不问人,先问坟:哪家的坟新添过土,哪块碑是哪一年立的,一处一处看过,才寻到约里克家门口。看官听说:真有本事的人,从不先问你懂什么,先看你做过什么。
约里克呢?他答应了。答得还痛快。看官听说:你若是一个人从落地起就被人躲、被人嫌,忽然来了一伙人,说你这身古怪有用,说你该跟我们走——你走不走?他走了。他上那寺院去了。
到了寺里,他学了些什么?
头一件,是一门做人的道理,也是一门做鬼的道理。这门道理是寺里传下来的,唤作暮光兄弟会的一套规矩;再一件,是他身上那副行头的讲究。看官,你道出家人一身穿戴,还有恁多说法?有的。
寺里但凡有个僧人,腰间都别着一把铲刀。看官,僧人腰里别铲子,你不嫌怪?说书的讲:这把铲子不是拿来打架的,是拿来掘土的——人死之后,得有人依着规矩、妥妥帖帖地把他埋了,亡魂才不会找不着北。这铲子别在腰上,就是天天记着这一桩:埋人,是本分。看官听说:世上的公门有官印,店家有钱柜,这寺里的僧人,认的就是腰间这一把铁。
还有一样。每个兄弟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小瓶子,瓶里盛的,是从福光岛一眼圣泉里取来的水。寺里的人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唤作生命之泪。这瓶子挂着,又是什么意思?是记着他们另一桩本分:救人。看官,你道左手埋人、右手救人,这两桩搁在一处,拧不拧巴?说书的讲:不拧巴。埋,是送走该走的;救,是留住该留的。这一送一留,正是这一门出家人最要紧的两条心。
看官,你道这寺里收他,就没一点私心?有的。这些僧人也是人,也要香火、要体面;一个能见鬼的活招牌,谁不想要。看官听说:天下的事,明面上摆的是个理,背地里动的是个人。约里克那时还没想透这一层,他只当自己终于寻着了一个肯要他的地方。
看官,你道约里克进了这寺,日子就好过了么?
不曾。
看官,你且先看这一寺的光景:天不亮就起,扫院、挑水、熬药、抄经;有伤者抬来,先喂水,后敷药;死了人的,便带着铲刀出坡,规规矩矩把人葬了,再念上半日经。日头一落,各人回各自的屋子,灯一盏盏灭下去。这般日子,说清苦是真清苦,说安稳也是真安稳。约里克在里头,什么活都肯做,就是话少——他肚子里有话,说了也没人信。
他使尽了力气,也讨不来同门兄弟一声认可。看官,你道这是为什么?说书的替他分说:寺里那些人,一辈子吃斋念佛,图的是心里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道;偏这约里克,把那点道理活生生看在眼里——他看得见的,他们要修一辈子才摸得着。看官听说:这世上最招人恨的,从来不是恶人,是活生生的见证。你修行千日才信的一件事,旁边有人天生就瞧得见,你心里那口气,顺不顺?
于是兄弟们躲他,嫌他,把他晾在一边。他又成了孤零零一个。
看官,你道这寺里那么多人,就真没一个容得下他的?说书的不知道。只晓得后来的日子里,他在寺中进进出出,人多,话少;晨钟暮鼓,唯有他影单。看官听说:人挤人的地方,未必不冷清;一屋子活人,不及坟头几个死人待他亲。
有诗为证:
铁铲随身埋旧骨,玉瓶在颈济生人。 同门尽是修心客,偏我天生见鬼神。
正是:一寺尽是修心客,独身偏作见幽人。欲知这寺院里后来出了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黑云卷地吞福岛 迷雾低言劝弃瓶
话说约里克在寺里待了些年岁。那年月里,他做的还是那桩老差事:白日里扫地、采药、照看伤者;到了傍晚,便往寺后那片墓地去。
看官,你道他一个僧人,天黑了往坟地里去做什么?
埋人,念经,送魂。一块碑塌了,他扶起来;一处坟头平了,他添把土;哪一具新埋的,他蹲在边上,依着规矩说几句送行的话。看官听说: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藏了许多年——他要把这满山满寺的亡人,一个一个都安顿好。这叫本分。
那一日清早,他正在墓地里做他的日常。天刚蒙蒙亮,草叶上全是露水。
忽然,一团乌黑的东西闯进了他眼里。
看官,你道那是一团什么东西?说书的也说不清。它不像云——云在天上飘,它在地上滚;它也不像烟——烟是散的,它是活的。黑压压一大片,贴着福光岛的地皮往前碾,碾过哪儿,哪儿就少一样东西。
看官,你道它吞的是什么?是活物,是草木,是脚下的土,是头顶的天光。它走过的道上,什么也不剩。
看官,你道那岛上的人这会儿都在做什么?有的还在睡,有的刚下了网,有的才把灶里的火点着,粥还没滚起来。看官听说:大祸临头,最叫人心里发堵的,往往不是它来得凶,是它来得这样寻常——寻常得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喊出声。
约里克撒腿就要跑。
看官,你道他跑得脱么?跑不脱。那黑东西来得比人的腿快得多。他一抬脚,那黑已经漫到了他脚边;他一回身,那黑已经裹到了他肩头。眨眼之间,他就被扣进了一片影子里,四下一句话也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口怦怦跳。
看官,你道他这当口心里想的是什么?说书的讲:他什么也想不成。黑雾一罩上来,人的念头就跟风里的灯似的,说灭就灭。他只剩一样知觉——凉,从脚底板一路凉到头顶。
待他再看四周,天底下全乱了。
看官,你道是乱了些什么?——活的东西,一样一样在扭、在烂。人也好,牲口也好,花草树木也好,全让那黑雾里的邪法力浸了,变了形。人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尸鬼;牛羊长出些獠牙来;连地里的花,也开成了一朵一朵的恶相。看官听说:一场大祸,最叫人心里发寒的不是杀人,是改人——把人从他自己的模样里改了去。
乱风里,全是些低低的耳语,密密麻麻,听得人头皮发麻。
看官,你道那耳语说的是什么?说书的也听不真:太多,太杂,像大集上几百张嘴一齐吆喝,又像只一个人贴着你耳根念,你回过身,背后却空空的。看官听说:越是这声说不清的时候,越要留神——你要它说清,它正好就来替你说了。
紧接着,约里克看见了他一辈子忘不掉的一件事。
他那些师兄弟们,一个一个伸手去撕扯脖子上挂的瓶子——就是那一个个装着圣水、唤作生命之泪的小瓶。看官,你道他们好端端扯它做甚?那瓶子原先贴身挂了几十年,如今倒像是烫着他们似的,一个个扯得手指出血,扯得脖颈见红。看官,你道这是个什么缘故?说书的讲不出来。只晓得不多时,约里克眼睁睁看着,他这些师兄弟的魂,一个接一个从身子里被抽了出去;抽走了魂,剩在地上的,就只是一具具冷冰冰、白惨惨的尸首。
看官,你道这满山的哀嚎,他听见了么?听见了。可他耳朵里,还混着另一种声。
那是从那团雾里来的。雾里有东西在向他说话。
看官,你道那雾说了什么?它说:「撂了它罢。来与我们作一处。你我终要合一。」
约里克站在那里,浑身发僵。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朝颈前那个瓶子摸过去。看官,你道他摸那瓶子做什么?说书的替他讲:那一刻,他心里清楚,只要他把瓶子撂了,这些个苦、这些个怕、这满山的孤,就都到头了。看官听说:世上最硬的一关,从来不在打仗的时候,在有人递给你那条最省事的路的时候。
他咬着牙,把两只手硬生生扳了回来,扳离了自己的喉咙;又转回头,冲着那些嚎哭的魂,喝令它们住口。
那黑雾翻得更凶了。看官,你道它翻什么?是恼,是怒,是这一桩它算准了却没能得手的事。翻过之后,一股乌黑兜头压下来,把约里克整个压倒了。
但见那一日的福光岛:
黑雾平地起,如潮卷九州。 满岛钟鼓歇,一地骨成丘。 生人无活路,死者尚回头。 旧日称福地,一夜作荒陬。
看官听说:写到此处,说书的也得歇口气。这一日之后,福光岛这三个字,就成了旧话;约里克再睁眼时,眼前已不是他认得的那片岛了。
正是:一夜黑风吞乐土,满门师友作亡魂。欲知约里克醒来见的什么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醒来满目成鬼域 剩得一滴保残躯
话说约里克醒过来的时候,风已经停了。
看官,你道他睡了多少时辰?说书的不知道。只晓得他一睁眼,先觉出一样不对:静。静得不像有活物。先前那岛上有牛哞、有鸡啼、有渔家的号子、有寺里的钟响,如今一样也没有;只剩下一种闷闷的、说不清来处的安静。
他撑起身子,四下里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看官,你道他看见了什么?他先前住的那片岛,沃得能捏出油的田、结满果子的林、舢板泊着的湾,全没了。剩下的是焦黑的地、歪倒的树、成堆的骨,和一片一日到头散不开的灰白瘴气。看官听说:说书的这辈子描过穷的、描过惨的、描过败落的,偏没描过这么一种——不是变穷了,不是变旧了,是整块地方叫人换了个模样。从前唤福光岛的地方,从此换了个名,唤作暗影岛。
那团黑雾呢?它没散。
看官,你道它做什么去了?它没走远。别的雾都成了一整片,偏偏有那么一小缕,落在队尾,单跟着一个人——跟着约里克。看官,你道它为甚单跟他?因为这满岛上下,只剩他一个还是热的、还没烂的活物了。稀罕,就盯着。
那缕雾贴着他转,绕着他的脖子缠,试了一回又一回,想要一口气把他吞了去。
看官,你道它吞成了么?没有。它那触须一伸到他颈前,碰到那个小瓶子,就跟被火燎了似的,立刻弹开。试一次,弹一次;试两回,弹两回。
约里克伸手把那瓶子攥在掌心里,冰凉的,一点水在里头晃。
看官,你道他攥着它,想到了什么?他一下想明白了:这满岛的人都完了,独独他活着;不是他命硬,不是他本事大,是颈前这一瓶水。是这瓶水,把他从那黑雾的嘴里拔了出来。
看官听说:世上有些活法,不是靠人聪明,是靠替你先人挡了一刀的东西还在。这瓶水,是他那门道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看官,你道这一瓶水还剩有几滴?就那么浅浅一层。他把它贴在胸口,走一步,晃一晃,听得见里头那点水声轻轻响。看官听说:从这一日起,这瓶子就不是一瓶子水了,是拴着他性命的一根索。他渴了不敢饮,冷了不敢丢;他把这根索看得比自己的手还紧。
接下来的几日,他走遍了各座小岛,想寻几个活口。
看官,你道他寻着了么?没有。他找着的是些扭得不成形的残骨头,散在礁石边、断墙下、浅水里。他走到哪儿,都看见魂从死人身上立起来——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黑压压一片。看官,你道那些魂怎么了?它们站起来了,却没了去处;它们想往前去,那条路早被封死了。这满岛,就成了一座走不出的牢。
看官,你道那些魂认得他么?认得的。里头有几个,还是他当年亲手埋下的——村东头的老渔翁、渡头掌船的舵手、寺里扫院的老僧。它们就那么立着,看他,不叫,不闹;看得他心里发毛。看官听说:活人见了他要绕道,死人见了他可不躲;这满岛上下,肯拿眼看他的、肯站他近旁的,倒是这些个不再开口的。
看官,你道一个活在牢里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说书的只讲一句:死人躺下了,活人却站着;站着的那个人,从这一日起,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但见那荒岛上的光景:
白骨撑开新国土,黑风锁断旧归途。 万千游魂无去处,孤身立作鬼中主。
看官听说:一枝独活,未必是福。旁人都走了,独你留下,那份没处说的苦,比死了的还多些。约里克站在这一片焦土上,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可他的耳朵里,从此再没清静过。
看官,你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天亮了,他寻一处没塌的屋子,掬一把井里的苦水;天黑了,他往最高的那座塔上站一站,看那黑雾漫过一座又一座荒岛。看得久了,他连哪座岛原先叫什么名字,都要想上半天。看官听说:人最怕的不是苦,是苦里头没了日子——今天与昨天一般,明天又与今天一般,连个记号都留不下。
看官,你道他就没想过歇手?想过。他把那瓶子挂在颈前,一回一回地伸手去摸;可每回摸到,也就摸见他这条命是替谁留的。看官听说:一个人心里存着别处的活口,就由不得他倒下。
正是:满岛活人无一剩,一身残喘为瓶存。欲知他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遍寻荒岛无生者 细溯祸根问痴王
话说约里克在岛上寻了不知多少日子,活人一个也没寻着。
看官,你道他光是在寻人么?不是。他一边寻,一边琢磨:这一场塌天的大祸,究竟是怎么起的?
看官听说:有些事,你不去追根,它就是一个天灾;你一追根,它多半就是个人祸。约里克追着追着,慢慢拼出了个大概。
这事儿,得从海外说起。
看官,你道这世上有个远在海外的国度么?有的。那国度的名字,早随着海岸线上的废墟一起,散进年月里去了,没人再提。那国里有一位年少君王,看官莫问他的威名——他没甚威名。他只做成一桩事:把自己一个王国,陪着一段痴心,一并埋了。
说书的这就把这君王的来历,讲与看官听。他唤作佛耶戈,本是王室里的二王子,上头有兄长,轮不着他继位。他养尊处优,自满又自私。偏偏他兄长死于一场意外,这顶王冠,就这么落到他头上。看官,你道他得了王位,就操起心来?没有。他对治国这桩事,一向全不上心——直到他遇上了一个穷家出身的缝衣女子。
看官,你道这是个什么故事?一个坐拥一国的君王,娶了一个缝衣的村姑。这桩婚事,看官听着新鲜,他那班臣属听着要命。他自此一心扑在妻子身上,政务一概撂开,王国一天一天往下烂;外头的仇家看见机会,内里的奸人起了歹心。看官听说:一个国若是坏在明处的强敌手里,还救得回来;若是坏在君王自家那点私情里,便无药可医。
后来,一柄淬了毒的匕首朝佛耶戈刺去,没刺着他,反倒擦伤了他的妻子。
那毒起得极快。这位王后一日一日地衰下去,任凭君王倾尽国库里每一枚钱去买药,也是枉然。末了,她死在榻上,君王也疯了。
看官,你道一个疯子君王,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听说,福光岛上的水,能治百病。
看官,你且想想:那是个什么去处?那本是一方与世无争的乐土,是那串岛的心口,住着他那门出家人。偏偏就在那里,藏着一口能救命的圣泉。看官听说:天底下的祸,往往不是从坏地方长出来的,是从一件人人称善的好东西旁边长出来的。
那君王领着大军,闯进了这方和平的国度,把拦在跟前的人一个一个杀了,末了攻破最当中的那一处圣所,把亡妻整个浸进了满溢的圣水里。
看官,你道这一浸,就把人浸活了么?
有那么一刹那,她真的回来了。
看官,你道她回来的是个什么模样?不是先前那个缝衣的温软女子了,是一个由黑影与狂怒催着的怨灵。她痛着、怒着,又被生生夺去了死、硬拖回生,满心都是糊涂;就在这般境地,她一把抄起君王那把附了魔的长剑,照着他的心口,一刺到底。看官,你道这一剑下去,出了什么事?那圣水与那古剑一撞,当场炸开一股滔天的力道,席卷了整座岛,把凡是触着的东西,全都锁进一种醒着的、疼着的不死里去。
看官,你道这祸,闯祸的人自己记得么?
不记得。佛耶戈把这一切全忘了。他的王国成了废墟,往后不知多少大国起了又灭,连他的名字都没人再提。直到他死后整整一千年,他才又从那死里立起来。
看官听说:说到此处,这段公案便与约里克接上了头。约里克追根追到这里,才算明白:他那一夜听见的黑雾、他那些抽了魂的师兄弟、他这一岛的死,全都从这一男一女、一剑一水里长出来。他那门出家人埋人的规矩、腰间的铁铲、颈前的瓶子,也都是为着替死人把路守好的;偏偏路是守住了,天却塌了。
看官,你道这段公案里最狠的是什么?不是那把淬了毒的匕首,也不是那一剑穿心;是那位君王从头到尾,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旁的人、旁的地、旁的一整国百姓,一概不放在心上。看官听说:天底下最重的祸,往往不是从恨里长出来的,是从爱里长出来的。爱一旦偏了心,比恨还伤人。
那约里克打听到这个君王的名号么?没有。他只知道,世上有一个「破败之王」,这道咒是他放出来的。约里克心里盘着一件事:找到他,把这道咒倒过来拧回去。
可看官,你道约里克办得成么?他站在这满岛的尸骨中间,抬起头,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那份死亡,多得像一片没有边、没有底的海。看官听说:一个人再恨,也得先有一处下手的地方;他连下手的所在都寻不着,只剩一身力气,没个使处。
看官,你道他心里那股气,往哪儿出?出不去。他连那人姓甚名谁、躲在东南西北哪一方,都摸不着;那口气就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看官听说:世上最磨人的,不是恨错了人,是这口气压根没处递。
有诗为证:
海外痴王贪一见,岛中圣水化千哀。 根由查到伤心处,方晓群生为此摧。
正是:追根溯到痴王处,始信人灾胜天灾。欲知约里克寻不着活人,后来靠谁做了帮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悲深唤出坟中骨 誓以幽兵破此咒
话说约里克得了这个根由,心里那点火,不但没亮起来,反倒更暗了。
看官,你道这是为什么?他想找破败之王,可他不知道那人躲在哪一处;他想倒转这道咒,可他连这咒是圆是扁都摸不着。他满岛的活人,只剩他自己;他满耳的活声,只剩那些嚎着的魂。看官,你道一个人落到这般田地,还剩什么?
剩悲伤。
他沉在这悲伤里,几乎拔不出来。看官听说:人在最难的时候,往往不是去寻什么大道理,是回头去寻自己小时候那一点点暖和。约里克也一样——他忽然想跟身边的魂说说话了。就像小时候那样:他一个人蹲在墙角,跟谁也看不见的做伴,说两句,心里就实落些。看官,你道他求的是个什么?不是要谁答他,是要有个人在旁边听。
看官,你道他跟那些魂都说些什么?说的没有一句是要紧的:今天风大,那年寺里的梅子熟得早,他小时候在渡头等的那条船怎么就没来。看官听说:人到了绝处,嘴上挂着的往往不是大道理,是些陈年旧账;那点旧账,才是他心里真正撂不下的。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分不清是对谁说了——是对那些魂,还是对早年那些死掉的人,还是对他自己。
看官,你道他跟那些雾里的魂一开口,出了什么事?
出事了。
他这边才说上一句,那边就有尸首从坟里往外拱。看官,你道是几个?不好数。一处坟头动了,两处坟头动了,跟着一片一片地动。那些爬出来的,不是来咬他的,是冲着他的声音来的——他说一句,它们挪一步;他住口,它们立住;他再开口,它们又挪。看官听说:一个人说话,坟头应他;这光景,比满山嚎哭更叫人后脊梁发凉。
约里克怔了半晌,忽然想明白了。
看官,你道他想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这些尸首,都是些什么来路——是他当年一具一具亲手埋下去的。是他在寺里做那些年差事,依着规矩、妥妥帖帖葬下的。看官,你道当年是他送他们入土的,如今呢?如今这些尸首,认着他的声,听他的令。他那门出家人守了几辈子的规矩——埋人,是为了让魂不迷路——到了他这里,竟长出了另一头:连身子也归他使唤了。
看官,你道这算不算一桩怪事?替死人把路守好的人,末了成了使唤死人的人。说书的讲:这世上的本分与本事,常常是一根藤上的两头,你守的是哪一头,末了得的是哪一头,由不得你挑。
看官,你道他使唤这些死人,心里安不安?说书的看他,是不安的。他做了半辈子僧人,寺里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不要惊动亡人,让它们安安分分躺着。可眼下呢?他一句一句地使唤,一具一具地支派。看官听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旁人逼你破戒,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不破这一戒,你要守的那桩事就办不成。
看官听说:就在这满心的苦里,透出一点亮来。
他想的是这个:要把暗影岛上的亡人一个个超度出去,他一个人办不成,一千个活人也办不成——可这满岛的亡人有的是力,有的是狠。他们要超度的是自己,出力气的也是自己。看官,你道这世上还有比这更顺理成章的事么?于是约里克心里定下了一桩:他要用的,是亡人自家的本事。
还有一层,他也认了。
要了结这道咒,他只能使这道咒。看官,你道这话拧不拧?说书的讲:不拧。恶疮要剜,剜疮的刀子也是铁的;他手里再没有旁的刀了。他把这桩认下来,心里那点苦,就转成了另外一样东西——不是恨,是打算。
看官听说:一个人从苦里熬出来的主意,多半是硬的。软的早在那苦里化没了。
看官,你道他拿定这主意,就再没打过退堂鼓?说书的替他讲句实话:打过。他夜夜想着,那满岛的亡人,哪一个不是他的旧相识;他一动手使唤,就等于是把一个个熟人的骨头,从土里再请出来。看官听说:一个人要做一桩天大的事,先得过自己心里那道坎;这道坎没人看得见,迈得过去迈不过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诗为证:
唤魂一句坟头动,埋骨平生臂有兵。 欲断孽缘须借孽,膏肓深处下刀行。
正是:欲超亡者须驱鬼,要断斯咒且用斯。欲知约里克使唤亡人,头一件差事办的是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沉舟客落荒滩上 古寺僧扛残喘人
话说自打约里克认下那桩主意,暗影岛上的日子,便一日一日地过下去了。看官,你道这岛上还有日子好过么?有的。死人有死人的过法,活人也有活人的熬法。
这一日,荒滩上出了一桩事。
看官,你道那荒滩上来了什么?一个人。
那是从海上漂来的一条破船。船身断成两截,板子散在浪里;有一个人,随着那堆板子,被浪推上了滩。他浑身是伤,骨头断了好几处,血顺着破船的板子,一道一道往沙里渗。看官,你道他还有气么?还有一口。他张着嘴,喊了两个字:救命。
看官,你道这声喊,约里克听见了么?
那是这一百年里,第一声活人的喊。
看官,你道约里克在岛上待了多久?他自己也算不清了——一百年?他有多久没见着一个活物了?说书的讲不出来,他自己的心里也没数。他只知道,那一日,这声「救命」扎进他耳朵里,扎得他一愣。
看官,你道这声喊,那岛上的旁的东西听见了么?也听见了。
那汉子身边,很快就绕上了一团东西——是一圈魂,密密匝匝的,像搅起的漩涡。看官,你道它们围着个将死的人转什么?说书的讲:一条快断的气,在这黑地的中间,就跟一盏灯似的,把方圆里的魂都招过来。看官听说:新死的魂,正是这些东西永远也吃不厌的粮食。它们不急着动手,就那么围着,等着,馋着。看官,你道那汉子吓得如何?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都翻出来了——他怕得对。
看官,你道他为什么该怕?说书的替他讲:约里克亲眼见过黑雾怎么把游魂夺走。而眼前这个人,是热的,是活的——是这整座死岛上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物件。看官听说:一块肥肉落进一群饿狼中间,滋味如何,不必细说。
约里克还觉出,自己身后那团老跟着他的雾,也抖起来了。看官,你道它抖什么?它想伸出一双冷冰冰的手臂,去抱一抱这位来客。看官,你道这抱,是亲热还是下口?说书的讲:对那雾来说,是一样的。
看官,偏在那一刻,约里克心里那点早忘了的东西,被这景象捅了出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念头——这念头只教他一件事:这条命,别撒手。
于是,这个膀大腰圆的僧人,蹲下身,把伤者整个抱起来,搭上自己的肩,一步一步,往山上的古寺里去。
看官,你道那古寺还在么?还在。就是当年他做和尚的那一座,只是如今再没了晨钟,没了诵经,只余下一堆空骨头似的廊柱。
看官,你道这条山路难不难走?难。台阶早松了、塌了半边,石缝里长着枯草,脚底下湿滑。他肩上扛着一个人,一步一步往上挪,挪一步,歇半口气;那人疼得在他肩上直抽,抽一下,他的脚就往下滑一滑。看官听说:这世上的肩膀,扛得起重物的,不算什么本事;肯扛着一个半死的生人往自家门里走的,才叫本事。
看官,你道他一路看那人的脸,看见的是什么?看见那人每挪一步,都疼得直哼哼。看官听说:约里克那时心里只转着一句话,一句他问不出口的话——你,一个活人,上这儿来做甚?
爬到山顶,他扛着人穿过了几条走廊,进了一间旧医馆。
看官,你道那医馆是什么光景?屋里一张老大的石台,台面上积着灰。约里克把伤者搁在台上,替他验伤。看官,你道这一身伤多重?说书的讲:这人肋骨断了大半,左边那一片肺,已经瘪塌了,喘气像拉破风箱。
看官,你道这样一个人,救得活么?
话还没说完,身后那团雾先开了口。
「何必白费这工夫?」一群声音一齐问,浑厚浑浊,是那团雾里发出来的,异口同声,听不出个数。
约里克没应它。
他转身走开石台,到了医馆后头一扇厚门跟前。看官,你道那门难开么?难。门板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他一伸手,灰上就按出一个清清楚楚的掌印。看官听说:他不知多久没碰过这扇门了。他把肩膀顶上门板,整个身子压了上去,一寸一寸地磨。
「再使劲也是白搭。」那雾在背后戏他,「交给我们罢。」
约里克还是没应。看官,你道他不应,是不敢应,还是不屑应?说书的讲:那一声不出,就是他的答话——他拿一声轻蔑的闷,回了那团雾。看官听说:真到了节骨眼上,硬气不靠嗓门。
到底,门被他顶开了。厚重的橡木蹭着寺里的石砖,吱呀一声响。
门后是一间小屋。看官,你道屋里有什么?满满一屋的卷轴、草药、瓶瓶罐罐——都是他活着那时候留下的旧东西。
约里克站在门口,看得出了神。看官,你道他看什么?他看的是自己从前的日子。他伸手拣了几样瞧着眼熟的:一卷绷带,黄了、脆了,一碰就叹气似的响;一盒药膏,干透了、结成了硬块。看官听说:一个人被日子甩开太久,回头去拿自己的旧家什,连怎么使都记不得了。他使劲想,想不起来。到底还是捧着这几样,回到台边去照看那伤者。
但见那空寺医馆里的光景:
高梁斜照残阳冷,空廊石砖旧步沉。 门后药囊干欲碎,台前一点尚余温。
看官听说:这一座寺,早年埋人、救人,两样本分;如今人没了,经没了,只剩一个和尚,和一个不知打哪儿漂来的活人——一屋子的死,偏来了一口气。看官,你道这一口气,救得救不得?
正是:百年不见生人面,一叶漂来半死身。欲知约里克救不救得了这条命,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一瓶难分生与死 半语遥托岭头尸
上回说到约里克捧着旧绷带,回到石台边。
看官,那团雾又开口了。
「别管他了,」雾说,「他到海滩上那会儿,就是我们的人了。」
看官,你道这话毒不毒?它说的是实情:这汉子落进这岛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算进了死账里。看官听说:恶人最难缠的地方,不在它说谎,在它说真话——拿最实的理,来堵你最软的心。
约里克这回没再闷着。他回过头,冲着那团雾,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住口!」
看官,你道他这两个字,是喊给雾听的么?一半是。另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别信它,别松手。
台上那个人的气,越来越短了。
约里克拿着那卷烂绷带替他缠伤。看官,你道缠得上么?缠不上。绷带早烂透了,一绕上去,头一层刚绑好,第二层没搭上,就先断了;再换一处,还是一样。看官听说:一屋子旧药旧布,看着满满当当,实则一样也救不得人——这不单是那汉子的命数,是从他死了那一日算起,早写好了的。
那人的呼吸,忽然一抽。
看官,你道那是什么?是他最后那点心气在往回缩。看官,你道他疼到那般田地,还有力气做什么?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攥住了约里克的手掌。看官听说:这一攥,不是求救,是求个明白——一个人要走了,攥住旁人的手,多半不是盼着被拉回来,是想要一句话、一个准信。可惜约里克给不了。
约里克心里清楚:这世上能救他的,只剩一样东西了。
他伸手拧开了颈前那个水晶小瓶。
看官,你道他拧开了做什么?他望着瓶里那点水——那点生命之泪,心里盘算着。看官,你道那瓶里还剩多少?说书的讲了:不多了,只剩底下浅浅一层。看官听说:这一点,够不够捡回一条命,约里克拿不准;就算够——
看官,你道他停在那儿,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他若真把这水泼出去,那个躺在台上的人,或许还能多喘两口;可他自己,就再无护身的东西了。看官,你道救人这桩事,在他心里是什么?说书的替他讲一句实话:救人,是他对从前那段日子的一点回望——那时候,这片遭了咒的地方,还叫福光岛,那时候他还是个进进出出、埋人救人的僧人。
看官听说:雾里的魂在笑他,这满岛的实情也在笑他。为什么笑?因为道理摆得明明白白:这个人早就救不回来了;他若把这瓶救命的圣水给了出去,救的是个死人,赔的是自己。
约里克到底认了这个理。
他把那瓶水,又拧紧了,挂回了颈前。
看官,你道他不给,是狠么?说书的讲:不是狠,是清醒。看官听说:有些关头,你救不了眼前这一个,你只能留住自己,去办那件还没办完的大事。
他从石台边退了开去,站定,看着那人的胸口,最后一起,最后一伏。
雾,从四面的门缝里、梁上、地砖下,一股一股地灌了进来,把一屋子填得满满当当。那些恶灵,馋得把黑爪子都伸了出来。看官,你道它们急什么?它们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一场。你看那团雾,急得直抖——它一头扎向那具刚冷下来的身子,把里头那个还没走远的魂,硬生生抽了出来。看官,你道那魂走得可顺?不顺。它挣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弱弱、有气无力的嚎,转眼就叫它的新主子一口吞了。
约里克立在屋当中,一动不动。他闭上眼睛,依着一点模糊的记性,念了一句话——是送行的经,是当年寺里学的、早忘得差不多的那几个字。
念完了,他睁眼,看着台上那具空壳子。
看官,你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苦的。他想起自己那桩还没办成的差事——他心里那张账,到今天一笔也没有销。他认准的那个理,就在眼前摆着:这道咒一日不除,往后凡上这片岛的活人,都是一个下场,一个也逃不掉。他得让这一片被诅咒的群岛,得着安息。
可他找了这么多年,找着的只是些没凭没据的闲话、风里的私语——关于那位破败之王,他连一个字的确信都没捞着。
看官,你道这样的人,他会认输么?
他不甘心。他要一个答案。
于是,他抬起手,打了一个手势。
看官,你道他做了什么?他把一缕雾,注进了台上那具刚死的躯壳里。
不多时,那尸首动了。它从石台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看官,你道它活了么?说书的讲:那不算活。它眼里没光,心里没念,几乎没一点自己的意思。看官,你道它还有什么用?有。它能看,能听,能走。
约里克看着它,说了两个字:
「帮我。」
看官,你道这两个字,是说给一个没魂的身子听的么?说书的讲:他只当自己是在派一桩差事。
那尸首听了,晃晃悠悠下了石台,摇出门去,走进了廊下。它那脚步又慢又钝,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一步一声,空空地响。看官,你道它往哪儿去?它出了寺,走进了墓地那一片瘴气里,一具一具地,从那些只剩了空壳的坟前走过去——那些坟,都是约里克当年亲手填的土。
约里克站在高处,看着那具尸首一脚深、一脚浅,往岛子正中去,越走越小,末了没进了雾里。
看官,你道他望着那点影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或许这一个,能把个答案带回来罢。
有诗为证:
一瓶在手分生死,两字离唇托死生。 旧日坟头亲手土,今朝替我叩王庭。
看官听说:说书的这一卷,讲到此处,便收住了。约里克后来寻没寻着那位破败之王,这道咒后来倒没倒过来,此卷书里不表。看官只消记住那头一桩:那岛上有一个和尚,埋了一辈子人,末了使唤着死人,去替活人讨一条路。看官且听——那边远远的海上,那串岛,还在哭着。
正是:一岛孤魂驱不尽,百年苦志未应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