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父母托孤投教派 先生授艺铸拳心
话说天下有一片土地,唤作初生之土,人又叫它艾欧尼亚。这地方的山是活的,水是活的,一阵风过林梢,也像有人在树后头低低地说话。凡人住这一头,精灵鬼魅住那一头,两下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界壁;寻常人走上一辈子,也未必碰得着。偏偏有一个门派,就要站在两界当中,替天地看住那一杆秤——这便是均衡教派。
看官听说:这一派以维护艾欧尼亚那点神圣的平衡为己任,门里人走路都走在两个界面上,一边是人,一边是灵;两边起了龃龉,他们去劝;劝不动,就动手。所以这一门里供着三尊名号。一尊唤暮光之眼,是看事的;一尊唤暗影之拳,是动手的;一尊唤狂暴之心,是断理的。眼里看不明白,拳就不许乱动;拳下打得不公,秤就要歪;拿捏这看与打之间分寸的,是那第三尊。三尊名号一代传一代,传的是名,担的是命。那位断理的,是个约德尔人,唤作凯南,是开天辟地头一个,也是至今唯一一个坐上这尊名号的人——这一段,是往后的书里才有的话,这里先按下不表。这一部书要说的,是那第二尊名号——暗影之拳——从前的一位主人,姓芸,名阿娜。
只是这故事有些来历,说书的先得交代一句。原来过了千百年之后,廓歆那地方的旧庙翻修,工匠在高崖的断壁残垣里,刨出几页残破的手稿来。手稿上没有落款,送到一位诺克萨斯的译官手上;那译官受了弗拉基米尔大人之命,逐字逐句重译了一遍,又把自己拿不准的地方,一条一条注在旁边。如今这几页残稿传到说书人这里,我便拣那要紧的,替列位看官慢慢讲来。稿子残得厉害,缺头少尾是常有的事;遇上看不明白的,说书的只照实说看不明白,不敢替它编。
那译官在稿子边上还写过几句闲话。他说他猜,芸阿娜在教派里学艺的那年月,当家的大约是庇楠、凯南,还有一位暗影大师劳;这位姓劳的,八成就是她的师父。看官,这话是译官自己揣的,不是稿子上写的,说书的照抄下来,添个见证。
单表芸阿娜小时候。她不是自己要进这道门的,是父母亲送她来的。那年月,战乱天灾,家里养不活孩子的多了去了;把孩子托付给教派,庙里护他一条命,孩子长大成人,就拿一辈子来还。看官,这不是哪一家的狠心,是那个世道的常理。芸阿娜记事后头一件明白的事,便是自己已经姓了教派,不再姓爹娘。
教派的日子是极静的日子。天不亮,钟先响;钟一响,孩子们便得起身,踩着露水到院里去站桩。站桩站到腿肚子发颤,才轮到吃饭;一碗糙米,一碟咸菜,吃完了接着练。院墙外头兵荒马乱,墙里头这一班孩子,至少每个清晨都还数得齐全——看官莫嫌这日子寡淡,在那个世道,寡淡是福气。春上练到秋上,练到院子里的老树落了叶又发新芽,孩子们的手上也一层一层结了茧。芸阿娜在班上不算最闹的,也不算最显眼的;她只是从不叫苦,也从不偷懒。先生们要的,正是这样一块料。
教她拳脚的,便是那位劳先生。这位先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点拨徒弟,从不肯多费半句口舌:一个架势摆在那里,转身便走,要你自己看出门道、想通了,再来见他。芸阿娜小时候嫌他闷,长大些却慢慢咂出味来——那一个个寻常的早晨,寻常的日头,寻常的一句「再练一遍」,原来是人一辈子最金贵的东西。只是这道理,她是过了多少年、走了多少路才回过味来的;及至回过味来,那些日子、那些人都早不在了。
习武之外,另有一门日课,唤作立誓。教派的誓词不长,孩子家自小就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也不稀奇。说书的把那几条拣出来念一念:头一条,跟着「眼」的光走,顺着「心」的智行;第二条,搅乱均衡的,必去讨伐;第三条,怯懦萎靡的,须得剪除;第四条,信的是真神,不跟那「蜃明」走;末一条最狠——断了私情,折指成拳。看官,前四条还听得,末一条可不近人情。什么叫折指成拳?就是说:一个人要想替天底下看住那杆秤,先得把自己那一双手攥紧了,攥成一团,再不许留个指头去牵谁、拉谁、舍不得谁。
芸阿娜背这誓词的时候,年纪还小,只觉得念起来干脆,念完心里硬邦邦的,像块好铁。她不曾想过,这末一条将来要向她讨什么。看官,一个人立誓容易,还誓难;铁凉的时候好攥,烫的时候才见真章。
正是:一诺初从童口出,半生方是铁心人。欲知这女子后来担上什么差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劳师一诫沉海底 弟子群豪葬荒山
且说教派里收正式弟子,要等掌门点头;点了头,才算是这一门的人。庇楠掌门收芸阿娜这一班人做正式弟子之前,先有劳先生领着他们习武备战,一招一式,都当是明日就要上阵来练。同班的孩子有男有女,个个都是苦出身,练起武来不要命。看官,少年人凑到一处练武,最容易长的一样东西不是本事,是气盛——总觉得自己这双手,能替天底下摆平所有的不平。
这一门做判断,讲的是三样功夫。头一样唤观星,是拿眼睛看长远的公道,看准了再开口;第二样唤逐日,是把判下来的公道送到日头底下,一处不落,谁也别想藏;第三样唤修枝,是见着旁枝歪杈,趁早剪掉,绝不姑息。看官听说:三样里头,前两样是看,末一样是杀。只看不杀,秤平不了;只杀不看,早晚杀到自己人头上。这个分寸,教派里几百年也没拿捏利索。
芸阿娜这一班人,学的是拳脚,记的却是功名。也难怪——那个年月,艾欧尼亚各处不太平,学成一门本事,就是一条出路。练功场上,谁多挨了先生一句夸,谁少挨了一记竹鞭,都是少年人眼里天大的事。收势的时候,一群人挤在一处比手画脚,说的都是哪一天要出去立一番功业,回来好叫人看看。劳先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在有一天,说了一句话。
他说:去招惹那「沉沦者」,跟自己去寻死没有两样;哪怕是他们手底下养的那班凡人信众,也不可小看。
看官,这一句话,是本回书的骨。至于这「沉沦者」是哪一路来的,残稿上没写,译官也没考出来;说书的只晓得,劳先生这一诫,是拿命换回来的见识,不是坐在庙里空想出来的道理。
只是少年人偏偏不服这个。他们把那句话当耳旁风,反倒把它当做一道台阶——谁去碰了那桩险事,谁就出息得快,谁就能在人前挣个名头。追功逐名,一个个眼睛发亮。后来的事,说书的不用细讲,列位也猜得着:去的人,回来的少;大多是把性命丢在了那桩事上。话传到教派里,也不过是练功场上少了几张熟脸,斋堂里空了几个座位,别处照旧钟响、照旧练功。看官,天底下最难认的一笔账,就是这一笔:死的是别人的儿子,活着的人只当是听了一句闲话。
看官,这里还有一节。去的人里,有没有芸阿娜?残稿上写得含糊,只说她那回有事在身,没能跟上。是真是假,说书的也不敢替她定。但书到此处,得说她后来的心思。过了许多年,她在精神界里打坐,每逢想起旧人,头一个想起的便是劳先生。她说:劳先生是她念得最多的一位;若叫他知道了,想必又要笑她。她还说,自己笨,隔了这许多年才回过味来:当初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那些平平常常的人,原来最难得。
她又念起那一年劳先生说过的忠告,末了添上几个字。那几个字是一句异邦的言语,残稿上原样写着,译官也译不出——「Zai tah’lo」。看官,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说书的也不知道。可就着上下文的口气听来,那是一个徒弟,隔着生死,跟师父说的一句:「那时候,您若自己能想起这句话,该多好。」
有诗为证:
忠言一句轻如絮,枉死千山重似碑。 莫怪少年轻不信,从来铁律血中垂。
看官听说:教派里讲修枝——树长歪了要剪,人走岔了要除。可这一回,被剪掉的是自家的人,砍下来的枝,断口还冒着白汁。芸阿娜后来才想明白:劳先生不许他们去碰的那条线,正是教派里最不敢碰的一条;少年人的眼里只有功名,看不见那条线底下埋着的,是一代一代人的尸首。
正是:苦口千言沉海底,轻身一诺没荒山。欲知那一年荒山里出了什么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月下潜踪诛恶仆 血中现影遇魔头
且说那一场厮杀,残稿缺了开头,只剩当间一段;译官在旁注了一句,说从内容看,记的是当年一场大战。说书的就照着这一段讲。
那一夜有月。两下里缠斗到了林间,树影横斜,月从枝叶缝里筛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这一头的人追,那一头的人退,脚下的枯枝断得噼啪作响,惊起的鸟雀一只也不叫,只顾往高处飞。看官,夜战最忌两样:一是乱,二是散。教派的人少,贵在抱成一团;对面的人多,怕的也正是这一团拧不散。所以劳先生冲在前头,余下的人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碾,把对面的人压着往林子里退。
只是这一路顺,反倒顺得不像是真的。看官听说:战场上最险的时候,从来不是被人打得抬不起头,是眼看要赢的那一口气。
劳先生冲在前头。看官,劳先生武艺高,可再高的人也有顾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恰好藏在他看不见的那处死角里。芸阿娜是借着月光瞥见那人的:一身打扮,是沉沦者手底下养的仆从,贴着树影,一动不动,等的就是劳先生回身的那一瞬。
她没喊。自暗影里过去,一手了结了那人的性命。
劳先生闻声回头。头一刻,他脸上还是喜色——徒弟替他解了围;第二刻就变了,变成了惊悸。原来那具尸首的褂衫上,有一个偌大的记号。看官,什么记号这般吓人?残稿上记的是劳先生的两句话:
「血……那女魔头要来了。」
说罢,劳先生做了两桩事。他先褪下芸阿娜手上那副手套,拿尸首上的血,一点点蹭在自己那件破布袍上;再抬眼,一个眼神,命她快逃。
看官,你道他为何要这么做?说书的猜也不敢替古人担保。只是这几笔看下来,意思再清楚不过:他是要把那记号揽到自己身上,好把徒弟从这条线里摘出去。看官,一个人在生死跟前,头一件想到的不是自己,那就不是装出来的。
他这一个眼神才落,人便现身了。
但见:
影从血里翻身起,夜为衣袍裹煞来。 十丈尘沙皆作浪,一声低笑压惊雷。
那孽物究竟是何模样,残稿上写得七零八落,只留下几个字:怪力、血气,还有一声低笑。芸阿娜也只写了这么多,再往下就断了——说书的试着把那几个字拼起来,只拼出一个意思:那不是一个寻常的对手,是她这辈子练过的所有拳脚都压不住的东西。
那孽物怪力无边。劳先生抢上前迎战,才递出一手,立时便被捆住,动弹不得。往后她对先生使的那些手段……芸阿娜写到此处,只写了半句便断了;那半句是:先生遭的那些罪,她连想都不愿再想。再往后的纸页残缺,认不出字来。
译官在这一段旁边注道:看上文所写,不能不叫人想到血魔法;至于那女魔头到底使的是什么,他也只能大致猜测。
看官听说:这一段残稿,一断便是千百年。劳先生是死是活,芸阿娜当日怎样脱的身,纸上全无交代。说书的讲古,有凭的说凭,无凭的不编——列位就记着那两桩事罢:月下那一刀,是徒弟救师父;血里那一挡,是师父救徒弟。师徒两个,谁也没负谁。
有诗为证:
血染荒林人去远,月沉西岭恨难平。 从今不敢轻言勇,一诺原来是死生。
正是:月下潜踪才报德,血中一影又成仇。欲知那女魔头后来如何了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封拳让位传薪火 守寺闭关隔死生
且说那场大战过后,教派里起了一桩大事:他们命芸阿娜,把「暗影之拳」这个名号,交给别人。
看官,这话听着轻,落在肩上却重。那尊名号,是她自幼背熟的誓词一条一条挣来的;如今上头一句话,她便得把挣来的东西,连名带位,一并交出去。传位那日,没有喧天的鼓乐,也没有摆开的酒席;不过是殿上焚一炉香,把旧名号从一个人身上摘下来,系到另一个人身上。看官,旁人交接一桩差事,总还有个新旧两人对坐的工夫;她这一桩,旧名字摘了,新名字是谁,殿上谁也没多说一个字。香烧完了,众人散了。
残稿上没写她当时是什么脸色,只写她二话没说,又立了一个新誓——驻守暮光寺。
看官听说:前一个誓,是打出去;这一个誓,是守下来。一个是刀口朝外,一个是背影朝里。一个人从阵前退到庙里,退的其实不是身子,是往后所有能被人看见的日子。打这日起,她再不必去人前挣什么,只消守着一处院子、一炉香、一尊圣器,把从前的年月一件一件搁下。她回房收拾行囊,行囊里没什么东西:一套换洗的衣裳,一副旧手套。看官,一个人要走的是一趟不回来的远门,行囊里带什么,最能看出她心里还剩下什么。
临到她走,庇楠大师赠了她几句话。看官,这几句的意思,说书的换个说法讲给列位听。
头一层,说的是她这一走,身后只怕再没个人接得上手;第二层,说的是往后教派里哪一枝该剪、哪一枝该留,再没人替她拿主意了,全交她一个人定夺;末了又添一层,说的是:把师父心里那点念想当成自己的念想,切莫辜负。
看官,你听这三层。前两层是差事,末一层才是要紧的:一个人被卸了师父、卸了同门、卸了人前的一切,剩下的就只有「别辜负」三个字。
暮光寺在精神界那一头。这一头是物界,那一头是灵域;两边隔着界壁,走了就是走了,回不来——这一点,师徒两人心里都明白,嘴上谁也没说破。芸阿娜在残稿上写到此处,忽然问了自己一句:那一天庇楠大师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从天上下来的,还是她自己心里想出来的?末了她又自答了一句:话说回来,就算是,又怎么样。
看官,这一句自问自答,比一整篇悲辞都重。一个人离乡背井千百年,到头来连一句离别的话是真是梦都分不清——这,便是学这一门手艺要付的价钱。
译官在旁还补了一笔:把孩子送进教派的做法,后来在诺克萨斯那边兴兵大闹艾欧尼亚的年月里,又盛行过一回;庙里护孩子的命,孩子对庙里死心塌地。
正是:卸甲封拳非为怯,闭关守寺岂无归。欲知那庙里千年光景如何打发,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灵泉浸骨添新力 暮诀删章步梅花
且说芸阿娜进了精神界,住进暮光寺,这一住,便不知年月。看官,精神界里的日子跟咱们这里不同:这里过一天,那边兴许才半晌;可她在那边打一次长坐,合眼再睁眼,人间已经换过一茬人了。说到底,日子与日子,在她那里渐渐晕成了一团——今天跟昨天一个样,昨天跟前年一个样,前年跟刚来的头一天,也没什么两样。
初来那几年,她还数得清日子;数着数着,数不清了,索性不数。看官,精神界那地方,连四时节令都不作准:花开不按月份,雪落不按年头,有时候一个昼夜之间,热也过了,冷也过了。人活在这种地方,记年月就成了白费力气。
那庙也静得出奇。大殿里没香客,没有钟鼓,连风都像是绕着她走。她每天做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桩:扫地,焚香,打坐,练拳。看得久了,连墙上的影子都认熟了。看官,一个人守着这样一处地方,最怕的不是邪祟,是静——静到后来,她连自己一句话都听不见回响。
日子既然用之不竭,就得想法子打发。她原本只把艾恩伊纳当兵器使,后来慢慢琢磨开了:这圣器除了打人,还能拿来做别的事。
但见:
一缕素光缠玉腕,三招未尽步成花。 殿前无客也无乐,只与孤灯共岁华。
她渐渐能与那圣器同调共舞,把它的光挪成一根根桩子,唤作梅花桩,在庙堂里、屋舍间,一纵一落,腾挪往来。起先只是拿它消遣;练着练着,人跟器物就合成了一处——她一动念,光就跟着走,她要它落在哪里,它就落在哪里。看官,兵器这东西,人使一辈子的,多半还是人跟家伙两码事;她偏偏把这尊圣器使成了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截。这一半是悟性,一半是年月。看官,一个人对着满殿空座练这种功夫,练的哪里是身法——练的是不叫自己闲下来,不叫自己有空去数日子。
庙后有眼灵泉。她日日以泉水沐浴,日子久了,身上似乎更敏锐、也更强劲了,跟那圣器也越发贴心。到底是不是泉水的功劳,她自己也拿不准;她说:也不知是泉水有灵,还是那水冷得刺骨。看官,水到底有没有灵,说书的也不知道;只晓得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庙,冷也能练出本事来。
还有一桩,是拳脚上的进境。从前一套拳法,要打完十六句「大暮诀」,一招跟着一招,急不得,也省不得;如今十一句便能收势。看官,术法上的事,短一句便是一分火候——她这一句一句省下来的功夫,都是拿千百年一寸一寸熬出来的。
守着守着,她也问过自己:这般守着,守的到底是什么?残稿上没有写答案。她只记下院中一桩小事——不知哪一年,一只外头的鸟不知怎么闯进了结界,在殿梁上筑了巢;她没赶,每日扫地时,离那巢半步远。看官,一个人独处久了,还能叫她心软的,往往就是这么一点活物。
日子久了,也有想头。她想的是廓歆的温泉——不是这里的灵泉,是人间廓歆那一处热汤。残稿上只留下一句:她想念廓歆的温泉,想得厉害。看官,一个人能在精神界空守千百年,心里头念念不放的,竟是一池凡人的热水——这便叫「故乡」。
译官在旁边又注了一笔:她说的「大暮诀」究竟是什么,上一任译官一口咬定跟晨昏时辰有关,他不服,说这个断得太武断;照上下文猜,或许是拳术的名目,或许是教派里的差事、庙宇,甚至可能是星灵的称谓,未可定论。
正是:千年熬作三招式,一念长悬故里泉。欲知这守寺人后来撞上什么邪祟,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十三妖魔围古寺 一灯不动守空门
且说那一日,寺里出了动静。
起初她当是雨打房檐,滴滴答答的,没放在心上;听了一阵,觉出不对——那声音太密、太齐,哪里是雨。她推门出去看,好家伙:一十三只亚扎卡纳,早就在寺外布下了套。看官,她在这庙里守了不知多少年,身上那根弦早就绷得死紧;换个人,瞧见这阵仗,少不得先退一步。她没有退——身后就是庙门,庙门里头是那件不能出事的东西。
看官,亚扎卡纳是什么?那是精神界里一群以人心恶念为食的邪物,不请自来,来了就没好事。寻常一只两只,还只当是过路的野祟;一十三只一齐围上来,那是有人把这一寺的灯火,当成一顿饭来惦记了。
但见:
黑气十三团,沿墙如蚁聚。 齿利血盆开,眼寒星子怒。 偶自水中腾,欲把孤灯捕。 一击破长夜,邪祟无归路。
芸阿娜提圣器迎上去。那一十三只里头,多是来凑数的,三下两下便打发了;唯有两只,费了些手脚。看官听说:这一类的邪物,凭的不是力气,是缠。你打它,它散开;你收手,它又聚回来;寻常人碰上三只五只,就够缠上一整夜。
一只口大如血盆,模样丑恶,呲着一口牙,悬在寺边上。芸阿娜一记艾恩伊纳震过去,震了个稀碎,残骸滚下山崖去了。另一只却难缠:身子像一团黑影,眼睛亮得像星子,冷不防从水里腾起来扑她,那架势,像是要把这一寺的微光一口吞了。看官,以暗吃光的邪物,最怕的不是刀,是光;她手里那尊圣器,偏偏就是一团光。
看官,她当时怎么答的?残稿上记着她一句心里话,说书的照念:
「嘁,可惜我不怕黑。」
这一句,比什么豪言都硬气。她指掌交错,手形翻飞,圣器上的微光跟着招式一明一暗,一步步把那只黑影逼进死角;那孽物没撑几下,便断了气。一寺之内,又只剩一盏灯亮着。
只是这一场乱打,险些把她往寺院的入口那边带了过去。看官,那处入口,是她素来避之不及的地方——为什么避,残稿上没写,译官也不晓得。说书的只敢说一句:一个人守着一样东西,肯绕着一处门走千百年,那门里头关着的,必不是寻常物件。
尘埃落定,她回屋调息打坐。坐着坐着,又觉出一桩不妥:近来那「夜幽」越来越不消停。她疑心是那东西的力道,把四野的游魂都招惹来了。她记下一笔:往后日课里,要再加一轮巡查,从头到尾,一处不漏。看官,守夜的人最清楚:一时半刻的安静,从来不等于天下太平。
有诗为证:
一灯如豆守空堂,十三邪影围成墙。 莫道无人知此夜,月过疏林照冷霜。
译官在这一段旁边注了一笔:艾恩伊纳这个词,听着像出自某种古语,说不定跟「艾欧尼亚」是一个根上长的;究竟何意,还得再考。
正是:十三邪祟拦门坐,一盏孤灯照夜长。欲知她打坐时看见什么景象,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梦踏雪岭诛双客 觉隔砖墙见异人
且说芸阿娜打坐打坐,眼里忽然涌上一番景象。她说:许是当年的事,可是记不清了。看官,一个人活得久了,旧事跟梦搅在一处,连她自己也分不出哪一头是真、哪一头是记岔了。看官,那梦里的事,她是在几千年后打的坐,记的却是当年的事;真真假假,早搅成了一团。说书的照残稿念,随它真,随它假。
但见:
雪线横天如白练,群峰吼处起悲风。 一人一剑冲寒到,惊破千年旧梦中。
看官,梦里那一队人,追着「梵扇」和它手底下的仆从,一路上了山,直冲雪线。脚下的雪越踩越深,呼气成霜,抬头只见一片白得晃眼的天。那暗裔恼得厉害,一声嘶吼,在积雪的群峰之间滚来滚去,听着像是山也要跟着塌。正乱着,一个女子提着剑冲了过来。芸阿娜指上一弹,艾恩伊纳便穿过了那人的胸口。她刚一察觉身后有东西,一把苦无带着尖啸,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她扭身转体,一掌下去,便送了那人的性命。
她正要低头认一认这来的两人是谁——看官,这里有一桩她到死都没弄明白的事:那一男一女,究竟是什么来路。一个持剑,一个掷苦无,出手都不像凡手;她动了手,却没看清脸。梦里的事就是这样:刀已经收回鞘里了,人还没认出来。
就在这当口,人已经不在山顶上了。回过神来,四围都是庙里的砖墙,那墙还像是活的,一鼓一鼓地动。方才同门战友站立的那处,朦朦胧胧,立着一个陌生人,身上披着一件别处的衣袍,颜色花纹,都是她没见过的式样。
看官,这就怪了。寺外的结界挡得住一切外来的东西,连梦都进不来;这人怎么立在她跟前?看官听说:结界挡得住身子,挡不住心里的一个念头;有时候闯进来的不是人,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谶语,是迷了路的梦魇精,她分不出来。她只记下一句:信得过的是天道,守得住的是本心;至于将来,来者犹可追。
看官,她想了许久,末了把这一桩原样记下,没作结论。一个人肯把没想明白的事如实写下,不硬凑一个说法,这份老实,比什么论断都难得。
译官在残卷上注道:这是第二百零七篇里唯一一次提到梦中所见。他说他断不出她梦里的帮手究竟是谁,料想不会是均衡教派的人。他还添了一句:若真如猜想,那东西当真安在那座庙里,那这位大人(他指的是弗拉基米尔大人)与她,倒像是有个同一路的仇家。
正是:雪岭挥刀犹未倦,砖墙照影已生疑。欲知这梦醒之后又是何年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千年一出惊沧海 旧影重翻试铁心
且说打那以后,芸阿娜还在暮光寺里守着。说是守庙,其实是守庙里头那一件东西——那东西是她的对头,也是她寸步不离的缘由。看官,这话是照着译官的注推的,残稿上没有明写;说书的照实交代,不替它添枝加叶。
风里雨里,界壁上偶尔透过来一点人间的响动:一声号角,一阵哭声,一场大火烧过之后那股子焦味。她在这头听得见,够不着;够不着,便只能接着打坐。看官,一个人守着门不得出去,最难的从来不是累,是那些够不着,还要一天一天听着。
她当初立的那一个誓,是要把初生之土上的失谐与纷争,一件一件修除掉。这一句她记了千百年。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决心会不会磨钝——她只是每回都给出同一个答复:纵有再大的牺牲,这一句也不改。
年头一年一年过去,千百年在她那里也像一天。只是世上不会等她。也不知是哪一年,她从庙里出来,脚下踩的已经不是灵域的土,而是初生之土的地了——残稿上这一节缺得厉害,只说她睁眼时,人已站在初生之土上。看官,这一段说书的也不敢妄想替它补全;只说一件事:她抬眼四望,满目生分。
看官听说:她认得人间的天,认不得人间的样子。从前的路没了,从前的村没影了,连山都像是挪过窝。她进教派时,脚下这片土上有她练功的院子,有分她半碗饭的师姐,有与她抢桩位的师兄;如今再站到这片土上,一个也认不得了。看官,沧海桑田这四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落到一个人身上,是一座山。
她记着廓歆那一处热汤,特地去寻;池上依旧冒着白气,四周的屋舍却早换了模样,再也认不出当年的门。看官,人回到故乡,最伤人的不是找不着,是找着了,却不是原来那一个。
就在她守庙的年月里,初生之土上烧过一场大乱:诺克萨斯的大军踏进来过,艾欧尼亚人含着血,苦战多年,才以极大的代价把敌人撵了出去。仗打完了,人心却没聚拢,反倒裂作两半——一半的门派关起门来,只求清静;另一半则要把这片地上的魔法统统操练成刀兵,去跟仇家算总账。芸阿娜听着这些话,恍如隔世:这两拨人各打的算盘,她一样也认不得。
世人后来给那场乱子安了个名目,唤作「蜃明之乱」。芸阿娜听过,只觉得这名字起得太俏。她说:想出这种美名的人,只怕根本不曾晓得,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
日子看着平息,旧日的暗影却又翻腾起来,七分是诡,八分是险。看官,这正是这位守了几千年空庙的女子,头一回要拿真章验心的时候了——从前她的决心,是对着一座空山下的;如今对面站着的,是活的、热的、会流血的世道。
芸阿娜提着她那件圣器,重新走进了初生之土的风里。她身后的庙门半掩着,门里头放着什么,她半个字也没对人讲。
正是:千年一出人非旧,万劫方知誓不磨。看官,这位不破之誓的故事,说书的就讲到此处;她那一场大考才刚开头,且听下回分解。
